1.火车站
这是顾原里第一次远离家乡踏上异国的土地,说实话,有点紧张。
尤其是在才刚下飞机没多久,她的钱包就被人在擦肩而过之时顺走的情况下。
“情况有点不妙。”不是有点,是非常不妙。
今日的行程原本如下:
上午先去千禧公园散步,之后卡着时间去期货交易所凑个热闹,下午的时间全部用来在博物馆参观,晚上悠闲地吃过晚饭,优哉游哉地走进火车站,等待那辆命中注定的火车的到来,踏上自己不同于以往平凡人生的第一步。
尽管在踏上北美的土地之前顾原里做了相当大的资料准备工作——为了保证今后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在学习之外的时间来几场轻松愉快的旅行,啊要是能顺手赚点外快就更惬意不过了——原本这一切都是美好的——但,那也只是原本。
变化总是捉弄着人地让计划追赶不上。
顾原里咬着牙将手中的游戏机按得啪啪作响,就好像屏幕上的俄罗斯方块长了一张人民币的脸,每成功消除一排也就让那些钱币也随之消失不见一样。
但不消除也就没办法得到更多方块掉落的累积,这是一道两难题,痛并快乐着的顾原里致力于把排数叠到最多然后等待一个直木棍的出现。然后找准位置垂直落下,刷——大楼垂直落下,简直令人身心愉悦,拍案叫绝。
破了之前自己的历史最高记录后,顾原里按下暂停,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伸了个懒腰,目光在服务区的赛百味与m记之间摇摆了好一阵,决定还是先去m记给可乐免费续个杯。
顾原里丢失的钱包里值钱的东西不多,银行卡在发现钱包丢失的第一时间已经通过电话远程挂失冻结,几百刀的现金丢了实在肉疼但还是当做学费缴纳给了异国的“人民教师”。这样类似的学费从小到大她交了不少,也还是屡教不改没有多少长进。她完全不记得是谁拿走了钱包,在此之前也完全没有注意过谁可能拿。
好在经济上的损失不算太大,顾原里乐观地想。
至少没有完全破产。
钱包是图省事放在了兜较浅的外套里才丢的,但她随手放东西的不良习惯也让她经常体验随手一翻就能在某个早就被记忆遗忘的角落发现意外之财的惊喜。仅剩的几十刀应该可以撑到校车到达才对。
顾原里一边在m记小窗口前排队,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漫不经心。
【只不过是惬意的好心情被破坏了些许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观察人群也是一项具有趣味的娱乐活动,只是不加约束和控制的话,给自己脑海带来损伤则不可避免,很快顾原里放弃了从那些嘈杂的信息中找出最有趣的故事,转而戴上耳机,循环起《天空之城》,接过服务员小姐递来的饮料往回走,坐到位置上继续玩叠方块游戏。
袖口被轻轻扯动。
若是平时被人在游戏中途打扰,顾原里绝对不会有好气,但在前一秒自己已经失误叠错一个竖杆了,完全也没办法怪罪别的。意识到有人叫她,索性放弃了这盘原本可以翻转的赢局,抬眼看向来人。
“one doller,just one……”听着可怜兮兮的语调,顾原里却看到他的眼睛毫不遮掩地带着探究和打量的精光。
男人一头金发散乱搭在脑后用橡皮筋稍稍束起,配上从眉毛到下巴都散发着强烈糟货气质的脸,这样的组合也亏得那双遮都遮不住光芒的眼睛,才使得顾原里没有立刻一巴掌糊上去拒绝搭讪请求,就算这男人伸到他面前的手和他的话意图已经非常明确。
“no,i have no money.”顾原里盯着那双眼睛良久,才颇有兴味地抬眉,果断地开口用明显带着生疏勉强的外国口音拒绝。“i am poor,too.”
“别啊大妹子!看在咱俩年纪差不多都是学生的份上,好心赞助一下同胞同学吧!我只要一杯可乐钱qaq”在短刻间便判断出顾原里口音属于中国的青年大叔——原谅她故意的,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顾原里实在看不出和她差不多年纪——顺口就换了门语言。
【好家伙!这年头连要饭的都双语了,这叫那些英语及格线徘徊好容易才爆发一回的学废情何以堪!】
顾原里忍不住掩面。“够了大叔,虽然你我的确拿着相同的卡塞尔大学的世界树,但我完全不想承认你这样的加护会是我未来的学长啊喂!”
“糟糕被认出来了?……哎呀小学妹开个玩笑别介意嘛么么哒~”口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还是贱兮兮的。
咕噜咕——
顾原里:“……”
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后连眼神也变得可怜兮兮的:“……那个大妹子嘿……”
【够了。】
顾原里一把将手里刚续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可乐塞到对方手上,往不远处的赛百味小窗口走去。
回头示意人跟上,却见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喝光了那杯新鲜可乐。
顾原里真想立刻离开这里假装没认识他。
就算不去想象,也可以知道遭遇这种糟糕家伙之后的自己的人生,将会变得怎样“精彩”。
三天后。
错误预估形势实在是太糟糕了。
顾原里从游戏中抬头打了个哈欠。
凌晨时分的车站除了巡逻人员及值班人,只剩下三名候车乘客,候车大厅在晕白灯光下显得有些阴冷恐怖。
顾原里深切地怀疑自己的好运在异国已经没有半分作用,或者说如果此前只是一点小麻烦,那么在遇上自称学长的芬格尔那一刻,仅剩的一点好运大概已经全部被驱散了。不然怎么解释明明通知三天前就该到的校车,会直到现在都没能到达,并且没有任何通知送到?
【就算我手机停机了也完全不是理由,他们应该为自己的通知系统竟然无法给停机的卡号发信息这个bug负责。】她不负责任地想。
更何况等着这班不知何时才会到达的校车的乘客,不止顾原里一个。
就在她对面的那张椅子和背后靠着的椅子上,有两个家伙睡得跟死猪一样。
为这个比喻撇撇嘴。为了减少自身的能量消耗而不得已用睡眠尽量多地熬过一些饥饿,受到相对多的照顾的女孩子没有资格嘲笑难友,但他们的睡姿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
作为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余额分享给芬格尔的好心人,顾原里捉襟见肘之际终于碰到了另一个可以和她一起分担责任的同年级小伙。
路明非受到了早一步相识于是可以狼狈为奸的两人的热切关怀和邀请——邀请他和他们共同分享这份漫无边际的等待以及等待过程中的花费。三个人在这几天迅速建立起了革命的友谊,毫不讶异于自己对环境的适应性,顾原里却依旧不愿承认自己和他们臭味相投同性相吸。
“要不是因为我的钱包丢了,才不会在这里跟你们鬼混呢。”——来自突然傲娇的少女顾原里。
感谢这里至少还有插座,不至于让她连游戏都没法玩。
芬格尔好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裹着他随身携带的毯子躺在她的对面不停砸嘴,双手还不安分地乱抓,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一会又翻了个身,身子就在椅子边上悬空了半个。
再动就得掉下去。顾原里手疾眼快,咬住psp空出双手,一个跨步便撑住了那半边身子,使劲往椅背里推移,好险没摔下去。
松了口气,顾原里把游戏机从嘴上拿下来,叉腰蹲下来,黑色的浓眉在零碎的刘海下皱起。
“mdzz吗,一个两个哪来的这么糟糕的睡相。”
被她救了一命,免于从周公美梦中被摔在地上惊醒的家伙此刻却仍旧一无所知,不知好歹地继续通过丰富的表情演绎着他精彩美妙的梦境。
好气哦。
强忍下手痒痒的冲动,顾原里平复好心情,回头检查另一只睡得流哈喇子的同学。
在顾原里眼里,路明非一定是一个被家长的唠叨蛊毒所以有了奇怪观念的傻孩子。他的行李包括了棉被棉套,茶壶暖杯,所有装备加起来,仿佛他们不是去上学而是去露宿野营。
从小到大学校离家都很近,完全没体验过住宿生活的顾原里一开始完全不懂这脑回路,那么多东西带着累不说,难不成会有什么用?
不过她很快对此有了新的看法,毕竟他们现在的情况并没有比露宿野营好多少,尽管那些东西没起到实际作用,好歹水壶能装水,被子毯子可以用来睡觉。
她自己这次只带了一箱的换洗衣物,所有的后路都在钱包里,一旦丢失短时间内她一筹莫展。
补办卡需要证件证明,而且由于她脑抽挂失,因此更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拿到新卡。鉴于银行效率这么低下,犯懒的顾原里决定还是到了学校后一切好说。
由于中央空调有好好工作的缘故,车站候车厅的温差并不大。所以顾原里对路明非现在的模样感到一些异常。
路明非身上盖着他自己带来的薄毯,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头上冒着冷汗。
磨牙梦呓,脸色苍白,显然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顾原里将手背贴在他额头试探了一下,跟自己额头温度对比。
“也没发烧啊……做恶梦了吗……”顺手将毯子帮他往上拉了拉盖好,顾原里犹豫着要不要把他从梦中叫醒。
【我到底是怎么了?才第一次出场就迅速变成了老妈子的模式?!这俩死小孩真让人不省心。】
然而路明非睡得实在太不安稳了,他梦呓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即使没有想要偷听别人梦话的念头,顾原里也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几个字词。
“交换吗……?呵……”
一瞬间,从脊骨深处导上来的冰凉,像平静湖面激起的波澜,迅速传遍了全身。顾原里不禁打了个冷战,手一滑没拿稳psp,直接让它砸到了路明非的身上。
顾原里仿佛感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
明亮耀眼,灼灼刺烧,如剑如刃。
一阵浓烈的哀伤的情绪从身后将她整个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屏住呼吸动弹不得。
奇异的感觉转瞬即逝,如同一场错觉。
顾原里回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位置,发现的确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她不死心地又盯住某处虚空,仍旧没看出个什么名堂,但脸上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原里收回目光回转身。
路明非总算是醒了,对他刚刚做过的梦无知无觉,满脸的迷茫。
“哟,小家伙,终于舍得醒啦。还不快把你的屁股从姐姐的游戏机上移开?”明媚温和的笑容挂在脸上,顾原里知道这样的笑容有时候并不是它表现出来的意义。
好在路明非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被吓得瞬间清醒一半。
他慌忙地起身避免压到其实是砸在他身上的机子,不小心便使它往地上滑落而去。路明非发现后更加手忙脚乱地去抓滑落下的游戏机,整个人失去重心支撑,从椅子上栽倒下来。
顾原里这次没来得及扶,她还在琢磨刚才一瞬间的气氛的落差感。
路明非避免了游戏机被砸烂的悲剧,正高兴着,下一秒他就咚地一声砸到了地板上,猝不及防发出了惨叫。
这个简直……看着都疼。顾原里连忙扶起傻小伙路明非。
地板还有震动的余韵。
被惊醒的芬格尔笑骂:“想不到你小子体格不大体重却不容小觑嘛。”
“我有这么重?又不是我弟!”路明非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地方,跟芬格尔绊起嘴来。
脚下的震感越来越强烈,顾原里无视他俩,望着列车轨道的方向,说道:“别闹了,我们等的列车到了。”
两人顺着顾原里所指的方向看去,姗姗来迟的cc1000班次列车,终于在夜色中由远及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