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原刚喝完自己的早餐奶，姥爷李山就到了。

    老爷子年过六十却依然腰板挺直，大步流星。正在院子里刷碗的顾庆生见老爷子进来了，赶紧招呼：“爸来了，吃过了吗？没吃让月红给您下面条？”

    “别张罗了，我在食堂吃完了过来的。村里人出工早吃的也早。小原呢？”李山摆手道

    “屋里玩呢。您到屋里坐会儿，这天儿早晨还是凉。”

    “甭管我了，你干你的活儿”李山径自进去看外孙了。

    李月红正在给顾原装东西，见自己爸来了，手里不停：“爸您来了，坐会儿啊，我给小原把东西装上”

    顾原正吃饱了坐在炕上又有点儿犯困了，见姥爷来了，就迷瞪的来了句：“姥爷早。”

    那迷迷糊糊的小样子把李老爷子都给逗笑了“呀，我大外孙子还没睡醒呢吧？”

    顾原只嘿嘿一笑，张手到“抱！”

    李山把外孙抱到怀里，见闺女还没收拾完呢“捡用得着的拿，就一白天你这是要搬家怎地？”

    李月红一看手里的布袋子，自己也笑了：“可不嘛，我这儿瞎忙什么呢？蒙了。”说着手脚麻利的从布袋子里拿出几件小衣服，回身把柜顶上放的一罐奶粉一罐麦乳精放进去，又去厨房把熬奶的小奶锅拿过来装上，然后是俩奶瓶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就都挂到顾原的小竹车上，回屋跟自己爸说：“爸，您跟我妈说，中午和下午给小原喝奶就行了，麦乳精给壮壮喝，我给装了点儿小米和几个鸡蛋给他们俩当辅食。”

    “行，你们上班吧，我带小原走了。”李山应了。

    “等等，急啥呀您，小原鞋没穿呢。”李月红哭笑不得，为自己爹这急脾气。过去接过儿子，给他穿上鞋，外边天还是凉，又拿了件外套给穿上，这才把孩子交给了他姥爷。

    李山抱着顾原放到竹车里，就准备回家去了，吃完早饭就一直在自己房间捣鼓的顾眉跑了出来，“姥爷你来接弟弟了，我怎么都没听见您进来呀？”

    跟在后面的李月红，手指点了下她的脑门，没好气地道：“你从昨晚上就兴奋过头儿，还能听见什么呀？”

    顾眉嘻嘻笑了，过去跟顾原说：“弟弟到姥姥家要听话哦，下午放学了我就跟妈妈一起去接你。你可不要自己瞎跑，要不就偷小孩儿的把你偷走，知道不？”

    看着一本正经告诫弟弟的顾眉，白皙红润的小脸紧紧板着，头上的两个羊角辫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生气勃勃的小女孩儿让人不由得就弯起嘴角。

    “好了，好了，弟弟还小呢，听不懂你的话，放心吧，姥姥不会让他出院子的”顾庆生对着爱操心的闺女没有办法。

    “小原才不是听不懂呢，他就是不想搭理人装的，是不是？”顾眉盯着顾原，嘟着嘴说。

    顾原惊奇了，她是怎么发现的，自己的姐姐观察力很强嘛。感受到了顾眉强大的怨念，哄孩子嘛，“嗯，我知道了，姐姐。”口齿清晰地答应了一句。

    “诶，我发现这小子确实能听懂啊，说话也特别清楚，那平时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不理我，难道还真是装的？这个臭小子。”顾庆生假装要打顾原的屁屁，顾原被他瞪眼的滑稽样子逗得哈哈笑。

    “行了，赶紧上班去吧你，不是要早到单位嘛？这都几点了。”李月红催他。

    “哦呦，还真是，那爸我先走了，您路上慢点推，这路不平，颠着小原”顾庆生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还不忘叮嘱岳父，简直都要把李山给气乐了。

    这个姑爷，他也是没辙了，在家里总这么一副不靠谱的样子，可你要是真的认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你可就真走眼了，人家能三十一岁当上水电站的站长，那可不是全靠文凭高，技术好，为人处事在单位里那是说得着的。

    跟闺女招呼一声，李山推着外孙子就出了门。

    这个季节正是早晚温差最大的时候，清晨的温度也就七八度左右，但顾原却觉得挺好，空气好啊，再也不用做人体空气过滤器了。想着这往后的差不多三十年空气都这么好，他就打从心里想乐出来，没办法，谁让他上辈子受够了沙尘暴雾霾的各种折磨呢。

    路上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鸟叫声，李山不是一个会哄孩子的人，他发现自己的小外孙似乎也不用谁哄他，自己坐在竹车里小脑袋左右转着四处看，一点儿哭闹的迹象都没有，心里暗自庆幸，松了口气。

    河口镇地处山里，虽然不缺水，但是水浇地却并不多，属于龙潭沟门村的就更少，沿河两岸的小麦已经长到小腿高了，青绿一片，清风一过，绿波翻涌，煞是赏心悦目。顾原自己乐呵呵地看着这农村原始风光，心情挺美。

    爷俩个一路到家也没碰见什么人，大概是都出工了吧，顾原想。

    姥姥家也就只有姥姥和壮壮在家，姥爷把顾原交给了姥姥崔淑芝，转告了闺女的交代，换来老伴儿几句笑骂“这臭丫头，她不是我养大的，还教我怎么养孩子。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李山每天都要到山上转转，这是几十年的习惯一天不去他心里都痒痒，背上背篓拿着柴刀就出门了。顾原在后面大喊：“姥爷再见！”他转过头笑笑走了。

    小孩子的生活简单到无聊啊，顾原跟着壮壮在院子里玩他的玩具，姥姥在侍弄院里的菜地之余，每隔一会儿就给他们俩喂次水。

    顾原被壮壮缠着说话弄烦了，就找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看姥姥整理菜园子。崔姥姥见外孙这小样儿，心里也称奇“这孩子还真是消停省事，这么小丁点儿就不哭不闹的，换了别个可还都离不了人哪。”

    晒了会儿太阳，顾原都要昏昏欲睡了，但是肚子好像有点儿饿了，没等他说话，壮壮就已经叫起了太太，“太太，我想吃饭。”

    “哦，壮壮饿了，小原饿不饿？”崔姥姥从菜地里出来了。

    “嗯，饿了”顾原点头，早上的一顿奶已经随着刚才的小便流走了啊。

    崔姥姥洗了手，找出闺女给拿的麦乳精先给两个孩子各冲了一杯，顾原对这东西没什么兴趣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壮壮可爱喝了，咕咚咕咚一阵子就给喝光了，完后嘴上带着一圈黑胡子对太太傻笑“太太真好喝。”

    顾原都被他逗笑了，把自己的杯子双手捧给他，没办法，手太小了，一只手拿不住。壮壮愣愣地看着他，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顾原只好道：“给你喝。”

    壮壮犹豫了，并没有马上接过来，而是看向了崔姥姥，崔姥姥问顾原：“咋了，小原，不是饿了吗，先喝点儿姥姥给你们蒸鸡蛋羹去。”

    顾原嘟嘴摇头“我不爱喝这个，我要等着吃鸡蛋羹，让壮壮喝吧”

    “哎呦，我们小原真了不得，这才多大，能说这么长一句话了。”崔姥姥高兴了，因为之前顾原迟迟不开口，她也十分担心，生怕孩子真要是哑巴可怎么好，不是嫌弃，是心疼孩子，这一辈子得多难。现在可好了，不说则以，一说惊人啊，这叫什么这就叫贵人语迟啊。

    看顾原还捧着杯子，崔姥姥接过来递给壮壮“叔叔不喝，壮壮喝吧，谢谢叔叔啊”

    壮壮高兴地接过来，又是一气闷了，顾原都看呆了，面前的傻小子喝得打着饱嗝跟自己说谢谢。

    吃过鸡蛋羹，顾原又坐在院子里发了会儿瓷（发呆），壮壮是一会儿也不能消停的，没人陪着闹一个人也玩得兴高采烈的，顾原坐了会儿也只得站起来跟着跑会儿，消化食嘛。

    大概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大舅妈和表嫂回来了。一人端着两个碗，应该是给崔姥姥打回来的饭菜。

    “妈，快吃饭吧，待会儿该凉了。”刘桂花招呼自己婆婆

    “哎，知道了，你们吃过了吗？”

    “洗过了回来的，您快洗手吃饭吧”这是表嫂。

    顾原凑到饭桌旁看了看，一碗小白菜炖豆腐，一碗炒土豆丝，三个两合面馒头。还有一个小碗里是鸡蛋羹，这个应该是村里给小孩子的伙食。

    果然，崔姥姥过来一看笑着说“这鸡蛋羹放起来吧，壮壮和他小原叔都吃过了，这个下午等他们饿了再给热了吃，”

    婆媳俩进屋的时候就已经看见柜上搁的麦乳精了，崔小红有点儿不好意思“奶奶，麦乳精您就别给壮壮喝了，这东西太精贵，还是留给小原喝。总这么占姑姑的便宜，我心里该过不去了，大松也该说我了”

    “没事儿，你姑姑送过来就是给壮壮喝得，奶粉就算了，小原还小还得喝奶为主，大松要是说你，我再说他。放心，啊”

    “嗯。”要说崔小红不愿意给儿子吃点好的那是瞎说，但是老姑把孩子放在这儿，自己儿子老跟着蹭吃蹭喝的一次两次还好，可明显这是长期的呀。两个小孩天天在一块儿，你说要是小原吃点儿什么让壮壮一边儿看着，这别说自己这个当妈的就是别人看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姑姑和奶奶肯定是不会这么做，自家这便宜还真是没法子不占。只能跟壮壮他爸商量商量看怎么给老姑也贴补点儿啥，要不心里过意不去。

    顾原可不知道表嫂的这一系列心理活动，他只暗忖“食堂伙食现在还不错啊，看起来大家伙还都能吃饱，就不知道这粮食能吃到什么时候？”

    崔姥姥还没吃完饭呢，姥爷李山和大舅表哥也都回来了。

    大舅妈给他们倒了水，白开水，有点儿茶叶得有客的时候才拿出来。大舅喝了口水，跟姥爷道：“爸，你看食堂现在这么吃下去，这粮食能吃到啥时候啊，我看大伙儿连吃带拿的，还要吃不了扔了的，可糟践不少粮食啊。”

    老爷子掏出烟袋点上，吧嗒了一口。“今年应该没什么大事儿，这不就快麦收了嘛。怕就怕这干部扛不住想放个卫星啥的，产量要是报得高了，公粮就得多交，那还能剩多少粮食，难熬的是明年那。”

    顾原不禁再心里给老爷子竖个大拇指，姥爷是明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