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点燃星河
!
见愁落在了一块荒域崩裂的碎片上, 悄悄地注视着下方漆黑的世界。也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感受到一股沛然的气力填入了元始界那一片混沌的乱流之中。
一切汹涌与无序, 都徐徐止息。
是当初为盘古所裂取的那一瓢本源之力回来了。
乱流由大而小,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原本横亘于宇宙身上的伤痕, 到底照旧愈合了。
不必再费心去看谢不臣的了局, 也不必再苦心寻找盘古的踪迹,这一刻,彻底衍化完成的宇宙, 已给了她想要的谜底。
谢不臣,终究照旧她认识的谁人谢不臣。
只是站在这空荡荡的高处俯视,她竟不以为十分兴奋。
见愁手中还提着那一柄凡剑, 现在只逐步地坐了下来, 将它搁在了自己的身旁。
这是她从青峰庵隐界里取来的。
在窥知谢不臣梦乡后,她便告诉了另一个她, 返回元始界取来, 实在易如反掌。
荒域已然不复存在。
先前的神祇与上墟众仙, 都在远处, 用一种不很明确的眼光看着, 半懂不懂, 更无法猜度这女修现在的心思。
独独绿叶老祖走了上去。
但没有打扰见愁。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了先前从谢不臣处“借”来的那一卷九曲河图,轻轻将它放在了那一柄凡剑旁边。
见愁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她也回视她一眼。
但这一刻谁也没有说话,更不需要言语。
绿叶老祖返身脱离, 见愁依旧坐在这里, 良久,良久,直到傅朝生向她走来。
“他死了吗?”
他实在隐隐知道谜底,可不知出于什么缘由,竟照旧问出了口。
只是问事后,又有些懊恼。
见愁不必转头,也知道是他来,也不必问,便知道他问的是谁,只点了颔首。
傅朝生是知道见愁与他之间那些恩怨的,现在便不由慨叹:“当年在雪域以宇宙双目都无法窥知与他有关的一些工具,甚至只看出那一炷香是九头的心血所制,如今想来,都是九头为他掩盖掉了。”
“寻常而已。”见愁的面上一片清静,只想起璇玑星上论道饮酒的那天,也想起月影抬手摘星辰、出则月无影的神异本事,只道,“九头鸟月影,梦老人天姥,擅织梦。即是我当日与他面临着面都未看出什么眉目,照旧厥后梦乡里才看出眉目。”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可听她话中的意思,竟似乎不是。
傅朝生有些怔忡。
见愁便笑了一声,却已带了点自嘲的意味:“合一身,才会知道一种可能。不见不愁,极见极愁。我虽选择了这条路,却也恐惧全知,只盼着它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最好不要到来。才入上墟时,知道得没有那么多,企图到底还看智谋。一直到适才……”
融万身于一,所以全知。
非如此无法找寻克敌之道,无法杀灭千千万念所成的祖神,更无法在谢不臣那最后的攻击里在世将七分魄送回他身。
只是此时现在,此方宇宙,终究也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了。
因为其余所有的她都死在了那墨规尺下。
唯有一切她的影象,还存留在她脑海中。但再没有更多的可能性,只有眼前这一种。
傅朝生便以为心内里沉甸甸的,他垂眸,抿了唇,坐到她身边来,又问:“那河图最后两行是什么?”
“是盘古当年头入此界裂取本源致使宇宙形成了混沌乱流。”当年自十八层地狱破开释天造化阵回到十九洲,她便曾经由这一片乱流,一睡六十年裹去,其时不解其中玄机,直到悟透河图最后的两句,“谢不臣是个走一步想十步的人,只惋惜这河图最后两行与前面所述实在没有任何因果的联系,纵他智慧绝顶也未必看得出眉目来。而八极道尊参悟河图多年,却未能解出其中玄机,这最后两行他都未必看得懂,自也不足为虑。”
傅朝生听完皱了眉:“这混沌乱流的事,是两行照旧一行?”
他果真照旧很敏锐的。
混沌乱流的事,简直只占一行。
她抬手将刚刚绿叶老祖放下的九曲河图拿起,逐步展开来,末尾两行依旧是空缺。
但在她探指向其抹去时,两行暗金的古字便已显现。
然后她将河图递给了傅朝生。
傅朝生迟疑了片晌,才接过来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如今盘古已然陨灭,这九曲河图竟不似当初的生死簿一般烙着他的手,只同寻常的卷轴一般。
他是认得古字的。
现在投入心神一看,便已悟得,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那卷轴之上最后一行,写着的赫然是——
厥后人,防九头,杀盘古!
旁人或许感受不出,但傅朝生当年是打开过生死簿的,更接触过长夜简,当年虽借曲正风河图不成,可如今他将这卷轴握在掌中,便能清楚地感受到这河图与生死簿、长夜简,同出一源!
也就是说,这河图本是盘古自己所制!
祂怎会在这上面指点厥后人防范九头鸟、请旁人来杀祂呢?
傅朝生只觉费解至极。
可见愁却能明确一二。
她轻轻地叹了一声,只道:“纵然世人视之如神明,可到底都是凡人而已。一念之差可能构筑循环,一念之差亦可能想要挽救。祂虽然甜睡,可有的是人想要祂苏醒。我若是祂,得全族信仰,在清醒时也会先这般写下。只不外向生畏死才是本能。最靠近死亡的时刻,便也是最恐惧死亡的时刻。写下这一切之后,祂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即是谁也不清楚了。”
这世间有生命的存在,大多是庞大的,时而摇摆,时而矛盾,有时行善,有时作恶。
从来没有完人。
盘古不破例。
她也不破例。
傅朝生大致听明确了,只将这河图一放,眼光掠过,却是瞥了一眼那柄放在她身旁的凡剑,别了别嘴角,闷闷道:“可我照旧不兴奋。你叫我过来,我过来了;可我问你,是不是不骗我了,你却还没有回覆。”
“可我当初算不得骗你。”见愁面上依旧是清静,恰似同样的问题她已经听过一遍,同样的回覆她已经说过一遍,如今只是重复,“我骗的是自己。”
“那是为什么?”
纵然已经开了窍,可傅朝生照旧不明确见愁这话的意思。
但见愁却并不回覆了,只是望着他笑。
傅朝生便一下以为自己连眼光都不知道该往那里放了,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通常要启齿时又都闭上。
然后,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一股悸动被他压了下去,竟再也冒不上来。
这一时望着她,只想起她刚刚说的话来,逐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或者,知道我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从始至终,不管他说什么、问什么,她都太清静了,眸底如一潭死水般不起波涛。
是他忘记了。
不知道未来要发生什么的,只是他一小我私家;而见愁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与她自己有关的一切。
见愁果真没有回覆他,等同于默认。
傅朝生突然便觉自己被压得喘不外气来。因为现在的他,实在难以去想象只剩下一种可能性的人生,更无法去想象一小我私家若知道了未来所要履历的一切,还要如何去面临。
也不知为什么,越想便越生气。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心想横竖她什么都知道,亲也就亲了。便在这一刻飞快地凑了已往。
唇角挨着了唇角。
外貌看着清静,心里却很紧张。
待得退开时,一张脸上没什么异样,耳根却有些微红。
见愁微微弯了唇角一笑,并未介意。
傅朝生的神情,便又徐徐沉了下来,坐在她身旁,一如良久良久以前初时时,一道坐在那登天岛的小石潭旁。
他终于照旧问出了谁人他最不敢问的问题。
“我们,在一起了吗?”
见愁便回问他:“你真的想知道吗?”
于是,傅朝生千千万万的话,都无法再说出口。
因为这个谜底,只对他有意义。可对见愁而言,却毫无意义。
在那无数心火聚为一滴的时候,未来便已失了颜色。
他抿紧了嘴唇,一双澄澈的暗蓝眼眸里又泛出几分妖邪的戾气来,竟直接起身,向前面漆黑的虚空中走去。
这一刻,见愁竟有刹那的怔忡。
下意识地,她问了一句:“去哪儿?”
然而这三个字一出,她自己便突然愣住了: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而且还不知道这句话会获得怎样的谜底……
傅朝生没有转头,却愣住了脚步,只垂眸答道:“我生只为完成蜉蝣一族的夙愿,如今盘古死了,循环没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过往数百年虽存于世间,可在世似乎只是夙愿的附庸。除了你,我只好奇,盘古从何而来,又为何迁徙,想知道此方宇宙之外,是否尚有此外存在……”
也许盘古的来处已经崩毁。
也许外面什么也没有。
又也许,在他踏出此方宇宙的瞬间,便会消亡。
但这一切都是现在的他所好奇的。
傅朝生说完,抬步便想要走,可终究没能忍住那最后一点激动,转过身来注视着她,冲她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而往后的人生也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性,那此时现在的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你既定的可能。我不兴奋,可我总以为,故友会来找我。”
“……”
不,差池。
这一句话也不在她所知之中!
见愁近乎用一种惊异而无解的眼光望着他,眉头微微地蹙起,却是不停在影象里搜寻因由之所在。
电光石火后,留在她脑海中的,竟是当年那无名的荒星上,一座刻着“见愁之墓”的坟冢!
于是这一刻,她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傅朝生不明确她在笑什么,是笑他太好哄吗?
他不说话,定定看她。
见愁这才逐步地停了笑,回他道:“暂时不。”
总还要处置惩罚些事的。
傅朝生连忙便想发作。
可等这三个字在心头舌尖上转过一圈,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不是拒绝。
一时忍不住勾唇。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只道:“那我等故友来找。”
说完,他才重新转过身去。
只是先前轻松的神情,却逐步落了下来。
宇宙看似无垠,可实有界线。
他刚刚对见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话。
人活在这世间,总是需要意义的。从前,探寻循环的真相即是他存在的意义,而如今,他必须为自己寻找到新的意义。
在见愁之外。
而外面那可能存在的世界,对任何人而言,都拥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傅朝生没有再向神祇们的偏向走一步,他只是踏入了周遭那浓重的漆黑之中。
见愁便坐在这漂浮的荒域碎片上望着。
一时竟有些慨叹。
现在只垂了眼眸,修长的手指轻轻展开,那一滴心火便泛起在她指尖,被她轻轻一弹。
一星弱火,溅入无边漆黑。
可竟没有被吞没。
相反,在这一刹那,它点燃了整片寂静的宇宙!
由近而远,以见愁现在所处为中心,先前熄灭在神祇笼罩下的星辰,一颗连着一颗地燃了起来,连成璀璨的星河!
如同辉煌的灯火。
照亮了宇宙。
也照亮了远方,傅朝生那去向宇宙边缘的蹊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