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第6部分阅读
绣在软缛上的草叶。她双眼全盲,走得较为缓慢,却笔直走到药柜前,摸见来不及关上的那一格,脸色清冷得没有表呢。
「有味道。」盲女说道,走到卧榻旁。
柳源屏气凝神,也恐惧起来,眼睁睁看著白绸轻飘,然后探进来的是——
一双手。
一双润得如白玉,白里透红,掌心软嫩,五指修长,指甲淡粉,极为美丽,也极为可怕的手。
柳源的身体违反意愿,还主动凑上前,所有血液都集中到被触摸的地方,眼睛不由自主的突出,亟欲跳进那双美丽的手中。
就在这时,身旁的少女用力撞开他,取代他的眼睛,被那双手抓出去。
「你竟敢带人擅闯这里。」女人冷冷的说,盲眼靠近少女的脸,双手慢慢揉捻。「先拿你来熬药,之后再来处置那些知情不报的木头。」
少女娇嫩的肌肤,在揉捻中渐渐干枯,青色的衣裳落地,都变成柳叶,表情非常痛苦,如被千刀万剐的凌迟著。
柳源顾不得危险,急切的冲出去,喊道:「快放开她!」
他拼命伸长了手。
景物从朦胧到稳定,一旁传来惊叫声。他转头看去,讶异的看见仆人,惊怪的望看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中,刚从卧榻上坐起身来,浑身因惊惧而冒著大汗。
「少爷,您还好吗?」
被惊醒的仆人,抚著胸口,没想到病得只剩一口气的主人,能喊出这么大的声音。
柳源惦念著少女,顾不得回答,掀开被褥就下床,连鞋子也来不及穿,立刻奔出家门,往木府的方向跑去,把家人的呼唤都抛在脑后。
当柳源气喘吁吁的跑到石牌坊前时,有个灰衣人已经等在那儿,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主动领他进去,依照中年男人走的路径,带著他来到药楼。
楼外,姑娘身穿绸衣,双手后负,容貌跟他三年前所见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依旧娇美得如十六岁的少女。
在姑娘身旁,站著一个女人,就是可怕的盲女。
「柳大夫,您要进来我府里作客可以,但不要吵得我睡不好,天刚亮就醒了。」姑娘柔声说著,语气神气却没有半分责怪。
柳源心中有愧,噗通一声就跪下,磕头恳求:「请姑娘原谅。」
「别说得这么严重,快快请起。」姑娘说道。
他却坚持跪著。
「求求姑娘,容许我把药楼的柳树,移植到我家中栽种。」
他终于想起,当年入木府的时候,曾经医治过的树木中,有一棵青翠的垂柳,他惊醒奔来的途中,方才领悟过来,救他的少女就是柳树化身。
姑娘偏著头,在石砖上走动,每块砖都欣喜的鼓起,不敢太软也不敢太硬,托著绣鞋的底面,努力让她走得舒适,连鞋底的痕都不敢磨著。
「想要柳树,就得拿我先前给你的茶罐来换,你舍得吗?」
她语带笑意的问,走回他的面前,鞋面上的茶花随风摇曳,姿态娇柔。
「愿意!」
「喔,既然如此——」姑娘转头,望向身旁的女人,粉唇轻扬。
「左手香,那棵柳树在哪里呢?」
盲女面无表情,双手隐藏在长长的袖子里,只用脚尖点了点一旁残留的树根。树干只残留一小部分,尖端收束,像是被用手捏断的。
「原本就在这儿,但真不巧,因为欠缺炼药的柴火,刚刚才被我取下,分成九十九块,都送去火炉旁烘干了。」
「什么?烘——烘了?怎、怎么会——怎么会?」
柳源脸色刷白,顿觉万念俱灰,怨恨自己来得太迟,不能救出少女,害得她被火焚烤,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来。
「柳大夫,您先别哭。」
姑娘出言安慰,用嫩嫩的指尖,取走他的一颗眼泪,再漫步走到树根旁,将那颗泪水滴下。
泪水儒湿树根,一支小小的、嫩嫩的幼苗,无声无息的生长,长到约一尺左右,就不再长大。
「您将柳苗带回去,放在盆栽里,日夜用露水浇灌。」
她微笑吩咐,小手挥了挥,示意灰衣人把柳源带走。
「只要你有耐心,柳苗还是能长成柳树。」
心灰意冷的柳源,将摘下的柳苗,护卫在胸口的地方,无奈的跟著灰衣人离去,泪水一路滴落,被儒湿的石砖,都承受不住泪中的情意,一块块凹陷下去。
姑娘望著远去的身影,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望向左手香。
「你还在找眼睛?」
左手香静静点头。
「是。」
姑娘停了一会儿,先是望向从来不曾踏足的药楼,接著收回视线,看著左手香那收拢在袖子的双手,神秘的浅浅一笑。
「除了眼睛之外,你是不是也在找别的东西?」
轻盈的语句里,似问又非问,有著几分好奇,更掺杂著无限深意,弦外之音呼之欲出。
左手香没有回答,选择保持沉默。
柳源带回树苗后,按照姑娘的吩咐,将柳苗种在盆栽里,日夜都用露水浇灌。
从此,他不论去哪里,都带著盆栽,还对著柳苗说话,当作妻子一样珍惜,家人以为他高烧过后,变得神智不清,也没有去计较。
这样过了半年,有天他睡醒后,发现盆栽里头,坐著拳头大小的青衣少女,正在对他微笑。他惊喜不已,更用心照顾。
一日又一日过去,青衣少女逐渐长大,慢慢能走出盆栽,又过了半年后,除了只喝露水,不吃其他东西之外,已经跟一般少女无异了。
两人结成夫妻,恩爱不离,救治更多的树木,尤其是柳树,只要被少女轻轻触碰,就会生意盎然,城里的人,从此都称呼少女为柳妻。
玖、归容(一)
盘桓的山路上,有辆马车崎岖前行。
驾车的是一对叔侄,年纪相差不多,都是健壮的青年。他们是往来各地的商旅,马车堆满香料,有的能让菜肴添香、有的能让人健壮、有的能敷在肌肤上,让女子的肌肤细致。
这些昂贵的香料是从另一座城,用别的货物换来的,如今这些香料,则是要去换取,最值钱的东西。
山路时而上、时而下,马儿走得格外辛苦。
终于,在山路的转角处,视野变得开阔,翠绿的山麓下方,有一座建筑在雪山之下的无墙之城。城内的水渠,在阳光的照耀下,如金线般穿梭城内,看来分外耀眼。
驾车的男人,扬著马鞭,朝下方指去。
「瞧,砚城到了。」
坐在一旁的男人很兴奋,几乎快要坐不住,在马车上站起,一手遮著刺目的阳光,眯著双眼想看得更仔细些。
「这座城比叔叔描述的更美。」
他听过太多,关于砚城的事呢。曾经去过的商旅,对砚城的印像都不同,但都认为那是个神秘的地方,而那里能换取的货物,因为稀少罕见,所以利润出奇的高。
「这还不算什么,进城之后你可要睁大眼睛,仔细瞧一瞧,城里有趣的事情可多了。」
身为长辈,又曾来过砚城,他的得意显而易见。
「例如什么?」
「在城里走动的,不要以为都是人,那儿即使是白昼,鬼也能大刺刺的上街,跟人不同的地方,只是有没有影子的差别。」
上次,他经旁人指点,就见到许多的鬼。
「那些鬼不会伤人吗?」未曾去过砚城的侄子,忍不住想再度确认。
「在砚城里就不会。」
他补充。
「鬼不会,妖物也不会。」
「是因为砚城的主人吗?」
侄子又问,这是他最感兴趣的部分。
「没错。听说,这一任主人,是个年轻的少女,被称做姑娘。」
当叔叔的说道,想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上一辈的人说,前任主人是个男人,被称作——」
噗滋。
话来不及说完的男人,觉得胸口一凉,低头往下望去,竟发现胸膛已被扯开,内葬清晰可见,随著他的呼吸鼓动,腥红的鲜血正源源不绝的喷涌,把他全身染得血红。
事情太过突然,他茫然的抬起头,看著身旁的侄子,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一道模糊的影子,却窜入裂开的胸膛,握住他柔软的肝脏。
接著,剧痛袭来,他从内被撕裂,肝脏被活生生取走。
「还、还给——还——」
他挣扎的伸手,整个人却颓然掉落马车,倒卧在血泊之中,双眼还睁得大大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被鲜血喷得满脸红润的侄子,眼见叔叔惨死,吓得腿都软了。
那模糊的影子,把新鲜的肝脏,一口一口的吞噬,也不知道是吃到哪里去了。
吃完整副肝脏后,影子微微的、微微的鲜明了些。
影子靠到侄子身边,闻著恐惧的味道,然后才又动手,撕开他的胸膛。
原来,并没有想像中痛。
侄子迷迷糊糊的想著,感觉到一双无形的手,深入又深入,熟练的打到他的肝脏,再扯裂与身体相连的部分,新鲜到几乎冒著热气的肝脏,就这么离开他的身体。
软软的肝脏,看来的确很是美味。
有醇厚的声音响起,渗进他即将被房屋黑暗笼罩的意识。那声音不是传进他的耳朵,而是震动他的脑海。
公子。
那声音说。
上一任责任者,是公子。
原来如此。
12
他昏沉的想著,感觉到血液渐渐流干,身躯变冷。他死了。
影子如出现时般突然,凭空消失不见。就连两具尸首,也一并失去踪影,残留的大量鲜血,则像是受到强大威胁,恐惧的想躲起来,一点一滴渗进土与土、石与石的缝隙。
最后,山路上只剩下马车,与满车的香料。
杀戮从城外开始。
健壮的猎户、牧羊的男人;采菇菌的、伐木的,只要是进山的男人,没有一个幸免于难,全都消失不见,妇人们焦急的呼喊,回荡在山林中,充满绝望。
入夜之后,连城内的男人,也开始失踪。
愈是健壮的男人,失踪得愈是快,人们惶恐的奔走相告。
有人指证历历的说,看见自家男人被开膛剖肚,肝脏被当城啃食,还被溅得一身血。人们到了现场,却什么都没看见,更寻不到半点血迹。
有的人则是被吓疯,恐惧的用双手护住胸口,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声嘶力竭的嚷叫著不要不要。
砚城里的人们,陷入无底的绝望中,只能求助于最后的希望。
他们成群结队的来到木府前,跪在石牌坊下,声泪俱下的恳求。
当姑娘来到院子里时,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桂花盛开,今夜最是芬芳,桂花树前摆著一桌两椅,桌上搁著冰糖桂花露。月色正美,举起一浅盅的冰糖桂花,明月就映在其中。
木府里的这座庭院,在一年中的这一天、这一夜,最美。
姑娘坐在桂花树前,看著、闻著、尝著的,都是桂花。就连由灰衣丫鬟们,伺候她穿上的衣裳,也染了桂花的颜色,熏了桂花的香气。
她静静的坐在月光下赏花。
当她沉默的时候,整座木府里,也没有半点声响。就连满园的桂花树,也要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这么一来,反而坏了事。一朵小小的桂花,位于枝叶的末稍,靠姑娘最近,几乎就要碰著她的发。
小小的桂花,紧张得瑟瑟发抖,终于落了下来。
桂花滚啊滚,沿著姑娘的发梢滚下,尽可能保持安静,就连落地的时候,也不敢发出声音。
「没事的,有点声音也好。」
姑娘出声说道,让满院的桂花都松了一口气,这才敢随著夜风轻轻摇摆,芬芳也漫得更远。
躲在角落的信妖,折成扇子的形状,主动来到姑娘身旁,殷勤的挥动著,不敢挥得太重,就怕姑娘冷了,但也不敢挥得太轻,巧妙的力道,恰好让桂花的香味能够萦绕不散。
「您说得真对,有声音就是好,静悄悄的太无趣。」
扇面上浮出笑脸,嘴角弧度扯到最大,竭尽所能想讨好主人,以往的狂妄,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角落传来一声冷哼。
信妖的表情、语气都变了,喝叱著:「不得无礼。」
站在阴影之下的男人,全身缠著药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以及右半边的脸。仅看他的右脸、俊眉、朗目,英俊非凡,但是左脸却覆盖著银面具,虽然雕刻得跟右脸相同,但摆在一起还是极不协调。
「你的态度改得倒是够快。」
黑龙勾起嘴角,不以为然的冷笑。
「这是我训练的成果吧!」
他足足用龙火,烧了这家伙一千零八十遍。
「胡说!」
信妖不服气,饱饱的鼓胀起来,否认不忘奉承。
「我是敬重姑娘,决定改过自新,乖乖侍奉她。」
黑龙又是一声冷笑。
「说得好听,说穿了是你不侍奉也不行。」
「你这泥鳅,这不快闭嘴!」信妖恼羞成怒。
「多嘴的是你。」
「泥鳅!你这泥鳅!」
黑龙脸色一沉。「又想被我烧一次吗?」
「来啊,我不怕、不怕、不怕。」信妖挑衅著,扭曲著身体。
清脆的嗓音,柔柔响起。
「够了。」
嗓音虽柔,却令争吵即刻消弥,院落里又恢复宁静。
「要你们来办正事,事情还搁著没处理,你们倒是自顾自的吵起来了。」
她望著无边月色。
消失的都是男人,而人们传说,他们被取走了肝脏。
男人的——
侧耳菇曾说过。
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要更多的肝——更多的——更多的、更多的肝——
她闭上双眸。
时间。
看来,时间到了。
一旁的信妖还在聒噪著:「是这泥鳅不识相。」
它推卸责任,张开身躯,陪著笑靠过来。
「你瞧,我老早把失踪的男人的姓名,跟消失的地方都记住了。」
纸张上浮现字迹,一行就是一个失踪的男人。
黑龙敛下怒气,狠瞪了信妖一眼,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口。
「我在城内外都搜寻过了,完全找不到那些男人。」
他来回找了几趟,还派出水族搜索,却都徒劳无功。
「连你都找不著?」
她睁开双眸,喝著桂花露,长睫低垂,像是在数著浅盅里的桂花,总共有多少朵。
「藏得可真够隐密。」她低语著。
信妖就怕没机会落井下石,趁此良机,凑在一旁聒噪:「那是他无能,身为龙神,也不过尔尔,实在有够丢脸。」
长睫轻掀,盈亮的水眸望向信妖。
「他找不到,难道你就找得到?」她问。
信妖笑眯眯的。
「我虽然找不到,但是我知道,不管那些男人被藏得多隐密,您一定能找到。」
它尽力露出无限崇拜的表情。
姑娘浅浅一笑,搁下浅盅,小手轻挥,一个卷轴就无声的从暗处漂浮到她面前,系带自动解开,卷轴摊平在半空中,上头绘著砚城的地图,每栋建筑、每条街道,在月空下一览无遗。
原本是平面的地图,展开后就产生变化,屋宇高凸,水渠下陷,很快的就变为立体,完全按照砚城的比例缩小,没有一处遗漏。
「这是你找的范围。」她说道。
黑龙的额角,青筋隐隐抽动,咬牙切齿的问:「你是嫌我找得不够仔细吗?」
「不,是你找的方式错误。」
她摇了摇头,白嫩的小手,在地图上轻轻拂过,掀起一张透明的薄膜,建筑、水果、水渠、道路都还在原处,颜色却变得不同。
「先前蝴蝶来借过,各色绣线,代表各种人与非人所走的路径,是空间的形态。而这张地图,显示的是时间。」
透明的薄膜平顺卷开,每一张薄膜,代表著一个时辰的变化。
从第一道曙光升起,到最后一抹夜色消逝,都在她的指尖翻动而过。
翻到了第九层,在薄膜与薄膜间,城中的某间建筑,突然消失不见,空白处充盈著浓浓黑雾。
「应该就是在这儿了。」
她按住地图,双手往不同方向挥展,地图蓦地变地巨大。她又重复了几次,直到飘著黑雾的空白处,大得像一座平面的门,足以让人轻易穿过。
「要一起过来吗?」她问。
「那还用说,我誓死追随您。」
信妖哪肯放过展现忠诚的机会,没有多问一句,抢著就冲入黑雾。
「你呢?」
她微笑转头,双眸望著黑龙,彷彿他真的有选择的余地。
黑龙懒得回答,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踏入黑雾。
月色下、桂花旁,她的绸衣轻舞,绣鞋在地上轻点,来到黑雾之上,缓缓的沉没入内。
破烂的旧屋里,尸首到处堆栈。
每一具尸首都被开膛剖肚,没有了肝脏,鲜血凝聚在屋内,无法流出去,使得积血已经深达半尺,被丢在底下的尸首,就浸泡在血池中。
一个长著绿毛,脑袋大、肚子更大的饿鬼,正埋头大吃,把尸首吃进肚子里,连一根骨头都不吐。它狼吞虎咽,吃得又急又快,连打嗝的时间都没有。
黑龙跟信妖从空中落下,直接就掉进血池中,染得一身都是血。
「妈啊,脏死了!」信妖大叫,急忙扭拧,把鲜血哗啦啦的扭干。
双脚都浸在血中的黑龙不言不语,只是微微抬头,而带愠色的看著飘浮在半空中,连绸衣的衣角都没有弄葬,依旧洁净素雅的姑娘。
「我要跟它谈谈。」她下了指示,仍逗留在原处,没有靠近饿鬼,因为那儿的尸首堆积得最高。
强忍著血液的黏腻,黑龙避开尸首,亲手逮住饿鬼,一路拖行过半间屋子,推到这任性的小女人面前。因为迁怒,他用力极限,差点掐断饿鬼的肚子。
「不,不不不不,求求您,不要打我!」
饿鬼吓得绿毛发白,双手抱住脑袋,害怕的大喊大叫。
「我吃得很快了,真的很快很快了,求求您——」
「把头抬起来。」姑娘说道。
惊惶失措的饿鬼,吓得分辨不出声音,还在喊叫著。
「我已经尽力了,还是吃不完,真的真的——我好饱——呜呜呜呜呜——太、太饱了——呜呜呜呜呜——」
它说著说著,泪珠就一颗颗滚出,灯笼大小的绿眼。
信妖在它身边飞转,啧啧有声的打量,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我还从没听过,竟有饿鬼会饱得哭出来。」
「我吃太多了、我吃太多了——」
「你到底吃了多少?」
「已经有五十四个了。」
饿鬼擦著眼泪,脑袋跟四肢都缩小,就是肚子还是大得惊人。
「我会努力的,一定会再吃、再吃——」
信妖又飞转几圈,突然凑近细看,长长的咦了一声。
「我认得它!」
它更讶异了。
「当年,有个人酷爱吃肝,不论牛肝猪肝、驴肝马肝都吃过,后来连人的肝也吃,尤其最爱吃婴儿的肝,最后被前任砚城主人责打成饿鬼,封印在雪裹腹。」
「那么,它怎么会在这里?」
黑龙眯起眼,大手还是捏著饿鬼的颈子,始终没有松开。
「我哪里知道。」
信妖没好气的说,绉痕浮出的双眉,困惑的拧了起来。
「照理说,那封印是解不开的。」
「倒也不一定,要看看解印者是谁。」
姑娘徐声说道,粉唇弯弯,双眼深幽如无底的泉。
「或许,是我知道的人。」
说著,她伸手打了个响指。
啪!
听到熟悉的声音,饿鬼吓得惊跳起来,张著血盆大口,又想哀声求饶,却在看见那张清丽的脸儿时,倏地一呆,绿眼差点滚落血池。
「你是谁?」
它的舌头探出来抖动,直往姑娘探去。
「我可以吃掉你吗?」它期望的问。
「你不是说,已经吃不下了吗?」她不怒而笑,轻声反问。
「只要是肝我就吃得下。」
它舔著唇,近乎爱慕的叹息。
「你的肝一定比婴儿还要好吃。」
「这些人的肝不是你吃的?」
「不是不是。」
饿鬼满脸委屈,眼泪又落了下来。
「都没有肝,全部都没有肝,肝被主人吃了,我只能吃这些剩下的。」
「那么,你的主人在哪里?」姑娘软言软语,态度友善。
饿鬼被她迷住,乖驯的张天嘴,正要回答——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饿鬼应声炸死,绿糊糊的液体,伴随著先前被吞下的尸体们,喷洒得到处都是,黏烂的贴在墙上、血里,就连黑龙跟信妖也来不及闪躲,被喷得一塌糊涂。
这次,黑龙不用看,也知道姑娘还是一身洁净。
上方的黑雾里,先是传来响指声,再来才是男人的声音。
「我就在这里。」
她仰头上望,粉唇禽著笑,一只眼儿睁、一只眼儿闭,俏皮的唉啊一声,嘴里轻嚷著。
「糟糕,失礼了。」
低沉的笑声,震动尸首遍地的旧屋,屋子开始扭曲变形,逐渐缩小。
「请别心急,我这就回来。」
姑娘朝黑雾说著,礼数十足,亲切而和善,前所未有的温柔。
「走吧。」
她吩咐著,从黑雾之门的这边,穿越到黑雾之门的那边。
「我们该回去招待客人了。」
13
清晨时分,木府内的灰衣丫鬟们忙进忙出,在姑娘的吩咐下,用心准备上等好茶,跟美味的点心,比过节时还要忙碌。
就连茶具也讲究,留存在木府已久,那套薄如蝉翼、轻如绸妙、润白如玉,近年来从未动用的薄胎茶具,也被小心翼翼的取出来,仔细擦干净。
倒入热茶后,隔著薄薄的杯身,都能瞧见茶水的颜色。
最初泡的是滇红金芽,但姑娘一看,说茶汤太深,要换浅色些的,于是改换茉莉花茶,芬芳馥郁,茶汤也清清淡淡。
一切打点妥当,姑娘在大厅里,从舒适的圈椅站起,用悦耳的声音,朝著门外柔柔的福了福身,礼数十足的唤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您既然回来了,又何必客气呢?请到我这儿来,一起品茗闲聊。」
她意味深长的一笑,不似如临大敌,反倒像要招待贵客。
「或许,我还有些事情,得跟您请教才行。」
语音脆似银铃,虽然声量不大,却能传得很远。
声远、再远,如铃铛滚入了黑暗之中,终于消失无声。
姑娘等著。
静。
屋外,毫无动静。
无风、无声、无人影。
等了一会儿,她掩唇轻笑,又微啓粉唇,娇声再道:「您老人家何必遮遮掩掩,不敢前来相见?」
说到这儿,她略微一顿,秀眉微挑,娇语轻言。
「莫非,您是怕了?」
娇嫩的声,带著丁点的笑意,在寂静中,轻轻的响起。
这话看似邀请,但挑衅、嘲弄的意味,却格外深沉。
果然,语声未落,远处就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紧接著,一股强大的震动蓦然铺天盖地袭来,摇动整座木府,信妖毫无防备,被强劲的波动震得胡乱摆动,连忙紧紧抱住房柱,就连严阵以待的黑龙,也被逼得退了一步。
姑娘素白绸衣漫舞,裙袖被吹扬得猎猎作响,仍站在远处不动,笑意盈盈的望著外头。
「怎么了?怎么回事?」信妖没见过这等景况,吓得忙问。
「没事。」
她轻轻一笑,淡淡说道:「客人来了。」
强大的震动,一再冲撞木府,坚固的结界从外网内,一层一层的碎裂,被强行突破。而且,那股力量像是对木府极为熟悉,直直往大厅而来。
当最后一层结界破碎,震动终于终止。
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大厅门外,容貌俊逸非凡,嘴角勾著不以为然的笑,闪著异样光芒的双眼,注视著站在桌旁的姑娘。
除了样貌之外,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的双手。
那双手,润如白玉,即使随意垂落在身侧,映衬著白袍,仍散发著淡淡光芒,连最上等的丝绸都黯然失色。
「你这小女娃儿,年纪小小,胆子倒是不小,竟然敢用话激我。」
他冷冷一笑,上下打量著这娇弱的少女,半点不以为意。
「若不是如此,怎么能见到您呢?」
她含笑坦诚,不惊也不惧,敛袖往桌边的另一张椅子伸去。
「站著说话多累人,您还是请入座吧。」
男人随手撩起白袍,从容入内,在桌边做下,才环顾四周,见了那些盆里的花儿、缤纷的绣线,跟一些姑娘常用的东西,都很不满意:「这儿改变不少,堆的尽是女人的玩意儿。」
「我不过是照自个儿的喜好,做了一些更动罢了。」
不等灰衣丫鬟上前,她难得敛起长长的绸袖,亲自为对方倒茶。
「如今,我回来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男人一字一句说著,话中所指的不仅仅是大厅的摆设,更有别的含意。
站在角落的黑龙,陡然眯起双眼,直视这非同寻常的男人,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惊得他全身一震。
他见过这个男人。
虽然,只是见过一面,但那飘逸的白袍,冷淡的笑容,伴随著锥心刺骨的疼痛,都让他无法忘怀。五十年前,他被七根银簪钉在深水中,这个男人曾来询问他,要他承诺不再做任何坏事,当他愤怒的拒绝后,男人面带笑容,却无情的将银簪踩的更深。
怎么可能?
黑龙震慑的看著姑娘,再看向男人,答案已滚到舌尖。
「公子,您这么说可能就太失礼了。」
姑娘换出那个名称,虽然不是对他说的,但已证实他没有错认,这个男人的身份。
本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任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姓名。若是男人,就称为公子;若是女人,就称为姑娘。
但是,就像天空不会出现两个太阳,砚城也不会有两个主人。
在三年前卸任的公子,竟然会再度回到砚城,而且明显来意不善,不少男人都已经丧命,个个都死状凄惨,门外聚集的人们越来越多,因为结界被破,哭声也能传进大厅。
听著姑娘的指责,男人先是啜了一口茶,才睨望过来,笑著缓缓摇头,嘲弄这小女人的天真。
「失礼的该是你。」他宽宏大量的指正。
姑娘眨了眨眼睛。
「喔?」
「我这个主人已经回来了,你要是识相,就该即刻离开砚城,消失在我的眼前,永远不许再踏入砚城的地界半步。」
俊美的容颜上,笑意更深,却更教人不寒而栗。
信妖躲在角落,因恐惧而颤抖不已,拼命蜷起身子,缩小又缩小,恨不得能当场消失不见。
「您弄错了,木府的主人是我。」
姑娘半点不怕,小脸上还是漾著甜笑。
「您虽然归来,但不是主人,而是客人,还是位不速之客。」
俊美的笑容,逐渐扭曲变化。
男人美如白玉雕琢的双手,端起空的茶杯,掌心拂过杯口,杯中竟就浮出一座小小的砚城。
「砚城,是我的。」
他宣布。
「我回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您说的是夫人吗?」
姑娘问道。
「很抱歉,夫人是绝对不可能离开这儿的。」
公子一字一顿,咬牙警告。
「把她还给我!」
「很抱歉,规矩就是规矩。」
她眼中有著同情,但坚决不肯让步。
「你我都清楚,能维持砚城的平衡,都是历任主人牺牲最在乎的那人,才能换来的。您期满时不愿意献出夫人,犯下砚城大忌,才会被逐出万里之外。」
「废话少说,你把她藏在哪里了?」公子的双眼,绽出血红精光。
「您告诉上上任主人,将他夫人藏在哪里了吗?」她不答反问。
向来温暖舒适的大厅,陡然吹起阵阵寒风,变得犹如严冬般寒冷,悬在墙上的灯笼瑟瑟颤抖著,烛火也惶恐的忽明忽灭。
「很好,你既然不说,那我就毁了这座城,亲手把她找出来!」
一滴茶水,从他的指尖滴下,落在浅浅的杯中。
蓦地,乌云覆盖天际,前所未有的暴雨倾盆而下。
天色昏暗,但闪电劈下,闪起银白色的光亮,才照亮公子半边侧脸,满是笑意却森然骇人,眼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成冰。
「这城是我的,我要让他们生,他们就能生;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必须死。」
杯中的水越积越多,人们惨叫连连,他却满不在乎,无情的戏弄著。
姑娘好整以暇,只是唤了一声「黑龙。」
果然!就知道是找他。
黑龙轻哼一声,迅速飞出大厅,来到乌云之上,就看见一群白衣人,个个都拿著水桶,手握杓子,不断朝砚城泼水。每一杓的水,落到地上就是一尺,尽管砚城水渠通畅,也受不住无尽的泼洒。
大水奔腾而下,在城里漫的越来越高,城中无论人鬼,都被淋得湿透,哭天喊地、惊惧交加的爬山屋顶,努力不被高涨的水吞没。
黑龙单手化为龙掌,势如疾风,朝白衣人划去。
锐利的龙爪,将白衣人都切碎,连乌云也被划开,暴雨停歇,天际放晴,又露出阳光,暴涨的洪水,又顺著水渠流散,陷溺在积水中的人们,这才送了一口气,狼狈的相互扶助。
黑龙站在云端,往木府看去,能清晰看见大厅里的动静。
公子不怒反笑,拿著空杯把玩,弹指轻轻一敲。
就听得轰隆连声,整个砚城都震动,地面如江河开裂,崩开无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裂口,建筑一座座崩塌,落尽无底深渊,人们惊叫奔逃,岌岌可危。
姑娘不疾不徐,抬眼瞧著躲在一旁的信妖,轻言浅笑,淡然吩咐。
「一个都不许给我掉下去。」
「是。」
尽管再害怕,信妖也不敢违逆命令。
它飞出木府,深吸一口气,沿著破裂的地面铺展开来,扩张扩张再扩张,取代破裂的地面,接住每个坠下的人,砚城有多大,它就铺展的多大,还探出双手双脚,紧紧抓住最大的裂口,阻止砚城落入地底。
「你都是依赖帮手做事的?」
接连两次攻击都被挡下,公子竟也不恼,探手捏起茶叶,在指尖摩搓,青翠的茶叶瞬间干枯。
不仅仅是茶叶,砚城内外的植物,同时都枯萎凋谢。树上不剩任何绿叶,连花儿也凋落,在地上苟延残喘,气味由芬芳渐渐转为腐败。
「我比较懒惰,有帮手很方便。」
姑娘颇有心得,白嫩的指尖轻触与茶叶共同沉浮的茉莉花。
「不过,偶尔要是遇上有趣的事,我也不介意自个儿来。」
枯萎的茉莉花,被注入生命力,不但恢复原样,还无止无尽的长出绿叶、长茎,很快就布满大厅,再如海浪般涌出,所经之处树绿花开,一扫先前的萧瑟,长得比先前更茂盛。
公子的双眸,陡然精光大亮。
「你不能阻挡我。」
握在手中的茶杯,被紧扣住边缘,杯口的薄瓷碎裂,纷纷滚落到底部。
轰隆!
巨大的声音,引得黑龙回头,骇然注视雪山之巅。
万年积雪全部崩落,发出连声巨响,下冲的雪化为奔腾的白马,急速冲刺,眼看就要将砚城踏为平地,掩埋在厚厚的雪层下。
姑娘却是不慌不忙。
「未必。」
她嫣然一笑。
仅仅只是一笑。
爱慕她、臣服她的植物们备受鼓励,全都奋勇争先,迅速变高变粗变密集,大树间有藤蔓相连,空隙再填上各种花儿,在砚城四周组成一座牢固的高强,硬是将崩雪阻下,唯一的漏网之鱼,是一片雪花。
苍白的雪花转而转,转而转,飞进木府、飘入大厅,落在公子的面前,悄然融化,化为一滴水,被地砖吮干,再也看不见。
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狂怒,公子俊美的脸庞,变得分外狰狞,难以相信这个小女人,只掌管了砚城三年,就能让万物为她所用,即使是他身为责任者时,也不曾有这种能耐。
彷彿看穿他的心思,姑娘双手一摊,水汪汪的眼睛,无辜的眨动著。
「我跟您是不同的。」
公子咬牙切齿,狰狞的笑著。
「没错,你跟我的确不同。」
从踏入木府至今,他首度与她看法一致。
「喔,真好,您看出来了。」
她很是雀跃,愉快的双手一拍。
那笑容实在教他生厌。
「是啊。」
他扬起手来,往身侧垂直一抹,就开了一道无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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