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跳楼（一）

    与于洛呆了一夜后他就离开了，印象最深的是他乍见到我时片刻的打量，尤其是对我伤处的凝视，眼中似有心烦的感觉，索性一夜他都是和赵泷聊着，我早早睡了过去。

    没呆几天就回医院了，于洛家的游泳池还在，那些异宠早已被清空。不免想起初认识他的时候，似敌非友的状态下，我和黄寺在游戏行和高成一伙发生了摩擦，本来以为是要挨一顿的，岂料会碰到他，还出手帮了我们一把。后来我被单独带到他家，莫名其妙的一通话后才被放走。

    想起和黄寺在路上打抱不平，甚至想到更久远前，他为杨乐乐的妹子与他分手而“痛不欲生”，他也曾那样冲动。曾一起在地上黏一元硬币耍过路行人，赵泷都上过我们的当，那么的顽皮。一切历历在目，清晰的仿佛触手可及。

    没有回家的原因也在于有太多触景伤情的东西，哪怕被即将返校的鲍伟骂：“好好的房子不去住，偏在医院赖着，要不是你泷哥这几年腰包里攒了几个钱，哪个人能够你这么折腾的！”又指责赵泷，“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用钱还用的真泼辣！伤好的差不多就可以了，要护理哪没有一个，你拿几张票子来请几个回去不就完了吗，还可以省点住院费！”

    “这一个月的房费都交了，过几天我们就回去了。”赵泷继续搪塞。

    一个单人间的消费挺大的，房间里还什么设施都齐全，装修的再适合点，差不多就一豪华包间了。除了在九哥和他们手下，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医院会随随便便给人开辟出个单间来的。“赵泷，你其实不用一直守在我这里。”

    “反正我也休了一年假了。”他耸肩。

    “那你爸呢？他们知道这事吗？”晚上他扶我上床，给我捂好被子，每天都做，不厌其烦。

    “他们知道。”说出来的语气静静的，听得我心中一冷。

    想了会儿，还是说出口：“你不用再照顾我了，我都好得差不多了，看我每天出门逛啊、吃个饭啊，什么都行了——”

    未说完，被他打断，“你的腿好了吗？可以自己走上个十来分钟了不起了？”还略带怒意。

    可是——“你不用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我又不是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他手上动作停住，瞪着我，火气上来了，也没爆发，“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我抢先答出。

    “所以，你是嫌我碍着你了？”他站在床侧很不爽。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你这次搞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我的疏忽吗？要是寺儿在，他妈的早就和我翻脸了！要是他在……的确也轮不到我来休学一年照顾你！要是他在这里……一定也不会发生这些事！”说到最后，他突然低下声去，无比的颓唐与自责。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

    他忽然抬起头，很无力地一笑，“我扔你一个人在这里，你能好好照顾到自己？你交得了家里的水电费吗？要是家里热水器出问题你知道上哪儿修吗？就说在医院吧，你还会自己老远去食堂打一餐饭吗？就连出院该找谁你都不知道吧？哪些手续，你知道跑哪儿办吗？这样的你，”这一刻他露出了最真实的情绪，“我能放心？”

    几乎毫不停顿的一番诘问，我给呛得说不出话来。

    看他进进出出准备热水，我握了握左手，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取下纱布来我自己动手也不成问题的。果然那些人说的没错，我真的是他们的累赘。

    送鲍伟的时候我没去，佯装疲累，赵泷不欲前去，被我们三言两语挑去了。

    脑子也确实昏沉，这医院确实不能久待，可似乎也没哪儿能让我去的舒坦。在石白没到之际我便离开了，没护具，只带矫正器一路走来不是一般的辛苦。

    疼，却也没那些日子来的稚心刻骨。

    渐渐的，连腿上隐约的一点触感也隐没在风里了。望眼二十一层楼下的渺小，陡然念起黄寺在黑暗中的模糊轮廓，想起某日他在灯光下沐着细雨的脸，想起他枕着手臂眯眼看我的神情，想起每一刻他都在提醒我的：“即使有一天我因为什么事不在你身边了，你也得按你给我的承诺来。”

    “你得相信我！”——我相信你。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也是正正经经的心思。

    “你答应我那么多件事，都信誓旦旦的，可到最后没哪一件你真做到了的！”——我哪有！可一时半刻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有那一次信守了承诺的。

    “徐波，你叫我怎么相信你这次！”

    “我知道我的信用度是负值了，可再怎样我也绝不会拿你身家性命开玩笑啊！”我气急道出。以往起什么誓言，我也知我之后违背你们不会把我怎么着，所以我才能总是一副痛心疾首模样就将你骗倒，可每次事儿真急，我也是真心不假……

    “噢？既然难得你也会怕一次，那好吧，要是你反悔，就让我得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你发这个誓。”他一本正经。

    “这么较真？”

    “昂，要不不信你。”寺儿昂起头。

    “我、我……”

    “嗯？”他瞪了眼等着。

    “我……不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又想反悔了吗？”

    “不是！我……我对自己以前所作所为真的是悔到极点了，但是、但是这种誓我不能发！”

    “又不是拿你自己发誓。”

    “不行！”

    “那我没法信你，”黄寺一脸坦然，“你知道你是又想就这么算了是吧？”

    “你……不干！”

    黄寺笑着，“所以你不诚心！”

    “我没有！”

    “那你念一遍咋了？到时候你又不会反悔，怕什么？”

    “……”

    ……一切都已烟消云散。风呼呼的刮在脸上，干燥燥的，倒也生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来。

    在冰窖里，你逼我发誓对赵泷不生芥蒂，在医院，你又一次次提醒我们的誓约，还将此告知赵泷他们一干人，生怕少了人知道了。

    这一切，你早都算好了吧……我妈不在了，周映拿妈一个不知真假的遗言来糊弄我。杨直矗走了，你们又拿她生前之事来逼迫我正视前方。如今呢？黄寺儿你究竟是有多厉害，可你凭什么算准我不会违誓？

    那些誓言算什么？连张凭据都没有，你还妄图我遵守？你欺我瞒我又对得起我么？说什么怕我承受不住太难过，这些都是你们合伙扯出来的幌子！如今我就站在这里，或许我会中途后悔，可这一跃后，再后悔也没退路了。

    再后悔也不过如此！

    风猛地厉害了，吹得我后退了一步。你是站在风里悲痛的看着我选择这条路么？你会恨我不成器么？你埋怨我么？你也会痛苦？

    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如何拿到顶楼的钥匙的……你或许也知道，因为你就只能站在另一个空间里看着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明知道你就在我身边。

    这才是上天给我的最大的惩罚，我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一直没有弄懂为什么因果报应没报在我头上。现在总算了然，上天借走了你，这才是给我的最大痛苦和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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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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