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等到恐惧消退，巨大的疑惑又笼罩在两人的心头，那是懵懂中对身边匪夷所思的事情，近乎本能的质疑。

    可惜没有人可以给他们答案，他们甚至不敢向任何人询问，他们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那晚见到的事情深深埋在心中，这个世界，最不需要的就是质疑以及不同于他人的独立思考和特立独行。

    只是那个场景太过血腥，也太过恐怖，烙印在张灵玉和9126的记忆中，让他们甚至无法完全掌控身体的反应。所以当正坐在教室里听着课的张灵玉，透过不染纤尘的玻璃，看到学校里的园丁麻木地给花坛施肥的时候，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直接就吐了出来。

    授课的老师按流程把他带到了医务室，等身体检查结果出来，没有任何异样后，张灵玉才被允许重新回去上课。一次两次，当张灵玉第三次在练炁的时候，无缘无故地浑身发抖，面色惨白行岔气在课堂上晕厥之后，老师看着仍就没有异常的体检报告，把对他是否需要淘汰的申请递交了上去。

    当9126把这个消息告诉张灵玉之后，巨大的恐惧紧紧扼住了张灵玉的咽喉，让他开始想要逃离，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自卫。然而面对森严的警戒，不等张灵玉找到管理的漏洞，就被带到了办公室。张灵玉只能绝望之中，在老师的监管下，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审查结果的到来。

    万幸的是，申请没有被通过，前来巡察的大人似乎对9000这个数字格外宽宥，还特意给他安排了心理医生纾解压力。

    经此一事，张灵玉和9126越发小心翼翼，不敢再露出任何异样。而在背地里，两人开始计划出逃的事情，他们想去看看学校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也像学校里面这样规矩森严，残酷无情，他们还想去看看异域，想看看不同于他们的人生，是怎样的一种生活状态。

    成熟的大人计划事情尚有百密一疏，更遑论尚在学龄的孩子，计划很快就暴露了。好在两人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同一场景中，被巡夜的保安当场抓住的张灵玉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9126逃过一劫，张灵玉在老师冷漠地目光中再次被带走，这次，他没有了特赦。强压下本能的求生欲望，张灵玉再一次在无尽的绝望中等待淘汰命令的下达。然而上天似乎格外眷顾张灵玉，淘汰审核通过了，变故却也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动乱爆发了，反抗者隐匿在相同的面容中，把整个世界搞得一团乱，那些去了异域后回来的人，除了带回了大人需要的灵体，还带回来在这方天地由生到死的人，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见闻。当他们开始质疑这个世界，维持着表面平静的面纱被撕下，就开始露出这个世界斑驳狰狞的内在。大人十分震怒，处理的决定也近乎粗暴，她把所有拥有反抗者皮囊的人，统一都杀了。

    鲜血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学校同样受到波及，张灵玉在9126的帮助下，借着皮囊的千篇一律，在撕掉身上的标签后，趁着短暂的混乱，逃出了学校。走到街上，是远比学校更加残酷和血腥的地狱，到处是一片混乱，打斗，哭喊，鲜血，纠缠在一起，构筑出这个世界荒诞而丑陋的本色。

    张灵玉被吓到了，他慌张地想要逃离这个城镇，逃离这个世界，逃离这眼前的一切。而这时，雪开始落下，落到满地泥泞的猩红中，将逐渐干涸的红褐血渍掩埋在皑皑白雪下，只余下白茫茫一片，干净，皎洁。

    饱受刺激的张灵玉这时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全凭不能地奔跑，他越跑越远，跑出了城镇，最终跑到了远方的雪山上。眼前的猩红被白雪覆盖，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浸入骨髓，张灵玉很快全身就被冻得僵劲无力，在张灵玉以为自己会被冻死之前，他遇见了老天师。

    被误入的老天师捡走的张灵玉发了一天一夜的高烧，等高烧褪去，身体在自我保护本能的驱使下，遗忘了这段记忆。

    张灵玉的故事讲完后，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说话，时间久到连冯宝宝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抬手拍了拍张灵玉身体的肩膀，出声打破了寂静，安慰道：“么的事喽，都过去嘞。”

    “嗯。”张灵玉朝冯宝宝笑了笑，转头对上了张楚岚深邃的目光。眼前的爱人在这些日子的担忧奔波中瘦了，也黑了，连下巴长出的青色胡渣都没有刮干净，但是眼中的温柔，还是一如既往动人。

    四目相对，张楚岚挑了挑眉，心思一转，也笑了起来，“有一就有二。”

    张楚岚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王也和诸葛青神情一松，诸葛青撑着下巴，问向张灵玉，“他可靠吗？别又是一个圈套。”

    “不会是圈套。”张楚岚站起身转了转脖子，“道一太傲慢了，她要是想做什么，会直接出手，在这里，她拥有绝对的力量。”

    “我信任他，也了解他。这样的生活，如果一直被蒙在鼓里尚且可以顺从，但是只要察觉到一点异样，就会让人再也无法忍受。他心思比我缜密，也比我更加隐忍，经过这么多年的筹谋，我愿意相信他。”

    “看来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了，事到如今，我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王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套房里溜达了一圈，“这道一怎么回事就给我们三个房间，老青，看来又得我们俩睡一张床将就一下了。

    “行。”出行几次大多和王也一个房间，诸葛青倒也习惯了，从毯子上爬起来走向了王也挑的房间，“这一天下来还真有点累，先睡了。”

    不明所以的冯宝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懵逼得挠了挠头，“你们在说啥子？”

    “么得啥子。”张楚岚学着四川的口音，把灵魂重新回到身体的张灵玉从地上扶起来，“明天要打架，都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好嘞。”宝儿姐也晃到了最近的一间房间，“那我睡这间咯？”

    朝冯宝宝比了个OK的手势，张楚岚扶着张灵玉走向了最后一间房间。他们信任张灵玉，而张灵玉信任9126，既然交付了信任，那么就无谓再多质疑，更何况，他们也只剩下明天的孤注一掷，若是有他人相助，反倒多了一份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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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可知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在这十楼到处都是监控和密码锁，守卫森严的实验室，看着道一为了表示诚意而率先给张灵玉换皮囊的张楚岚，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了这么一句话，他甚至连这句话的出处都不记得，但却觉得用来形容这个存在了超过半世纪的畸形世界，分外贴切。

    操作的工作人员顶着另一张皮囊，俊朗的外貌中，盛着的是麻木的灵魂。当张灵玉睁开琉璃蓝的眼睛中重新聚焦神采的时候，张楚岚觉得他见到了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将张灵玉从实验台上拉起，狠狠一把抱住，张楚岚根本无法遏制亲吻他的冲动。

    “咳。”

    深吻在道一刻意的咳嗽声中结束，张楚岚擦去分开时嘴角沾上的唾液，对上张灵玉由于被剥夺呼吸而染上薄雾的双眸，又忍不住对着那双水润的双唇啄了一口。皮囊不过是一具死物，然而当它装入张灵玉的灵魂，就变得灵动而诱人。

    “等交易结束，你可以回去亲个够，这是巩固灵魂与皮囊契合的药物，喝了它，9000就彻底康复了。”

    “多谢。”

    相同的皮囊让张灵玉完全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应，说出口的声音也与之前一般无二，张灵玉用身体看着再度亮起来的世界，听着不同的声音，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慨。对上张楚岚的视线，张灵玉接过道一递过来，盛满透明液体的锥形瓶。在液体即将入口之际，锥形瓶从张灵玉的指尖滑落，道一口中巩固灵魂和皮囊的药液就这么跌落到地上，伴随着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散。

    这犹如一个机关，让原本神情轻松的道一马上皱起了眉，所有的守卫者也全部将目光投了过来。

    “你们反悔了？”

    张灵玉摇了摇头，五个人当即背靠着背站在了一起，而随着道一的指示，在场的守卫也将他们围了起来。

    握住张楚岚伸过来的手，张灵玉看着地上锥形瓶的残骸，冷声道：“这药应该就是五觉散吧？灵魂和皮囊，就如同水和容器，哪有什么契合不契合。这种说法不过是因为你无法忍受喜爱的皮囊老去，编织出的谎言。我们这些被你圈养的怪物，不是不能活过30岁，而是大人，您不允许。”

    “没错，美人迟暮，想想就让人难以忍受，我让你们永远停住在最美好的年纪，不好吗？”道一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动手，脸上仍就带着倨傲的笑意。对道一而言，想要抓住眼前的五个人，无异于瓮中捉鳖。转身坐到了一旁的高座上，道一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楚岚五人，好奇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是我告诉他们的。”

    刀刃穿过脖颈，瞬间喷射出大量的血液，围着张楚岚等人的守卫，立即倒了一大半，而剩下的，全部随着刚才给张灵玉操作的工作人员，转向了道一。那名工作人员麻木的双眸中涌现出神采，看向道一的目光中带着蚀骨的恨意。

    “哇哦。”惊讶一闪而逝，道一朝那名工作人员摊了摊手，“这让我有些意外了，可惜，你们不是第一批造反的人。”

    随着道一在高椅上指间的操控，实验室的器材瞬间被收走，而他们被从天花板上降下的玻璃和道一隔了开来。

    “我知道，因为这次造反的，是同一批人。”

    “你说什么！”

    在道一惊讶的目光中，实验室的灯突然暗了下来，电子机关也失去了操控，冯宝宝掏出寿司刀，很轻易地就在围着他们的防爆玻璃上，划出了一人高的门。

    语言在现在的局面下已经十分多余，在破门而出的刹那，张灵玉、诸葛青、王也还有那名操作人员对上了道一，而张楚岚用牙咬下手榴弹的引信，扔向了离他们最远的那扇窗户。

    “嘭”的一声巨响，连窗带墙被炸出了一个窟窿，张楚岚将早上电梯间9126给的地图塞到冯宝宝手里，一把把人推出了窗外，喊道：“宝儿姐，按照地图去这些地方把有炁的阵法全部破坏掉！我们能不能活着就看你速度快不快了！”

    蹲在窗沿上的冯宝宝比了个OK的姿势后就熟练地沿着窗口向下跃去，正跟几人缠斗的道一运起一团炁体将人震开，想要去追冯宝宝，被运起炁体源流的张楚岚一个迅雷会员踹了回去，而王也也适时补了个乱金拆。

    道一被截了下来，但饶是四人都有八绝技之一在手，在道一恐怖的实力面前，还是被打得够呛，好在道一太过自信和傲慢，9126一伙人在经年累月之中，牵无声息地腐蚀着这栋大楼的防御，源源不断地有帮手踏过守卫的尸体，来到早已狼藉，窗飞墙毁的第十层。

    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还手下留情，想要几人皮囊的道一彻底被激怒了，下手也越发狠戾！那名在第一次暴乱后就靠着夺舍他人皮囊活到现在的工作人员，眨眼之间被道一拧断了脖子，身法之快，几乎让人看不清楚。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无论是掌心雷，北境沧潭还是五行八卦，都被道一轻松化解，被轻轻一掌拍到墙内的张楚岚呕出一口血后，整栋大楼都开始摇摇欲坠。

    “不好！楼要塌了！”

    张灵玉擦去嘴角的血迹，一个转身移步，和随后赶来的9126交汇了眼神，由他对上道一后，腾身跃到张楚岚面前，把人从墙里挖出来，侧身避过道一打来的炁团，直接一跃从旁边的打出的洞口跳了下去。

    楼下，是受道一诏命赶来的，有着相同皮囊的人，然而出乎张楚岚预料的是，这些人并没有马上上来攻击，反而全部麻木地看了看跳下来的他和张灵玉，又抬头望了望摇摇欲坠的大楼，相互之间窃窃私语，谁都不想第一个冲上来。

    当“神”出现危难，民众第一个反应不是去帮助“神”，而是开始困惑，“神”怎么会有危难？严格的军事管理，和泯灭个性的教育无法抵挡从众的心理，创造一切，赋予一切的大人，却需要他们的帮助，这让这群按部就班的，麻木活着人，无法理解。

    引导这群人成为道一利刃，为道一所信任的人，都被9126他们拦了下来，这群乌合之众，意外的成了张楚岚他们喘息的机会。

    在王也和诸葛青也相继跳了下来之后，没过多久，整栋楼轰然倒塌，一如道一经营多年的这个世界。

    “去雪山！”那儿才是维系这个阵法的命门所在。

    四人交换了眼神，分别从两个方向朝城外掠去，高耸巍峨的大楼在顷刻间化为一堆废墟，道一站在废墟之上，迎光而立，旗袍随风而动，露出了底下修长白皙的大腿。利落地拧断9126的脖子后，道一俯瞰着身下没起任何作用的蝼蚁，眼中溢出嗜血的杀意。

    道一抬手聚起一团炁体，炁团越聚越大，原本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的天空，瞬间风云汇聚，天地为之一暗。这个世界中的炁似乎都流向了道一，行进中的几人不但速度逐渐变慢，无法呼吸的憋闷感也渐渐加重。

    眼看雪山近在眼前，道一聚起的炁团也越来越大，形成了一个汹涌的漩涡，那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我既然创造了这个世界，也可以毁掉这个世界。”

    道一眼中仍旧带着倨傲和轻蔑，腾跃而起，在被她创造出的皮囊和培养出来的灵魂结合而成的人们的注视下，将炁团拍下，引起了一道炁波，一道一触就将人炸裂，房屋炸毁的炁波。俯瞰之下宁静平和的城镇，不过眨眼之间，和血肉一同成为了废墟。

    极力奔跑之中的四人，甚至分不出神去看身后震撼而惨烈的景象，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冯宝宝这个一直被张楚岚视作BUG的人，能及时的破除这个地方的阵法。道一的自信来源于绝对的实力，在这个她可以操控所有炁体的世界，她是当之无愧的神祇。

    眼看炁波就在身后，即将撕碎他们的肉体的时候，雪山终于也迎来了动静，那是一场雪崩，一场犹如海浪奔涌，波澜壮阔，一泻千里的雪崩。呼吸骤然的一轻，让四人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成功了。

    随着冯宝宝的身影在雪流中渐渐行近，在张楚岚用卫星通讯给徐三发出信息之后，道一的炁波也打到了几人身上，好在随着阵法的消散，炁波的威力被削弱了大半，四人不过是被从空中狠狠拍到了沙地上，留下了四个人形沙坑，然后彻底晕了过去。

    等张楚岚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公司的医务室，提前醒来的张灵玉正握着他的手，坐在他床边，温柔地注视着他。冬日的太阳透过玻璃窗，照在张灵玉身上，为他素白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黄，顾不上身体还残余着疼痛，张楚岚对上张灵玉琉璃蓝中，泛着浅淡笑意双眸，反握住张灵玉的手，一个用力直接把人拉到了床上。

    细密地吻落到了张灵玉的唇上，干渴的张楚岚迫不及待地把舌头伸了过去，不断夺取着对方的唾液和呼吸，一边吮吸着口中的甘甜，一边将人扯进被窝里，扒起了衣服。

    作乱的手被张灵玉拉住，松开气喘吁吁地爱人，张楚岚见张灵玉眸中水光潋滟，面色绯红，狠狠推开自己，从被窝里爬起来，背过身整理衣服，才发现徐四正嘴里叼了根没点着的烟，一脸看似目瞪狗带实则喜闻乐见地站在一旁默默围观。

    “我说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张楚岚你小子不要脸，灵玉真人还要脸呢，这儿是医务室，要干这事回家去。”碍于张灵玉低着头，羞得耳朵都红了，徐四也不好意思再多加打趣，把手里的资料和笔扔给张楚岚，“把这填了就滚吧，公司给你批了一个月假。”

    “这还差不多。”

    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的张楚岚，快速地把资料填写完扔给了徐四，就拍屁股走人了，甚至没去看一眼还在隔壁躺着的王也和诸葛青，直接把张灵玉拐到了公司分配的宿舍。

    “你……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在张楚岚赤裸而灼热的目光中，张灵玉不自在的移开了目光，北方冬天室内的暖气似乎都集中到了张灵玉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