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蓝桥正满心欢喜地接过来，就听见有几声冷哼，不由得抬头看去，原来是微草的天阶高手。发出冷哼的好像是肖云？

    “这不是王大眼儿嘛，仓库又满了？”叶修悠哉悠哉地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蓝桥护在身后。

    “怎么，你们兴欣很羡慕吗？”

    “是啊。”叶修笑眯眯地说，“我们又不是草，吃得多，这不等着微草居委会上门送温暖嘛。”

    “你——”肖云怒目而视。

    “别说了。”王杰希终于开了口，把自己的一群小崽子给拦在了身后，“你打算如何？”

    这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叶修却仿佛听懂了，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草灰：“请君入瓮，为我棋子。”

    “好大的口气！”刘小别手里的剑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

    叶修却毫不在意，只把眼神稳稳地端给王杰希：“换做是你，又当何如？”

    王杰希沉默了。过了半晌，他开口欲言，却最后又选择了闭上嘴。

    叶修一边的苹果肌耸了耸，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什么都想着以身殉道，这样你可走不远的。”

    “总有人会走得远的。”王杰希却极为迅速地答了一句。

    之后，叶修拉着蓝桥与他们擦肩而过，没有再说别的。蓝桥还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王杰希，却只觉得他挺拔的身姿莫名显得萧索。

    “那根野草比我好看？”叶修却把他的脸扳回来，调笑着问。

    “什么啊。我只是想看看他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天南星他们天天吹，说他的‘太极玄清眼’怎么怎么厉害。我也没看出来是厉害在哪。”蓝桥白了他一眼。

    叶修的语气却轻缓了下来：“看不出来的。向来只有他看别人，而不会有人看他。”

    “什么意思？”蓝桥瞪大了双眼。

    “他的太极玄清眼，从来只能判断别人的福乐忧患，对于他自己的来处去处却都一无所知。他所做的一切选择，却又都是基于他‘看到’的——他的道法承自神农氏，神农氏的‘悲天下、悯苍生’被他学了个九成九。呵。”叶修低下头，踢开路面上的石子，“大概很多人都已经忘了吧，三个甲子之前，他可是荣耀之森的‘首席魔术师’。只是后来为了微草的发展，他已经把个人的风格收敛很久了。如果说张佳乐的打法是花海，那他的打法就是星空。而现在，”叶修随手摸出来一个玻璃广口瓶，“就像把星空那么多的萤火虫放进一个个这样的罐子里，然后一个个像手榴弹一样丢出去。”

    叶修从路旁舀了点溪水灌进玻璃瓶里，让蓝桥把牵牛花放进去。

    “你刚才说他总想着以身殉道……”

    “嗯，也许你会因为一帆的际遇而有些不满。但老王也是无奈。他一个人拉扯着那么多孩子，但凡有点事就想着自己第一个扛上去，总以为靠着自己的牺牲就能换来微草的下一个千年。可你瞧见没有，微草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一旦自己倒了，微草可就立不起来了。”叶修叹了一声，“我刚才问他该当如何，他大概又想说，要是危及天下苍生，他就剖了自己的草木元晶去堵那裂缝。他不这么做，微草难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可他这么做了，微草也会泯然于众、难回盛世了。更何况，光靠他一个人的牺牲，也根本无济于事。你不知道吧，我当时死遁之前，他还说看出来我印堂发黑，给我塞了一瓶‘护魂丹’。啧啧，大小眼儿还真有不少门道啊。”

    蓝桥听罢，心里觉得沉甸甸的。

    回想起以前天南星在他们面前嘲笑喻文州手残，又炫耀王杰希的眼怎么怎么厉害，他就莫名觉得同情。太极玄清眼对于王杰希本人来说，真的是福佑之相吗？

    王杰希虽然不似韩文清那样脾气暴躁，从容文雅，翩翩君子，但微草上下都对他崇敬有加，丝毫不敢违逆。即便是收敛了魔术师打法，他也依然是微草的王牌、基石和定心骨。但这样的重任，一定压得他很累吧？

    “说起来，王大眼儿那家伙还想着要学一学老魏，故意在学院的指导赛上输给了那个决明小家伙，高英杰。这还是黄少天说的，你们蓝雨的一把手跑去看戏了，说这放水放得很有水平。真是笑死我了。”叶修说到这，不知怎么的笑得停不下来，“学什么老魏啊，老魏又没放水，他那是真输哈哈哈哈哈哈……”

    蓝桥心情有些复杂，又想笑又不想笑。

    叶修忽的笑声一顿，捂住蓝桥的嘴就遁入了旁边的灌木丛。

    不多时，远处有一群人追着谁到了附近。

    蓝桥轻轻掰开叶修捂他嘴的手，低声问道：“被撵的那个你认识？”

    叶修努努嘴笑了：“你仔细瞧瞧那是谁？”

    蓝桥便悄咪咪探出一点头去看，这一路火花带闪电，啊不，一路白雾带紫烟，可不正是莫凡吗？都加入兴欣了怎么还在外边捡垃圾啊？还被人撵得这么惨？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蓝桥问道。

    “不急。让这小子再被撵一会儿。”叶修摇摇头，甚至掏出了一包瓜子，“沐橙给的，你吃吧。”

    蓝桥弱弱地接过来：“我要带回蓝雨去，我一个哥们儿是她铁粉。”

    “铁粉？平时会练习她那流派的焚修技术吗？”

    “不，”蓝桥认真地回答，“会练习嗑瓜子。”

    叶修不觉莞尔。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莫凡被逼得无路可逃的时候，叶修才出了手。不过并不是像蓝桥想象的那样从天而降拔刀相助，而是眼疾手快地把他拖进了刚刚挖好的地洞里。

    于是，狭窄逼仄的地洞里，莫凡与蓝桥大眼瞪小眼地挤在了一块儿，叶修也把自己团成了一团，慢条斯理地问莫凡：“你怎么没和其他人一起训练？”

    莫凡不说话。

    叶修呵呵两声：“你是想说他们不带你玩儿？”

    莫凡梗着脖子，把脑袋一撇，却眼尖地看见了蓝桥手里的话梅味瓜子限量版。

    蓝桥立马把瓜子揣进了怀里，藏得严严实实。

    莫凡这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打不好配合。”

    “打不好配合就出来捡垃圾？”叶修说得尖锐，莫凡顿时涨红了脸：“他们都排挤我！”

    叶修冷了脸：“你自己跟不上节奏还怪别人排挤你？”他说着便把地洞捅出了个大豁子，“跟我过来，我让你放技能你再放。要是错了一步，你后面三个月都别想碰瓜子了！”

    蓝桥觉得那一瞬间莫凡盯自己的眼神仿佛已经饿了三个月似的。

    不行，得快点捎消息给入夜寒，让他把瓜子取走！

    于是蓝桥就默默捧着牵牛花罐子，蜷缩在地洞里等外边打完。他不知道莫凡又惹上谁了，只当他又出来拾垃圾碰上了仇家。后来他才知道，是金香那一伙人说苏沐橙的坏话刚好被莫凡听见了，莫凡就趁金香落单的时候套麻袋打了她一顿。

    哦呀，莫凡小哥原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啊。只是不知道是看在瓜子的面子上还是——

    走在回去的路上，蓝桥回头看了看霾谷的方向。灰黑色的瘴气让霾谷已经难以看清，冥河上方的黑月已经变成了一弯锋利的月牙。

    黑月之灯，它的阴晴圆缺快要走完一个周期了。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叶修愈发忙碌了。他不仅要给莫凡做指导训练，还要做很多看不懂的部署——他经常安排蓝桥带队去指定的地点挖东西或者是埋东西，还让魏琛去与微草、霸图、轮回等势力接洽，力图获得他们的支持。

    可这么一来，蓝桥和他每天的对话就只剩下了两句。

    “今天也拜托你了！”

    “放心吧。”

    蓝桥也很忙碌。他甚至忙到来不及注意牵牛花还有没有在更新。而且他也再没有做过被人追杀下锅的噩梦，自然也无从知晓那十一个字。

    十一个字啊！哪怕常用的字只算三千五，这十一个空位的排列组合也够他算到飞升的那一天了！

    “蓝老师！蓝老师！”

    蓝桥猛然回过神来：“怎么了？”

    “确定要在这里用上归墟果吗？”胖乎乎的橘猫小妖问道，爪子里还摁着一把铲子。

    蓝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叶修确实在这里标注了一个点，要埋下归墟果，而且是打碎的：“嗯，先打碎再埋，坑要挖成六边形，上面要覆上二阶的精卫填海阵。”

    “哦。”橘猫小妖有点不舍，但还是挥起了铲子，吆喝其他小妖干活。蓝桥则小心翼翼地从包裹里取出归墟果。这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浑圆的果子，宛如一个洁白的半透明气球，里面隐约能看见晃荡着的果汁——它的果汁被誉为“天河琼浆”，珍贵无比，可现在却要把它砸碎倒进地坑里，饶是知道叶修必有大用，蓝桥也觉得心疼不已，更别提其他小妖了。放在两脚兽的世界，这简直就是工薪阶层把数十亿的钞票拿来烧火取暖，不是一般的败家。

    终于到了黑月再度成为圆月的那一天。大半夜的，蓝桥就感觉到有微微的晃动从地底传来，接着头顶上也有嘎吱声。他抬头一看，嗬，好家伙，吊床的架子塌了。

    他没顾得上这些。他知道蓝雨的地基全都建在水里，有独特的构造方法，不怕地震波，而且有大春他们在，肯定能解决好问题，但兴欣这边得有人去主持一下工作。于是他披了衣就下了楼，路过陈果的房间门口，见她迷迷糊糊起来，还把她推了回去：“老板娘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大家怎么样。”

    蓝桥赶到了榕城，很快就部署好了救灾的工作。他一边还懊恼着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决定把逃生演习的训练给安排下去——荣耀之森是界外，不存在大陆板块冲击，并不会出现人界那种原因的地震。所以他也从未想到过这些。还好现在还不算晚。

    待到他抽空回去打算问问叶修今天有什么安排时，却发现叶修一群人已经走了。

    “他们去霾谷了。”陈果忧心地说。

    好在阵法这次只是开了一天就合上了。叶修他们很快就回来了。他们在霾谷中见到了许多污厄之渊出来的生灵与瘴气结合后形成的怪物，比如形似猛犸象、剑齿虎、古巨猿的家伙，还有幽灵水母、大王陆鱿、巨龟，以及科莫多巨蜥，甚至他们还发现了失踪的虚空一族——他们看起来已经受了半个甲子的瘴气侵袭，虽有救回来的希望，但现在仍是敌对的一方。

    黑月之潮过去了第一回 ，蓝桥来兴欣以后的第四次季潮也即将来临。可这一次春易老却送信来说，现在季潮直接由上面的天阶成员接手，他们只负责打下手，所以蓝桥就不必回去了。

    “情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蓝桥捏碎了手里固化以后的水藻密信，喃喃自语，“说起来都已经过了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对于妖修来说实在是短暂，但对于两脚兽来说，却是需要熬过的漫长岁月。哪怕嘴上再怎么嫌弃时间过得快，也会认为一年很不短了，甚至可以占到生命的六十分之一。

    叶修选择以兴欣的名义公开了一部分情报，在荣耀之森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阵法开闭短暂，许多势力都没能来得及进入霾谷，所以只能靠着兴欣的这点情报来瞎揣摩。

    同时，叶修终于正大光明地露出了獠牙，夺来了嘉世名下的一片苔原，并将契约结束的苏沐橙邀请到了兴欣。

    “好聚好散，后会有期。”肖时钦站在嘉世门口同苏沐橙笑着道别，自顾自地背着一个小褡裢，朝雷霆的方向离去了。

    孙翔默默地站在墙根下面，看着这两人离开，心里满不是滋味。他的契约比肖时钦结束得更早，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可他要留下来吗？还是回越云？

    “孙哥，”身后忽然传来了闻理的声音，“轮回那边有人找你。”

    孙翔脚底下已经偷偷摸摸地转了方向，脖子却依然梗着朝后边：“哼，找我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