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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上的鸣蝉叫得声嘶力竭,从地面蒸腾起来的热气扭曲着,仿佛要把所有的水分蒸干。

    这里距离廿里铺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若是骑马还会更快些。只是这条不甚宽阔的土路上却是人影不见,大约是天太热了,连树荫下的狗都显得有气无力。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到近,一人一骑从廿里铺方向而来,倏忽间便又去的远了。

    树下那条狗懒懒地抬起头来,望着地面上飞舞着、久散不去的尘土,又趴在了前爪上,吐出猩红的舌头来。

    马上的乘客正是赵六,他头戴斗笠,嘴巴紧抿着,下巴便勾出一个坚毅的弧度。不断冒出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滚到鼻梁上,再沿着下巴滑进领口。

    他的衣服已湿透了。

    在廿里铺办完事已经过去七日,赵六归心似箭,脱身之后便找了匹马上路。他抬头望了眼正空中似火的骄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双腿一夹再次催马。

    胯下的马儿长嘶一声,果然跑得更快。赵六低伏了身子,见状低笑道:“好马儿,快些跑,到了地方好好犒劳你。”

    眼下酷暑难当,是雨前特有的闷热。人被潮湿的热气包围着,连丝毫不动弹都会汗如雨下,更遑论纵马疾奔,赵六这会儿早已是泡在水中一般了。

    而旅途漫长且又枯燥,十分考验人的耐心。赵六原本是个耐心十足、善于等待的人,然而只要想想回到凤凰集就能去见那人,他便觉一刻也不想等,恨不能插上双翅飞回去。

    这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掩藏身份,斡旋于豺狼虎豹之中,为青铜男人刺探敌情。

    有时身陷险境,赵六也曾想过,若是没命了,最为抱憾的便是不能在死前见上钟明镜一面。

    而这一次不同,青铜男人竟然同意他放下手头的事情,恢复身份去见钟明镜。赵六甚至不愿去细想其中缘由,只是一心盼望着回去和钟明镜相会。

    他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气自己这些年不去找他?会不会疑心见到了鬼?

    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呢?

    赵六一边打马,一边忍不住露出笑容来。他抹了把汗,探手入怀摸到钟明镜曾经交换给他的那块玉佩,触手温凉,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平静下来。

    两边的景物飞快地倒退,耳畔有热风呼呼作响,赵六再次低叱催马,一人一骑眨眼间消失在路的尽头。

    午时刚过,忽地狂风大作,不一刻,这泼天的大雨便倾泻下来。一上午积攒的暑气被冲洗一空,土地上泛起湿润的土腥气来。

    赵六被汗湿的衣服方才干了些,整个人便又被淋成了落汤鸡。他不得不将马催到道旁的一个亭中,想要避过这阵骤雨最猛的势头。

    “这贼老天,”赵六看着瓢泼而下的大雨,喃喃骂道,“下这老大的雨来,也不知作甚。”

    一旁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不晓得是赞同,还是鄙夷。

    雨越下越大,一时没有停的迹象。就在赵六忍不住要牵马就这样上路之时,忽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棕红色的骏马载着一个男人朝这边过来了。

    这个男人穿着一身公服,配着官刀,看样子竟是个衙门的官差。他似也是被这突然下来的大雨阻了道路,朝着路边这破亭子便来。

    赵六不想惹事,压低斗笠往亭子一角一靠,不动了。

    眼见得那官差到得近前,将马栓到一旁,也进了这亭子。

    赵六从眼角以余光暗中打量,只见这男人高大健壮,相貌却十分英俊,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野性。

    这样的人,实在不像个官差,倒更似土匪。

    然而无论是衙差还是土匪,赵六都不想去招惹。他这些年一贯低调行事,无论是衙门作公的,还是山上落草的,或是旁门左道、地下势力,他是能避则避。

    青铜男人手下能人倍出,有的是深入敌人内部的卧底间谍,而他不过是与之配合的小角色罢了。若是认识的人多了,反倒会给行动带来不便。

    赵六倚着剥蚀的红漆木柱,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个男人,一边回想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心下不由慨叹。

    而眼前这个男人,也在不着痕迹地看着赵六。

    他正是皇都提刑司下,专门负责刑事案件勘察的缉捕之首,名叫苏靖飞。这一趟去凤凰集,乃是为了已在各地发生多起的连环自杀案。

    苏靖飞早在很多年前,便曾受理过一起人命案。苦主声称他的老父亲绝无可能自杀,之所以命丧黄泉,乃是为人谋杀。

    苏靖飞一查之下,便为其中水深而暗自心惊。

    光是记录在案的,类似案件便由十余起,遑论未曾上报,以自杀处理的那些,更是不知凡几了。

    而这回他一路追查,从雨州追寻线索而到雾州,却隐约听闻了凤凰集离奇的人命案。

    苏靖飞有预感,这个案子,要结了。

    赵六并不知眼前这个男人是为自己曾经追查的案子而来,也不知道杀人凶手已经被钟明镜揪了出来。

    他眼下只盼着雨小一些,好接着赶路。自己走了小半个月,若是钟明镜已经离开了,他该上哪里去找?

    当然赵六也可以直接去琅山,但无疑路上便要耗费掉不少时间,半年并不长,他舍不得把它花在赶路上。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雨下得越来越猛,雨珠时不时被狂风卷着刮进亭中。只是赵六身上衣服半干不湿,也不在乎这些——他原本还以内力将衣物烘干,自从那官差进来后,他为了避人耳目,便收功了。

    那官差倒是随性,在亭中的石桌旁坐了,伸手将衣服下摆捞起,一拧便是一地的水。待他将衣袖、衣襟如法炮制,这小小亭中已经是满地积水了。

    而亭外仍风雨交加、天色晦暗,雨声、风声裹挟着远山中呜咽的野兽声,闻之令人心下顿生肃杀之感。

    “晦气,”赵六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竟不叫人赶路了。”他心下已有打算,若一时三刻雨还不停,他冒雨也要赶回凤凰集。

    傍晚,雨终于小了些。钟明镜在房中耽搁了一整日,准备晚间出门散散心。他取了把油纸伞,又理理衣襟,便出门了。

    外间凉爽极了,半日大雨令暑气尽消,眼下蒙蒙的细雨绵绵不尽,伴着微冷的风从伞下钻入人的衣领,带来丝丝凉意。

    钟明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被雨洗的干净。巷子中几乎不见行人,钟明镜乐得清净,就这样缓步踱着。

    轻风拂动他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腰畔的长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映射着乌云后夕阳的微光。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巷子那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钟明镜抬起头,便看到不远处,那熟悉的青年气还未曾喘匀,便笑着倚在一旁的白墙上,一双眼睛带着克制的喜悦,朝自己看来。

    比之当年,他已经长成一个男人了,身材高大、骨骼匀称。不知是不是一路疾奔过来,他的皮肤透出健康的红色来,看上去显得柔软、温暖。

    然而他还是同当年一样英俊,甚至更加诱人。斜飞的剑眉给他平添了几分英气,嘴角的笑容却让他看上去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

    这个人,是十三郎。

    那一瞬,钟明镜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而十三郎则是冒雨赶了一路,他匆匆忙忙回到凤凰客栈之时,青铜男人已为他备下药浴。

    只因他易容改扮之后时不时要去拳市比拳,往往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因此青铜男人与他易容之时全身都做了手脚。轻易水洗不掉,若要恢复原貌,还需在特制的药水中泡上一泡。

    手忙脚乱洗过澡,十三郎甚至等不及喝一口水,打听到钟明镜出了门,便这样追了出来。

    时隔七年,再以本来面目站在钟明镜面前,十三郎只觉心跳如擂,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通通抛到九霄云外,只觉得口干舌燥。

    两人相视无言,钟明镜是怕从梦中惊醒,十三郎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就这样急切而又克制地看着对方。

    末了是十三郎往前跨了一步,他吞了口吐沫,开口道:“我没打伞。”

    这样没头没脑一句话,不在十三郎绞尽脑汁想出的任何一句开场白中。

    然钟明镜在听到十三郎声音的刹那,便再也没有别的念头了。

    管它是不是梦呢。

    钟明镜大步上前,呼吸急促地在十三郎面前站定,他一把将油纸伞塞进对面人的手中,伸掌抚上十三郎的脸颊。

    触手的肌肉温暖而又柔软,和想象中的一样,皮肤隐隐透出的红色、散发出的药味,还有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在这一刻,通通烙进钟明镜的骨血中,这辈子都再忘不掉。

    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会返回头修修文,不改情节,只是改改错字~

    更新不知道还有没有,改完还有时间的话就有~

    提前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六十九回 易相逢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之声不绝于耳。十三郎一手擎着那把油纸伞,歪着头将面颊贴在钟明镜抬起的手掌中。他忽然鼓了鼓脸颊,无声地笑起来,道:“你的手上茧子又厚了,看来这些年未将功夫落下。”

    钟明镜并未开口说话,他怕稍一出声就会惊醒,眼前的美梦就会破碎。

    这副模样看得十三郎心中难过,他面上却不显,只是笑嘻嘻道:“这么久不见,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钟明镜缓缓点头,他仍旧以为自己在做梦——只是这样的梦从前没未做过,他根本不敢奢望十三郎还能回到自己身旁。

    十三郎于是缓缓伸出手扣住钟明镜的手,他动作又轻又缓,像是也舍不得惊醒钟明镜似的。

    “这里有个茶楼,”十三郎一边抓紧钟明镜的手,一边眨了眨眼,笑道,“那里很安静。”

    钟明镜颔首,反手将十三郎的手握紧。

    “你带银子了吗?”十三郎拉着钟明镜往茶楼那边走,大约是觉得周遭太过安静了,便忍不住开口打趣他,“若是没钱,咱们俩喝完茶可要被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