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叶献文(二)
路远峰将泡好的普洱茶放在我的身前的茶几上,搬来一把红色的木椅,坐在了我的对面,翘起右腿,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我很害怕和这些经历了风雨的知识分子打交道,他们的思想深处已经深深地印下了那个时代的印记,同时也正是因为你那个时代,那他们的眼睛更能洞察人性的善恶,能从你的举手投足之间判断你的很多特质,这让人有种不安全感。
人都是缺乏安全感的。这样的自我安慰会让我多多少少找回一些气势,然而路远峰的沉稳与微笑,以及他深入碧潭的双眼让我再一次心中颤抖,我忽然觉得自己依然只是一个孩子。还好是我,着个见惯生死与善恶的刑事警察,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该怎么去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
“李警官为什么不说话?”路远峰起身走向身后,似乎想要去拿放在远处办公桌上的手机。
我依然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笑道:“李警官说笑了,你是破案高手,这个城市的人谁不认识你。”
我呵呵的笑了两声,寒暄了几句,路远峰将手机再次放在桌上,走在我的身前坐下,开始和我聊起了我的工作。
“不,路教授,我有事找你。”
“哦?”他的身体前倾,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什么事?”
我向后推了推,说到:“我想知道关于叶献文的事情。”
“叶献文?”他抬头摸了摸下巴,笑道,“你还对他有兴趣?”
“怎么?您和他很熟?”
“唉,”路远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是我人生道路上对我影响最大的人,也是我生命中的明灯。”
路远峰低头沉思的样子似乎将我也带到了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们的事情程成曾经告诉过我一些,他们的友谊之深厚也并非一两句话就能说清,只是当年的老人对那个年轻人究竟说过一些什么,却是谁也不知道的。路远峰将叶献文形容成他生命中的明灯,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叶献文怎么就影响到了这个当时就已经注定会有远大前程的年轻人。
“为什么?”我开口问道。
路远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再次叹气,然后缓缓说到:“因为他改变了我,让我成为了现在的我。”
说完这句话,路远峰在我惊讶的表情中,开始向我还原一个真实的叶献文。
“叶教授出生于一个江南农村,因为家中田地很多,虽然相比于外面的大地主来说没有什么钱,但是在他的家乡却也算是生活殷实了。叶献文从小跟着镇里唯一的秀才识字读书,可是因为问题太多却总是被骂,因为他并在乎之乎者也,他在乎的只是为什么天上有星星,地上有大树,为什么有白天黑夜,又是为什么有了这么多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老师总是被问得一愣一愣,开始是不断地骂,后来则是哈哈大笑,他明白自己教不了这个问题儿童,于是建议叶献文的父母送他去省城读西学,以解答他的困惑,同时也送他一个名字,叫做献文,只是希望他一生献身于文字事业,并在叶教授临走时,嘱咐他四个字-----人心叵测。”
路远峰看了看我,发现我听得认真,于是继续说道:“叶教授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也不希望自己献身于文字事业,他更加感兴趣为什么社会走到了这一天,于是他开始研究人类社会的构成与发展,并一起学习了生物学,心理学,物理学等等其他很多学科,可是这些并没有让他看见希望的曙光,相反,他越来越沉迷于人类历史进程中那些无法用当时科学去解释的事情,他也隐隐感觉到人类社会本身的发展其实行走在一条既定的道路上,而且越走越快,让他心中万分恐慌与不安,他很想知道是什么牵引着如黄牛一般的人类社会向前行进,于是,他决定出国留学。”
“这个决定影响了他的一生,当他游历欧洲诸国时,当他的祖国在战火中燃烧时,他听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清响,他毅然回国,为的只是他心中不灭的使命感。”
“使命感?”我很困惑。“你说他是因为使命感回国?是因为当时的战争吗?他想拯救他的国家?”
“不,”路远峰摇摇头,缓缓说道,“他想拯救的是整个世界。”
“我不明白。”
“他开始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这个世界,他写了一篇文章,用以说明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悲哀,可是更多的人讲那篇文章当做是一个玩笑,因为文章本身所描述的东西还并未证实真实可行,哪怕是通过当时刚刚得以建立的量子力学也无法知晓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另一个或者几个世界。”
“多重宇宙?”
“不错,”路远峰微微一笑,“这就是他要让人们知晓的一切。”
“叶教授的论文并没有受到重视,因为他没有办法确定平行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他看见战争给人们带来的苦难,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让人们团结一心,正在他困惑之时,意外得知国外有人提出了平行宇宙的相关假设时,他心中的希望再一次燃起,他开始奔走相告于国内科学界,但是政治的浓云笼罩在这个国家的上空,他却没有看见,那一年,是一九五八年。”
“然后,特殊时期到来了。”我轻声叹道。
“是啊,它来了,叶教授因为这种怪异的言论被打的遍体鳞伤,他看着那些熟悉的人从善良天真变得是非不分,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最恐怖的不在于外来因素,而就是人心,认得贪婪与自私注定人不可能顾忌他人感受,即使在善良的人终将因为自己的利益而不断地损害他人,并让人厌恶。他开始闭门不出,终日沉溺于自己的世界,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申请前往全国最艰苦的地方接受再教育,政府无法拒绝如此红色的理由,最终他在望鹤峰中,成了守林人。”
“为什么?”我好奇的问道。
“因为什么我不知道。”路远峰摇摇头,“直到最后离世,他都未能告诉我,只是让我记得望鹤峰,记得他告诉我的一切。”
“他究竟说了什么?”我问道。
路远峰将我所剩无几的茶斟满,笑着对我说道:“李警官真的感兴趣?可能我告诉你以后,你也不会相信。”
“我想知道。”我坚定的答道,就像一个学生面对着自己的老师。
路远峰再次盯着我的眼睛,笑道:“诸神的黄昏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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