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洛数了数，被“游隼”的自爆炸毁的敌机足有九架，是前来追击他们的敌机数目的四分之三。无论早一秒或是晚一秒爆炸，炸毁的敌机都不可能达到这个惊人的数目，欧洛猜想，那位驾驶员是经过精密的计算，最终才选择了这个时机来引爆自己的的座机。

    他为自己的搭档争取了更多时间，让阿诺德可以安全地将海因里希带回到旗舰上，付出的代价却是自己的生命。

    镜头一转，“夜枭”在后方击落了最后几架敌机，将“奔狼”安全接应到旗舰上，这场战役算是联军取得了胜利——除了他们损失惨重，失去了灵活性与战斗力同样出色的“游隼”和它的驾驶员。

    他的权限不够，只能看到这里。但欧洛留意到，在影像的最后，旗舰的战机出入舱门打开了，一道黑影电射而出，隐约能看出是“奔狼”黑色的机体……欧洛有些难过地想，应该是阿诺德想去寻找“游隼”的残骸吧。

    自爆产生的余波还在蔓延，拍摄影像的摄像头闪烁两下，关闭了。欧洛看到的最后的情景，是爆炸后一片狼藉的现场，爆炸中心的“游隼”已经被炸得粉碎，残骸静静地漂浮在太空中，找不到任何生命迹象。

    真是位出色的战士。欧洛想。

    有几个人在那样的情形下还能镇定地计算出自爆效率最高的时机呢？他不知道“游隼”用其他方法有没有顺利逃脱的把握，但既然那位驾驶员选择了这样做，他想，这样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影像播放停在了最后定格的画面上，欧洛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心里生出了些难以形容的难过。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样的时候选择牺牲自己来争取时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作出如此精确的判断。欧洛与这位驾驶员素不相识，但看了这场战斗以后，他觉得“游隼”的驾驶员称得上是位英雄。和军部塑造的英雄形象不同，看过这场战斗录像的人都会发现，这位英雄确实值得所有人尊敬。

    点了点终端屏幕，他又打开了新的一场战斗记录。

    这是近三年前的一场记录，那时三架王牌战机刚造好不久，驾驶员仍处于磨合期，又没有能代替他们的人选。他们赶鸭子上架地上了战场，居然也跌跌撞撞地完成了任务，没惹出什么大事来。

    欧洛之前只在军校试过模拟飞行机器，是那种头戴式的拟感仪，吐得一塌糊涂，但是吐过以后适应得还不错。他看着欧渝驾驶的“夜枭”在远处炫技式地绕圈子，觉得当时他一定很焦躁。不过除了游离于战圈之外的“夜枭”以外，“游隼”和“奔狼”倒是没有各干各的，打出了些配合来。

    算来当时欧渝也刚从联合军校毕业不久，欧洛自己还在普通军校混日子……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混日子的了，怪不得比不上欧渝。

    他还在跟同龄人打闹的时候，他弟弟已经上前线了；他好不容易挣扎着来到联合军校，他弟弟已经当上了军部王牌，还能兼任他的教官。欧洛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叹了口气关上影像，准备去洗澡休息，从明天起奋发向上。

    他正要关掉校园网，却看到顶端突然跳出一个新帖子来。

    “大八卦！欧教官的亲哥哥空降战指系，还有男神送饭卡！”

    欧洛愣了愣，点开了那个帖子。

    “想必大家都知道格斗跟狙击水平一样过硬的欧渝少校，今天新生入学，他在报到处连揍十二个男学生的英姿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但是发这个帖子不是为了说他，而是想说说他哥哥！

    “欧渝少校的双胞胎哥哥叫欧洛，下午打饭的时候我正好排在他前面，亲眼目睹了大家的男神给他送饭卡！还给他点了a餐！想必大家都明白a餐的含义，我就不多说了，就想问问这个漂亮小哥哥是不是学霸？战斗力比起欧教官是强还是弱，有没有追求他的机会？？？”

    欧洛往下滑了滑，下面已经挤满了诸如“男神出手了你就别痴心妄想了”、“有没有人偷拍到啊我想看！”、“想泡欧少校的哥哥，楼主是不是找死”之类的凑热闹回帖。他百思不得其解，皱着眉疑惑地回头问趴在床上练瑜伽的加拉瓦：“a餐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加拉瓦展臂的动作僵了僵，差点把盘好的腿给扭斜了。他抬头看欧洛，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个了？”

    “没什么，”欧洛说，“我就问问，你告诉我吧。”

    “呃，我说了你别生气啊。”加拉瓦先把腿放了下来，确认自己的姿势安全了，不会随便扭到腰，这才道，“我也是在论坛上看的，a餐不是学生不能点又很好吃嘛，我们学校学生之中流传着这么个说法，大概意思就是‘爱他就请他吃a餐’……”

    欧洛眨了眨眼，算是明白了帖子里一片欢腾的原因。他再回头看了一眼还开着的页面，了然道：“所以他们是以为，莱辛教官在追求我？”

    加拉瓦从床上下来，凑到他面前去看他的终端，笑得直不起腰。

    “我今天真的第一次见到他。”欧洛还尝试着跟他解释。

    “我信你，可是他们大概不会信。”加拉瓦边笑边拍他的肩膀，“不过慢慢来，他们会发现你不是金大腿的，哈哈哈哈哈。”

    只经过一天的相处，他就充分认识到了欧洛的本质——大概是把王八之气都给了弟弟，这是个好脾气的傻白甜。

    早上七点，迅速适应了新环境的欧洛在食堂吃过了早饭，和加拉瓦一起往模拟训练基地走。

    加拉瓦对联合军校的地形不熟，跟在他身后边走边看，道：“你对这儿真熟啊，我一个人找课室肯定得迷路。”

    “我其实也只是来过……”欧洛带着他找基地，远远看到模拟训练基地的牌子，指给他看，“就在那儿，下次你自己来别走丢了。”

    他们整了整仪容，跟在其他学生身后进了基地。感应器自动读取了他们俩的胸卡，电子合成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早上好，新生。模拟飞行训练室在b3区，请依地面指示前往，祝学习顺利。”

    欧洛看了看地上的指示灯，跟着它往前走。

    他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有些长，进训练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里头了，加拉瓦跟其中几个学生打了招呼，又把欧洛介绍给他们：“这是我的室友欧洛，人特别好。”

    他热情过度的夸奖听得欧洛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很高兴认识你们，请多指教。”

    那几个男生体格普遍比欧洛和加拉瓦健壮，却表现出了与加拉瓦不一样的，不合理的热情洋溢。不只是他们，连其他同学对欧洛的态度都很好，从进校门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接受这种瞩目，欧洛已经近乎麻木了，干笑着应付一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排队。

    他刚站定，阿诺德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阿诺德穿了一身作训服，皮带勒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身来，宽肩长腿，是最标准的军人身材。他压低了帽檐，遮住了蜂蜜色的短发和湛蓝双眼，可欧洛能感受到他帽檐下的目光正依次扫过站成两列的学生，像凝成实质的冷气，看得人凉飕飕的。

    “第一天就上这门课，我知道大家会有些疑虑。”他说，“但相信今天的课程结束后，你们就会明白学校这么安排的原因。”

    4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学生们不敢在他的眼皮底子下交头接耳，保持着原本的站姿，心里满是疑惑，又担心等下会遭到什么非人的虐待，惴惴不安地等待阿诺德宣布今天的课程内容。

    大约是这种期盼过于明显，阿诺德居然笑了笑，但这点笑意稍纵即逝，立刻就消失在了他的嘴角，转化成了不近人情的冷漠。

    “按照你们的编号两两组队，从e1683900开始，依次跟我进去。”

    他念的是欧洛的学生编号，欧洛听见后下意识立正站好，大声应道：“是，长官！”

    编号排在欧洛后面的是一个女生，个子高挑，只比他矮一点儿，留着利落的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跟在欧洛身后走进模拟训练舱，站在他旁边等待阿诺德的指令。

    欧洛看到了她的胸卡，e1683901卡桑德拉?维尔斯，她看起来就像阿诺德的嫡传弟子，两人连表情都很相似，一样的淡定和漠不关心。

    “自己选一个位置。”阿诺德站在舱门外，示意他们自由分配里面的两个座位，“给你们十秒时间系好安全带，然后开始模拟飞行对战。”

    模拟飞行……对战？

    面对这道超纲题，欧洛愣了一瞬间，脱口而出道：“报告！”

    阿诺德看他一眼：“说。”

    “这是三年级才会接触的课程，对没有飞行基础的新生会不会太难了？”

    阿诺德帽檐下的蓝眼睛盯着他，声音平淡：“你能做到吗？不能就下来，出去叫下一个学生。”

    欧洛确实没有能做好的把握，但既然阿诺德这么说了……

    他扭过头，对上卡桑德拉带着点轻视的目光，暗自咬了咬牙，坐上了驾驶位。

    前后不过十秒，他们系好了安全带，两边的座椅被启动上升，悬停在空中等待阿诺德按下开始键。而蓝眼睛的教官关上舱门前又给他们放了个炸弹，轻描淡写道：“胜利的一方将获得下一次对决中选择队友的主动权，祝好运。”

    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在军校里也是同样适用的，阿诺德在用行动和规则告诉他们这个道理。

    欧洛戴上了拟感头盔，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然后将手放在了操控台上。

    “现在开始倒计时，5、4、3、2、1，模拟作战开始——”

    一阵眩晕过后，他的眼前蓦地从一片漆黑变成了战机内部的情景，眼前是现实中那个操控台，但监控屏上赫然是太空中与他遥遥相望的另一架f79战机，他已经进入到了模拟飞行作战的场景中。

    “欢迎乘坐f79-1，很高兴与您共同作战。”电子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

    欧洛头一回亲身进入模拟作战的环境，没来得及调整头盔的松紧，但没什么大碍，整体环境还算得上舒适。他动了动手指，右手拉住了操控杆，牢牢控制住战机的走向，主动朝卡桑德拉的方向飞去。

    卡桑德拉看起来完全不像头一次操作这个模拟游戏，她熟练地启动了战机，看着欧洛朝自己飞来，却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自己的领地短距离地盘旋，蓄势待发。

    联合军校作为联邦最好的军校，当然拥有最先进的训练资源，这个模拟舱里的模拟操控台搭载的是军部的制式战机f79的同款。由于f79是军部应用最普遍的制式战机，中枢操控中心也为它设置了一些简易的指令操作，使战士们在作战时能更加便捷地做出较为复杂的战术动作。这些指令在普通操控过程中不会被触发，需要熟悉一定的指令码才能顺利操作，欧洛不知道模拟舱的操控台有没有搭载这套指令，有点手痒想试试看。

    这套指令还是他生病时欧渝带到医院给他练手的，军部没把这个当机密，欧渝就拆了个旧的操控台带到医院去，当键盘给他敲着玩儿，顺便动动脑子。因为欧渝说了这套指令现在还在用，所以欧洛本着不记白不记的心态把它记住了，现在正好用上。

    他左手在操控台上点了几下，面前突地浮起一个蓝色的屏幕来，系统响了两声后切换成电子提示音，问他：“本机为实验机型，推进器功能被禁用，强行打开可能导致飞行过程中机身不稳，请问是否继续？”

    没想到系统居然禁用反物质推进器。欧洛愣了愣，可他这时已经飞到了卡桑德拉的射程中，不打开推进器，以他目前的飞行速度很容易被击中。他让f79-1先偏离了原本的航向，迂回地绕了个圈，避开也向他飞来的卡桑德拉，又立即发现这个办法行不通，只好咬咬牙在屏幕上点了确定，打开了被禁用的推进器。

    f79-1的机身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被一股强大的冲力推了出去。

    “推进器功能已启用。”

    欧洛没想到被禁用的推进器居然有这么强的冲力，猝不及防地被甩到一边，边重新握住操控杆边心有余悸地想，幸亏安全带系得牢，不然这一下估计得撞到驾驶舱壁上。

    他已经忘了这只是场模拟对战，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场战斗中去。

    既然用指令打开了推进器，对比卡桑德拉，他在速度和冲力上就有不容小觑的优势。卡桑德拉似乎没想到他能打开禁用的系统，追击的速度缓了下来，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和他硬碰硬。欧洛趁着这个间隙绕过一个浮游物，利用它的遮掩和推进器的冲力，在卡桑德拉看不到的角落生生扭转了飞行角度，机身从浮游物下方径直冲出。

    卡桑德拉大惊，欧洛这是要跟她同归于尽的架势，可她不想就这么输掉，便也转动操控杆，将自己座机的前进方向重新设置，比原本偏转了15度。

    欧洛拥有速度优势，转眼间已经冲到离她很近的位置，卡桑德拉一掌拍在操控台上，开启了战机自带的护盾，另一手死死拧着操控杆，想要继续扭转前进方向。

    可欧洛已经开启了弹舱，眼看就要发射f79自带的小型追踪弹。她脑子转得飞快，计算出追踪弹的数目和护盾的最大承受伤害值，心里明白这个护盾挡不住多久，她要在护盾被打破前反攻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也学着欧洛打开推进器，二是一口气调动战机存储的所有能源，先发制人。

    虽然卡桑德拉曾经操纵过战机，却只限于普通的短途飞行，并不知道开启推进器的指令，只能硬着头皮选择了后一个办法。她边往远处逃，边腾出一只手来在操控台上调动能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控屏上f79-1的动向，发现那边的弹舱已经完全开启，只需瞄准f79-2按下发射键，就能用连发的追踪弹将她的护盾击碎。

    追踪弹要发射了——卡桑德拉失落地想，自己踌躇满志想要打响的第一场战斗，就要这么输掉了。

    可就在下一秒，她因为眼前的变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f79-1突然熄火，像失去飞行力量的小鸟，就这么从她视野中落了下去。

    “f79-1失去作战能力，f79-2胜利。”系统提示在她耳边响起。

    她迟疑着松开了拧着操控杆的手，头盔也被自动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