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他怪怪的，但说不上是哪里怪。”他皱着眉叼住吸管，“不过他不是将军的儿子吗，不会做些什么太出格的事吧？”

    “我也不知道，但这些也轮不到我们来操心。”卡桑德拉说。

    欧洛点点头：“你说得也是，军部有这么多情报专家和特工，我们当然不及他们专业。”

    他把这件事暂时搁到了一边，又想起昨晚的事，问卡桑德拉：“你知道有什么人可以在夜里自由出入‘奔狼’和‘夜枭’的停机坪吗？”

    “……为什么问这个？”卡桑德拉怔了怔，“这权限很高，似乎是少将以上级别和特殊工种的人才能做到，不过最近军部好像在做什么新的研究，停机坪那个方向好像经常有运输车经过。”

    能用运输车这种大载量的运输工具往停机坪运东西，要么是军需用品，要么是战机零件，总之不会是什么小事情。欧洛有点好奇，等卡桑德拉凑近了些小声说了她的猜想，又惊讶地睁大眼。

    “不会吧……”

    卡桑德拉脸色不变，眼里却也闪着一点好奇的光：“只是我的猜想，这两天好像有流言说‘游隼’没死，说不定……”

    “游隼”的驾驶员没死在克莱勒星云那场声势宏大的自爆里，这种流言一直都是有的，但多数都是网络上的猜测，谁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人没死。连战机都四分五裂只剩下零件和灰烬，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没有人能拍着胸口说自己能从逃生舱里弹出来。

    这些传言更像是联邦公民对英雄的一种崇拜和期盼，军人们却早早地被告知了这个事实：“游隼”连同其驾驶员，在克莱勒星云战役中殒没。他们习惯了服从命令，对上面下达的公告和指示绝不会多加质疑，何况“游隼”的残骸是从天梭空间港直接运回来的，看到那堆毫无昔日光彩的零件，谁也没办法再去反复思考驾驶员逃生的可能性。

    都已经在太空中烧成灰烬了，连阿诺德?莱辛驾驶“奔狼”第一时间返回搜救都没能找到，他们还能期盼什么呢？

    欧洛和卡桑德拉接触的也都是这样的想法，就连欧洛自己也曾经对此深信不疑——即使阿诺德告诉他斯莫利特就是“游隼”的驾驶员，他也还是怀疑了一下。后来他在网络上用了各种办法搜索关于斯莫利特的信息，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查不到，情况和“游隼”的驾驶员完全一样，这才勉强说服了自己相信这件事。

    可是现在，军部里流传起了这件事。“游隼”驾驶员没死，无论对联邦内部还是在另一个星系虎视眈眈的叛军来说，这都是最能煽动人心的消息。而这个消息是谁散布出去的，散步消息的人又抱着怎样的目的，知不知道这消息的真假，都还是个未知数。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欧洛问。

    “不知道，似乎从我们来之前就隐约有这种风向，但是大家都说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卡桑德拉看起来也有些疑惑，“如果‘游隼’的驾驶员没死，他们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散布消息？我之前在网上过滤了相关的关键字，发现只有军部里有这样的传闻，外面的人都不知道。”

    只在军部成员内部散播的传言，似真似假的传言内容，停机坪方向的异常，这些线索组合起来，也难怪卡桑德拉会得出“游隼”驾驶员还活着的猜想。但欧洛前两天才刚见过斯莫利特，他还躺在床上毫无知觉地呼吸着，除了还有生命迹象以外和死人没多大区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被散布出去？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而且这件事显然比安德烈重要得多，欧洛把饮料喝完后告别了卡桑德拉，点开终端的加密功能，把这件事跟阿诺德说了，却得到“我已经知道了”的答复。

    “这个传言有一段时间了，没想到已经传到了学生那里。”阿诺德回复道，“不是我们散出去的消息，我和欧渝都认为可能是叛军在试探。”

    “他们觉得‘游隼’没死，想借机探探虚实？”欧洛问，“可是军部的人怎么会相信？这消息应该没有证据能证实吧。”

    这次阿诺德的回复过了好几分钟才来，彼时欧洛已经回到了宿舍，正准备先拿衣服去洗个澡，点开他的回复看了看，也不知是该夸自己直觉准确还是该替军部点个蜡烛。

    “所以我们怀疑，军部高层出了内奸。”

    阿诺德说。

    欧洛怀揣“军部可能有内奸”这个硕大的定时炸弹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却觉得指挥四部平静无波的氛围下隐藏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十指如飞地打字，脑子转得飞快，对停机坪的情况好奇得不得了。阿诺德和欧渝早上刚来就被叫走了，去的就是“奔狼”和“夜枭”所在的停机坪，明克和戈斯塔像什么也没发生，詹金娜拿终端在购物网站上挑指甲油，时不时还回头问他一句哪个颜色好看。

    大家都很平静，让欧洛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紧张过度。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其实紧张一点还是好的。

    中午1点，阿诺德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自己坐接驳车到医学研究院去。欧洛起初还以为要去看望斯莫利特，一问之下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去帮塞拉女士，她遇到了一点麻烦。”阿诺德说。

    于是欧洛请了小半天假坐车去研究院，等他下了车，塞拉女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谢谢你能来，”她的卷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如前两天见面时有精神，憔悴得像朵缺水的花，“莱辛上校和欧少校都在处理别的事，可以信任的人里只有你知道他……”

    她带着欧洛进了大楼，刷过自己的特殊权限身份卡，把欧洛直接带到了斯莫利特的病房外：“我没有别的可以拜托的人，只能向你们求助。他们要把斯莫利特带走，现在只能争取让他的情况好起来，否则我也许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把他带走是什么意思？”欧洛有些惊讶，“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我也不知道。”塞拉垂下眼帘，伸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勉强朝他笑笑，“我不能离开这个研究院，如果他被带走，我们可能再也不能见面了。”

    她长得很美，是典型的高眉深目的白种人长相，却给人柔和安静的印象。欧洛之前查过她的资料，知道她是医学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却不明白“不能离开”的含义。

    他跟在塞拉女士身后进了斯莫利特的病房，等她把门锁上才扭头看了看斯莫利特的方向，小声问：“为什么？”

    “我是研究院的研究成果，原本连自己的心都没办法决定，更别说离开这个地方了。”塞拉并不避讳他，拨开颈后的长发让他去看下面的皮肤，“我身上有基因缺陷，需要每个月定时维护，一旦离开研究院只会比他死得更快。”

    25

    欧洛原本觉得看一位女士的后颈不太礼貌，只硬着头皮看了一眼，却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实。

    “你……不是人类？”他迟疑着问。

    塞拉摇了摇头，她眼神专注地望着斯莫利特，语气平淡：“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人类，我的身体和人类无异，思维却是完完全全的人造物。我从出生开始就被设定好永恒的任务，原本应该是完美无缺的造物，却在三年前出现了意外。”

    她将头发重新放下来，遮住了颈后的芯片和隐藏起来的插孔。但她的情绪和语气都难以作假，欧洛仔细端详了她一阵，觉得自己根本看不出她是个改造人。

    ……或许将她称为人造人更为合适，如果她真如自己所言，思维是完全的人造物的话。

    他难以体会塞拉所说的“意外”是什么样的情况，却能够想象那会有多艰难。

    一个不应该有自己独立思维的人造人，爱上了一个人类？

    “斯莫利特最近的情况还好吗？”欧洛看了眼旁边的仪器屏幕，觉得他们之间有堵看不见的墙，自己难以融入，“我……很多年没见过他了，我们从通识军校毕业后就失去了联系，没想到……”

    塞拉女士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疑惑：“是吗？可是他经常提起你。”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大本病历，纤细的手指迅速翻过大部分内容，停留在其中一页上：“……他从刚来的时候就不时会提到你，我以为你们常常联系。”

    欧洛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他是三年前住进这里的？”

    现在是联邦385年，可是病历上记录的日期却是382年，“游隼”是去年才出事的，如果斯莫利特是它的驾驶员，那么从382年到去年为止，“游隼”又是由谁在驾驶？

    ……又或者说，“游隼”的驾驶员究竟是不是斯莫利特？难道阿诺德骗了他？

    欧洛从塞拉手里接过那本病历，上面写的多数是斯莫利特的一些身体状况，还有塞拉通过仪器和他的脑电波进行沟通的内容，其中确实不止一次提到了他的名字。有些事情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斯莫利特却在和塞拉的交流中当作趣事告诉了她。他抱着怀念的心情翻了好多页，最后停在最后一页有内容的位置。

    “我爱你，塞拉。”

    属于塞拉女士的字迹这么写着，道出的却是斯莫利特的心声。欧洛看了这些语气熟悉的话，觉得眼睛有点热热的，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吗？”他问。

    塞拉女士站在仪器旁给自己做除菌工作，闻言朝他笑笑：“能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帮忙守着这里，不让别人打扰我们吗？”

    她取了一个大大的工具箱，又把房间里的大部分仪器连接在一起，数十个屏幕开始闪烁不同颜色的光点，上面跳动着不断变换的数字和字母，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机器挽歌。

    欧洛隐约有些猜到她想做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阻止的话咽了回去，有些生硬地吐出一个字。

    “……好。”

    塞拉点点头：“谢谢你。”

    她按下手边的一个按钮，玻璃墙上露出一道门的痕迹，随即无声地缩进了地面。她提着箱子，拿上控制所有仪器的终端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那扇透明的玻璃门在她进入后重新升起，把她连同斯莫利特一起隔离在了墙后。

    “祝你们好运。”欧洛小声说道，心里明白塞拉女士和斯莫利特都听不到他的声音，这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而已。

    玻璃墙后升起了不透明的保护罩，将他们彻底带出了欧洛的视线。欧洛盯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墙边的武器箱上取了把枪，又通过塞拉女士留下的密码接管了这个病房所有的安保权限，把房间彻底变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独立空间。

    他心里明白，塞拉女士这次进去只会有两个结果，一是她将斯莫利特彻底唤醒，用最危险的办法刺激他的大脑，让他恢复意识；二是她迷失在斯莫利特的脑电波中，和他合二为一，变成两株纠缠不清的植物，再也无法醒来。他能理解她选择这个方法的理由，因为人工制造的思维模式总是直指利益最大化的方向，她想彻底解决这件事，唯一的办法就算让斯莫利特醒来。

    可是这么做的成功率也许低得不能再低，在精密的分析下她仍然选择了这样做，大概是决心要孤注一掷了。

    他拎着那把自动步枪走到门边，心里满是对塞拉女士的敬佩，以及对“游隼”驾驶员身份的疑惑。

    他还在想，如果阿诺德骗了他，原因是什么？

    “游隼”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让阿诺德和欧渝一直瞒着他？

    如果斯莫利特不是“游隼”的驾驶员，为什么他会受这么重的伤，又怎么会住到军部的医学研究院里，由塞拉女士这样的存在来看护？

    一边在脑子里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一边掏出终端看了看时间。还有1小时45分钟，那些问题都是其次，首先他要信守承诺，替塞拉守住这道门。

    他提高警惕地守着，第38分钟，门口的呼叫系统突然铃声大作。

    欧洛没去接通，铃声响了足足两分钟，最后跳转成了留言。

    “格罗尼斯16号，立刻开门。”一个中年男声说。

    欧洛不认识这个声音，但也不敢透过视听系统去看门外的人，生怕被对方反向监视。他躲在门后，拿枪的手就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虚按在安保系统的“无差别攻击”键上，就等对方破门而入时开始偷袭。

    玻璃墙内是这个房间里最安全的地方，他并不担心安保系统的攻击会波及里面的两人，只要管好他自己就好了。

    “格罗尼斯16号，代号8933，立即执行。”三分钟后，那个声音再次留言道。

    欧洛仍然没有接通通讯请求。

    他启动安保系统的时候终端的通讯信号就已经被彻底切断，现在他无法联系外界，只能自己守在这个密闭空间里。

    他死死盯着门的方向，数秒后，大门旁边的墙壁轰然倒塌。

    几个高大的身影护着一个男人从炸出的豁口处走进来，与此同时，安保系统的无差别攻击悍然发动。

    这是医学研究院火力最猛的系统，威力堪比军部档案室机密文件的看管系统，而在这里，比无差别攻击更高级的只有自毁功能，能将入侵者和研究成果一起彻底碾成碎片。密集的射线网从天花板和墙上交叉射出，那几个高大的身影却灵活得很，躲过了大部分来得突然的攻击，想来也是早有防备，掩护着身后的男人往欧洛所在的位置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