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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丸回头看了眼,仍旧没止住往外走的脚步。

    刚跨出门槛,没走两步,随后就看见同样匆匆赶来的石切丸。

    身穿石青色狩衣的大太刀神情也有些焦急,看到他时停顿了一下,颇为不认同地提醒顶着伤还要跑的鹤丸:“你的伤……”

    “安啦安啦,”白衣染上大片血污的身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些家伙比我伤得重多了。”

    回来时刚进门就已经听到江雪与次郎重伤消息的石切丸,眼神更加无奈。

    “你这是要去哪?”大太刀问。

    “一个人静一静,”鹤丸笑眯眯的样子,半真半假道,“我可是被吓到了呢”

    石切就这么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还是免不了低低叹上口气。

    当时鹤丸未尽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再轻描淡写的腔调都掩饰不了其中所潜藏情感的振聋发聩。

    他是一直都明白鹤丸其实不是真的讨厌江雪的,也不是故意要与他过不去,相反,其实他挺喜欢他……可是怎么也没法想到,原来真实的情感是那般模样的。

    ——‘我啊,恋慕着他呢。’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漫长很久远却清晰得仿若昨日的梦境。

    江雪跟随着主人涉过泥泞狼藉的山路,昨夜还未落尽的雨珠沿着苍翠的树枝大滴大滴滚落下来,在青竹的斗笠上打出无数朵灿烂的雨花。青石布满了吸饱水的苔藓,不知名的小花颤颤巍巍地自石缝间探出脑袋,脚下的整座山都在高鸣,在拼命呼吸着天地间勃发的生机,整个世界都被洗的锃光发亮,清澈得简直难以言喻。

    然后有那么一只鸟,立在枝梢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被雨打湿的羽毛,听到动静警醒地抬起头,漆黑仿若宝石的眼睛滴溜溜转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忽然出现在山间的僧人。

    主人拨开头顶的斗笠,仰头对着那只鸟儿微微一笑。

    鸟儿便叽叽喳喳叫开了,自顾自蹦跶了一下,竟也不怕生地张翼飞下来,愉悦地落在腰间的佩剑之上,立足刀柄之梢,高高抬着脑袋,轻轻软软地啾了那么一下。

    主人哈哈大笑:‘自性若悟。众生是佛。’

    这个时候,被称为天下第一坚城小田原在山的那一侧还巍然伫立,大片大片的农田与草地铺陈得苍翠欲滴,风掠过山间枝梢,拂落哗啦啦一片的水滴。

    他站在主人的身后,跟着他艰难却又愉快地往山顶爬去。

    主人的脚印在身后绵延开一片,没入再也看不到的林间,他跟随着这道渐渐消失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这条永远没有止尽的道路。

    前方的光亮那么明媚,是朝阳即将初升吗?

    江雪走着,走着,然后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在耳边又像是隔着云端般飘渺的声音。

    ‘又想逃避吗?’

    带着微微的笑意,温柔而低沉,不用想也知道说出这话的唇角该是微微上翘的,一个讥讽又纵意的弧度。

    ‘请回来……请您回来……’

    更熟悉的声音。哀求的腔调,甚至连话语里都似乎带着眼泪。

    江雪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瞬间像是冰天雪地里被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连身体带魂魄都冻了个彻底,梦境中的一切都碎裂成沙砾,他在很沉很沉的黑暗中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宗三喜极而泣的脸。

    “兄长!!”合成一道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是从枕畔传来。视线微微一斜,看到盘着腿整个人就挨在他枕边的小夜。

    心神还沉浸在那美好的梦境里一时难以自拔,本能地在被悲伤覆盖之前,看着这样的情景,却又情不自禁微微勾起唇角。

    “唉,原来你笑起来那么好看啊!”

    开怀的声音从另一个床位传来。见他醒了,次郎抱着新的酒坛飞快蹦过来,身上已经卸下了出阵时的盛装,但纵然是常服依然华丽至极。

    江雪看到他,茫然的神情终于慢慢褪去,先前游离的记忆重回脑海:“你……没事……?”

    次郎原本眉宇间还有些紧张的,听到这话却忍俊不禁起来:“没事,伤得更重的是你才对吧,”他说着深深吸了口气,表情十分郑重,躬身行了个礼,“江雪,谢谢你救了我。”他直起身诚心诚意道,“我还想向你道歉,为一直以来我的误解。”江雪,实在是把很好很好的刀。

    看惯了整天拎着酒壶豪爽叔样的大太刀,表情如此严肃的次郎真的从未见到过,连宗三与小夜都看得一时怔住,江雪微微摇了摇头:“……不必。”

    “谢谢!”次郎笑开,“等你好了,我再请你喝酒啊”

    今日除了轮到远征任务的队伍依然出门外,全员放了假。

    主将在床头守了一晚上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还抑郁得吃不下饭,被太郎强行拎走休息了。说起来,伤的更重些的该是次郎,同样都是耗费资材用上加速札,但是先醒的偏偏是太郎,甚至,江雪就这么睡了整晚连着一个白天,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

    本丸的刀剑们基本都来手入房里溜过一圈,留下了好多礼物,像石切丸山姥切这种与江雪交情不错的,甚至现在还在外室中等消息,这会儿听到出门的次郎讲他已经醒了的消息,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不打扰左文字三兄弟交流感情,互相打了招呼就默默回去了。

    “兄长这次真的是太过分了……”宗三眼角还带着点水色,话语中不知是埋怨更多还是怜惜更多,“就像,就像再也不肯醒来一样……”

    如果是他的话,情愿永眠于梦中而再不醒来,也是可以被理解的吧。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跟地狱一样,悲伤太过沉重,于是沉湎于梦里的温暖舍不得离开,也是可能的吧。

    身体没有疼痛,却不知为何疲惫地难以动弹,江雪勉强伸手揉了揉靠到他肩上的小夜的脑袋:“做了个……梦。”不用问梦到了什么,宗三看到他柔软而静美的眼神,就知道那一定是个很美很美的梦,然后听到兄长继续说,“不过,听到你们的声音……就回来了。”

    宗三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低低道:“请兄长……不要再让我们这样伤心了。小夜都吓到了呢。”

    他无奈地点点头。

    “兄长睡了好久,先吃点东西补充些灵力吧。”宗三起身,走到一边取便当盒。

    江雪闭了闭眼睛,很久以后,问道:“之前……有谁来过吗?”

    宗三一愣,觉得以兄长的个性应该不会关心这个才是,但还是回答道:“大家都来探望过了。”

    江雪知道他误解了,但也没解释什么。

    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过一个声音,在听到宗三跟小夜的呼唤更早之前的,在他耳边低语的声音……因为只是梦的关系吗?他竟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  72

    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呢

    鹤爷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明明心里喜欢的不得了还非要欺负得人家对你拔刀的?

    ☆、壹伍

    江雪左文字静静搁置在刀架上,先前一度濒临破碎的重伤已经浑然无迹。

    夜色正好,不管那些错乱纷繁的时代有何等的血火与纷争,本丸依旧这般静美。江雪看着自己的本体,窗外正有一撇月光洒落下来,仿佛为那冷淡的太刀镀上层银辉,映照出幻梦般叫人窒息的清冷与安谧——真是美啊——若主将在身侧,定是会如此微笑痴迷着赞叹的吧。

    可是他为什么会有一种错觉,它是如此昏暗如此沉重?

    宗三已经帮忙收拾好衣饰与众刀剑送来的探伤礼物,准备一道回去,江雪牵着幼弟却站在手入台前久久不曾动弹,直到小夜不解地抬起头催促:“兄长?”

    江雪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小夜,终于伸出手,一个几不可闻的停顿,还是握住了自己的刀。

    熟悉的院落点起灯,枝梢仍是寥寥几点花痕,并未绽放到灿烂的模样。宗三帮忙放好热水,拿出身新的白鞘,原本只是想放在浴室外间干净的凳子上,看到兄长背对着他解头发的身影,想了想,还是拿起梳子走进去。

    柔软纤细的手轻轻捞起那把长发,放在水中浸透,江雪回头看到他也没有任何意外,转过头去,任由弟弟借着水一缕一缕解开被血痕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洗去凝固的血迹,然后将头发垂放在木桶边,用梳子一点点整理通透。

    受到几乎折断破碎的重伤,纵然手入得恢复原样,留存在付丧神体内的痛苦也不会散失丝毫的吧。伤口不会自愈,宗三回来时未看见他鲜血沐身的模样,可那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不正是显示了当时战况的惨烈么?只要想象一下,都会是心悸得将要骤停的可怖。

    兄长那么讨厌血腥,见到那般模样,哪怕是自己大概也会厌弃吧。

    水温适中,可是浸泡在其中的身影却显得格外苍白。

    宗三帮忙擦拭后背,这里曾有一道自右肩横贯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越是凝视越是按捺不住涌上心间的怜惜,还是忍不住问:“会疼吗?”

    “不疼,”江雪摇了摇头,“不用担心……”

    樱绯色长发的打刀深深吸了口气,没有再就此说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给他讲述这一日来的情况。有关兄长受伤之后的事,宗三也只是听转述,次郎把江雪帮助他的战况又给重复了一遍,所以他还算了解得比较详细。

    听闻后来是鹤丸救下的他,江雪浸在水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下,但是没有将心内的异样表现出来。他在战场上已经失去了意识,神智消散前停留在脑海中的印象只有漫山遍野近在咫尺的敌人,恍惚的他都觉得自己离死亡的距离是如此接近,一脚跨出,就该是修罗的地狱,原来……当时是为他所救么。他竟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那位殿下……虽然性子恶劣,但是意外可靠呢,”宗三低低地说,“我真的很感激……他能救下兄长……”若是伤重到非得使用御守的地步,大概,就真的不是昏睡一天能恢复的吧。

    江雪垂着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宗三讲完这一日一夜来的状况,才听到他的询问:“他……伤得怎么样?”

    宗三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这问题指的是谁,有些呆滞但是又忍俊不禁:“中伤,还是很活泼的样子……在门口看了看,并没有进来,我代您向他道谢,他也只是笑了笑……兄长好了之后,还是得亲自道声谢呢。”

    都是在一个本丸共事,宗三在远征队与本丸内工作的多,与鹤丸打交道的情况也不少,对于他不分时间场合的惊吓也已经能勉强做到视而不见的程度,更何况,从前……也算是有一点渊源。兄长不知为何与那位之间关系冷淡,宗三也有意识避免了彼此的交流,所以后来确实也没想到,其实那位殿下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很显然,光凭他救了兄长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扫清宗三对他的一切负面印象。

    江雪点了点头,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擦干净水珠,穿好衣衫,宗三拿着干净的毛巾帮他绞干头发。江雪收拾好刚踏出浴室,小夜已经扑上来,抱着他的腰挂在他身上蹭了蹭脑袋。“小心点。”宗三下意识伸手要扶兄长,后来发现没必要,无奈说了一句。

    “没事。”江雪把幼弟抱起来,走到堂中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