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霜新星1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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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贼与冰霜新星(1)杀机作者文舟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是一刀捅不死的。

    解决的办法就是——捅他两刀,一手拿一刀。

    而我发誓要杀的那个女人一刀是绝对杀不死的。能摸到她的衣角已经很不容易。我顶多只有一次机会,能够从背后捅她一刀,所以我必须得到最好的刀。

    我分别写信给翡翠龙、熔火犬和无面者,要求它们每人给我一颗牙。它们的牙齿就是最好的刀。

    一个月后,翡翠龙首先回了信,它的字很漂亮,言语很诚恳,它说:它住的那里不通邮。我信了。我给它回信说不要着急,帝国的邮政事业发展得很快,生活会越来越方便的。

    两个月后,熔火犬回信了,字很难看,落款按了个爪印。它说,它不识字,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我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它面谈。

    信纸上沾了口水印子,我从口水的流量上看出它其实是想吃我。我回信说:“骗子!不识字能回信吗?这种骗小孩儿的把戏对我是没有用的。”

    我把希望寄托于无面者。

    信走了三个月,无面者回信说,它在遥远的北部边境冰风岗的冰天雪地中很久没有收到过信件了。它是个很寂寞的妖怪,收到我的信它很开心。让我替它向仙都王国的各位问好。然后它问,为什么要他的牙。

    高级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

    我回信向它解释:我要用它的牙做一把刀。我要杀一个人。一个女人。

    过了六个月后,它回信说,杀人不好。然后问我为什么要杀那个女人。

    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理由本来就很简单。她看不起我。

    再六个月后,它在信里说我很有骨气,是条汉子。又问我,干吗一定要用刀杀。它在信中教我,可以雇人杀,也可以趁人不备把她推到沟里,并且它说它就喜欢把人推到沟里,它知道仙都的城里都有很多很深的沟。而且这两个办法都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我耐心地跟它解释说,她很有地位,没有人敢杀她,所以雇人是不行的;她力气比我大,走路比我快,所以我没法把她推进沟里;就算推进去了,她水性很好,自己会爬上来的;她还是个大法师,我只是个毛贼,如果两刀杀不死她,死的就是我了。

    又过了六个月,它回信了,说它看了我的信,沉默了很久。它感觉到了我杀人的决心,非常感动,说要是能帮我杀人就好了,但是它实际上是只没有腿的大肉虫子,没法离开北方寒冷的地洞。

    我说没关系,好不好给我两颗牙,一颗不够,因为翡翠龙和熔火犬都没给我它们的牙。

    它六个月没给我回信。

    我写信给它,问它身体好不好。又说给不给我它的牙齿都不要紧的,给点儿钱也行。因为我一直在等它回信,没有去工作,每天只能吃南瓜。

    它收到我的信哭了,说很久没有过我这么值得信赖的朋友了。

    所以它要跟我说实话。

    实话就是——它只有一颗牙,很久以前被它唯一的朋友风蛇借去吃早饭了。风蛇是长着翅膀的很华丽的蛇,它拿到牙齿后一阵风一样飞走了,没有腿的它没有办法,结果那颗牙就一直没还。从此它不再相信任何人,是我用年复一年的信件温暖了它的心。当它羞于给我回信的时候它才惊奇地发现,孩子们都已慢慢长大。

    我看完它的回信后一点儿也不生气。

    一个写了五年信的笔友,不管它如何对你,你都一定不会生气的,你怎么会生气呢?这五年以来它是我生活的全部,我每天都在等待它的回信中度过,精确地计算着信件在路上所需要的时间,一眨眼已经过去了五年。或许你会感到愤怒,感到失望,但是你绝对不会生气的,孩子们都已经慢慢长大。

    为了告诉它我们永远是朋友,我得给它回最后一封信,有教养的人写信都要有去有回,从我开始,就要从我结束。

    写信之前我平静地上了街,带上了我所有的积蓄。

    首先我去了精灵国的永生森林,那里很远,我需要坐地铁,骑马,然后坐船,再骑马,但是我必须去,因为那里有一个全大陆最大的药剂商店。我读小学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只有在永生森林居住的暗夜精灵们才能采到一种墨水的原料,所以只有那里才能买到我想要的墨水。我实在是太想要这种墨水,它的味道非常好闻,像麝香,要是保存得好,过很多年这种气味儿都不会消散。它的颜色也很正,你从没见过这么黑的黑色,并且过很多年都不会褪色。

    它唯一的缺点只不过是有一点点剧毒而已,不过这种微小的缺点对于真心写信的知心朋友来说是可以用诚意弥补的。何况还可以驱蚊蝇,从信纸旁经过的小动物都会七窍流血而死。

    而且,墨水瓶包装也很好看。

    然后我去了侏儒们的地下都市侏儒现代城,因为信件会在路上走三个月,北方边境很潮湿,很阴冷,这么重要的充满友情和回忆的信件要是受潮就不好了。所以我想起侏儒们曾经研制出一种军用辣椒粉,用它作为干燥剂。为了充满信任的友情,我得用这种辣椒粉让这么好的墨水在信封里保持干燥。

    军需品店的侏儒把装在瓶子里的辣椒粉给我的时候一再叮嘱,千万不要放在厨房里。

    我问:“为什么?”

    他说:“吸进一点儿就会辣死人,就算辣不死也会涕泪横流一整年,并且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从此失去视觉和嗅觉,你不想炒菜的时候搞错吧?”

    我说,就是它,没关系。我跟他说:“放心好了,我从来不吃辣椒的。”

    最后我又去了地精们聚集的大都市普尔斯马特,并且参观了他们的胶水工厂。没法子,难得买了这么好的墨水和这么好的辣椒粉,要是在中途信封开口了可怎么办。信可要在路上走三个月,我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恰好地精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最新品牌的超级粘合剂,一百年也不会失效,粘住就绝对松不开的焦油怪牌粘合剂!”

    我对演示效果感到很欣慰,用来实验的那张椅子从此长在墙上了。他们说,可以用这种胶水粘飞机零件,他们有很多飞机翅膀都是不用螺钉而直接粘上的。

    为了这点儿东西,我几乎花光了全部的积蓄。但是这是为了友情,为了回报这份难得的友情,我是绝对不会吝惜钱财的!

    我在回信中写道,这个世界是有光明的,是可以讲道理的,请保重身体,不用担心也不必回信了,因为我会替它去要那颗牙的。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直捂着鼻子,每写几个字就得出去透透气,因为墨水挥发的毒气不是好玩的,但我坚持把它写完了。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平静,不要流泪,可是在把辣椒粉装进信封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东西实在是很辣。

    我用了最好最结实的牛皮纸糊信封,把信封送进邮箱,我的心释然了,就好像看着心爱的燕子飞走了。

    信走了。我知道不会再有回信。

    再见了,我的朋友。谢谢你陪伴我这么多年,尽管我一直在提任性的要求。再见!

    我好不容易才整理好心情,然后,我开始想那只借东西不还的风蛇。

    风蛇其实不是一条到处乱跑的怪蛇那么简单,它富有恶名,而且品位很差。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给它写信。

    经过多年磨练,我已经很擅长写信,措辞很强烈,义正词严地告诉它,我有证据、也有权利要它那颗牙,而且它不能以邮路不通、不识字、物品遗失等种种理由来忽视我的存在,否则我将派遣一位无照律师去找它的麻烦。

    写完之后我反复读了三十遍,对于自己信中所表达的正义感很满意。如果它有哪怕一点儿廉耻之心,它都应该哭着从住的地方跑出来把那颗牙双手献上。

    不过我很怀疑它是不是有那一点儿廉耻,因为我就没有。任何人文学素养到了我这样的境界,都应该已经爱上自己,对廉耻有了免疫力。

    信走了。

    我预计信在路上要走一个月。

    然后我在南瓜田里挑了个南瓜,像往常一样哈哈大笑着插了它很多刀。只有杀了那个女人,才能让我从心理变态中得到解脱,才能让我有勇气面对现实生活。在此之前,我谁也不想杀。身为一个初中没有毕业的刺客,不能出去上班挣钱,那是一种多么大的痛苦。

    你们能想象那种痛苦的程度么?

    心里想着一个人,天天晚上失眠,梦见她,吃什么都没有滋味,恨不得能立刻插死她。我已经形同行尸走肉,白天想插死她,晚上做梦也想。对,和谈恋爱差不多,你们这么理解就对了。

    我在南瓜上插了一百零八刀,去了皮,煮成南瓜粥。现在能吃到这么面的南瓜要珍惜,绿化好,肥料纯天然。然后我上床睡觉,睡得很甜,在梦里继续插、插、插。

    想不到第二天一早我的信被退回来了。

    我揉揉眼睛,拉开窗帘,外面人声鼎沸,一大群邮递员堵在我门口,还带来了很多士兵,其中还有军情局的军官。

    跨国企业联盟邮政局拒绝给我送信,说这几年为了“联盟快递,使命必达”的荣誉,已经死了很多优秀的邮递员。如果军情局不肯对此进行干涉,他们就中断和我们仙都芮拉王国的一切合同,让我们自己去送信,并且吞并我国邮政储蓄里的每一毛钱用来当抚恤金。

    之所以会有军情局的人出现,那是因为我是刺客,不属良民;他们将我举报给刑事案件调查科,而治安官找到一份档案表明我是特务应丨召候选人员,受过相关的训练,因此不能交给治安官和法院按照一般原则处理,而要交给军情局,再由军情局移交给皇家检察院。

    我从小就读于国防学院下属的刺客训练营,包括刺客幼儿园、刺客小学、刺客初中……虽然后面的部分我没读到,总之都是提前特招委培,专门为军情局提供刺杀人才的学校。军情局是国家保全体系的总称,是一个以国家的名义干掉肥佬的机构,出过很多有名的特务。下设七个分支机构:从军情一处至军情七处。

    我不能反抗,那些军情局的军官都是我的师兄弟,我得给他们面子。

    他们见到我分外亲切,第一句话就说:“嘿,你初中还没毕业么?”

    我说,没毕业,不爱念书。现在有没有文凭都一样活着,这样自由。

    不过说实话,说心里话,看他们衣衫光鲜的样子,我也很想去干掉肥佬——或者放过他,捞取大笔的不义之财。但是我既然没有文凭,就没有地方肯要我,国家机构不要,佣兵和保安单位也不要。咳,就业问题向来都是这么严酷的。

    他们给我看联盟邮政局的员工名单,精英邮递员的名字都是红字。我问红字什么意思,他们说就是死了的意思。我问为什么死了,他们说因公殉职。我向他们表示敬意,然后表示我愿意多写信,继续支持邮政事业。

    “还写?”

    他们说不用了,他们来找我是因为保险公司不同意继续支付抚恤金,说这是刑事案件,属于有计划谋杀,理赔前要先立案,否则无法关于理赔定性问题呈交报告。他们还怀疑我和翡翠龙、熔火犬还有无面者是一伙儿的,他们一直想拘捕我,只是苦无证据,现在想不到我和风蛇也有瓜葛。

    我谴责了保险公司,要求维护自己的名誉,对于没人给我送信表示为难。“要知道,这两封信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他们说:“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的每一封信的背后,都意味着怪物们一顿丰盛的午餐。”

    我大声喊:“我是无辜的!”死这么多邮递员不是我的错,是联盟邮政局贪图虚名,逼迫职员送死。而且我每次都支付了邮资。

    他们不信。而且他们情绪都很激动。一大群邮递员及其家属冲上来想要把我家拆掉,还好军队阻止了他们,军情局的人毕竟都是我的同学。说起来大家面子上都很熟,其实谁也不知道谁是干什么的。所谓面子就是用来减少流血和流汗的。

    我被带到皇家检察院,作为一名读过军丨校并且没有工资的公务员,我被要求接受调查。

    调查很简单。

    检察官大人说:“我要拆了你的信!”

    我表示抗议。“这是触犯个人隐私的!”

    检察官很胖,穿着红色的袍子很神气。“我最大的爱好就是拆别人的信,嘿嘿。”他问陪审团,“你们有意见么?”

    二十五个陪审团成员连同宪兵、法警、邮递员一起高呼:“没意见!”

    我抗议,他们这是强jian法律,强jian正义,以国家的名义满足他们龌龊的偷窥欲。

    但是很显然,检察官大人丝毫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我怀疑,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名声。他狞笑着拿起我给风蛇的信,说:“有人需要补充趁现在。”

    立刻有人振臂高呼:“我有话说!我们这里代表的是国家司法的公正,您不能这么做,这里不是您一个人的检察院!”

    是联盟邮政局的局长,我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多么正义的声音!抛弃了仇恨与偏见!

    谁知他接下来说:“我们也很想听,所以您得把信的内容当众念出来,不能只有您一个人看!”他大义凛然,横眉冷对我颤抖的手指。

    “同意了!”法槌第一次在桌面敲响,通过率百分之百,我的抗议无效。

    检察官清了嗓子,朗读了我的信。我措辞强烈的语言通过检察官大人的声音激昂地在检察院里回荡。他读罢一敲锤子,锤音在检察院的大厅里回响,好信!几乎是立刻,他们否定了我和风蛇有瓜葛,肯定了我和无面者是一伙儿的。为了证实这一点,他们拿起了我给无面者的最后一封信。

    检察官狞笑道:“再来一个要不要?”

    我说:“不要!这信……”

    群众、陪审团、宪兵、法警、邮递员用强烈的呼声淹没了我的声音说:“要!哔——!”

    检察官大人无视我的抗议拆了信。

    他一撕信封,两只手就被粘住了。他很郁闷,所以用力撕,信封是牛皮纸的。他一声大叫,将信封扯破了,辣椒粉飞得到处都是。他流着眼泪拿起信纸,说:“呵……呵……”喷嚏没有打完就中毒晕倒了。

    除了我,整个房间的人都被抬去解毒,鼻涕和眼泪流了好几天。我在第一时间捂住自己的鼻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因为这次突发事件,我被关进了监狱。

    一进去,我就受到了匪徒们的夹道欢迎。他们亲切地称呼我“狱友”,有人给我敬烟,有人请我喝酒,有人请我打牌,不要我出一分钱,还有女人陪。我发现这里已经完全失控了,他们砸烂了所有的牢笼,打穿了通往女子监狱的围墙。我惊讶于监狱里面的豪华生活,还学会了抽烟,我在外面过的都没这么好。

    他们围着我激动地说:“太解气了,太轰动了。”自从仙都王国建立以来,还没有人如此重创司法部。他们打算借着我的锐气研究如何大规模越狱,我对此表示赞成,并和他们一起研究方案,贡献了许多重要的意见。

    不过我不走,我本来就是无辜的。我相信我是无辜的。

    检察院百分之四十的成员伤亡,职能彻底瘫痪,等待人员重组。被医好之后他们当中的半数都有迎风流泪的后遗症,联盟邮政局局长和陪审团全体成员因为离得太近得了哮喘,但是他们说不怪我,也不怪上帝,比起检察官大人的半身不遂和脑积水他们已经很满意了。他的下半生、乃至死后的头五十年手里都得粘着那两截信封。而且除非他死去,否则一有人碰那两张牛皮纸他就会情绪激动。

    检察官大人的老婆很生气。她说要绞死我。她真的那么干了。因为她是大检察官,这个案子如今已经被移交给仙都王国最高检察院。

    半个月后,仙都最高检察院重新审理了此案,她咬牙切齿地宣读了审判书。

    “经调查,该犯属于高智能犯罪,里通外国、用生化武器袭击检察院,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公检法以及邮政组织瘫痪,证据确凿,被定为一级叛国罪。”

    陪审团的理由是:那些妖怪没有仙都国籍,又属于高智慧生物,所以理应属于外国公民。翡翠龙是龙族的,熔火犬是火元素界的,无面者是虫族的,风蛇是蛇族的,我给它们写友好信件造成了这一切,就是里通外国。

    我抗议:“没有任何审判,没有陪审团,没有听众,没有辩护律师,而且根本没有人死,那个罪行描述应该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

    “面对现实吧,小子!”她一声大吼,如同河东之狮,断了我求生的念头。她将法槌在桌子上敲得震天响,墨水瓶都不停地起跳。如果那是铁锤,她恐怕就要拿着它扑上来砸破我的头,说不定我一下子就脑浆迸裂,流得一地都是。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说:“这就是政治。”

    “我是无辜的。”我小声说。

    (2)探监

    还有人比我更倒霉么?

    我跟每一个人说,嘿,我是无辜的。一路上,我跟新来的法警说,跟半身不遂的邮递员说。我还看见几个遇难者,在我心目中这是一次不幸的事故,但是他们所待的区域挂着一块牌子——受害者及其家属席位。他们特别强调这丨不是天灾,是人祸,而且保险公司一样拒绝赔偿。

    “这不能怪我,你们几个当时在场,嘿,帮我说句话啊!”

    他们都坐在轮椅里,像白痴一样流着口水,用恶毒的眼光看着我,对我竖起中指。他们的妻子、二奶和小姨子一起对我吐口水,吐得我像丐帮帮主,她们还用偷偷带来的蔬菜打我。

    她们的情绪我可以理解,生活嘛,总会有大起大落。但是,我真的是无辜的……

    一大群人一起涌上来围着我说,我们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是你得死。因为现在经济不景气。你死了就是大新闻,可以创造很多就业机会,从检察院的就业新名额、医院,一直到木匠都有活儿干。保险公司强烈呼吁铲除此国贼,那些墨水、辣椒粉和粘合剂的生产厂家一致要求我死,连牛皮纸的厂商都说我有罪。

    我问:“为什么木匠也跟我有关系?”他们就带我参观了如今的仙都广场。

    仙都广场是王国首都仙都城最气势磅礴的地方,就在城门入口。在宽阔的桥梁广场中央,正对城堡大门和山墙,喷泉和水道环绕,广场四周矗立的都是极其宏伟的巨型雕像。

    一个精灵仙女的雕像底座上刻着纪念她的铭文:“你的心如利箭,勇敢地前进吧,我的朋友!”短短的几句话拥有强烈的渲染力,立刻使人置身于传奇色彩当中。最末有带括弧的小字,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爱国女子,仙都692年死于车祸。联合署名的是交通部长、农林局长、出租马车联合行会会长、商会会长、内阁议员……我的上帝,她少说和四十多位官员有关系,难怪已经可以称为爱国。

    在她的雕像下面,木匠们忙着给我造绞刑架,而我自己在看着他们修。工程很大,因为检察院给了很多钱。我将在本城最繁华的地方被绞死,因为在这里能让比较多的人看着我死。

    原本干净的街道四周贴满了广告和海报,大意基本相同:朋友,您有没有恨过谁?xx牌毒墨水、军用辣椒粉、超级粘合剂外加牛皮纸,是您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木工兄弟会的主席亲自跑来问我:“您对这个台子满不满意?”他用手一推开关把手,绞架下面的翻板开了,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那里晃来晃去。我将从这里一脚踩空,用脖子表演荡秋千的绝技。

    我说:“太高了。”

    他说:“不这么高吊不死。”

    我说:“是你要死还是我要死?再低五米无妨。”

    他说:“那就不是绞刑,是坑杀咧。我们秉承检察院的美意……”他说着嘬了一下手指上的油腻,我认为我来之前他正在吃烧鸡。他给我看他签的合同,看上面的达标要求,说:“要您死得富丽堂皇,死得高高的!先用绳子勒,然后直接架上柴火烧,最后将您的骨灰撒进江河,与仙都的大地同在,成为不朽,尽量让更多的人都能够看见。”

    我说:“哦,那么长时间,太痛苦了,观众们会没有耐心的。”

    他说:“这您不用担心,把您烧成灰的过程中我们准备了二十四个跳舞的小妞,以免等待时间过长大家不耐烦。现在节目正在加紧排练中,即将点燃您尸体下面柴堆的长跑健将已经在凌晨举着神圣的火炬从临镇出发。”

    我对他们的轻率表示不满:“临镇是不是太近了一点点?”

    他说:“是太近了一点。本来我们设计从精灵国首府永生森林出发,跑到大陆最南端的地精都市普尔斯马特城,再坐船回东部经过侏儒现代城……那样可以取得最佳的宣传效果。”

    我无语,和我买墨水、辣椒粉几乎是一条路线。难道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他继续说:“但是检察院不同意,主要是大检察官本人不同意,她说晚饭后必须绞死您。这样还能搞个篝火晚会,最高检察院为此还特批了一百个礼花弹,哈哈……”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够周到,我点头,已经不能再周到。我几乎可以看见这位木工兄弟会主席跟大检察官共同计划美好明天,一起分钱,花掉国家公款的景象。曾经有人说木工兄弟会是一个邪恶的组织,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不过那些膀大腰圆的骑士不这么想,他们说时间到了,我说想再待一会儿,他们不同意。他们强行拉我的时候一点儿技术含量也没有。我被关回牢房,但是这一次换了房间,没有欢呼,没有夹道欢迎了,是个很幽静的单人房间,甚至警卫都在很远的甬道口外把守,不会有任何马蚤扰。典狱长告诉我,这是头号重犯才待的地方,不光要罪行累累,还要很有面子。

    我看了看屋子,有点儿阴暗,因为只有一个高高的天窗。除此之外就很不错了,有厕所,有沙发,有小书桌,地上有块漂亮的地毯,还有一箱酒可以随便喝。

    “您请便。”典狱长临走时说,“喝醉了自己不觉得痛苦,如果能发发酒疯,我们也会觉得绞死您的时候很有看头。”

    我开了酒,一个人很想狂笑。我拿起酒瓶对着高高的透气窗户:“主啊,赐个妞吧!”

    叮铃……

    牢房里有个小铃铛和外面连着,在屋顶的吊灯旁晃来晃去。狱卒在甬道外面喊:“有客人!”我赶紧在沙发上坐好,翘起二郎腿。

    门一开,竟然真的是美女!进来的是一个皮肤很白的精灵女子,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羽毛笔,是精灵龙羽,色彩缤纷雅致,凭这根羽毛笔,就能证明她的来头不小。

    “自我介绍一下。”她拿出介绍信,是一片很大的橡树叶子,“我是高等精灵文联主席苏菲。”

    我说:“喔!”眼睛却盯着她的大腿。看一眼少一眼了。

    “长话短说。”她神情有些激动,“我看了您写给风蛇的信。一位充满正义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请长话短说。”我很急,我很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和她发展点儿别的。

    “好,我希望您能加入我个人成立的精灵诗友会,这样您就可以作为当代富有影响力的吟游诗人被吊死,而不是像一个贼那样被吊死。”

    我有些意外:“我本来就是贼,刺客和贼是同义词,初中没毕业的刺客区别就更小了。”

    “您是文豪!”她激动地说,“您不知道此举的意义。这将引起人们对文学艺术的高度重视,使吟游诗人这个行业获得新生。”

    “哦!”我不知道我还有这方面潜质。早知道去学文了。至于吟游诗人,我记得是早先对文人的职业称呼。那时候职业文人就是吟游诗人,混得都很苦,写稿子挣不到钱,大家饿到沿街卖唱来推广作品,顺便采风的时候做些小偷小摸,以免衣服都没得穿。

    所以说,那是文人在迫不得已的年代不得不从事的职业,真的有必要复兴吗?现在用花体抄几句精灵诗挪一挪发表在牛城晚报上,或者编一些花边新闻,稿费都是够吓人的。就连打鱼的都写了本自吹自擂的自传,描写渔民的生活,在街头热销。在这个笔法如同风云雷动的时代,还有什么字不好卖的么?

    我犹疑道:“我像吟游诗人吗?”我得承认,善于小偷小摸这一点,我和吟游诗人有共性。

    她慷慨激昂地陈词,毫不吝惜地夸赞,不给我清醒的余地;而她一旦成功将成为风云人物,直接以无坚不摧的美貌和犀利的文字挑战精灵一族最高荣誉——月之女祭司一职。那只是第一步,月之女祭司也就相当于个把军区首长,而文学是不分国界的……

    文学,不分吗?我暗自表示怀疑。

    口号她都想好了:为文学而冤死的第一人。然后她会在我的墓志铭刻上:你的笔如利剑,勇敢地前进吧,我的朋友!

    我只是想占点儿便宜,看她说得这么高兴就跟着点头就是了,我已经不知不觉拉住她的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既然要死了,不如死得壮烈,绞死我一个,还有后来人。不过我还有些遗憾,希望在死前得到满足。”

    她还没有察觉到:“您说!”

    “可不可以嫁给我?”

    “不行。”她察觉到了,把手抽走了。

    我说:“我都快要死了。”

    她说:“暗地里不行,名誉上也不可以。”

    我说:“那算了吧。不过你的口号和墓志铭我都觉得在哪里见过。仙都广场有个什么雕像底座上好像刻过‘你的心如利箭’什么什么的。”

    她想了想改口说:“那好吧,一个钟头,随便你占点儿便宜。”很显然,关于抄袭的舆论对文人的威胁很大。她决定做一点儿小小的牺牲,反正我马上就死了。

    时间真是过得很快。临走的时候她说:“你是流氓。”

    然后她突然亲了我,说:“我第一次这么荒唐。”她夹着那些文件,低着头,兔子一样跑了。吟游诗人?哈哈,我刺客没做成,作为吟游诗人而死也不错。

    我开了一瓶酒,咕嘟嘟往肚子里灌。谁知她走后连一分钟都没有,小铃铛又“叮叮”脆响起来。甬道外面的狱卒喊:“有访客!”

    这个客人我倒是见过的。

    来的是光明大教堂的美女小牧师劳瑞娜。虽然年纪不大,但其实她已经接近高阶祭司的行列了,教皇有意对她进行栽培,她自己也很努力,来过仙都的人很少有人不认识她。她就是大教堂的小天使,有天使的嗓音,天使的面孔,天使般纯洁的心灵。

    几乎是会说话之后她就加入了唱诗班,五岁就已经为仙都的人们所喜爱、所谈论。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她就在大教堂作为最重要的圣童接待贵客,跟随教皇出席几乎所有的重要仪式。十五岁的时候,教皇就宣布她成为神圣祭司,代行圣职。这几乎就是宣布她是教皇的接班人了。可是她到今年也不过十七岁。

    或许是从小就生活在教堂的缘故,她和外界缺乏接触。她实在很天真,样子纯纯的,一头金色短发,穿了件雪白的衬衫,下面配了条杏黄|色的裙子,在整个光明教会,只有她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她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主要是对我脸上的口红印子表示怀疑。

    “你在干什么?”

    “喝酒!”我一扭头从镜子里看见唇印,赶紧假装喝酒将脸擦擦,“我很累,临死前想休息一会儿。”

    她很困惑:“怎么会那么累呢?”

    难道我告诉她文联主席刚从这里离开不成?我咳了一声:“咳,人生下来就很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我说的话。“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你还是有罪。我是来帮助你的,我将为你祈祷,为你的灵魂赎罪。”

    我鼻子都气歪了,喝得也不少:“我……没罪。就算我有罪,顶多是喝醉。就算你为我祈祷,也帮不了任何人。哈哈哈……”我将酒瓶子高高举起,开始第二瓶。

    “为什么要这么说?”劳瑞娜没和罪犯打过交道,更没有跟喝醉的罪犯打过交道,有点儿紧张。她实在太过纯洁,太过天真,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叹了口气,放下酒瓶,对着她摆了摆手,醉醺醺地说:“我要是不倒霉也就没罪,你也就不用为我祈祷。究竟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我想你还是知道的,要不就不会跑到这里来了。你知道我是无辜的,对吧?但是就算你为我祈祷了,依旧是该流鼻涕的流鼻涕,该流眼泪的流眼泪,手上粘着牛皮纸信封的还得粘着。真要祈祷,就直接为我祈祷不被绞死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很诚实地告诉我:“祈祷无法从绞架下留住你的命。教皇说了,你的命我救不了。这是宿命,是原罪。”

    “对,原罪!”我不耐烦地问,“既然是原罪,你又来做什么呢?”已经喝醉的人不喜欢研究哲学,半醉的也不行。何况,这简直就是要我低头认错。任何试图要我低头认错的人我都准备在酒后向他咆哮。

    “我把这看作是对自己的修行。”

    我哑然失笑:“你把拯救我的灵魂当修行啊?那真是失敬了。”我翻身坐起:“你说吧,怎么拯救法。”

    无数种奇怪的念头一起升起:亵渎,奉献,纯洁的吻……

    她拿出一份文件,我几乎气晕过去。

    “你要不要把你的器官捐给教会?”她的大眼睛眨呀眨,一副很认真、很认真的样子。

    “用你即将沦落的身体帮助更多的生命承载灵魂吧!珊珊医师告诉我说,现在已经有办法保存鲜活的器官并且为受伤的人更换。这样就算你死了,你生命的意义依旧存在。成功的关键只在于临终前无私的奉献,人的一生一辈子只有一次这样无私的时刻。我想,这就是最好的消除原罪的法子。

    ”

    “珊珊·弗勒?”我无力地说出这个名字。

    “你也认识呀。”她很兴奋,我很无奈。

    “我太熟了。”

    珊珊是我不得不认识的朋友,我为了初中毕业曾经每天都挂着伤。她是学医的,医学院是大教堂的下属机构,归教会管辖。总是她负责给我治伤。理论上讲,这样的朋友不认识才是最安全的。看来劳瑞娜的出现绝非偶然,珊珊已经是非常有名的高级医师,就在大教堂进行救死扶伤的工作,她一定在教皇那里为我求了情,但是教皇说没戏,所以她就退而求其次——谋上了我鲜活的身体器官。

    我伸手,劳瑞娜将表格递上。我看了看,像受到惊吓的狗一样缩起了前爪,有一种欲望想要在地上打滚。这是什么?真是触目惊心的一瞥。上面列有:鼻子、耳朵、牙齿二十八颗、心脏、肝脏、脾脏、胰脏、肾脏、毛肚、大肠数米、小肠数米……最让我喘不过气的是她要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很好,视力敏锐,即使夜晚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书上的小字。

    我就知道珊珊喜欢我的眼睛。她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有意无意经常说,她喜欢我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睛,充满痛苦的——眼睛。

    这个坏蛋!

    我四岁就父母双亡,但是又不肯去孤儿院,守着父母留给我的房子度日。在这个世界,我茕茕孑立,偶尔有几个朋友,也都是珊珊这样的朋友。珊珊至少记得我,她从小就开始用纱布缠我的头;那些矮人兄弟们恐怕早已喝醉了,不知道倒在什么地方。他们要到明年南瓜酒出窖的时候才会发现我被人勒死了。

    但是我知道珊珊不会来看我,不会来见我最后一面。我们之间有一些不是误会的误会,两个人都不够坦诚。

    我心里喜欢一个人,而我的身体属于另一人。这两者都不是她。她是给我包扎伤口的人。不管我受什么样的伤,她都能给我治好。有一次我割到手,她从四百多里外跑回来,我们之间心照不宣。她总是默默地等待。我也等,等她让我出院。

    难道她还不明白我已经身不由己么?她得不到我的爱,也要得到我的心,砰砰跳的那颗心,用手术刀,用防腐液和生理盐水。瞧她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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