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霜新星1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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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进行相关的练习。我是个野孩子,反正也没有人管我。我只有靠实力洗刷自己的耻辱,为了恢复名誉,我得报仇。

    我耐心地跟踪了娜娜一年,一个好刺客需要无以伦比的耐心。

    我仔细研究了她的每一个脚印,计算她的三围、身高、体重;然后根据她的三围、身高、体重,计算她的足距和可能产生的足距。在这一年里她长了五公分,体重增加五斤半,行走每分七十步,奔跑百米八秒五。喜欢吃棒糖,没有蛀牙。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时常给她买棒糖,顺便消除警惕性。

    因为那次对她来说很幸运、而对我来说很不幸的邂逅,我和她就算是认识了。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假装偶遇,她就很轻易地上当了。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我要利用这一点。她多谢我帮她参加夏令营,她说她一直都下不去手冻人肉冰棒。她问我会不会生她的气,我说:“哈哈,怎么会呢。”咬牙切齿……

    她父亲是海军上将,家境很是不错,所以她也算是贵族的大小姐。不过任何一个贵族大小姐在小时候都是一样爱吃棒糖,流着鼻涕。她在这里上幼稚园,毕竟是首都嘛,父亲常年在外,呆在这里比跟着她父亲在船上生活安全。她和外婆住在一起。她外婆很会做黏豆包。她爱跟我讲一些小姑娘的话,拿我当大哥哥,走路喜欢拉着我不撒手。但是我清醒地警告自己,这都是假的!骗人的!只要是女人,从八岁到八十岁都会骗人。虽然她还不到八岁,但她也是女人。

    报仇的日子到了,我提前两天出发,杀死了从她家到学校路途中所有的小动物,填平了蚂蚁洞、蜘蛛洞、老鼠窝,给沿途所有的树打了农药。在短短几天里,她上学路上的绿化情况有了明显好转。什么吊死鬼儿、扑棱蛾子、蚊子和蝇子,一切害虫统统都绝迹了。

    不会再有意外的冰霜新星。

    她来了。

    我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今天我可不打算跟她打招呼。

    我闷棍。

    棍子落空,她突然不见了,出现在十几步外。她竟然闪现了,她,她,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法术?调查不足。她听到声音,回头来看,我赶紧躲了起来。

    她看看没有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蹦蹦跳跳继续走。我小心地跟上去。

    我一再闷棍。

    她一再闪现。

    我一再躲藏。

    后来才知道,就在我屠杀老鼠、清理害虫、给树打农药的这两天,她学了新法术叫闪现术,上学走路很方便,一闪就是十几步,一闪就是十几步……

    我知道考验我的时候到了。耐力,冷静。

    今天,就在这条路上,我和她,只有一个人可以去夏令营。不是我成为杰出的刺客,就是她成为杰出的法师。这就是命运。

    谁让我们是十万分之一的两个人。当我的棍风落在她的身后,她有时会诧异地回头看看,我早已躲在树后。

    有一次她疑惑地问:“小南哥,是你么?”我用力捂着嘴,告诉自己不能应声,人总会把一切无法解释的迹象最终归于自己的疑神疑鬼。她也不例外。但是我不能再贸然出手。她在我们经常碰面的路口停下。四周很开阔,没有办法靠近她。她东张西望干什么呢?

    等了半小时后,我突然明白了,上帝啊,她在等我一起上学,什么时候养成这个臭毛病啦!我突然很心慌,这一年以来,我陪她一起上下学超过两百次,难道不光是我在别有用心地等她,而是她也在经常性地等我么?

    不行,千万不能出去,快迟到了,她总会走的。

    我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良心发现。我提醒自己,我要报仇,为了今天,我已经等了足足一年,对她一切的好都是为了麻痹她的警惕性。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命。

    终于,她害怕迟到,继续朝着学校走了。我不停出击,但是每一次都落空。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有那么巧?她走路很快,我很难把握时机,跟上她已经很不容易。她真的不知道我在攻击她么?真的是巧合么?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我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心虚。

    但是事已至此,我只有攻击下去。我冷静地选择失手后可以藏身的地方出手,她的每一次闪现都是那么毫无先兆。我抓住所有的机会,展开密集的攻势。她那小脑袋瓜子怎么那么难打呢?我沿途打了四十五次闷棍,没能得手,一直跟到校门口。她不闪了。她突然停步,我躲闪不及,尴尬地出现在她面前。

    “啊,小南哥哥。”她气乎乎鼓着腮帮子说,“你放我鸽子!”然后她放了冰霜新星。

    冰环闪过。

    然后她去了夏令营。我在法师塔的库房里蹲到夏令营结束才解冻。回家的时候,我翻了墙,没有走大门。

    我每天跟着她,杀老鼠,杀蟑螂,孤立她,用闷棍打翻想要和她说话的一切小屁孩;给她买棒糖,帮她拎书包。给她擦鼻涕,给她拣鞋子,帮她赶狗……

    谁也不能阻止我报仇!

    她说:“书包拿着,我去玩跳绳啦。”

    每次她都玩得很开心,我拿着书包在一边等得很无奈。复仇是需要耐心的。

    渐渐地,我经常出没在她家。她家的狗对我也已经很熟,我经常带东西给它吃。那是一条很大的狗,而且很聪明。我必须养熟它,这将对我在她家为所欲为很有利。

    终于有一天她雇了保镖,因为她不流鼻涕了,而且长得很可爱。这件事引起了我的高度重视,因为报仇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那是一个大胡子骑士,而且看他的铠甲花纹的样子他不是一般骑士,是圣骑士,就住在她家里。像那样粗壮的家伙不是我这样的小孩子可以力取的。一旦他发现我的阴谋,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对付我。所以,我要先下手。先下手为强!

    这事情很有点儿难度,因为大多数圣骑士都会一种叫做无敌光环的东西,可以短时间进入天神附体的状态,拒绝一切伤害。而这家伙就算不使用那个光环,平时也天天穿着全身板甲,将身体护得非常严密。唯一防御薄弱的位置,是他的屁丨股下面,因为他得经常骑马。

    大胡子骑士每天早上会到门口的草地上来做运动,我将彻底改变他的生活习惯。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带着铁锹和几个肉包子来到了她的家门外。骑士经常做运动的地方,我打算挖一个大坑,做成陷阱。她家的狗伸着舌头跑过来,蹭我的腿。我给了它肉包子,跟它说:“你也帮我挖吧!”于是它也帮我挖,用爪子刨。一个有天分的刺客,是可以做到让敌人家的狗也来为你效力这种高超的境界的。

    天亮前,我们悄无声息地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我谢过她家的狗,但是很显然它还没玩够。我在坑里倒了一麻袋的蟑螂、土鳖、蚂蚱、蛇,又用麻袋盖好封起来,以免它们跑到坑外。我把一根麻线沿着坑边连上一个装在坑底的发火装置,麻线被拉断就会触发。这些超强的东西足以逼迫他使用无敌光环,一旦无敌光环失效,他就完蛋了。我带着十字弩,躲藏在树后。

    接下来就只有忍耐。

    清晨的时候,门开了,骑士出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果不其然,一大清早出门就穿着结实的全副铠甲,真是敬业,也不嫌累。他开始活动水桶一样的腰肢,真不知道那种腰还有什么活动的必要。然后他开始慢跑,进入草坪,惬意地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然后他“哇!”地一声掉了下去,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坑里的虫子没有什么毒,但是会在他脸上跳,往衣服里爬。就算铠甲很结实,那也没有用。在那些小动物中,我最看好蟑螂。骑士开始为自己的生命拼搏,奋力一跃,抓住坑边。麻线被他扯断了,机关触发,一团熊熊火光从坑底直喷上来,对着他的屁丨股。

    他“啊”地一声,喊得地动山摇,一道金色的光环瞬间笼罩他的全身,无敌光环,天神护体。他从坑里像野猪一样咆哮着冲出来,护臀的甲叶子下面,裤子被烧了两个破洞,露出略带焦黑的屁丨股。我暗叫可惜,差一点儿就有烤小鸟的节目了,应该把火丨药和油毡再多放一些。此外他的屁丨股还是很白的。

    “谁呀?是谁?是谁?”他喷着口水四处寻找,我屏住呼吸,缩在远处的草丛里,头上顶着杂草,身上披着青藤,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绝对无法发现。

    他俯身去看那个坑,哼哼,我是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经过大火一烧,所有的虫子都变成了焦碳。麻线自然也不见了,发火陷阱自身也完全烧尽,没有任何残留物可以供他参考。

    除了这支箭。

    这支箭将迫使他改变作息习惯。

    我一分一分地将十字弩抬起,对准了他的屁丨股。他正撅着屁丨股看下面的坑,气得骂街。他身上的光环黯淡了,时间到了,渐渐消失了,他将无法抵御这支箭!他的怒火和坑里“哔哔剥剥”的声音遮蔽了他的警觉性,我的手指缓缓地扣动扳机,无尾的箭头几乎没有声响,闪电一般插在了他的屁丨股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对所发生的事情难以置信,捂着屁丨股趴在地上。我早已幽灵一般换了藏身的地点,冷笑着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娜娜被叫声惊醒了,一脸很不爽的样子,穿着小熊睡衣,踢着小拖鞋,打着呵欠:“大清早什么事啊爸爸?”

    爸、爸爸?

    我用箭射了她爸爸的屁丨股?但是,这个,从遗传学说不过去。这大胡子能生出这么可爱又这么有优秀法师天赋的小丫头?这个,这个,现在的问题是,她爸爸是海军上将,不用说也知道这个后果有多严重。

    父亲大人撅着屁丨股,捂着上面的箭:“谁干的!啊哟!”

    “啊,爸爸,怎么回事?”她慌忙跑了过来。

    “有人偷袭我,我晨练碍到谁了?挖这么大坑,为什么家里的狗不叫呢?啊!”他用手一摸屁丨股上的箭,疼得直叫。

    娜娜气得脸色发白,一声大叫:“小南哥!你给我滚出来!”她竟然立刻就猜到是我?这也太聪明了。

    我一溜烟就跑了,再见!永别了!

    临走我听见她爸问她:“小南是谁啊?你这么小就交男朋友了?那也不能打我啊!我又没说要拆散你们。”

    我头也不回地逃回去,躲在自己屋里喘气,不行,我不能再去见她了,我暴露了,从现在开始已经是赤裸裸的仇敌状态。我一直躲在自己家里,谁敲门我都不敢开,送牛奶的,送孤儿生活补助费的,谁敲门我都默不做声。我在门板上写了“外出躲债,尚未回家”的字样,以免有人报警。

    她来了,把门板踢得砰砰响。“开门!”门上的字显然对她无效,她手里火光一闪,我家门板燃烧着碎成一百多片。我就知道她会破门而入,但是我早已在床下准备了逃生的地道,在她进门之前落荒而逃。这是小学生吗?这分明是终结者。

    但我还是要去参加夏令营的。躲了很多天后,那日子来了。我拎着棍子走到街上,一个朋友跟我说:“早安,小南。啊——!”惨叫。对不起啦,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这两年我一直瞄准娜娜,朋友们对我的警惕性都松懈了。

    我背着我的好友翻过学校的围墙,要知道这难度很大,他很胖。我来到刺客夏令营的报名处,松了口气,今年总算赶上了。

    一抬头,娜娜抱着手臂靠在报名处的桌子上。

    冰霜新星。

    她说:“哼!”

    她去了法师夏令营,我又住进法师塔的库房。解冻的时候,新学期都开始了。都是她害的,我没能提前进入刺客初中。我已经成了大家的笑柄,终日低着头过日子。而她每年都在跳级,在法师培训班如日中天。

    (5)意外

    终于,我还是如愿加入了刺客初中。因为伤了娜娜老爸的屁股,她生了我的气,很长时间她都没有理我,我也不敢再去惹她。

    阿玛狄大人在等我,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我已经等了你两年。”

    第二句话是:“以后不要再惹娜娜,换个目标下手。她是法师大班的,再这样继续你无法毕业了。”

    我点头。还是毕业要紧。正所谓刺客报仇,十年不晚。

    “老师。”我红着脸问,“吉恩呢?”

    “她又升级了啊,她是超高级水平的天才刺客。你来得太晚了。你现在的功夫,没法和她做搭档。”

    我懊悔。

    阿玛狄大人了解我的心情,扶着我的肩头,仰望苍穹:“生活总是这样,咫尺天涯。刺客比普通人错过的还要多一些。”

    我似乎听出了话中之意,假惺惺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补救么?”

    阿玛狄关上丨门,给了我一把钥匙,悄悄说:“用777号鞋箱。”他将钥匙放进我手里前郑重提示:“记住,除非得到允许,否则不允许学员之间私下接触。被纠察队发现了就会被开除。不可以泄漏自己真实的名字和住址,就连当众抛媚眼也不可以。不过可以写情书。”

    在国防学院有二十万个鞋箱,刺客训练营拥有其中的五千个。没有名牌,没有任何标记,一摸一样的密封鞋箱。由军情局负责训练的学员们都已经习惯孤独,保守秘密,谁也不知道谁是谁的鞋箱。

    吉恩有单独更衣室。

    我是三千个男子鞋箱中的第七百七十七。

    777是神赐的鞋箱。

    当我将钥匙插丨进锁孔,我感到一种力量在通过钥匙顶我的手。但是打开来,这是一个毫无特别的鞋箱。上面可以放个书包或是几件衣物,下面是可以放两三双鞋的鞋箱。我看见里面摆着一本书。书名叫《在黑暗中蹑踪》,书中间夹着字条:给神勇无敌小密探。

    下面附了时间,是两年以前。

    我捂着鼻子感动得想哭,不过这里是公共场所,我不能流露出异常的感情引人注意。四周没有人。我将手轻轻地在鞋箱的四壁摸索,靠墙的铁板翻转了,铁板后面有魔法镜像的能量。那是看不见但却可以穿过的空间。我将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只大头皮鞋,吉恩的鞋。

    我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她的鞋子里:“我迟到了,对不起。”

    回家的时候,我的鞋里,出现了回信:“旧城区老街花店前有一棵老柳树。晚上十二点。”

    直接见面?这是违规的呀。但是我想吉恩自然有法子。再说,为了吉恩什么我都不在乎。

    我决定早点儿去。不管吉恩想骂我还是想考验我,我都得去。吃过晚饭我就去了,结果看到临时通告:十点之后宵禁。今晚有暴风雪。到处有士兵在警告民众,限制入城。但是我狡猾地躲过了他们,今晚是死约会,我非去不可。

    花店门前的老柳树啊,我望着郁郁葱葱的老柳树,凭什么夏天晚上下暴风雪?一群法师小姑娘向这边走来,其中赫然有娜娜。她比别人小好多,所以一眼就能认出她。

    我赶紧躲在树后,想了想,干脆爬到了树上。

    她们一边走一边聊天,带头的是牙之塔如今的首席弟子瑟琳娜大师姐,她在布置工作:“等一下你们几个负责东城,你们几个负责西城,娜娜和我负责这边旧城区,大家都到城墙上去,等一会儿看我信号就一起释放落雪术。”

    我暗道,原来不是天气异常,是人工降雪。法学系的姑娘们要练习暴风雪,顺便给炎热的夏季增添一丝凉爽气。今年大旱,天气热得异常,降雪可以缓解旱情。这个法学系可不是学法律的,是法师学术系的简称,后台是法师公会最高众议会——牙之塔,一般人惹不起。

    娜娜经过树下突然蹲了下来:“我系一下鞋带,你们先走咩。”

    “娜娜还是不会系鞋带。哈哈。”她们讪笑,“以前给你系鞋带的小家伙呢?”她们每一个人我都认识,在我蹲在法师塔的库房里的时候,见过她们不止一次。

    娜娜忙着系鞋带不说话。一个冰霜新星闪过。我和老柳树冻在一起。

    她们诧异道:“你干吗要冻老柳树?”

    “不知道。”她系好鞋带一闪跟上去,疑惑地瞅了一眼老柳树,“我不喜欢那棵树。”没走几步,“啊呀,鞋带儿又开了。”

    法师姐姐们前仰后合地笑:“你还是跟你的小男朋友和好吧。你呀,法力过盛。”

    小男朋友?她们在说谁?

    下雪了,暴风雪。旧城区的雪是不折不扣的雪灾,因为是法学系大小魔头在负责这里。风卷着寒流发出呜咽声,街上空无一人。如果不是这种灾害的天气吉恩也不会掉以轻心吧?

    花店二楼的窗子开了,又慌忙合拢。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孔的女孩轻盈地落在地上,风狂卷着她的飘带,她努力抓着地面,不让风影响她的动作,然后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躲进了我对面的灌木丛。

    她比约定早出现一个小时,但是还是没有我早。她干吗躲起来?想给我惊喜么?或许想考验我一下。从隔壁的旅店里传来旅人的马头琴声,还有热闹的碰杯声,然后时间久了,一切声响都归于呜咽的风声。

    我被冻住了,心脏几乎都不跳了,冰上又落满了雪。气息?我没有气息。我能保持清醒是这个世界的奇迹,不,那根本不是清醒,我的眼睛冻着闭不上,代谢机能早已进入冬眠状态,所以是在做梦,真实的梦。

    雪一直下。别的区都停了,但是这里还在下。越下越大。对面的灌木丛成了雪堆,但是我想吉恩比我舒服一些。毕竟她是有经验的刺客,不会选择大树这么没有品位的地方。她一直等,一直等。时间到了,时间过了。时间过了很久了。我听见飘渺的轻声叹息。

    她从雪堆里站起来,抖落了身上的雪。现在是凌晨三点,雪还在下,积雪厚度达到四十公分。她轻轻地摩擦手臂,在迷茫的风雪中眺望来路。她是真的很盼望我来吧?对于失约,她惘然若失,试想谁会放她鸽子呢?想追她的男生比菜市场的人还多。她轻轻地在手心呵一口气,跺一跺冻得难受的脚。我好想冲出去说:“吉恩,我在这里!”但是我动不了。事实上,如果不是我被冻住了,吉恩一定早就察觉到我的气息,而不是我无奈地在这里干瞪眼看着她。

    吉恩在暴风雪中挺直身体,翘首以待,脸上的神情从不满转为气愤,又从气愤转向担忧。她宁愿相信我遇到意外吧?她踮起脚尖望着风雪的尽头,她忧郁的眼神那么美,我想能够看到这种表情的只有我。此刻她是风雪中飘摇的铁牡丹,一个等待关爱的女孩。

    最重要的是,她坚信我会来。

    风雪中亮起了一丝光亮,吉恩的眼睛亮了,一团模糊的人影在顶着风雪向这里奔跑,懵懵懂懂地乱撞。“在这里!”吉恩挥舞着手臂,眼中充满惊喜。她是多么关心我呀。可惜那个人不是我。

    那影子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扶着墙壁喘气。见到吉恩的身影,突然以惊人的速度闪现。不是有人提着灯,是娜娜。她幼小的身躯因为寒冷而簌簌发抖,法杖的杖头亮着灯一样的光晕,身上流转着法盾的光辉,但是那些都阻挡不了这刺骨的寒冷。她竟然冲进了自己掀起的暴风雪当中,一面猛烈地喘息着,一面死瞪着吉恩。

    “你是谁!”她向着吉恩大声喊叫,我看见她眼中泪光闪烁。她为什么哭?谁欺负她了?难道除了我还有人欺负她么?

    吉恩感受到了她的敌意,但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得受到一个小妹妹的责难。强大的魔法力凝聚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她知道对手很厉害。但是真正伤害了她的不是眼前的小女孩,而是我的失约。失望使得吉恩的神情变得冷漠,并拢双指,对着娜娜扬了个轻蔑的飞吻:“亲爱的,你该回家找妈妈了。”

    冰霜新星乍现,一团更加可怕的寒气撕裂了地表的砖石。但是吉恩如同雪花中的精灵,英挺的身姿冲天而起,随风飘舞如同雪花飞转,瞬间不见。

    “回来!你是谁!”娜娜不甘心地大喊,蹲在地上大哭。

    她大声哭了很久,嗓子哑了,反正在这样的风雪中没人听得见。暴风雪停了。她从路边找了辆平板车,将车锁一声脆响轰断了。她吃力地将车拖到老柳树前,那车子对她来说太高了,地上都是积雪,很不好拉。轰天巨响中,老柳树消失于这个世界之外。她将冻僵的我推倒,在平板车上冻好,艰难地拉着车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小姑娘拉大车,而我躺在上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天亮后,平板车被丢在大教堂前,医学院的珊珊和一群学医的女孩说说笑笑,相互丢着雪球跑了过来。

    她梳着俏皮的发型,穿着夏季的短裙,却系着长长的围脖。她比我们都大,已经很喜欢打扮,只有在这么反常的天气才能体会到如此穿着的乐趣。她踢起地上的积雪,雪花飞溅,裙子底下裸露出她纤细洁白的小腿。她用手掸落发丝里的雪花,和朋友们笑成一团。随即她看见了平板车。

    “天哪!这个人快死了。”她慌慌张张丢了手里的雪球。

    我不会死,我只是冻住了。

    但是大教堂认为这件事情很严重。仙都医学院是教会成立的最高医学研究机构,在大教堂的副楼专门从事医学研究。

    人类究竟可以承受什么样的寒冷?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仙都医学院动员了四十位专家学者,研究如何将我从冰棺中解放出来。有人建议用火烧,首先找个石匠来。我渐渐发觉,我不是他们要拯救的人,只是一个试验用的白老鼠。

    “不要!住手!”珊珊推开门当着众多专家委员的面扑在我身上,阻止了伸向我的红烙铁,也将我从四分五裂的厄运中拯救出来。我真的好感激她。

    她展开一张图表说:“我有一个计划。”

    她得到允许并建造了一个特制的蒸汽房间,用水蒸汽温和地解冻。三天后,我安全地从冬眠中醒来,浑身发软,又觉得很饿。拿着一把勺子喂我喝粥的女孩一直对我笑,告诉我她叫珊珊,不过我其实早就知道。那种思想游离状态的冰冻我已经习惯了,自己有时候也很惊异。

    珊珊荣获圣十字医学奖、仙都医学奖和最有价值的四项专利发明奖,从此多了一项洗浴方式叫做桑拿,又分为公众洗浴桑拿、保健按摩桑拿、桑拿药浴治疗、桑拿解冻技术,极大改善了民众的生活质量,影响到医疗、卫生、娱乐各个领域,成了许多地方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看护我的这几天里,四个主教、教皇本人、二十个学者都程度不同地热爱上了蒸桑拿,一周内人均减肥两斤,精神健旺大胜从前。这构成了惊人的广告效应,使得桑拿行业迅速在全大陆推广开来,教会、国库都因此获得了大量消费税和专利使用税,仙都国民生产总值从打仗造成的负的两个点一跃变成正的七个点,多年后,有人说桑拿室里的奇迹拯救了仙都。

    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一次约会的噩梦。

    我被阿玛狄老师骂得狗血喷头,我没有告诉他我是去见吉恩,但是他自己猜得到。他再次警告我,未经许可,不许私下接触。在刺客训练营一共有八个级别、八种禁制和权限;每个级八个组,每个组的人都不认识其他组的人。这和管理警犬的要求是一样的。我想他也警告了吉恩。

    当我能够回到更衣室,已经是一周后,一打开鞋柜,里面飞出十几把飞刀,然后是一颗引燃的炸弹在地面滚动。我从容地躲过飞刀,将炸弹丢进水桶。这点儿机关对我来说小意思,就和打情骂俏一般。

    她给我留了一张字条:“我会杀了你。把我的书还给我。”

    我在她的鞋子里留下回信:“那天我去了,但是出了意外。你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真漂亮,当你躲在灌木丛的时候我就在对面,但是情况特殊,我没法出来见你。”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在回信中毫无保留地表示了她的惊讶:“你怎么能做到毫无气息的?我丝毫都未察觉,在你面前,我一定是很可笑了。”

    “不。”我老实地承认,“其实我冻僵了。而你很华丽。”

    她的心里释然,恢复了自信,但是依旧肯定我是个好刺客。能够忍受冻僵也不肯暴露的刺客,无疑是最有毅力的刺客。我决定不让她知道,我不是想藏着,我是被迫的。将我冻僵的寒气比暴风雪冷一百倍。

    她问:“那后来呢?你干吗去了,这么多天才回来?”

    我回复道:“我拯救了仙都。”

    那一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娜娜那次大闹之后似乎对我死心了,没有再找我。我和吉恩保持着鞋柜里的字条往来,相互刺探着对方的秘密,但是我想,我知道她的部分,比她知道我的部分要多。因为我的生活实在是不能再简陋了。

    我的父亲是谁?我记得他叫“卡米奥”。母亲是谁?我记得她叫“翠茜”。他们长什么样子?在我的桌子上有个带像框的老照片,父亲穿着燕尾服,帅得像个吸血鬼;而妈妈穿着婚纱,仔细看脸上有雀斑,挽着父亲的手臂,好像抓到了长期饭票,笑得像只幸福的山雀。但是,这对于他们是干什么的,对于我们家还有没有别的亲戚,对于我堆积如山的疑问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我的父亲是路痴,母亲是惹祸精。有一天,他们俩半夜里大笑着一起走出去,说去打猎。他们一个跟我说,要是没回来就是死掉了,不用找了;另一个跟我说,这么大了,自己照顾自己吧。然后他们就走了,天亮的时候我发现他们死在院子里。我把他们埋了,后来那地方就长出很多很多的南瓜。

    那一年我四岁。

    对哦,想起来了,妈妈很爱吃南瓜子。一定是她口袋里塞满了南瓜子。

    所以,我有什么能泄漏给别人呢?我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但是仅有的名字又不能让吉恩知道。保密条令要求我们自己保护自己的秘密。如果说天底下最荒唐也最热闹的,那莫过于刺客与刺客的恋情了。相互刺探着却又保持距离的刺激,也是一种变态的感觉。我们还好,我们属于初恋,比较浅薄。天底下的事情还是由浅入深好。

    吉恩偷偷给了我很多书,那些书根本不是一般学员可以触及的。我努力磨练技艺,一年的时间我的表现就超过了所有同龄师兄弟,重新拾起了我的荣誉。

    阿玛狄老师对我很满意:“嗯,虽然耽误了两年,但是你会有出息的。今年的夏令营要跟上,吉恩·朗斯顿也会去,我看你可以和她一组,让她教你点儿实战技巧。到时候我会提出让你进入中级教程,接触杀手规范。如果可能做得到,禁制权限就有商量了,或许我可以允许你和吉恩私下接触。”

    “吉恩!万岁!”我开心得几乎跳了起来,“我要去,我要去!”我的上帝,我幻想着见到吉恩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会穿小裙裙还是小裤裤。如果我和她可以做对手训练,如果可以,我们就是众目睽睽下的刺客情侣啦。

    “但是,”阿玛狄老师厉声说,“要是你又没能来夏令营,你就完蛋了,不要再回来,不要指望我会原谅你。”

    那一天,吉恩留下字条说:“我要去特训,再会。如果你来不了夏令营,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不能再犯错误。为了保险,我要找一个稳妥的目标。

    我花了很长时间侦察,最后相中了农场的菲尼斯大娘。

    她是我母亲生前的朋友,时常照顾我,所以我对她很了解。她很硬朗,挨一棍应该不会有问题。她无儿无女,只有几头花猪,应该没人为她报仇。事后我一定会向她赔不是的,我可以帮她做馅饼,她会原谅我的。

    真是非常理想的目标。

    我拎着棍子等在屋后,扒着墙角悄悄地看她从屋子里走出来。她会去看她的猪,给它们喂食物。我要等她弯腰的时候。如果干得好,她甚至不会知道是我。

    我全神贯注盯着菲尼斯大娘的时候,突然有人扯我的袖子。

    我推开那手。

    那只手又扯。

    我一扭头,是娜娜。一年不见,她长大多了,个子高了,一头金发梳起了马尾辫子,显得脸盘很俏。这个年纪的女孩长得很快,她变化很大。

    她很不高兴,脸拉得很长。

    我吓了一跳:“干吗?我们已经井水不犯河水了。”

    她的样子想哭:“你怎么不追我了?”

    我小声说:“你太难追,我追不上。我错了,饶了我吧。”

    “那你,那你就竟然,竟然找这个大娘?”

    我小声说:“这个大娘条件很好。”

    她咬着嘴唇,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可是,可是我已经习惯被你追。你不在的时候我很不习惯。”

    我硬着心肠,望着天空的云彩:“些许往事,都已经是浮云了!”

    她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我被甩啦,她们都说我被甩啦!”

    菲尼斯大娘远远地看过来:“小南,你干嘛呢?你怎么欺负女孩子啊?长大了,有出息。”

    我发现手里还拿着棍子,赶紧藏在背后,一时间不知所措。难道我去解释,这根棍子不是打小妹妹的,我没打她,是打算打大娘您的?

    娜娜见有人帮她说话,“哇”的一声,声量翻倍。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怕女人哭了,慌忙说:“不要哭,不要哭,你想怎样都依你,依你还不行么?”

    她顿时破涕为笑:“那我们天天都在一起吧?”

    我说:“啊?”

    冻气如霜,她放了冰霜新星。

    然后她跟大娘借了平板车将我运走,去了法师夏令营。我初中没能毕业,因为解冻的时间越来越长。从那一天开始,我的心在流血,永别了,吉恩。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是人肉冰棒。

    那之后我再也没敢回到校园,我辜负了阿玛狄老师的期望,吉恩会不会原谅我,我始终都不知道。我没有勇气知道。我曾经无数次想象,打开777号鞋柜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上次是飞刀和炸弹,这一次一定是毁灭性的机关。我怀疑鞋柜和更衣室都已经不复存在。当大家从初中到中级班,到大班,到职业专家,进入军情局为国效力,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做人肉冰棒。

    (6)奇缘

    清晨的曙光照到的脸上,我矗立在法师塔的顶端迎向朝阳,浑身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中。不为别的,身上的冰反光。

    娜娜日常都会在这塔顶练习高等魔法,这是她霸占的地盘。在她去参加夏令营集训的时候,我就成了法师塔的新风景。经常有法师小妞来跟我合影,在我身上写到此一游。不管风吹日晒,一天之中我最大的乐趣是和美貌的法师小妞合影,最悲惨不幸的遭遇也不过就是和猪一样的法师小妞合影。

    我听到她们关于娜娜各种各样的谈论,我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能听到,从理论上讲,应该听不到也看不到,大概是被冻得日子很多,早已适应了吧。她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对娜娜又妒忌又惧怕,谈论着一些恶毒的事。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想把娜娜从这里推下去。但其实她们只敢说说,娜娜一回来,她们就销声匿迹了。娜娜伸一伸手指,就能捻死她们大多数人;动动嘴,就能将剩下那几个轰成渣。

    那个清晨,由大小魔头为首的超级法师团从夏令营凯旋,一对彩凤洪亮地鸣叫着盘旋飞上塔顶。所有的法师学员都一大早起床清扫庭院,用抹布擦每一块砖。怨念,我感觉到无限的怨念在上升。两个胖女手忙脚乱地冲上塔顶,手持肮脏的抹布往我身上招呼,妄图将那些“到此一游”擦净。

    “快擦,被娜娜看见我们就死定了。”

    但是已经晚了,娜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还在不在。一道弧光闪现,娜娜已经出现在塔顶,两个胖妹发出惨叫飞起来贴在墙上,一块抹布从四百五十尺的塔顶飘落,另一块粘在我两腿之间。

    娜娜看了一眼,恼怒道:“这是谁干的?”

    “大家都有份。”胖妹从墙上滑落,哭道,“饶命!”

    “而且面对的方向也变了。”娜娜为了让我看风景,临走摆成面朝外的。

    胖妹们小声说:“为了合影留念方便。”

    “不许随便碰我的小南哥!”她一声大叫,吓得周围的人簌簌发抖,我很感动,她还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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