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魔君掰弯了_分节阅读_64
眼意再次涌上来,让她模糊了双眼。原本前一刻还以为早就流干不会再流的眼泪,此刻又再一次的出现。喉间哽到发涨发痛,导致她一张口却无一丝声音。
“……从我记事起就只有我和我爹爹两人相依为命。”李翠儿看着那块白布,静静的说,眼泪却不断的从面无表情的脸颊上滑落,“爹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念叨着要给我找个好人家。”
说到这里,看向一旁的黄郎和地上依旧跪着的四个混混,讥讽一笑,似叹似喃,“真是没想到……”
翠儿啊……你娘去的早,你放心。爹爹不会给你找个后娘的。因为爹爹要把钱存起来给你找个好婆家然后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
来来来!翠儿,快来尝尝……甜吧?嘿嘿,去给张大户家送柴火的时候,我特意让他少付了两铜钱,就用他做坏了的糕点换的。好吃吧?等这两天爹爹多拾几担柴,再给你买点!我吃了我吃了!看,这手上不是还有点儿碎末么?爹爹尝个味儿就行了。……哎?甜啊,真甜!
翠儿啊,快来看看爹爹给你买的红头绳!嘿!我闺女带上就是要比别人好看!真俊!
大官人!大官人!我有钱!我把全部的钱都给你们!我家翠儿……我家翠儿是要找好人家的!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给你们磕头了!!!放过我家翠儿吧?!放过我家翠儿吧!!!
苍老悲凉的声音,低到尘埃的哀求,还有从清明到现在上了年纪,变得浑浊的眼里留下的眼泪。以及一声声磕到她心里的那些声音。全部都历历在目,成为无法发泄,没处发泄的怨恨和悲切。
她唯一相依为命的人,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死不瞑目,到最后一句话都是未说完的‘求求……’的话。
……就这样没了。
“……为什么?”李翠儿慢慢伸手指着黄郎,又看向其他人。每一个和她对视上的人都在和她的四目相接中移开眼去,似乎那些悲哀已经到了看一眼都无法承受的地步。而之前送李翠儿来的两个妇人,早就忍不住在某个角落偷偷的抹着眼泪,念叨着‘造孽’。
“这个人……他明明在撒谎。他明明说的是假的!是骗人的!为什么你们却不说话?!”少女看向堂外的众人,在她的视线下,簇拥的人群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但却依旧无言。
站在人群中的武林人士微微皱眉,握着刀剑的手终于多用了一分力气。然而最终依旧未动。
李翠儿扭头看向坐在朝堂上的县令,睁大了迷茫的眼。“大人……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县令侧首,却一句话都没法出口。
“哼!”轻哼,带着淡淡的试图震慑人心的内力。但却对此时此刻已经全凭着一股气站在那里的李翠儿没有任何影响。
“这契书全是真的,何来假的一说?!”黄郎有些挂不住脸,尤其是觉得背后似乎被太多人盯着而终于不再无动于衷,隐隐不自在却强制自己镇定下来。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带来的家丁,已经没了之前的威风。一个个彪形大汉们,恨不得变成鹌鹑,找个洞藏起来。
“你要么选择嫁给王大宝!要么……哼哼!!!”后面的话并没有出口,但却已经带上了威胁的意味。
李翠儿却像是没有听见黄郎的话一般,连微微偏头都无,她只是在良久的等不到县令的回应后,慢慢的转过头,看着城门小将,再一次跪了下去。脸上竟然是异常平静的神色,只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茫然的流泪。
“小将军,你能不能帮我给那个救了我的两名少侠带句话?”
“……你说?”城门小将沉声开口,看李翠儿现在的模样应该是妥协了,准备死心跟着黄郎走的架势,又怒又怨。
“你帮我跟他说,他的大恩……翠儿只有来世再报呐……”
话音刚落,在小将和县令等惊觉不对时,少女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一边!
而顾暂一行人,就在此时赶到!再快!也快不过一心寻死的人!就算是宋青衣也一样!
“……!!!”顾暂连张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姑娘撞向柱子。
那沉重的一声,像是撞进了在场众人的心里。憋闷难受,恨不能仰天长啸才可将心中的怒气宣泄一二。
顾暂不由自主的向前两步,却又止住,茫然的看着四周,最终视线落在城门小将的身上。
“……”城门小将颇为狼狈的移开眼,但也已经双眼充血,双拳紧握,愤怒到浑身颤抖,却依旧无能为力。
他此刻想起和自己家人曾经的争执,觉得当初的自己何其可笑和幼稚,却偏偏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正确的。
【什么好男儿要征战沙场!保卫家国!不过是你逃避的借口罢了!!我王家虽只有你一根独苗,世代文臣,但也从不是迂腐之辈!如若你心中自有沟壑,我们又怎么会拦着你?!就算以后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就算我王家从此绝后,也无愧苍生和陛下!】
【你从来没有在那大殿上站过一天,却敢说出这般狂妄的言语。将帅在外!文臣主内!我们每天在你眼里被说成鸡毛蒜皮的事,也是关乎苍生!没一条法令、赋税都是心血!!我们……何尝不是在征战沙场!保卫家国!?我今天!就要为了我朝的众文臣们!打死你这个井底之蛙,夜郎自大的畜生!】
祖父说得没错,他果然……是个夜郎自大的井底之蛙。
亮光再次在顾暂的手腕上闪现,但现在唯一可以看见这光的人却根本没分一点心绪在上面。姗姗来迟的几人花了一点点的时间就了解了是怎样的一个来龙去脉。
顾暂也和城门小将一般,瞬间双眼泛红,双手捏紧。恨不得现在就杀了面前因为宋青衣等人的出现,终于没有再想刚才那般肆无忌惮的黄郎。
此刻他缩在自己带来的家丁后,强自镇定的朝宋知尚做了个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少堡主,真是……失敬、失敬。哈、哈哈,如果没事我……”
“慢。”
沉静,微微低沉却悦耳。温文醇厚如在树下埋藏了多年的好酒,终于在此时拍开了泥印,顷刻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和侧目。
就连宋知尚,此时此刻也不由自主的,落后一步而站。
——宋青衣。宋家堡宋大公子。
他在顾暂想要不管不顾冲上去之前,微移一步至他身边,并借着广袖的遮挡轻轻握住了顾暂紧握的手,给予无声的温暖和安抚。
这让顾暂一愣,在看了身边已经逐渐成熟的青年后,终于选择暂时按捺沉默。
“恕在下眼拙?”宋知尚这一站让黄郎瞬间明白了突然出现的几人,此刻以此人为首,态度恭敬谦卑,和之前全然是两个人。
……那个时候要是让他们一起前来,是不是现在的一幕就不会发生?城门小将同样将黄郎的前倨后恭看在眼里,内心复杂且隐隐感到后悔。
“宋青衣。”宋青衣淡淡开口,没有加任何前缀也没有给面前的人细细思量的机会,只是淡淡移开眼看向依旧跪在大堂上的四人,和文书手上,还没有递还给黄郎的契书后,重新扭过头,冲黄郎微微一笑,那双沉静的墨玉般的眸子在看见黄郎眼底一扫而过的惊艳后缓缓开口。“这四人……此刻都是黄公子的奴仆?”
黄郎怔怔点头,依旧显得有些呆呆的看着宋青衣,难得那双总是带着□□的眼里不含任何的其他意味,只是单纯的仰望。
“如此。”宋青衣微微一笑,嘴角轻轻抿起,泽润温和,眉眼良善,却又因为通身的清高淡泊,而显得洽淡隽永。“不知黄公子是否可以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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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爱?”黄郎依旧看着宋青衣,像是无意识的喃喃。
“我买下他们五人。”
“不要啊!公子!刚才就是他……”好在事关生死,那四人还没糊涂,连忙在黄郎还在浑噩中扑了过来,刚想说刚才就是因为宋青衣坏了四人的好事,却在对上宋青衣淡淡的一眼后一窒,连忙移开眼不敢再看再说,只是哭求着黄郎,“公子小的们愿意永远追随你啊!公子!”
虽然话只说了一半却也足够让黄郎清醒,再看向宋青衣时不免多了几分警惕,然而‘宋青衣’三字最近在江湖上不说传遍,但也七七八八,自然知道他就是宋家堡堡主宋易才寻回来的宋大公子。
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了几个和自己没什么切身利益关系的混混,坏了和宋家以后的交情。然而要是这样轻易的就让出去了,又未免又太落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
……真是让人困扰。
但宋青衣就像是看出了黄郎的困扰一般,依旧笑着对黄郎说。“既然这四人愿意跟着黄公子,有这等忠仆自然不能夺人所爱,那不知……那个姑娘是否可以让于我?”
“她?”黄郎像是为了确定一般指了指早已经触柱而死的李翠儿。此刻已经被盖上了一块白布,和她爹爹放在一起,显得触目惊心。黄郎只看了一眼就像是被白布给刺了眼般,极快的移开。迟疑。“……宋……大公子,可是她已经是……”
宋青衣微微摇头,一派温和。
当宋青衣想要说服谁,或者欺骗谁的时候,总能够成功。现在也一样。
“我只是可怜这个小姑娘,希望她可以入土为安,也算是……散一散她心中的怨恨吧……”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让黄郎产生了联想,而且今天的事闹到现在也让黄郎感到意兴阑珊,也抱着一点点讨好宋青衣等人的态度,大方一笑,“哎……宋大公子心底善良让黄某很是钦佩,既然您有这善心,就当是在下送予宋大公子的,何必再提银两。”
“多谢黄公子好意,然而银两还是要给的。”宋青衣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也不递给黄郎,而是直接凌空抛给他的家丁。之后才又笑着看向黄郎。“那契书我们再重新……”
“宋大公子多虑了,这契书直接转予你就是。”虽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疏忽了,但黄郎却把它归结为因为众人越来越不友善的目光,让他不安。故再没细想。
“不不……”宋青衣推辞。
“当着大人的面在下怎么会反悔,如果宋大公子还不信我们可以击掌为约。”黄郎微微有些不耐,主动伸出手,朝向宋青衣。
墨玉般的眸子静静的看着黄郎,微微一笑。“好。”
三击掌后,黄郎再也不愿再待下去,就算这原本是个结交宋家堡两位公子的好机会,也依旧因为心中的驱使恨不得赶紧离开。
“宋大公子、少堡主以及其他少侠,在下还有些俗事,不如下次在下设宴以谢诸位。今日就先行一步了。”
“请。”宋青衣微微一笑。
黄郎再冲众人以作揖后,朝身后还跪着脸上露出逃过一劫的四人,丢下一句“你们领了板子知道在那里来找我。”的话,转身欲走——
——“黄公子自然是可以离开的,只是这四人……”宋青衣松开顾暂的手,慢慢踱向文书,刚抬手文书就像是知道他想要什么似的将属于李翠儿的那张契书递给了他。
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契书,侧身看向身后的黄郎,但刚刚落在眼里的温和俊雅,现在却带上了让黄郎不安的神色。
……背脊,微微发毛。
“大人。”宋青衣夹着文书看向堂上的县令,明明不见用力,但那用两根手指夹着的契书就这样随着宋青衣的话,震裂成碎片,在或震惊、或崇敬、或惊艳的眼神中缓缓开口,“草民宋青书,放婢女李翠儿为良,请大人作证。”
无罪者为奴,其一自赎可从良。其二主放可从良。
而现在,李翠儿为平民,堂下四人为奴。属下犯上,罪加一等!
“啪!”县令用力的在黄郎铁青的脸色,和堂外的嘈杂中用力的拍下惊木堂。
一声响亮的脆响似乎连众人的明台都跟着一清,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见证这沉冤得雪,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判决的结果。
——下犯上,罪加一等!腰斩示众!
黄郎再欢呼声中带着家丁扒开人群匆匆离去,那四人瘫软在堂下痛哭流涕,堂外欢呼声四起,不断喊着‘苍天有眼’‘青天大老爷’等话。
而顾暂只是慢慢的走向那两具被白布盖着,再没有从前的两人,长久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