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牧借了手机登陆支付宝，给那孩子留了住院费，又找人转账换了一些现金，连夜打车回了市内。

    稿子太着急，二人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这么蓬头垢面的去了电视台。

    保安费了好半天劲儿才认出他们两个的身影，又惊又奇地将人放进门。一路也多耽搁，他们直奔组内。

    组内一片黑暗，虽然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可司郑郑却还是觉得有种归属感。

    原来不知不觉中，午夜档在她心中已经是像家一样的存在。

    两个人纷纷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由于这次事件的重要性，时牧并没给司郑郑发挥的机会，主动揽下了写稿子的活，让她去剪辑视频。

    键盘噼里啪啦地敲响，时牧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重认真，司郑郑觉得新奇，也好奇他稿子上的内容，于是趁着视频解压上传的空档，凑到他跟前。

    “啧，我还头一回看见你亲自写的稿件呢，这词用的还真是犀利。”

    他没想搭理她，但转念又想起个问题，问道：“你之前拍到的商标是哪家公司？”

    司郑郑这才想起一直踩在鞋底的那两张纸，于是弯腰一掏，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喏，就是这家，时氏食品。”

    时牧敲着键盘的手顿住，瞳孔猛地一紧，目光迅速扫向桌上那张商标上面。

    他低着头，司郑郑也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依旧不停念叨：“我刚还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原来这家是做五谷营养食品饮品的，走高端路线。平时在小超市根本看不见他们的东西。现在一回想，似乎一切事情都能连上了，老刘的豆腐黑作坊里面那些发霉的豆子一定是这家公司淘汰下来的劣质品，他们知道不能用在自家产品里，所以就废物利用成全了老刘那家黑作坊。商人不都这样吗？能多赚一块钱绝对不赚五毛！还有运送流浪汉的那个司机也是老刘的兄弟……我现在怀疑，就连看管流浪汉的那对夫妻，肯定也跟老刘有什么亲戚关系……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总觉得他们肯定是一个家族都在为这个时氏食品服务！啧啧，这么想想这个时氏的老总还真是黑心的不行啊，大钱小钱都不放过，还昧着良心！不怕天打雷劈吗？”

    时牧依旧沉默地看着桌上的商标，好半晌都没有回应。

    司郑郑这才有所察觉，不解地看向他，“时老大，你怎么了？”

    他声音再次响起时，语气很轻，像是试探，“你刚刚说是什么公司？”

    “时氏食品。”

    他静静地抬眼，眸底有晦暗划过，“我姓时。”

    她一愣，“啊？”

    “这个时氏食品是我家的公司，你刚刚骂过的老总，是我哥。”

    “……啊？？”

    时间安静的流淌，那之后二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气氛压抑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外面天色转亮，司郑郑的电脑这时发出“叮”的一声响，是视频解压上传成功的提示音。她没敢动，就这么看着时牧，好半天后，才说：“你……打算怎么办？”

    时牧看了眼屏幕上写了一半的稿件，上面那些“没有良知”，“毫无道德与底线”的字样像是加粗显示似的，一下子就跳进了他的视线中。

    末了，他轻声对她说：“你先去剪辑视频，我出去一趟。”

    顿了顿，他看向她，又补充一句：“先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司郑郑抿唇瞧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时牧一路打车去了老宅。

    自从时爸时妈意外去世后，时牧就没太回过这里。一是回忆太过沉重，他总是忍不住怀念。二也是因为这里离电视台太远，来回上班不方便。

    可他哥时良却一直坚持回这里住，每天无论多晚都一定让司机送他回来，有时候甚至来回搭在路上的时间，都比呆在家里那几小时多。

    但他依旧乐此不疲，也甘之如饴。

    用时良的话讲，这个家曾经的回忆太过温暖美好，他不能让家变成房子，更不能让温暖变成冰冷。

    时牧下车后没急着敲门，而是坐在别墅对面的台阶上，掏了支烟点燃。

    天色还未亮透，空气中夹着薄薄的一层晨薄，一呼一吸间，鼻间里抽满凉意。

    一支烟燃起到灭掉，他只用了一分多钟。

    将烟头按灭在地，时牧缓缓起身，朝老宅的门口走去。

    反复好几次，他都没能将门铃按下去，他不知道一旦这时良被自己叫醒，他会如何选择，又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其实时良于时牧而言，可以说是比时爸时妈还要重要的存在。毕竟长久岁月里，时良陪着他的时间更多一些，他任何喜悦都是第一时间与这个哥哥分享，任何困难，无论多难解决的，只要哥哥知道，就一定会为他摆平。

    时牧对他依赖，甚至在司郑郑出现之前，他就只有这么一个真正放在心里在乎着的人。

    他们姓氏一样，血液相同。

    他们是这世界上关系最密切的亲人。

    这让时牧如何能开得了口去质问？一旦质问出结果，他又该怎么做？

    无往不前的他，居然也有为难，忐忑，甚至想逃避的一天。

    正踌躇时，别墅的楼门忽然打开，一身运动装备的时良从里面走出，看见门口的时牧时，还很是惊讶。

    “你小子大早上怎么忽然回家来了？”时良打量他一番，“怎么又弄得这么邋遢狼狈？”

    时牧将一切情绪都掩饰起来，像往常一样，跟着自家大哥装起可怜。

    “你弟弟不总这样吗？你还没习惯？”

    时良又气又心疼，赶紧将大门打开，“赶紧进来洗洗换身衣服，你这个样子简直比咱家这边的流浪汉还惨。”

    时牧回得轻松：“那是，咱家这头住的都是有钱人，扔出来的东西都是好货。我上次还看见过一个满身阿玛尼的人找我要钱呢！”

    时良懒得和他贫，推着他一路进了浴室，又亲手帮他调好水温放起洗澡水，接着还回到自己的衣帽间拿了套全新的休闲服给他。

    “我去给你做饭，你赶紧洗，出来就能吃了。”

    泡进浴缸后，时牧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身体被温水包裹着，说不出来的舒服，但心头却依旧煎熬。

    再出去时，时良果然已做好早餐。

    和时牧猜的没错，他是煮了速冻饺子。这习惯几乎是从时牧做记者后就开始了，不知他从哪听见的传闻，说吃饺子可以去晦气，所以时牧每次暗访的九死一生回来后，他都会给自己煮饺子吃。

    蘸碟里已经倒好了陈醋，时牧夹了一个滚热白胖的饺子蘸了点，接着一口咬下半只。

    玉米虾仁馅的，他小时候就喜欢的口味，倒难为他哥一直记得。

    吃饭的过程中，时牧几次欲言又止，每次都下了决心要开口问了，但最后却还是把问题硬生生压了回去。

    最后还是时良察觉不对，主动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一听他这么说，时牧倒退缩了，几乎是下意识就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饺子挺好吃的，想问问你是什么牌子。”

    时良还是狐疑，又问：“真没事？”

    “……真没事。”

    时良没再紧逼，转瞬就想到一些事，又对他说：“你和那个小姑娘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

    “挺好是多好？非她不可了？”

    时牧有些疑惑，他哥其实一般不会太过干涉自己的事，以前也不会问这种问题的，“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非她不可。怎么了？她有什么问题吗？”

    时良眼底有一丝复杂转瞬即逝，在时牧还未察觉时，很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两个认识的时间太短，不够了解。我弟弟第一次为了一个女生上心，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得多了解一些。”

    时牧了然地点点头，片刻后，他又看向哥哥，眸色意味不明。

    “哥，我们兄弟两个算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吧？”

    “当然。”

    “那……你会骗我吗？”

    时良愣了愣，仔细观察一番他的神情后，反问：“你会骗我吗？”

    “不会。”时牧很坚定。

    时良微笑，“那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