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第20章
梁慕尧采了几多不知名的花,用小手摞成一束,递给霍音。
霍音蹲下身接过梁慕尧的花,她还不忘抬起头朝梁淮则对望一眼,眼神很是不解。她揉揉梁慕尧毛茸茸的短发,问:“慕尧为什么要送花给我呀?”
“母亲节快乐。”梁慕尧趁着霍音蹲下的间隙,立马凑到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霍音这才想到,原来今天是母亲节。
梁慕尧蹭了蹭霍音的脖子,呢喃地说了一句:“母亲节快乐,妈妈。”
后面那个叠词,生硬而晦涩。
霍音微怔,片刻之后才慢悠悠地抱起了梁慕尧。他祝她母亲节快乐的那一瞬间,霍音差点要哭出来。就像是怀胎十月好不容易迎来了婴儿的降生,那种感觉无异于喜极而泣。
眼眶里蓦地湿热了,霍音怯生生地瞥了梁淮则一眼,却发觉他竟然在微笑。
梁慕尧还在她的怀里磨蹭,她却忍不住毫无头绪地问了梁淮则一句:“真的可以吗?”
他只笑笑:“他喜欢,就让他这么叫吧。反正,你本来就担得起他的这个称呼。”
霍音从没想过,她才二十六岁,却已经能够成为一个五岁孩童的母亲了。
**
梁慕尧跟霍音闹腾了好久,才终于伏在梁淮则的肩上沉沉睡去。小孩子抵抗力差,不比大人,夜间的冷风最容易引致感冒。于是,梁淮则特地找来了保姆,将梁慕尧送进梁家老宅里。
送走梁慕尧之后,幽静的花园里又只剩下了梁淮则和霍音两个人。
气氛有些暧昧的宁静,霍音刚想出声打破这种安静,却听见别墅大厅内猛地传来人声鼎沸的鼓掌声。
开放式的别墅大厅,只需要站在花园里的任何一角,稍加变换角度,就能洞悉大厅内的所有情景。
霍音侧转过头,望向大厅内。与此同时,梁淮则也循着声音慢慢回转过身。
回转式的楼梯,拥有着属于古罗马气质的高贵典雅。梁成涛虽是坐着轮椅出场的,但却一点都不能减弱他不怒自威的风度。身后为他推着轮椅的,是一名中年妇女。优雅的中式盘发,辅以一件改良式旗袍,将梁家的大家风范彰显地淋漓尽致。
社交礼仪规范之一,在公开性场合中,能为男主人推持轮椅的,只能是他的配偶。可想而知,这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必定就是梁淮则的母亲——周温雅。
人如其名,温文尔雅。
两人亮相之后,从回转楼梯上又一前一后走下来了两个人,是一对母女。大概是因为看过了周温雅的大方得体,才会显得后来出现的那一堆妇女气质庸俗了许多。
霍音对梁家的事情不甚了解。在没认识梁淮则之前,她从没有做过嫁入豪门的打算。因此,也从未去探究过本市的有钱人应当是长什么样。后来,真的认识了梁淮则,又独自爱他爱得七荤八素,霍音就一下子没了探究他家世的乐趣。因此,现下她站在这里,充其量也就是个看戏的罢了。
耳旁传来梁淮则的笑声,极尽轻蔑:“你知道,后面跟着的那两个女人是谁吗?”
那一对母女已经走下了楼梯,熟练地走到了梁成涛的左后方,接受掌声的洗礼。
霍音摇摇头:“不知道。”
“那个和你年纪相仿的,是我的亲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而那个站在她旁边的女人,是她的母亲,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梁淮则唇角微勾,扬起的笑容满含讽刺:“你一定不相信,二十一世纪了还有这种一夫多妻制的家庭吧。不过难以置信的是,我从小到大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
之前问及白微娆的故事时,霍音曾听舒晴说起过梁淮则家的事情。但她也一直以为,梁淮则的父亲不过是在外面有了另外的家庭,有了私生女,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她们接到了家里。
“从小到大?”霍音心疼。
“其实也不尽然。”梁淮则挪开目光,远离大厅里热闹的人**:“他是在我十五岁那年,把她们俩接到我们家里来的。我听说,妻子死了才能接外面的女人回家。但是,他把外面的女人接回家的时候,我母亲却还活生生地活着。这件事情,想起来真是要多可笑有多可笑。不过,更可笑的还在后面。我以为我母亲出于弱势,所以我劝她跟他分开。然而她却告诉我说,她不会主动离开。因为她要争取,争取得到梁成涛的每一份财产。她说,她绝对不会让那对母女觊觎属于她的东西的。她说,比起家庭,她更在乎梁成涛的钱。”
梁淮则忽然回过头看她:“没想到吧,我会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一个心永远向着外面的父亲,还有一个时时觊觎着丈夫钱财的母亲。”
“梁淮则,别说了。这里的环境好压抑,我们出去走走好吗?”霍音打断他绝望的语气。
说完,霍音默默抬手,小心翼翼的牵住他宽大的手掌,五指插入他手指间的缝隙。而后,十指紧扣。
“走吧。”
她朝他微笑,笑得那么温暖,就像是能驱散全世界的严寒。
**
梁成涛喜好宋代书法的行云流水,因此,也在梁家老宅的门梁上,挂了一块仿宋体的牌匾。
霍音和梁淮则走出梁家的时候,梁淮则忽然问她:“霍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回来,宁可带着慕尧住在外面吗?”
霍音还没来得及回答,梁淮则就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你看不到,这种大家庭外表光鲜亮丽,里面却全都是污点。大概也是因为内里*溃烂,才会需要用各种鲜艳的油漆,去掩盖这种衰败。真不知道,在这样光鲜亮丽的背后,踩了多少人的尸骨。这样的家庭,冰冷又没有人情,每个人都在时时刻刻地围着自己的欲-望在打转,真是太可怕了。我不想慕尧变成其中之一,更不想让他成为下一个可怜的梁淮则。”
他话音刚落,霍音就忍不住心疼的抱住了他。她不及他高,只能微微踮起脚尖,用手捂住他的唇,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她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另一手还吃力地扣在他的唇上。
她捂了他的唇很久,直到确定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才慢慢悠悠得往他怀里蹭了蹭。温柔的嗓音,类似海誓山盟的许诺。
“梁淮则,你还有我呢。虽然可能我不够温暖,但温暖你,再温暖个慕尧,应该还是够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霍音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梁淮则蓦地想起,曾经也有一个人,志气满满地说对他说过——梁淮则,以后我白微娆会做你背后的女人,保护你一辈子。
她那时候拍胸脯向他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他。然而,不到一年她就离开了他,也离开了他们刚出生的孩子。
情绪有些微醺,梁淮则下意识地抬起手抚上霍音的面颊,拇指指腹在她的脸颊上摩挲,温柔极尽:“霍音,我来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吧。”
“什么故事?”
“梁淮则和白微娆的故事。”
霍音呼吸一滞,梁淮则从未和她认真地谈过关于白微娆的事。饶是她知道的仅有的那些故事,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现在,梁淮则忽然语气认真地跟她提起,霍音却也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她终究是止不住心中的好奇,点头:“你说,我在听。”
他伸出手将她抱紧,似乎这样她就不能逃脱了:“她是个勇敢的女孩,二十岁的时候就怀孕并生下了慕尧。她有哮喘病,我一直都很害怕怀孕会让她的哮喘病恶化,所以一直不愿意让她生下孩子。可惜,我终究拗不过她,还是放着危险让她生下慕尧。后来,慕尧在她的肚子里一点点长大,我也慢慢地放心了。我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我梁淮则会照顾他们母子俩一辈子。不过很可惜,到她死,都没再能实现。”
梁淮则说起这些的时候,霍音应该是嫉妒的。但每当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其中的每一份甜蜜,每一份喜悦,她都能感同身受。
“梁淮则……”她低低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梁淮则打断她,再次紧紧地拥住她:“霍音,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往后,所有关于白微娆的一切都不再是秘密。一切全都过去了……”
“而从今天开始,白微娆也在我心里永永远远地死去了。”
“霍音,我忘了她,你也忘了她好吗?”
霍音含着泪,点点头。
梁淮则将她从怀里放开,目光温柔到即将要滴下水来。霍音看着他凑近的侧脸,乖顺地闭上了眼睛。闭眼的那一瞬间,眼眶里噙着的泪毫无预警地落下,流淌在她的脸庞上,温柔而干涩。
他侧过头,逐渐贴近她。温暖的唇覆上她的,辗转吮吻。他的唇-舌-霸-道地席卷她口腔里的每一处缝隙,却又不吝惜一点的温柔。片刻之后,薄唇从她的唇上退下,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她的耳后。
每个女人的耳朵,总是极致敏-感的一处地方。
梁淮则吻上她的耳-垂,在她耳畔亲吻。酥-麻的感觉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只消一秒,就能蔓延她的全身。她有些害羞地抬了抬眼,片刻之后,却又吃力地垂了下去。
梁淮则怕她冷着,就敞开了大衣把霍音层层包裹住。似乎这样,就能替她遮挡掉所有的狂风暴雨。
暖和的温度,辅以泛滥的情绪,思绪接近迷离的那一刻,霍音忽然听见一阵冰凉的嗓音从他们相拥着的背后传来,那股声音就像是一把利刃,刀起刀落的挥舞瞬间,就能将紧紧相拥缠绕着的两人颓然斩断。连一根藕断丝连的情绪,都不予吝啬。
“两位……在这种场合,上演这样限制级的场景,真的好吗?”
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类似伦敦腔的发音音调,以及些许生涩的卷舌音,怪异却又很是和谐。
霍音记得,这股声音像是在哪里听过。或许,还不止听过一次。
第21章
梁淮则番外(一):渥太华也握不住你。
加拿大渥太华的大雪下了七天七夜,才让他遇见了她。
梁淮则至今还能回忆起有关于第一次遇见白微娆时的每一个细节,她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大概是因为知道以后的痛苦太惨烈,才会把当初的快乐铭记地太热烈了。
那天是农历的春节,梁淮则难得地出门了一趟。因为枫南市的家实在没有太多能够让梁淮则留恋的地方,所以他选择了留在渥太华过年。
当地不回家的留学生都流行在除夕夜的晚上,聚在一起过春节,可偏偏梁淮则性格孤僻,所以他不乐意去一起参加那些无趣的聚会。
农历除夕夜的正午,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刚走了几步,他就听到隔了半条街有警察在喊:“stop!stop!”
正常的条件反射让梁淮则下意识地就往后看,结果转头的那一秒,他就猛地跟人撞上了。
“砰”地一声,撞上梁淮则的那人已经毫无预警地跌在了地上。身后,一身警服的魁梧金发外国人已经快要追上来了。只隔了一个红绿灯路口,就能把这个人制服。在加拿大的街头,经常有警察追逐犯人,因此梁淮则也见怪不怪了。
他还没有做一名优秀市民的打算,所以,他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那人一眼,就径直走开了。
左脚踏开一步,雪地受了积压咯吱咯吱地在响。梁淮则还想挪动右脚的时候,却猛地感受到了一阵阻力——有人拉住了他的腿。
他下意识地往下看,才看到了那个巴着他的腿的人——那是个少女。
梁淮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长相,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她的年纪很小,才约莫十几岁的样子。寒冬腊月的节气,她整个人都锁在一条单薄的棉衣外套里,看起来真是楚楚可怜。因为摔倒的缘故,她的左腿已经光-裸地暴露在了空气里,上面还有无数青紫的痕迹。作为一名医生,梁淮则知道,这是殴打所造成的。
刚才跌倒的那一瞬间,白微娆的脚就已经崴了,她知道她应该是逃不了了。但她偏偏又是个不认命的性子,她知道,这是她唯一一次可以逃脱的机会。要是失去了,她回去就会被打死。
人类的生存欲,总是比任何情感都来的激烈。
因此,下一秒白微娆就放下了她十几年来所有的骨气,跪在雪地里,含着眼泪,用最生涩的英语对他说:“!”
梁淮则愣了愣,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浓郁的中式发音,已经让他意识到了,她是一个中国人。
眼看身后的警察越逼越近,白微娆害怕地直颤。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总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地,用最擅长的母语求救:“求求你,救我。”
“求求你,救我!”
她连说了好几遍,却也没有看到男人的表情有任何的松动。
还差几步,警察就能把她捉住了。白微娆忽然无妄地垂下了手,伴随着双手垂下的,还有止不住的眼泪。
大概是她滚烫的眼泪触痛了梁淮则。在距离警察的到来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猛地抱起了她,往街头的另一边跑去。
梁淮则就那样救了她,然后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那年,她才十五岁。
**
救了白微娆之后,她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朦朦胧胧间,还一直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梁淮则听不真切,只听到了一个字眼——“迟”。
她的身上很脏,梁淮则也不好意思主动主动去扒她的衣服,就请了舒晴来帮忙。
舒晴高高兴兴地去给白微娆换衣服洗澡,中间还不忘跟梁淮则开玩笑说他终于有一点属于医生的慈悲感了,结果,等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舒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由欢快变成了沉重。
梁淮则问她为什么,她只说,你自己进去看看。
白微娆还昏迷着,舒晴没有带女式的衣服,就拿梁淮则的浴巾给她裹住了身体。
她的胳膊和大腿暴露在外,上面还都是些青紫的痕迹,有的是新伤还在发青,有的是旧伤已经发紫愈合了。梁淮则曾经一直信奉着行医救人的教条,但是在看见少女满身的伤痕的时候,他开始质疑自己的信仰。
大概是因为意识到别人的注释,少女才从昏迷中幽幽转醒。彼时,梁淮则还干站在浴室里,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
少女愣了愣,才想起来是他救了自己。她开始朝她笑,笑容温暖地,跟她满身的伤痕格格不入。
她站起来伸出手:“我叫白微娆,谢谢你救了我。”
梁淮则没有说话,白微娆像是想到了什么,才羞涩地瞪大了眼睛,挠了挠头用僵硬的英语说了一句:“i'?”
他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她满身的伤疤,问她:“不疼吗?”
“不疼。”她朝他甜甜地笑,像是能扫去所有的阴霾:“原来你也是中国人呀。”
“嗯。”
梁淮则觉得她真奇怪,明明刚才求他救她的时候,疼得要哭。但到了现在,却笑容甜美,足够腻死人。
她走了几步,想朝他鞠个躬表示感谢,却因为没能站稳的缘故,差点栽倒了下去。幸好,梁淮则扶住了她,就好像每次都能救她于危难一样。
她的左脚有些不自然地悬空着。梁淮则看出了她的异样,命令她:“左脚踩地。”
其实,刚刚摔倒的时候,她的左脚就已经崴了。可眼看救命恩人这么命令她,她也不好回绝。就不顾疼痛直直地踩了下去,即使疼得呲牙咧嘴却也不吱一声。
左脚差点就要踩到地上,梁淮则却猛地把她抱了起来,抱到了浴室里的一个凳子上。然后,将她的左脚微微抬起。
“疼就说要出来,你装作不疼,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他蹲下身去摸她的脚踝骨,语气有些不满的躁郁。
“嗯。”白微娆笑着点头。
咔哒一声,她的脚踝已经归位了。她觉得多说几遍感谢可能会令人生厌,于是就语气崇拜地说了一句:“你真厉害,该不会是一名跌打大夫吧。这样的神功,我只有在电视的武侠剧里才见过呢。”
“我不是跌打大夫,我是个脑外科医生。”
与白微娆天真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梁淮则刻板的表情。
“哥哥你真厉害,原来是个医生呢。”她叫他哥哥。
梁淮则没去理会她的感慨,干脆的问她:“身上的那些伤怎么弄的?”
“在救助站的时候被人打的。”她笑。
“救助站?”
“嗯,我父母全都去世了。我是来加拿大投奔亲人的,可人家不收留我,我就被扔到救助站了。以前在中国就听说外国民族歧视很严重,现在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她又笑。
明媚到笑容,让梁淮则的心尖都在发疼。
他没再听她说下去,走出浴室的那一刻,他只是回过头跟她说:“我叫梁淮则,淮南的淮,原则的则,有需要就找我。”
“记住了。”
她还在笑,但梁淮则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看她的笑容了。
**
梁淮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白微娆的。
他想,大概是因为她太体弱多病,他又不得不照顾她,所以才会对她日久生情了。白微娆无处可去,梁淮则就让她待在了他家。白微娆没地方住,梁淮则就疼出了自己的房间给她,自己就睡在沙发上。
有关于白微娆的回忆太多太多,以致于每每想起,梁淮则总能甜蜜地嘴角上扬。
那时候白微娆才不过十几岁的光景,因为她还小,所以梁淮则也不敢直白地告诉她,他喜欢她的事。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倾尽自己的所有,保护着她。她总是喜欢甜腻腻地叫他“哥哥”,但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梁淮则都忍不住脸红,他叫她哥哥,他却总是对她存着不好的心思。
后来,他和她相处了整整一年,才互相坦诚了心思。而原因,竟然是因为一次吵架后的离家出走。
梁淮则因为长相好,成绩又好的缘故,经常会有各种女同学偷偷送他礼物。白微娆总能从邮箱里收到梁淮则的各种信件,但她从来不会说,却一直默默地记恨在心里。
某日,白微娆收到了一个快递,快递盒沉甸甸的,白微娆怀着好奇打开,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一箱……避孕套。
白微娆虽然天真懵懂,但也不至于连这是用来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当中还夹了一个明信片,用生涩的中文书写着——亲爱的梁,晚上等你。
白微娆拆信封的时候,梁淮则在浴室里洗澡。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白微娆站在他的面前了。白微娆哭得眼睛都肿了,红彤彤的眼眶像是对梁淮则的控诉。
梁淮则刚想问她怎么了,她却猛地推开他说:“梁淮则你这个混蛋,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
之后,二话没说她就跑了出去。
梁淮则捡了掉在地上的明信片,才终于明白了一切,着急地跑了出去。
这是白微娆第一次离家出走,换做平日里,他的小娆饶是跟他吵得不可开交,也只会关上房门一句话都不说。等过一会,再打开房门跟他示好。现在,她一声不吭地跑了,梁淮则还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去找。
从未有过的手足无措,让梁淮则的心里发了慌。
他跑了整条街都没能看见白微娆的影子,他想报警,却因为想到白微娆是黑户口,所以又立马克制住了这样的打算。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如果白微娆不见了,那他可能就真的会找不到她了。
梁淮则又发了疯似的找遍了他们所有去过的地方,很可惜……仍旧没有找到。他心灰意冷地回家,却在家门口的屋檐下发现了白微娆的影子。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家门口的阶梯上。她出去的时候穿的很少,还是一件单薄的羊绒衫。梁淮则想起她前几天感冒才刚好,生怕她又感冒了就立马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冲破了梁淮则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的外套上还带着属于他的余温,透过薄凉的衣服传进白微娆的身体里。大概是因为太暖和了,所以熏得白微娆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她质问他:“梁淮则,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怎么可能呢?不要谁都不可能不要小娆的。”他朝她温暖的笑。
白微娆顺势就爬上了他的脖子:“可是我敲了好久好久的门,求了你好久好久,你都不开门,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呢。”簌簌的眼泪滴进他的脖子里,微凉。
他很是无辜:“刚才我一着急,就跑出去找你了。不信你看我的头上,还有好多雪呢。”
白微娆抬了抬红肿的眼皮,不确信地伸手抹了抹他的头发。在得到冰凉的触感后,才停止了哭泣。她抹了一把眼泪,说:“梁淮则,我知道你跟别人做了不好的事。但是没关系的,我可以接受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抛弃我,好吗?”
“做了不好的事?”
白微娆没回答,只是又紧紧地抱住了梁淮则的脖子:“梁淮则,我年纪不小的。她能够和你做的,我也都可以和你做的。”
梁淮则微怔,才想起来她的那些阴晦的做,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白微娆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避孕套,塞到了他的手里。她的表情一派认真,有点不像是他平日里认识的小娆。
“梁淮则,我刚刚偷偷拿走了一个。你今晚不要和她去,和我做,就和我做,可以吗?”
梁淮则接过白微娆手里的避孕套,白微娆喜出望外。不过还没等她高兴一会,梁淮则就已经把她珍藏的避孕套扔到雪地里去了。
白微娆想去捡,梁淮则却把她一把拉住:“小娆,你还小,不该想这些的。”
白微娆扁了扁唇,差点要哭出来:“可是,我听舒晴姐姐说,跟喜欢的人,就该做这些的。”白微娆的语气沉了沉,才小心翼翼地望着他说:“梁淮则,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梁淮则愣了愣,才问她:“小娆,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你难道就不喜欢我吗?”
“上一句。”
白微娆挠挠头:“想不起来了。”
梁淮则无奈,问她:“小娆,你喜欢我是吗?”
白微娆不置可否地点头。
梁淮则的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过了半晌,他才问她:“那你的小迟哥哥怎么办?”白微娆每次午夜梦回必定要念叨着的名字,也是梁淮则最为不舒服的一个疙瘩。
白微娆忽然扑哧一声的笑了出来:“小迟哥哥是我的哥哥,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梁淮则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了。最终,他只是收敛了所有情绪,浅吻了一下她的眉心,说:“那正好,我也很喜欢小娆。”
梁淮则二十三岁了,但他觉得现在的他兴奋地像是个傻子。为了爱情,手足无措的傻子。
傻到,竟然连白微娆的亲哥哥,都会嫉妒。
白微娆甜甜地朝他笑,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那梁淮则你以后都不准跟别人睡觉了。”
“我从来没有跟别人一起睡过觉。”
“那怎么会有那封信?”
“别人的恶作剧。”
白微娆长吁短叹了一声,大概是在感叹自己的莽撞:“那以后你每天陪我睡好不好?那样,我就不用担心你偷偷跟别人跑出去睡觉了。”
“好。”
从那以后,梁淮则就一直陪着白微娆睡在卧室里。白微娆因为幼年的往事,格外的怕黑。但自从有了梁淮则的陪伴,她也就没那么多的噩梦连绵了。
梁淮则就陪着她,整整睡了两年。偶尔他们在床上打闹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拥吻,只是,梁淮则从未做过任何逾矩的事。
因为他知道,爱是克制。而他的小娆……还太小。
第22章
得闻那一线声音,梁淮则也立马清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把霍音护在身后。
霍音被梁淮则突如其来的保护欲弄得摸不着头脑,但仔细想了想,她又觉得感动非常。毕竟,梁淮则能懂得保护她了,这一认知,几乎让霍音激动到心里去。
夜沉如水,隔着几米的距离,霍音根本无法看清来人的长相。但是凭借着刚才那一股声音,霍音知道,自己应该是认识他的。
“梁淮则好久不见,你可是又美人在怀了……”
那人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西装笔挺,手上还握着一支高脚杯,高脚杯里盛了半杯葡萄酒,在幽暗的路灯下妖冶地晃动着。霍音才看清楚,他正是那天出现在电视里的——知名心理学家邵迟。
“你想干什么?”梁淮则满是防备。
梁淮则别过身,将霍音按在怀里,不让邵迟有任何接近她的机会。
邵迟摇晃着酒杯,轻笑:“我能干什么,这黑灯瞎火的,难不成你还以为我要杀人?我可还没那么傻,在梁家的家门口杀梁淮则。别墅里人那么多,连杀人逃逸都没办法,估计只能被抓个现行。”他朝梁淮则举了举杯:“我目前……还没有傻到这样的地步。”
霍音不懂,他们的话题,为什么会忽然扯到杀人。
梁淮则冷哼一声:“邵迟,别不自量力。即使你想杀,你也要拿杆秤称一称,你到底有没有那个胆量。”
“我怎么会没有。”
邵迟猛地将玻璃酒杯砸在地上,砰地一声,如同平地里的炸起惊雷,震得人耳膜欲裂。
霍音从梁淮则的胳膊肘里探出头,正等待着邵迟下一步的举动。却看见他已经好整以暇地捡起了地上的玻璃碎片,握在了手里。
霍音吓得一时没了动作。
他手上握着的是高脚杯的杯杆,大概是因为受力恰好,所以高脚杯的杯杆还粘连了一块薄片,就像是一把天然形成的刀片。在稀微的灯光下,霍音能看见碎片上沾着的红酒残液,如同喝饱了血的水蛭。
邵迟一步步地靠近梁淮则,在距离他不过半步之遥的时候,猛地掏出了那块玻璃片,狠戾地扎向梁淮则的心口。
梁淮则没有动作,只是高深莫测地朝他笑。
梁淮则早就算好了,只要邵迟敢下这一刀,他就有千种百种的方法,让他陷入牢狱之灾。这是个永绝后患的办法,只要邵迟不再成为他的威胁,那他就再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了。梁淮则是个商人,他很擅长一报还一报的交易。毕竟,没有付出,怎么可能得到回报。
他们俩都有各自的打算,却唯独算差了一个人——霍音。
电光火石之间,霍音蓦地从梁淮则的身后跳了出来,硬生生地用手掌隔开了那块玻璃碎片。
“霍音!”
梁淮则慌张地拉过霍音的手,按在手里查看她的伤势,幸好只是轻微的划伤。但手背上划开的那一个大口子,还是让梁淮则心疼不已。
霍音瞥了一眼邵迟,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因为她能看得出,邵迟刚才扎向梁淮则的动作,是想致他于死地的。然而,霍音伸出手的那一刻,他却像感应似地停了下来。
奇怪……可真是奇怪。
霍音沉浸在疑惑中的时候,邵迟却忽然慢慢悠悠地开起口来:“美女救英雄,可真是浪漫的一出戏码。我本来只是想试试梁淮则的胆量的,却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这下子受伤了也可别怪我……”
相比与邵迟的冷静,梁淮则显然更要气急败坏。他二话不说,就直接暴戾地拉起了邵迟的领子:“邵迟,你到底想干什么?”
邵迟淡笑,随手挥开梁淮则扯着他领子的手:“梁淮则,你可还是跟在加拿大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恼羞成怒,就只知道动手。”邵迟嫌恶地拍拍皱起的领子,将它一丝不苟地立起:“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以前是为了白微娆跟我动手,现在是为了……”
邵迟没有说下去,只是勾着唇,意味深长地看着霍音。
得了注视,霍音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邵迟眉目英挺,虽不如梁淮则清俊,但却也别有一番风貌。况且,他眉眼里那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依旧让霍音觉得古怪。
“长得挺像白微娆的,用来当替身应该还不错。”
在细细观察了霍音后,邵迟才吐了这么一句话。
霍音很讨厌替身这个说法,更或者说,对于这个词眼,她是满心满腹的委屈的。况且,现在还是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的。霍音只觉得一股凉意,直侵上喉头,让她连口都开不了了。
每个人都渴望独一无二,但她却永远只能做复刻版。
“邵迟,收回你那些荒诞的想法。霍音是霍音,她从来不是替代品。”
邵迟挑眉:“哦?梁淮则你真的是这么想的?那我是不是该祝福你,终于从白微娆之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呢?”他的讥笑着:“没了白微娆,你还能继续再爱一个。今天我邵迟可真是对你梁淮则刮目相看了。只不过,你说她不是代替品,她就真不是代替品了?梁淮则我不信。”
梁淮则显然没有跟他耗下去的心情,开门见山:“邵迟,五年了,你回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邵迟只是笑,却不说话。过了半晌,他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一步,靠近梁淮则,同时也欺近霍音:“因为见证了白微娆的死,还不够让我觉得痛快。她死的太活该,太顺理成章了,根本没让我有报复的快感。”
他又笑,看着梁淮则,一字一顿:“所以,这次回来我打算让你们梁家家破人亡。”
他点了点梁淮则的胸膛:“你,梁成涛,还有那个孽种梁慕尧。”
邵迟的话音还没落下,梁淮则就猛地给了他一拳,拳头打在骨肉上的声音,沉闷地惊心。梁淮则下手很重,那一拳下去,邵迟立马就吐了一口血。暗红色的血液流淌在邵迟的嘴角,脸色苍白与血色鲜红的对比,触目惊心。
如果再添一拳,霍音丝毫不怀疑,可能明天邵迟就没办法再看见初升的太阳了。
“梁淮则,不要!”
他又一拳打下去的时候,霍音猛地抱住了他。果然,得了霍音的阻止,梁淮则真的没再下去手。
霍音立马对邵迟使了个眼色:“你快走……”
“这位替身**,倒还真的是天真善良啊。善良到和白微娆那个白痴,可真是如出一辙呢……”邵迟舔了舔唇。挨打,本来就是一件极尽狼狈的事情。然而,挨打之后还能拥有这么淡定的语气的,邵迟应该是第一人了。
霍音想,这可能也和他的职业有关吧。她听说,当一个人研究心理到达顶峰,能够看穿别人的心思的时候,那么这个就已经接近心理变态了。
从邵迟那些极端的谈吐看来,霍音毫不怀疑,他就是个心理变态。
邵迟利落地擦干唇上的血迹,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添油加醋地补了一句:“不知道这位**,当替身当得可是愉快?”
梁淮则又想去揍他,却被霍音拦住了。等到看见邵迟逐渐消失的背影,霍音才终于放下了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邵迟的语气是极尽讽刺的,甚至连眉目里也是带着轻蔑的,但她对他的感觉,却像是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好感。这种好感来的莫名其妙,特别还是在霍音主观上默认他是一个心理变态的时候。
等邵迟走后,梁淮则才心疼地拉起了霍音的手:“很疼吧,待会到里面,我帮你找点纱布包扎一下。”
“不用了,只是小伤而已。”
梁淮则牵着霍音往院子里走。“还是注意点,万一发炎化脓,就难受了。你左脚踝上的伤疤,当初结痂的时候就不难受吗?”
霍音蓦地停顿:“你怎么知道我左脚踝上的伤疤的?我连那个疤怎么弄上去的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忘了,我曾经是一名医生。”梁淮则温柔地看向她:“那天给你治疗脱臼,背你下山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那个疤。虽然没有那么神乎其神,但作为一名曾经的医生,只需要一眼,我就能够知道,你脚上的伤是烫伤。根据伤疤的成色,应该能够判定出那是因为发炎化脓之后,愈合形成的伤疤。”
“是这样啊……”霍音恍然大悟。
有一股声音在梁淮则的脑袋里回响,类似于回忆里传来的声响。
——梁淮则,我脚踝上好疼。前些天倒热水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这几天发炎化脓了,快疼死了。
——小娆,怎么不告诉我?
——还不是因为怕被挨骂。
梁淮则还记得,少女躺倒在他的膝上,任由他为她挑掉脓包的样子,慵懒又惬意。但她不知道,为她剔一个脓包,远比他做任何一个高难度的脑外科手术都来的胆战心惊。
因为,要是伤了她,他会心疼百倍。
**
后来,回程的车上,梁慕尧睡得很熟。
她止不住好奇,旁敲侧击地问他和邵迟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梁淮则明显地不想回答,故意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后来,霍音又信自跟梁淮则聊了起来,也没什么话题,扯着扯着,不知怎么地,就又扯回了邵迟的身上。
霍音说,她觉得邵迟这个人很熟悉,莫名地熟悉。
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梁淮则按住方向盘的那只手忽然抖了抖,险些就出了事故。过了一会,梁淮则才语气平静的说:“你根本没见过他,怎么可能会觉得熟悉。”
霍音也觉得是这样,就没再问下去。
梁淮则不愿意说,她就不问。
这是他和她最好的默契。
第二十二章
次日,梁淮则送霍音去诊所。
到达地下停车场,在确定周围都没有人的时候,霍音很热情地给了梁淮则一个贴面吻作为回报。
霍音的速度很快,在偷亲了梁淮则之后,立马就打算跳下车。结果,刚扶上门把手,就被梁淮则从身后圈住了,动弹不得。
这下子,霍音又只好乖顺地窝在他的怀里了。梁淮则一步步逼近,霍音就一步步闪退,闪到最后无路可退了,两人才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梁淮则,别闹我了,要迟到了。”她抱住他的脖子。
梁淮则没给她犹豫的余地,二话不说就直接覆上她的唇,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两人默契的拥吻,让气氛顿时变得暧昧不明。
两人也不知道吻了多久,等到梁淮则终于意犹未尽地放开她的时候,霍音才羞赧地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和梁淮则的接吻,似乎是天生的默契。他想吻她的时候,她总会无意识地凑上前。他主动吻她的时候,她也会温柔的回吻他。这种情绪,就像是从母体里自带的一种意识,难以剜除。但实际上,从大学到现在,霍音从没交过任何男友,更不用说和异性亲吻了。所以……和梁淮则的第一次亲吻,应该算是她的初吻。
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生涩的,但却自己熟练的技巧让她感到羞耻,无与伦比的羞耻。因为……她竟然会下意识的回吻他。这种发现,让霍音感到无处遁形。
霍音低下头不看他:“我先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晚上我还在这里等你。”
“好。”
平淡的对话,就像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霍音想,如果能就这样继续下去就好了。她不介意白微娆的存在,也不介意梁淮则曾经的交心托付。她只要梁淮则在她身边就好。
对于白微娆和梁淮则过去的种种,霍音是不带任何感□□彩的,没有嫉恨,也没有愤怒。因为,心里似乎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别去听别去想别去看,别去知道白微娆的一切。
停车场建在地下,光线也极为昏暗。霍音刚走下车,就有一辆车从她正面开来,刺目的车灯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停车场,让所有的阴暗都变得无所遁形。
车慢慢停靠在距离霍音不过几米之遥的地方,而后,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霍音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走过来的人,是邵迟。
邵迟依旧是一身西装革履,他唇角微勾,朝霍音幽幽地伸出手:“霍**,昨天没来得及介绍我自己。我是你们诊所新来的顾问医师,邵迟。”
平仄的转音,他把自己的名字说得极为好听。
霍音从没有拒绝别人的习惯,因此,邵迟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抬起了手。结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有一只手猛地拍开了邵迟,是——梁淮则。
梁淮则的神情里满是戒备,霍音赶忙跟他解释:“邵迟他是我们诊所新来的顾问医师。他只是跟我打个招呼,没有恶意的,你不要误会。”
邵迟摊开手,无所谓地笑笑:“没想到梁淮则你也在这呢,我跟新同事打个招呼罢了,你用得着害怕成这样吗?”
相比于邵迟的云淡风轻,倒是显得梁淮则战战兢兢了。
“既然没什么可说的了,那我就先走了。”末了,他还不忘意味深长地跟霍音说:“霍**,待会诊所见。”
地下停车场的电梯等候灯亮了亮,邵迟才走了上去。电梯门阖上地时候,他还不忘笑着与霍音挥了挥手,示意她带回楼上见。
邵迟消失的那一刹那,梁淮则就猛地把霍音扯在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用力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血液里一样。被梁淮则这样抱着,霍音早就忘了刚才的事,只一心沉浸在他的温柔里了。
霍音就是这么一个人,得了甜头,就立马忘记了痛。她笑着揶揄他:“梁淮则,你轻一点,我都快要不能呼吸了。”说完,她又锤了锤他的后背,示意他放松点。
然而,梁淮则却像是完全没能听懂她的话,反倒是将她越抱越紧了。他声线冷峻:“霍音,千万不要接近邵迟。”
“为什么?直觉上他应该不是个坏人。”霍音问得天真。
梁淮则忽然轻轻地拉起她的手,目光盯着她左手上缠绕着的层层绷带,苍白的颜色,与霍音温润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说:“如果他是好人的话,就不会对你下手。”他语气微滞,幽幽抬起头来,用深沉的眼神望着她:“霍音,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对你不利。但是唯有我梁淮则,这辈子都不会做对你不好的事。”
“只此一句。”
霍音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的情话。
**
地下停车场内安静地出奇,似乎连每一次的呼吸节奏都能清晰可辨。霍音走后,梁淮则依旧保持着既定的姿势站在原地。因为,直觉上让他觉得,有个人似乎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离开的。况且……他还有很多问题,还需要他的解答呢。
果然,不出三分钟,就有轻微的脚步声从梁淮则的身旁响起。
地下室的承重梁规律地排布着,梁淮则侧过身,目光穿过错落有致的廊柱,投向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与梁淮则进行着角力的对抗。
“梁淮则,我们可真是好久不见了。”邵迟的声音里少了些方才的戏谑,多了点沉郁的味道。
梁淮则轻笑:“也不过才五年而已。小娆死了整五年,难道不是吗?”
“那个叛徒死了五年,亏你倒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呢。”
“她对你而言是叛徒,但对我来说,她是我的妻子,我的白微娆。”梁淮则眉眼深邃,说起那个名字的时候,莫名的温柔。
邵迟冷哼,来自于心底的讥讽,极尽轻蔑:“也是。叛徒和罪犯,最配了。你是罪犯,她是叛徒,真是这个世界上无与伦比的绝配。”
邵迟逼近一步,唇角浅薄地勾起,十分讽刺:“梁淮则,我可是还记得白微娆死的时候,你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真是每每想起,每每都能让我高兴到心里去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梁淮则已经没有跟他再继续耗下去的意思了。
“哦……”尾音拖长,邵迟配合性地摇头摆脑,十足是个疯子模样:“我想说,白微娆死的时候,太不让我过瘾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再看一次你接近崩溃的模样,那可真是一场好戏啊。”
“你觉得有可能吗?”梁淮则反问。
邵迟笑:“我想,我有生之年,应该还是能够看见的。”他指了指电梯的方向,平静无波的表情,像是隐匿着滔天的阴谋:“刚刚从这座电梯走上去的那个女人,不就是最好的玩物吗?长相像白微娆,连性格都跟白微娆一样天真愚蠢。我觉得……她应该比白微娆更好玩呢。”
这一次,梁淮则没有反驳他。只是用接近无声的语气对他说:“邵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件事。当年在加拿大,小娆举目无亲,差点被救助站的人打死。后来,是我救了她。她那时候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整日整夜叫得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她的父母,不是任何人。
——是你。”
“邵迟,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情味,还有一点点的理智。那你,就不该恨她。她不是罪魁祸首,而你所有的愤怒,更不应该报复在她的身上。”梁淮则语气恳挚。
梁淮则还未说完,邵迟就怒不可揭地打断他:“不要用同情让我可怜白微娆,她死得活该。她就是个叛徒,永远的叛徒!一个爱上杀父仇人的叛徒。”
他指着梁淮则,语气里已经带了些疯狂的成分:“这一次,一定会让你、还有白微娆再次痛不欲生!”
梁淮则并没有从他的话里读出震撼的味道,他只是微微笑着,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他很满意这样的邵迟,因为……他已经从他的话里,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人在疯狂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会濒临边界。这样的定理,连心理学家也不能避免。
而梁淮则,恰好深谙这个道理。
邵迟的情绪已经快要崩溃,他干瞪着眼睛,用食指指向他,愤怒道:“梁淮则,我的出现,只是为了再一次地提醒你……是你,是你梁淮则,害死了你最心爱的女人。”
邵迟上前一步,揪住梁淮则的领口:“你仔细想想,要是没有你那些故意的隐瞒。白微娆会死吗?如果没有你当初那么多自私的欺骗,白微娆会心灰意冷地回加拿大,会心灰意冷地踏上那架飞机吗?答案,很明显的就是不会。所以……是你梁淮则害死了白微娆,害死了你最心爱的白微娆。”
“我想,当初在救助站的时候,白微娆应该是宁可被打死,也不会愿意被你所救的。又或者如果,白微娆能再那场空难里逃生的话。她即使活着,都会恨你。恨你梁淮则一生一世,永远都不会原谅。”
“梁淮则你可别忘了,你是她的杀父仇人。我邵迟有多恨你,她白微娆就该有多恨你。只会多,不会少。”
“我只是死了个父亲,她可是死了父母一双啊。”
第二十三章
因为邵迟的话,梁淮则一整天都心绪不宁,甚至连晚上要接霍音回家的事都忘了。等到他回到家一打开门的时候,霍音安全地到家了。
梁慕尧在和霍音打闹,一下子跳到沙发上,一下子躲到椅子后,好不热闹。霍音的嘴角扬着甜甜地笑,像是幸福极了的样子。而梁慕尧也是高兴地一展笑颜,俨然不像是一个自闭症孩童了。
听到身后有异常的躁动,霍音才慢慢地回过头去。在见到梁淮则之后,赌气地走到他身边,语气娇嗔:“不是说好晚上来接我的吗?我等了好久都没见到你。”
梁淮则刮了刮她的鼻梁:“公司里有事情,一忙起来就忘了事。”
“也是,你都三十好几了,年纪大了忘性大是应该的。”霍音扶着下巴,一本正经。
“所以你是在嫌我老了?”
霍音捂住脸:“我哪里敢啊……”
梁慕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迈着小短腿走到了霍音的身旁。他闷声不吭地抱住了霍音的大腿,一下子不肯撒手了。霍音蹲下身,往他稚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慕尧可是男子汉哦,怎么可以粘着阿姨呢。我们不是前几天才说好的嘛,等我们家慕尧长大了,可是要做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的。要是再继续窝在阿姨的怀里,那就永远都长不大了……”
霍音撇了撇嘴,装作一脸遗憾的样子。梁慕尧大概真是被霍音哄骗住了,二话没说就直接放开了抱着霍音的手,直接跑去客厅里找他的英雄装备去了。
望着活蹦乱跳的梁慕尧,霍音已经很难再想象出第一次见面时,他因为自闭症躲在角落里瑟瑟缩缩的样子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故作神秘地对梁淮则说:“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看着霍音眉开眼笑的样子,梁淮则的情绪一下子被感染了。
“等我一下。”
霍音立马跑到沙发上,拿起了随身的包,胡乱地翻了一通,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霍音平时极为懒散,又不爱整理,所以找个东西也是废了好大的力气。
“噔噔噔!”轻快的嗓音,配上《拉德斯基进行曲》激进的韵律,好笑得不像话。
白纸在梁淮则的面前挥舞着。霍音说:“这是我今天给慕尧做的心理测试报告,一切正常,说明慕尧的自闭症已经完全治愈了。”
“这么快?”
霍音没想到,梁淮则的反应居然是这样的。她以为,他应该是高兴的,换言之,他应该是和她一样欣喜若狂的。但他现在颇为犹豫的表情,倒是让霍音不解了。
“什么叫这么快,难道你不高兴吗?”
“不是。”梁淮则忽然捧起了她的脸:“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以前的那些约定终止吧。”
霍音一下子没了表情,她以为他说过要尝试着在一起的,就会忘记过去在一起了。但他今天提出终止约定,无疑是在告诉霍音,他们所有的关系……都应该断了。
想到这些,霍音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从没有过的委屈,比家人糟践她,给她穿小鞋更要来的委屈。他说过要和她好好在一起的,一下子却又什么都不算数了。这……怎么可以?
梁淮则见她眼睛里有水光在闪烁,就着急地问她:“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是我自作多情了。”霍音扁了扁唇,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梁淮则一听,才知道是她误会了。她要走,他就赶忙从她身后抱住她:“霍音,你误会了。我不是不要你了,我只是想说,我们重新开始。”
霍音还没缓过神来,只知道呆愣愣地问她:“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了吗?”
“没有。”梁淮则无奈地笑:“只是以前,我太亏待你了。所以我现在后悔莫及。像你这样的好医生,好老婆哪里去找是不是?”
“梁淮则,你可真会哄人。以前白微娆是不是也是被你这样骗过来的?”
霍音无意识地提起的白微娆的名字,却让梁淮则所有的表情都僵硬了,他的眉目一下子变得有些冷峻,令霍音看不清也摸不透。
过了很久,梁淮则才平复下了情绪。慢慢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霍音,从今天开始,我们都忘了小娆吧。忘了白微娆这个名字,忘记有关于白微娆的一切。永远都不要再记起来了,好吗?”
“好。”
他的眼眸里带着星星点点的落寞,是霍音永远无法拒绝的温柔。
他笑容温煦地看着她,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之后,小心谨慎地在她额头上按下一吻。霍音愣了愣,才睁大眼睛赶忙推开他。不过很可惜,她的力气没他的大,下一秒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怀里。
“梁淮则,低调点,慕尧在看呢。”
霍音谨慎,但梁淮则显然不这样想。他用手指戳了戳沙发的地方,霍音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望去,才发现梁慕尧已经很乖巧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霍音不由感叹,这父子俩,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
想到自闭症痊愈之后的梁慕尧,可能变得比梁淮则还要精明,霍音一下子就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教育自家慕尧,千万不能像梁淮则一样,去祸害了别家的姑娘。
**
是夜,梁慕尧很安稳地入睡了。
大概是因为傍晚的时候跟霍音玩地太热闹,以致于到了晚上一摸到被子就睡着了。梁慕尧睡着后,霍音还不愿走,硬是等到梁慕尧平稳的呼吸声响起了,她才替他掖了掖被角。
霍音望着梁慕尧的眉眼温柔而慈爱,如同一股细温的溪水,一点点划过梁淮则的心间。那一股顿时升起的保护欲,让他想要张开羽翼,好好保护霍音跟他的孩子。只是他不确定,他是否还有这样的资格。
“梁淮则,我们出去吧,慕尧睡着了……”
霍音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之后,下意识地挽起了梁淮则的手,走出卧室。每一个动作连贯而流畅,像是谙熟于心已是许久。
霍音拎起门,蹑手蹑脚地关上,生怕门轴沉沉的轱辘声吵醒了熟睡的孩子。等听见锁芯嵌入锁扣的那一声——咔哒,她才慢慢悠悠地退开。
梁慕尧的卧室设在三楼转角,只需要稍微跨出一步,就能抵达转角的露台。夜色中的露台很美,低下就是花园。来自花园里的藤蔓,顺着建筑物的轮廓往上攀爬,直到把整个露台都包围成一个青绿色的竹篮。大概是因为藤蔓是四季常青的,所以也使得这露台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的。
通往露台的是一扇门,上面垂着纯白色的纱帘,美轮美奂地像是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场景。
也不知道是谁把通往露台的门给开了,冷风轰隆隆地灌进来,像是一夜之间回到了隆冬时节。
霍音探出手,刚握到门把手,却蓦地被梁淮则从身后抱住。他的身上温温热热的,人都是喜好温暖的动物。因此,霍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他身上贴。
梁淮则轻轻将她抱起,然后顺利的一个转身,两人就同时站在了露台中央。霍音的后背抵着栏杆,身下就是几米的高空。换做平时,这样的高度一定会让她害怕,但是有梁淮则在,她莫名地觉得心安。
这……大概就是信任吧。
如果现在抱着她的人,换做霍辞或者是母亲陈丽芹。她想,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从三楼的高空里推下去,临掉下去的时候,还会不忘附送她一句,一定要死得干净,不能成了残废拖累他们。
霍音搂着他的脖子,问他:“怎么带我到露台上来了,现在才刚到春天,万一着凉了可不好。”
“冷的话,就多抱紧我一点。”
他张开大衣,把她层层包裹进去。
霍音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样的场景,而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电视剧里的场景搬到现实,女主角会是她,而男主角竟然会是她一辈子都不敢妄想的梁淮则。
那种激动,无异于是中了价值千万的彩票。
她鼻尖发酸,难得的娇气:“梁淮则,你这些天对我太好了,我都快难以接受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他笑着问她:“难道要像你父母一样对你不闻不问?”
“你怎么知道我父母的事?”说起家庭,霍音显然有些狼狈。
梁淮则没有正面回答:“我不是他们。霍音,我对你的好永远不会出于目的。以前是因为不爱所以漠视,现在爱了你,又怎么会舍得看你难过。”
“梁淮则,你干嘛要对我好,万一有天你突然不对我好了。那患得患失的感觉,会让我崩溃的。医人不自医,你是想害我得心理疾病吗?”霍音吸了吸鼻子。
“我哪里舍得。”
他刮了刮她的鼻尖,朝她温柔地笑。霍音也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任由他身上温良的气息,一点点入侵她的鼻腔,直到每一个细胞肌理。
过了会,梁淮则忽然吻了吻她的额发,问她:“霍音,如果有一个你很信任的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为什么他要骗我?”霍音显然没有察觉到梁淮则的异样,问得天真。
“可能,他有难言的苦衷。”
霍音很自然地说:“既然他是我信任的人,那我想……即使他有苦衷,说出来我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
“那如果那个苦衷,是你永远都不可能原谅的呢?”
霍音从他的胸膛里抬起脸来,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哪有那么多不可原谅呢,人只要活着,就没什么说不可原谅的。棺材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干嘛还要带点仇恨再去投胎做人,那样太不值得了。”
“那如果,那个人的父亲,害死了你的父亲呢?”
霍音重重地踩了他一脚:“梁淮则,你说什么呢,我爸还好好的呢,不准你诅咒他。你再这么说,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好好好,不说了。”他赶忙抱住她。
“这还差不多。”霍音撇了撇嘴,装作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过了会,梁淮则也没来哄她。霍音无奈,只得主动去跟他示好。但刚一抬头,看到梁淮则眉眼里的忧愁时,她就不禁愣了一下。他的眼神里,又是悲伤,又是歉疚,看得霍音有些心疼。
“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没想什么。”
梁淮则低下头,眼眸里的所有情绪,在接触到霍音的那一霎那消失地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存在过。
“没想什么还想的那么入神。”霍音知道他有心事,就故意撇开话题。她观望了一眼露台上的风景,幽幽地说:“梁淮则,我以前在梦里的时候,就梦到过这样的场景,欧式露台,白色纱窗,数年常青藤蔓。要是身上能多一件白纱就好了,那我一定能瞬间变身成为公主。然后一转身就能看见白色的纱窗,数年常青的藤蔓。最最重要的是,能够身披白纱嫁给我心爱的梁淮则王子。”
——梁淮则,我想站在露台上嫁给你。然后,一转身就能看见白色的纱窗,数年常青的藤蔓。最最重要的是,有我心爱的梁淮则王子。
——梁淮则,你要做我一辈子的王子。
“霍音,你以前也有说过这样的话吗?”他扬唇,笑容艰涩。
霍音戳了戳太阳穴,认真地想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很熟悉,可能是年轻的时候,跟谁也这样夸夸其谈过吧。”
“那你接下来还想说什么吗?”
她蹭了蹭他的脸颊,有些细微的胡渣,扎在她的脸上,酥酥麻麻的。
“梁淮则,你要做我一辈子的王子。”
“好。”
梁淮则声线颤抖。
她笑得天真依旧,那样的干净皎洁,有梁淮则此生都无法亵渎的美好。他趁着月光还未到来,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的唇。她也不反抗,只是温柔地扬起唇角,承接着他的吻。
吻由浅入深,霍音的身体也逐渐的软了下来,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电流席卷她的全身,一时间每个毛孔,每个细胞都开始战/栗,之后汇成强大的电流,涌入心脏端口。
梁淮则的呼吸也由平稳开始变得粗重,沉沉地响动在霍音的耳廓旁,诱-惑而暧-昧。她活了二十六年,也不是个傻子,不会连这一点正常的生理反应都不懂。
抱住她的怀抱,越收越紧,等紧到连一丝缝隙都再也容纳不了。他一手环住她,一手推开露台的门。从室外而来的风吹起了白色的纱帘,将两人包裹住,恍若置身仙境。
一路从露台回吻到卧室,只需要三分钟的时长。开门锁门,梁淮则的动作连贯一气。霍音不如梁淮则理智,等躺倒在他的床上的时候,她才幽幽地反应过来。
霍音并不抗拒梁淮则,毕竟对于一个成年的她,和一个成年的梁淮则来说,发生这些实在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霍音不是个随便的人,但是为了梁淮则,她可以做到委曲求全。
他浅笑着伏在她的身上,夹带着温度的吻,柔-软地吻过她的耳后。陌生而又天然的反应,瞬间席卷她的全身,令霍音一时间手足无措。
“可以吗?”他哑着嗓子问她。
即使在这种时刻,他居然也还不忘询问她的意见。霍音可真是哭笑不得。
她故意偏过头不看他,而后慢慢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她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看见。
或许是因为曾经做过脑外科医生的缘故,梁淮则的反应极快。霍音点头的那一秒,他就开始疯狂地吻上她。从脸颊到耳后,每一处的敏感地。
梁淮则将她脖子里那块碍眼的丝巾扯去,正打算吻上去,却蓦地发现了一条淡粉色的疤。疤痕很长,从脖颈一路蔓延,途径锁骨然后停驻。平日里,霍音的脖子里带着围巾丝巾之类的装饰物,梁淮则一直以为这是她的习惯,也从未当一回事,现在看见了她那条隐藏在丝巾背后的疤痕,方才发现了事情的异常。
他抚摩着她脖子上的伤,语气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连句读都有些不顺畅:“这条疤……怎么弄上的?”
“不记得了。”
“这么深的疤居然不急的了?”梁淮则谨慎地试探:“难道你曾经失忆过吗?”
“没有失忆过。我的记忆很连贯,从小到大都很连贯。”霍音抬起手,圈住他的脖子:“梁淮则,我不像你,经历过那么多的起伏波折。我从小就是顺风顺水的,成长,读小学,读中学,读大学……”
梁淮则俯下身去吻她脖子里的疤痕,霍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好不容易才把那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我唯一波折,大概就是大二那年转学读心理学的事情了。要是那时候没有学心理学,估计……我这辈子都不能再遇到你了。”
“大二那年?”梁淮则殷勤的动作逐渐停顿:“那年你才二十岁吧?”
“是啊……”
梁淮则指尖发颤,他小心翼翼覆上她脖子上的那块疤。温柔的语调,像是用尽了世界上最缠绵的声线:“这块疤……现在还疼吗?”
连语气都是颤抖的。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心:“都那么多年了,早就不疼了。”
“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的吻不再暴躁,反倒是像流水一样,涌流之间,温吞地淌进霍音的心底。梁淮则似乎是极为熟悉她的,手指每一次的拨弹,几乎都能准确无误地撩动霍音的心弦,令她颤抖不能。霍音一直竭力地让自己稳定下来,但是嘴角溢出的轻-吟,还是准确无误地暴露了她的情绪。
霍音听人说,女人的第一次总会很疼,疼得揪心。霍音忽然有点害怕,但转念一想,那个人是她的梁淮则,她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毕竟,他是梁淮则啊,她用尽了力气去爱的那个梁淮则啊。
在她眼里,千言万语,不过也就是值得二字。
他在她身上折腾了很久,待到精疲力尽的时候,才轻柔地从她身上退下。
第二十四章
阳光温热,透过纱窗侵袭进来,点亮了一个世界的清明。
霍音撑起下巴,用指尖描摹着梁淮则的眉形,一撇一捺的动作,规整而刻板。偶尔微笑的时候,她左侧的那颗小虎牙会微微露出,白玉般的色泽,有些刺眼。
霍音还沉浸在捉弄梁淮则的喜悦中,她刚想捏住他的鼻子吵醒他,却被他猛地反握住了手。然后,他一个顺利的反身,又妥帖地把她按在了身下。
“大清早的,你又想干嘛?”霍音满是戒备地看着他。
“你说,你闹了我那么久,我是不是也应该给予一点回应呢?”他笑得高深莫测。
霍音撇开脸,有些愤懑地觉得,自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原本还想捉弄梁淮则一把,没想到却是要被梁淮则捉弄了。
不甘,满满的不甘。
“你就不能谦让点吗?你说你都三十二岁了,对年轻人宽容大量一点,难道就不行吗?”
他只是笑:“不行。”
说罢,他又吻上了她。然后,熟练地分开她的双腿,待到她足够湿润,慢慢进入。
一场游戏下来,霍音已经是累的精疲力尽。但反观梁淮则,却依旧是神采奕奕的。她的眼皮沉沉地,却还是不甘心地跟梁淮则僵持着。她始终相信,自己的体力是足够的,足够到和梁淮则打一仗都不会输。
她趴在他的光-裸的胸膛上,托着下颌,皱着眉一脸无奈:“梁淮则你老了,都三十二岁了。我才二十五岁,青春正茂,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霍音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抹他眼角的细纹,却被他一手抓住:“怎么到现在才开始嫌我老,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哪能想到啊?”她继续抹他眼角的细纹,就像是这样抹着,就能抹平一样:“梁淮则,你都长皱纹了。”
“是吗?”
梁淮则伸手去摸眼角的细纹,却意外地触到了霍音的手。初春时节,她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凉的不像话。梁淮则用大掌将她的整个手掌层层包裹住,就好像这样就能给她一生的庇护一样。
他仰起头,想提醒她把手捂到被窝里,却发现她已经在他的胸膛上沉沉地睡着了。她整个脑袋都伏在他的胸膛上,伴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她的脑袋也轻微地起伏着。
梁淮则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挪了点身子,然后把她捞到自己的怀里,用手臂圈着她,让她安睡。
她熟睡的脸,一如既往的安宁。梁淮则想,如果她能一辈子这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就好了,他不用担心她离开,也不用担心她痛苦,这样就好了。可惜,梦想总是极尽丰满,但现实却永远是尖锐骨感的。
他握着她的手,一点点贴上他眼角的细纹:“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都快老了。”
“你说你恨我,但是这五年的绝望等待,真的足够报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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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沓资料被摔在桌上。
舒晴环顾四周,在确定花店里没有客人被吓到之后,才悻悻地望了眼前这个阔别了一年多的旧相识。“梁淮则,您老人家今天不请自来到底是想干什么?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活像是来讨债的。我正大光明地开店做着生意呢,万一吓坏了我店里的这么多客人该怎么办?”
舒晴朝着店里指指点点了好一会,满脸的不屑,活脱脱的一个旧式社会的吝啬掌柜。
“貌似从我进门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客人光顾过你的花店。”梁淮则说。
舒晴的脸都青了。
她一拍桌子:“梁淮则,你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是想干什么的。一年多不见,你一见面就打算来给我砸店的是吧?”
梁淮则淡笑:“没有。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几个意见。”
“什么?”
“像花店这种经营模式,一般是针对中高档女性**体的。所以开在商场里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更何况是几层的高楼里。楼层递增,意味着人流量递减,所以花店开在四楼绝对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正确的地段选择,是在转角接口,以及人流量比较多的地方。”
被梁淮则这么一说,舒晴恍然大悟:“梁淮则,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医学。怎么现在反倒是谈起生意经,头头是道了?”
“你别忘了,我已经做了五年的商人了。”
舒晴拍了拍脑门子:“也是,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往回走。明明前年还跟着你一起处理梁氏集团的事务的,结果一年不见,居然以为你还在做脑外医生。”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大概是因为,我到现在都还没能够理解你从医生到商人的转换吧。”
“习惯了,就会适应的。”
梁淮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黯了黯。做了梁淮则近十年的助手,舒晴对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洞悉非常,当然也包括他现下的表情。他眼神黯淡无光,完全不像是平日里那个光彩照人的梁淮则。舒晴知道,能让从容不迫的梁淮则能有如此失魂落魄的表情的,唯有一个名字——白微娆。
一切都无法撼动——白微娆。
花店里也没其他人,除了从音响里淌出的轻音乐,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舒晴不忍见老友的失落,刚想岔开话题,跟他聊聊别的事,却不想,梁淮则的声音倒是比她先一步响起。
“舒晴,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要拜托你。”梁淮则的语气依旧淡定不迫。
他向来从容,以致于连求人一事都听起来顺理成章。
“你说吧。”
梁淮则将桌子上的那一沓资料推到舒晴的面前,塑封白纸封皮,能够看得出梁淮则对于这里面内容的重视。因此,才会连封面上的点滴信息都舍不得暴露在空气里。
舒晴疑惑:“你到底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调查一个人。”
“谁?”
细眉拧成一团,在舒晴的印象中,梁淮则只让她调查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霍音。之前,因为霍音的所有都和白微娆如出一辙的相似——长相、虎牙、哮喘病、心理医生,梁淮则曾经留了个心眼,让舒晴去调查她,调查霍音到底是不是白微娆。当时舒晴只是觉得梁淮则一定是疯了,才会把一个活生生的霍音,当成是一个死了的白微娆。后来,再用梁淮则的眼光看这件事,她才发觉,原来骄傲的梁淮则,比谁爱的都卑微。卑微到连白微娆死了的讯息,都一直未敢打心底地承认。
舒晴还记得当时的调查结果。霍音家世干净,从小跟父母在乡下生活。弟弟霍辞出生后,一家为了还巨额的超生债款,才进了城里。霍音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升高中,读大学,之后大二那年,转学读心理学。一个单纯到不能再简单的生活背景,没有能够一点探究的余地。当时,根据调查结果,舒晴也很坦白地告诉了梁淮则,霍音绝不可能是白微娆。
梁淮则犹豫,没有回应。
舒晴蹙眉,语气深了一层:“到底是谁?”
“霍音。”
梁淮则慢慢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仄平的音调,熟悉而突兀。
没想到,梁淮则要让她调查的,居然还是同一个人,同一个霍音,舒晴忽然觉得悲从中来。前些日子,霍音跟她说,她和梁淮则的感情近些天来变好了,舒晴还不由自主地为她高兴。现在,听梁淮则说要重新调查她,无疑意味着,梁淮则对霍音这次再次施舍的感情,只是来源于,他对霍音是白微娆的疑惑。因为霍音可能是白微娆,又或者因为霍音是白微娆的替身,所以梁淮则才会难得大方地给予了霍音,她一直梦寐以求的感情。
“梁淮则,这个忙我绝不会帮。”
细长的手指,握住厚重资料的一角,将它重新推向梁淮则:“她对你掏心掏肺,你怎么能这样对她?”舒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调查?!你难道还想因为她不是白微娆,再空欢喜一场吗?梁淮则,我告诉你我做不到。白微娆是我的朋友,霍音一样也是我的朋友。你要我背地里做调查她的事,对不起,我做不出来。”
舒晴以为自己一番彻心彻骨的话,能让梁淮则有所动容的。却没想到,她说完之后,梁淮则依旧不为所动。她真想挖开梁淮则的心看一看,是不是已经黑成了炭,才会连霍音那样千方百计的付出都感受不到。
舒晴想大声骂醒他,告诉他白微娆已经死了,永远活不过来了。但是,梁淮则的下一句话,却让舒晴所有的欲言又止在一瞬间凝滞。
“她是小娆。”
只此四个字,足够让舒晴失去所有的想法。
“梁淮则,你是不是疯了?!”隔了半响,舒晴又重复一遍:“梁淮则,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舒晴难以置信:“霍音的身世那么清白,干干净净地没有一点能够抓得住的细节。你到底是凭什么认为她是小娆的?”
“就是因为太干净了,才会让人生疑。哪有人一生下来,背景干净到连一点点把柄都抓不住。唯一的可能,是因为被人故意抹去的。”梁淮则再一次将资料推向她:“这里是你以前给我的,关于霍音身世的资料。以及——邵迟的资料。”
“邵迟?!”
“嗯。”梁淮则点头:“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像霍音那样的家庭,重男轻女到极致,怎么可能会舍得在大学的时候安排霍音转学。要知道,大学里转学的费用,可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承受的起的。如果霍音的父母有那个钱,他们一定会选择留给霍辞,而不是用来让霍音转学。”
“你的意思是……”舒晴尾音拉长。
“替我查一查,小娆上那架飞机的时候,邵迟在哪里。”梁淮则屈起指关节,往那一沓纸上轻轻地点着,节奏整齐:“这里不止有你以前帮我调查过的,关于霍音的资料。还有……关于邵迟现在的专业研究——催眠植入记忆法。”
舒晴难以置信地打断他:“你的意思是……邵迟对小娆做过催眠?”
梁淮则没有回应,只是目光遥遥地定格在落地窗外的景色,透过四层高空,俯瞰半座城市的风景。他的语气稍有停顿:“舒晴,你知道吗?有一天,我在院子里,竟然碰到霍音在种仙人掌。”
“仙人掌?”
“她说,等仙人掌长大,就会长出火龙果了。”梁淮则的眼神里,有晦明不一的温柔。
舒晴顿悟,她并不是一个相信机缘巧合的人。如果一个人从外貌轮廓看起来与另一人如出一辙,那她还能把这种相似归结于人类基因在某种程度上的相似。但是如果有一个人,她不仅外貌神似于另一个人,甚至能完全地重复出另一个人说过的话,那么她就要真的对这个人的身份打上一个问号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怀疑,可能小娆当初并没有踏上那架飞机。反倒是被邵迟作为研究对象,催眠并篡改了记忆,成为了霍音,是吗?”舒晴问。
“是。”
“我前几天确实有在电视上看到关于邵迟的报道,以他对小娆的恨,确实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而且,他当时曾在采访中提到,催眠植入记忆法,只对心理防线薄弱或者遭受过重创的人有效。而那时候的小娆……恰好两者都占了一部分。”舒晴深吸一口气,对这样的□□,她一时间还暂时无法接受。
“梁淮则,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梁淮则忽然无妄地笑了笑:“舒晴,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信吗?”
舒晴重重点头:“信。”
“梁淮则,我想很冒昧地问你另一个问题。可能这个问题……你并不想要回答。”
“说。”
舒晴如鲠在喉,犹豫了许久,才硬生生地憋出了一句话:“我想问你,你既然那么笃定。那你有想过,万一你的笃定是错的,霍音并不是白微娆,那你该怎么办,又或者……你该拿她怎么办?”
“换言之,我更想问你,你爱的到底是霍音还是白微娆?”
梁淮则偏过头,光线从他额发的间隙里扫射下来,顺利完成了从光明变成昏暗的蜕变。他背逆着阳光,舒晴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她只能凭空想象着,此刻的梁淮则应该是犹豫的。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梁淮则的声线,出人意料的肯定。优雅的嗓音,如同海啸席卷舒晴的耳廓,幽幽的回荡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去。
“就是因为笃定答案,才会找你去调查。”
他跨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住舒晴。
“我说过,她是小娆,就一定是小娆。”
他话音初落,周遭即如同死寂。
“那好。”舒晴也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就像以往在梁淮则和白微娆的每次争吵中,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偏袒白微娆一样:“如果霍音真的是小娆,如果她真的是因为邵迟的催眠,邵迟的报复才变成了如今的霍音,那你又应该怎么办。”舒晴喉头滞涩:“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邵迟曾经在报道里说过,催眠植入记忆法,迟早有天是会失效的。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主人对外来记忆的排异能力也会越来越强。之后,他为她塑造的那些记忆,就会完全不复存在。”
舒晴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把梁淮则的肩膀,像是告诫,又像是宽慰。
“梁淮则,试想一下,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又知晓了她父亲的死,知道了那些犯下的罪过,你要她怎么活。”舒晴哽咽:“难道你还想让她作为霍音……再死一次吗?”
“梁淮则,你看得下去。但是我舒晴没办法看下去。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可能忍心看她再死一次。”
听舒晴说完这些,梁淮则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里,也开始泛起怒意。他的拳头握得极紧,连指节都在咯吱咯吱地作响。他语气偏执,一字一顿。
“以前知道了可以瞒着,现在照样可以。”
舒晴长叹一口气:“梁淮则,你怎么到现在还是不懂。上次,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失去了小娆。难道你现在还执迷不悟,还想再重蹈覆辙一次吗?”
舒晴的眼神无意识地涣散:“你能骗她一时,但你能骗得了她一世吗?”
“梁淮则,你确定……你还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痛苦吗?”
第二十五章
提步,脚尖比脚跟先一步着地,能够尽可能地克制发出来的声音。
霍音小心翼翼地旋开门锁,透过门板之间的缝隙往书房里面望。可惜,门缝的罅隙太过狭小,以致于不能让霍音预览到书房内的所有风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把脑袋伸了进去。
彼时,梁淮则正因为公司里的事忙的焦头烂额,连眉毛都是皱紧的。慌乱中听到身后的窸窣声,他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去。一回头才发现霍音已经探出脑袋,缩在门缝里了。
他无奈地笑笑:“走廊里风大,进来吧,书房里有暖气。”梁淮则朝她张开怀抱。
见梁淮则作出了要接收她的动作,霍音忙不迭地就跑到了他的怀里。她刚洗好澡,身上全是沐浴露的清香,梁淮则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能够感觉到她身上源源不断地传来的热量,他就觉得舒心无比。比起五年冰冷而绝望的等待,现在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余温,已经是感激上苍了。
“怎么没穿鞋?”
霍音一身纯白色的珊瑚绒居家浴袍,配上一双*裸的脚,倒是突兀了。因此,梁淮则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异样。
霍音扁了扁唇,有点委屈:“刚刚洗澡的时候扔在浴缸旁边了,洗着洗着,就打湿了拖鞋。我也不乐意穿一双冷拖鞋拿出来换,就干脆赤着脚了。反正现在天气也暖和多了,也不怕感冒了。”
“你说我说你什么才好?”梁淮则见状,微笑着叹了一声。之后,顺理成章得脱下自己的拖鞋,给她套上。
这下倒是霍音不乐意了。梁淮则的鞋本来就比她大了不止一号,因此霍音轻而易举地蹬了两下,就直接蹬掉了。她松了松抱着梁淮则的那只手,然后顺利地从他身上滑下去了点。用脚背一点点地把鞋子往梁淮则的脚上拱。
“你的鞋太大了,穿着又不暖和。我真要穿鞋,家里那么大,哪里会找不到一双拖鞋。”霍音收紧了抱住梁淮则脖子的手,动作连贯地往他身上挪。微微上扬的眼角,意味深长:“梁淮则,你难道不觉得……我其实是故意来诱-惑你的吗?”
梁淮则强忍着笑,一声不吭。最后还是霍音败下阵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其实我是开玩笑的,说正经的,我还真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梁淮则半蹲下身子,用大手握住霍音细白的双脚,往怀里凑。因为霍音还坐在他的怀里,所以这样的动作倒是略显吃力了。他将霍音的脚,塞入他的呢绒大衣里,大概是因为呢绒大衣里面加了棉,才会让霍音觉得暖和到,整个心都像是通了电。
她闷闷地将脑袋往他脖子里凑:“梁淮则,我都跟你说了我不冷了,为什么还硬要给我暖脚。以前回家的时候,我冬天都只穿凉拖,我可厉害了,现在这种天气,哪里冻得到我。”
“冬天……穿凉拖。”
霍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夸夸其谈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了,想去弥补点什么,梁淮则已经又继续问了下去:“霍家人对你不好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愠怒,分辨不明。
他问的是霍家人,而不是你的家人。这一个措辞的运用,让霍音有些困惑。不过,这仅仅是一个微小到不足以探究的细节而已,她现下最应该面对的,还是梁淮则这样似是而非的质问。于是,她灵机一动,假装温情地朝他脖子里蹭了蹭,故意不让他看她的眼睛。因为霍音知道,自己的眼睛能瞒得了自己,但绝对瞒不了梁淮则。毕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梁淮则可是她的天外高人。她说:“我是我爸妈的孩子,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不好。还有小辞,他最近都要高考了,还每天发短信给我报备复习情况呢。”
“短信拿给我看。”
霍音哑口无言,片刻之后,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每天都有睡前删短信的习惯,所以小辞的短信被我删了。”
她以为她这样说之后,梁淮则会毫不犹豫地拆穿她的。结果,他却只是心疼地抚上她的后脑勺,将她往怀里按。他的声线里,有霍音听不懂的歉疚:“对不起,是我没能早点找到你。如果他们对你不好的话,以后就别回去了。万事有我,我一直在等你。”
霍音觉得,世界上最好听的情话,就是梁淮则说,他会等她。
一直二字,是他话中的定语,一个近乎漫长的定义。
霍音任由他抱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眶都快不争气地湿润了,才慢慢推开了他的怀抱。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对于温暖且怜惜你的事物,总是会感动地一塌糊涂,以致于连正经事都顾不得了。
片刻以后,霍音才吸了吸鼻子,睁着通红的眼睛,赌气道:“都怪你,害我连正经要说的事,都忘记说了。”
他浅吻她的额发:“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最多也就是慕尧和诊所的事了。”
“倒真是被你猜中了。”霍音的脚还缩在他的怀里,受姿势的限制,她只得整个人蜷在他的怀里,就像是一只被他豢养的宠物一般。她笑了笑,露出左侧那颗纤白的小虎牙:“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特地来告诉你一声,这几天我可能会回来晚一点。”
“为什么?”
“因为诊所里有事。”
“什么事?”
霍音本来是打算在梁淮则面前囫囵吞枣过去的,但眼见梁淮则这样追根究底,如果她真的瞒下去,倒是显得她做贼心虚了。因此,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诊所最近开了一个关于自闭症儿童后续心理治疗的课题。你也知道,自闭症是反反复复的,我一直很想从根本上帮慕尧治愈自闭症。所以,这个课题,我一定要参加。”
“然后呢?”梁淮则明白霍音话里有话。
霍音犹犹豫豫地说:“然后……主持课题的是邵迟。所以,我可能会跟他搭档,所以会晚点回来。”说完,她就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观察梁淮则的表情,但可惜的是,梁淮则表情无恙、喜怒难辨。梁淮则没有表情的时候,正暗示着他可能再生气。因此,霍音忙不迭地想要补救:“其实……其实我也可以不去的……”
梁淮则蓦地打断她,语气恬淡:“想去就去吧,他毕竟也是心理学界的翘楚,跟着他学一点,总是没坏处的。”
“你同意那就最好不过了。”她奖励似的往他脸上浅啄了一口。
“不要离他太近,他不是好人。”梁淮则又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一遍。
霍音往他的怀里缩了缩,心里还在因为可以参加课题的事雀跃,面上却还不动声色:“知道了知道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脑子里了。”
“那就好。”
之后,两人都没再提起关于邵迟的话题。梁淮则研究集团里的项目,霍音就缩在他的怀里陪他一起看。项目文件上的字眼密密麻麻,霍音又看不懂,没过多久,就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梁淮则见她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缝了,就蹑手蹑脚地把她抱了起来,动作轻慢地将她送到卧室里。
被窝里自然是不如梁淮则的怀里来的温暖的,因此,刚一蜷进被窝里,她就冷得打了个哆嗦,一机灵,睡意跑了大半。梁淮则还站在她的床边,霍音伸出细白的脚,把梁淮则腿一丝不苟地圈住,然后腰微微一挺,直接整个人半挂在了梁淮则的身上。
“被窝里好冷。”迷迷糊糊地,她就吐了这么几个字:“别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了,你本来就够老了,以后年纪大了,铁定老花。”
“那不是还有你吗?等我老了就靠你给我看书读报了。”
“想得美。”霍音蹭了蹭他的脖子,一脸娇笑。
霍音面颊微凉,蹭在梁淮则的脖子上,有些发冷。梁淮则怕她再跟他闹下去会生病,二话不说就直接把她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塞进了被窝里。
“梁淮则,冷。”她语气绵软,又是一副打算重新盘向他身上的模样。
梁淮则唇形弯弯,静默地叹了一声,才径自脱了鞋上床。之后,顺理成章地把她搂在了怀里:“我陪你一起睡,这样就不冷了吧。”
“嗯,有梁淮则的味道了。”霍音抬起脸,往他的针织毛衣上嗅了嗅,才安心地又躺下了。
她躺下不到三分钟,就突然撑起了脑袋:“对了,我还有一件很好奇的事情想要问你呢。”
“什么?”霍音懒懒散散的样子,着实可爱,看得梁淮则有些莫名的心动:“你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霍音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会跟邵迟认识?”霍音浅浅的眉头皱了皱,补充道:“因为看起来……他好像很恨你。”
提及邵迟,梁淮则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凝滞,从温柔变成犹豫。他迟疑许久,才慢慢地吐出一句话,平静无波的语气,却像是酝酿着海啸的前兆。
梁淮则偏过目光,故意不看霍音:“邵迟——是小娆的哥哥,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所以……他是因为白微娆的死,难以释怀。因此才迁怒于你,是这样吗?”霍音大胆猜测。
梁淮则摇了摇头:“他恨我并不是因为小娆的死。或许比起恨我,他更恨的……应该是小娆。”
“为什么?”霍音睡意全无,听见梁淮则说邵迟恨白微娆的时候,她竟有一瞬间的痛觉,类似触电,痛麻的感觉,一瞬间直抵心脏:“他明明是她的亲哥哥,他不是应该疼爱自己的亲妹妹吗?为什么会恨她呢?”
“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问题……也就是出在这上了。”梁淮则打断她。
眼见霍音的情绪开始激烈,梁淮则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将手臂伸到她的脖子底下,把她揽到怀里:“有些事情,你就别动脑筋了。小娆的事,于你无关,不需要太在意。”
一双带着凉意的手,蓦地阻止了他要将她带入怀里的动作。霍音仰起头,目光恳挚地盯着他:“梁淮则,告诉我这件事,我一定要知道。”连霍音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对于邵迟和白微娆的关系,竟然在意非常。
“好,那你睡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嗯。”
霍音半躺在他怀里,微微抬眼,就可以看见梁淮则英挺的轮廓,触手可及。
他说:“小娆的父亲叫白振清,早年的时候,听从父母安排娶了邵迟的母亲邵颜。邵颜家境殷实,白振清靠着她,升职加薪一步步走得很顺畅。婚后一年,他们就生下了邵迟。在邵迟十岁以前,他们两人都一直相敬如宾。然而,他十岁刚过,白振清却迫不及待地跟邵颜离了婚。离婚不到三天,就堂而皇之地把许亦珍母女俩接回了家。”
“许亦珍母女?”霍音的细眉拧成一团:“所以……白微娆是许亦珍和白振清的女儿?”
梁淮则点头:“在白振清没有认识邵颜之前,就爱上了夜总会**许亦珍。可惜,因为家里反对,白振清和许亦珍早早地就分开了。邵迟七岁那年,白振清重新遇到了许亦珍,旧情复燃,生下了小娆。”梁淮则语气微滞:“因此,在白振清把许亦珍接回来之后,邵迟一直难以接受父亲和母亲离异的事,一直认为是许亦珍母女俩拆散了自己的家。所以,才会那么恨小娆。也是在许亦珍母女出现了不久,邵颜就带着邵迟远走他乡,去了加拿大,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是这样。”吐出这几个字眼的时候,霍音连带语气都是艰涩的。她抬脸望了一眼梁淮则:“这些……都是白微娆告诉你的吗?”
“嗯,她对于自己的出现,害得邵迟失去父亲这件事,一直很是愧疚。”梁淮则看得出她眼神中的难过,伸出手,温柔地用手指摩挲她的面颊,示意她不要想,不要看。
霍音眼眸沉了沉,问他:“所以,白微娆父母死后,她去加拿大投奔的亲人,也是邵迟是吗?”
梁淮则浑身一震:“是谁告诉你白微娆父母死后,她去加拿大投奔亲人这件事的?”
梁淮则的表情让霍音很是不解,很久后,她才谨慎地说:“其实,之前有关于白微娆的事,我问过舒晴。”
“所以……是舒晴告诉你的,是吗?”
“是。”
梁淮则揣着的那一口气,匆匆放下。
梁淮则没敢再继续往下说下去,他怕稍有不慎,再勾起些不该有的回忆。那样的结果,他目前还没有胆量承担。现在的他,只想要霍音好好待在他的怀里,时时刻刻能看见她笑,时时刻刻能触摸到她的温度,这就足够了。
过了很久,久到梁淮则都以为霍音要睡着了,她却蓦地说了一句话,语气冷冰冰的,辨不出情绪。
“白微娆是活该,是她抢了别人的家。邵迟这么恨她,也是活该。”
说完这句话之后,霍音就窝在梁淮则的怀里睡了。她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异常,就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责感。既定在脑子里的思维告诉她——白微娆是活该,邵迟怎么报复她,都是活该。
等几天后,霍音再回想起这句话,她才发觉是那么的突兀。在梁家的时候,梁淮则的父亲梁成涛仅仅是说了一句白微娆该死的诅咒,就让梁淮则恨到无以复加。而她,那样骂她活该,梁淮则却没有任何反应。
霍音还没有自傲到,认为梁淮则对于自己的爱,能够让自己厉害到即使诋毁白微娆,都不会让他觉得厌恶。她只是疑惑,疑惑梁淮则对于白微娆的一切开始吞吞吐吐,开始逐渐割离。这样的感觉……并不好。
当然,霍音也没有发现,梁淮则是故意绕开了邵迟为什么会恨他的这个话题。而他,也没有告诉她,邵迟知道一切。
比如,知道白微娆父亲的死。
比如,知道白微娆为什么会踏上那架飞机。
第26章
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诊所的电梯意外地坏了。霍音的办公室在三楼,于是,她只得很无奈地爬楼梯了。刚爬到三楼,就看见楼道口隐约地弥漫着烟雾,从安全通道口喷薄而出。
浓重的烟味,让霍音觉得有些呛人。她本身就有哮喘病,对于污浊的空气更是敏感非常。她捂着鼻子走了几步,正打算看看是不是哪里着火了,却发现原来是有人正站在门口抽烟。
霍音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抽了多少烟,才使得整个楼道里都能够弥漫着烟味。甚至连站在几步开外的她,都无法分辨出那人的模样。
“先生,这里是诊所,请不要在这里抽烟。”刚一说完,霍音就被呛了好几口烟。
“哦,那就掐掉好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英伦发音的生疏,是邵迟。
邵迟拿起那半根燃着的烟,又往嘴里深吸了几口,才按到垃圾桶上面,轻捻了几下掐灭火星。霍音见过很多人抽烟时的样子,当然也见过梁淮则的。大概是那些年救死扶伤的经历,梁淮则抽起烟来的时候,眼神多是温柔而平静的。而邵迟站在她面前抽烟的时候,霍音脑子里能够反应出的,就仅剩下危险二字。
“哦……原来是霍**啊。”邵迟身着米色的针织衫,笑容慵懒。他缓步走到楼道口的窗台边,信手打开:“我忘了,霍**有哮喘病,闻不了烟味。这样说起来,倒是我做了坏事了。”
霍音打断:“邵医生,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哮喘病的?”
邵迟脚步微滞,大概是作为一名卓越心理医生的优秀反应能力,让他在半秒之后,就迅速回应了霍音的问题:“哦,这种病可以算得上是富人病,空气里多一点杂质就要死要活的,这样的临床表现曾经让我印象深刻。所以听见别人提起你有哮喘病的时候,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霍音想都没想,就直接说了出来:“是因为白微娆,所以才让你印象深刻吧。”
“是谁告诉你的。”一瞬间,邵迟的声音像是结上了一层寒霜。
“邵医生是白微娆的亲哥哥吧。”
“是谁告诉你的?!”邵迟怒意毕现,又反问了一遍:“是不是梁淮则告诉你的。”
明明是疑问句,语气却是万分的笃定。
还没等霍音回答,邵迟就蓦地笑了起来。冰凉的笑声回荡在楼道里,像是一场漫长而惊惧的恐怖电影的开端。他回过身,用讽刺的目光扫向霍音:“我倒是很想知道,梁淮则是怎么告诉你的。他除了告诉你,白微娆是我的亲妹妹,还跟你说过什么?”
“他只跟我说了,你是白微娆的哥哥,亲哥哥。”
邵迟顿了顿:“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白微娆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不懂邵医生你在说什么?”霍音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邵迟所说的这些事,霍音下意识地不想听,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邵迟像是看出了霍音的躲闪,他也没有直面拆穿,只是冷厉地笑了笑,之后款步走到霍音的面前。尖锐的皮鞋踢踏在地砖上,像是震颤在霍音心上的跳动。
他低下头面向霍音,与她仅隔开了几厘米的距离。他目光挑衅:“既然他不告诉你,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梁淮则是罪犯,而白微娆是个叛徒,彻彻底底的叛徒。”
“恰好,叛徒和罪犯——很配。”
邵迟抛下这句话就走了,空旷的楼道里只剩下霍音一人,凌乱的思绪难以整理,像是无法连接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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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邵迟的话,霍音郁郁不振了一上午。午间在茶水间泡茶的时候,险些被开水烫到了手。午休过后回到办公室,霍音仍是心有戚戚。
叮铃铃——
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霍音放下水杯去查看来电显示,才发现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喂,您好,请问您是……”
对方开门见山地打断她:“霍**是吗?我是梁淮则的母亲,周温雅。”
霍音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是伯母啊,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霍**有没有空,我现在在你们诊所楼下,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你到附近的咖啡厅坐一坐。”
周温雅的声音雍容而优雅,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就这样,霍音鬼使神差地下了楼,鬼使神差地和周温雅见了面。
那天在梁家的时候,霍音仅是在百米外观察过周温雅的长相,当时她给她的感觉也仅仅是温柔大方罢了。现在她真的坐在她面前了,霍音才突然发觉,近距离看的时候,周温雅倒是少了点人如其名的温柔,反倒是多了点强硬的气质。
周温雅转动了一下咖啡杯,杯壁与杯垫的碰撞间,发出了清灵的脆响:“霍**,你真的是长得很像她。”
“好像所有人都这么说。”霍音勾了勾头发,静笑。
每个见到霍音的人,都会提及白微娆。曾经,霍音确实心里有疙瘩,但时间长了,久而久之地就习惯了。就好像白微娆的名字,本身就是镶嵌在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听说,你前些年就已经嫁给他了是吗?”
“嗯。”
他们俩人结婚的事情是互相瞒着家里的,当初并不是因为怕被不认可所以选择隐瞒,而是因为从这场婚姻刚开始的时候,两人也仅仅是靠一个口头契约来维持着的。
周温雅淡然一笑:“白微娆去世以后,我已经很难看见他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了。我可是记得,他前些年跟好些女明星都闹了绯闻,特别是那个……白沐瑶。”说道白沐瑶,周温雅顿了一下,特地抬起头来看霍音:“你别误会……那个被他捧红的戏子白沐瑶,其实是白微娆的堂妹。而他,不过是代替她照顾她而已。”周温雅从小沿用的就是大家闺秀的教养法则,连带娱乐圈的女明星也被她统称为戏子。
“梁淮则以前跟我说过白沐瑶的事情。伯母,我并没有误会。”
周温雅的目光里半是赞许,半是打量:“这样看来,淮则那孩子,真是对你上了心了。他从小就是个乖孩子,除了遇上白微娆的时候不太理智,现在倒也算是回过头来了。现在吧,你们也已经结婚了,慕尧的病也慢慢好起来了,一切也总算重新踏上正轨了。”周温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听说……霍**的家境不太好是吗?”
霍音觉得,周温雅似乎话里有话。但她还是认真地回应了:“嗯,家里早年住在乡下,近些年才搬到了枫南市里来。”
“要知道,像霍**这样的家境,配我们梁家,虽说并非天壤,但还是稍有差距的。”周温雅单刀直入。
“伯母想说什么,尽管说就好了。”
霍音的直白,倒是让周温雅有些认同:“霍**,我并不反对你跟淮则在一起。毕竟,他是我的儿子,只要他喜欢的,我多半还是能接受的。但是你要知道,淮则的父亲并不一定能接受你。因为……你的长相和她太像了,而淮则的父亲恰好很讨厌她。”
“所以,伯母想表达什么意思?”霍音也开门见山。
周温雅慢慢地勾唇,拢成一副温婉而又带着威胁性的笑:“你知道的,我们梁家就淮则一个儿子。至于……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分个一点油水罢了。你也看到了,因为白微娆的事,淮则和梁成涛的关系很不和睦,我想让你做的,就是让淮则好好的讨好梁成涛,让梁成涛在有限的生命里,把所有的财产都交给淮则。至于那两个女人……”
周温雅眼神微眯:“无论她们的油水是一缸还是一层,我都要剥削地干干净净。”
这一刻,霍音突然开始理解,为什么梁淮则那天会说,生活在那个大宅子里的人,都是外表光鲜,但内里却是*溃烂的。今天,周温雅倒是让她长见识了。
霍音搅了搅咖啡,一副兴致恹恹的样子:“伯母,对不起。我想我办不到。”
周温雅淡笑,从桌子底下抬起手,覆上霍音的手背:“霍音,你可以的。白微娆死了整整五年,你是唯一一个真正走进他生活的女人。只要你愿意,就没有办不到的。”
祖母绿的宝石镶嵌在周温雅的无名指上,翠绿色的光环,雍容华贵。周温雅紧了紧握住霍音的那只手,信自说道:“白微娆死了五年,淮则也过了五年天昏地暗的生活,看到你的出现,我是打心眼里地为他感到高兴的。他曾经为了学医,毅然决然地跑去了国外,甚至连他父亲切断了他所有的生活来源他都不管。淮则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我舍不得他就去偷偷给他塞钱,结果他却一分钱都不愿意收,说是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自己的事业。我曾经以为,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任何事情能够撼动他对医学的那一份执着的,结果白微娆出现的时候,一切都颠覆了。”
“其实,很早以前就注定了,白微娆是不能跟他在一起的。可他却偏不信邪,明明无意中知道了一切,但却还是义无返顾地选择了隐瞒。从他下决心选择瞒着白微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儿子已经为白微娆这个女人,疯了。”
脑子轰隆隆地在震颤,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记忆一样,空洞地不像话。霍音迟疑许久,才慢慢吐出了那句话,连语气都是颤抖的:“所以,白微娆的死……和梁淮则有关是吗?”
周温雅没有直面回答,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白微娆的死,我很愧疚,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有人选择隐瞒,有人就越是难以承受真相。”
周温雅的话,让霍音满头雾水。似乎很多事情,并不是像梁淮则所说的那样意外,似乎都是有因有果,另有隐情的。她刚想问周温雅有关白微娆之死的事,周温雅却已经率先一步开了口。
“霍音,白微娆的事,你不知道远比知道来得好。做个明眼人,不如做个瞎子。”周温雅收回手,两手掌交叠,动作高贵大方:“其实,世上所有世界都是一个环,环环相扣。有人报了冤孽,就必定有人要偿还。有句古话不就是那么说的吗……”
“父债子偿。”
“这是什么意思?”
霍音的眉头拧成一团,她正想再次发问,却蓦地被一双手给阻止了。
微凉的手指覆上霍音的手背,而后紧握,触感温柔到像是一汪直接注入心底的甘泉。霍音很熟悉他的温度,因此他握紧她手背的那一刻,仅凭温度,她就认出了他。
“淮则,你怎么来了?”周温雅意外。
梁淮则连星点的目光都没舍得赠送给周温雅,他只是稍微用力,就直接将霍音拽出了卡座里。说是拽,但实际上却是极尽温柔的。
霍音还没来得及跟周温雅告别,就已经被梁淮则拉到了转角的接口。
没有任何开场白,他只是眼神灼灼地望着她,深褐色的曈眸里浸润着浓厚的感情。他伸出手捂住她的耳朵,说:“霍音,不要听不要想不要看。别人告诉你的,什么都是假的。”
“只信我一个人好吗?”
“好。”
没有一丝犹豫,只要他问,她就愿意相信。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任感。
梁淮则见她点头,终于卸下了满身的戒备,温柔地低下头亲吻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漫无目的的熟悉感忽然席卷了霍音的所有思绪,眼前天旋地转地像是经历过了一场浩大的地震。脑海里开始有凌乱的画面在闪现,而那幕景象与他们现在相处的情况——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画面是在冬天,而他们正处初夏。
画面里也是一男一女,男人一身深灰色的大衣,背影与梁淮则极为相似。少女则是一身淡粉色的格子外套,脖子里围了个围脖,整个脸都堆在了里面,也看不出容貌。
男人伸着冻得通红的手掌,捂在少女的耳朵上为她御寒,时不时还要弯下身偷吻她几下。少女只是笑,却也不阻止他,依稀能够看见的,少女的小腹是微微隆起的。
少女笑得很甜。
明明霍音能够看得出她在笑,却一点都没办法看清她的样貌。
第27章
次日,即是周末。
舒晴打电话过来说很久没看见梁慕尧,让霍音把梁慕尧带上一起去她店里玩玩。霍音恰好没事,就带着梁慕尧一起出去了。结果刚出家门口,就跟梁淮则撞了个满怀。
梁淮则顺势就抱住了她,霍音愣了一下,顿时涨红了脸。偏生梁慕尧还睁着大眼睛在站在旁边,一脸皎洁地望着霍音和梁淮则,倒是让霍音感觉无地自容了。
霍音推搡了梁淮则好几下,他才幽幽地放开,笑着问她要去哪儿。她也直言不讳,说是要去找舒晴。结果没想到,梁淮则倒也是顺理成章地牵起了她,抛了一句“正好我也有事要找舒晴”,就一手牵一个,一边是她,一边是梁慕尧,走出了家里的院子。
阳光沉沉地洒在梁淮则侧脸的阴影上,深邃而从容。视线稍往下移,就能看见和他如出一辙的梁慕尧,好看的样貌像是梁淮则的复刻版。
手掌里有梁淮则源源不断的温暖,霍音忽然觉得,要是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他们之间没有仇恨,也没有怨怼,只是一家人就好了。
轰——
当仇恨这两个字眼浮现在霍音的脑海里的时候,她惊出了一身冷汗。明明她才遇见梁淮则一年,明明她的家庭也与梁淮则的家庭毫无交集。然而这突然闪现的仇恨二字,却让霍音产生了质疑。
为什么……会是仇恨?
**
车子缓缓驶入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梁淮则为她打开车门扶她下车的时候,她才终于从出离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下来吧,我扶着你。”梁淮则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霍音抬起头,迟疑地望了他一眼。彼时,梁淮则的手还悬在半空,突兀而显眼。原本,霍音是该自如地递上手交予他握住的,然而在双手即将交握的那一刻,心底油然而生的排斥感,却让霍音蓦地偏转了角度,不落痕迹地收回了手。
她说:“不用了,我自己下车就好了。”连语气都是冰凉的。
等下车之后,霍音才发觉了自己行为的反常,忙不迭地跟梁淮则道歉:“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要撇开你的手的,只是一时间突然……”
“没关系,只要你高兴就好。”
他笑容依旧,温暖到像是三月里的春风,但这样温暖的春风,却一点都没法吹进霍音的心里。心底的猜疑感越来越重,重到霍音的呼吸都开始不能自如。从因为梁慕尧相遇开始,梁淮则起初对她的好感,也不过是源于与白微娆的相似。后来,结婚嫁他,也不过是走了个法律程序而已。而现在,他对她体贴细微,甚至带着些卑微的爱意,这样的感觉,让霍音难以承受。
换做以前,梁淮则对她的所有感情不过是源于不爱的漠视。而现在,他爱的克制又谨慎入微,就像是分分钟都会失去她一样患得患失。
而她,宁可梁淮则漠视她,不爱她,也不要他这样卑微地爱着她。这种爱像是陷入死地牢笼的爱情,幽暗而看不见未来。
**
到了舒晴店里之后,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舒晴本就开朗,逗得梁慕尧咯咯笑的同时,也一并把霍音心里的那些犹疑给消除了。
舒晴大概是觉得花店在商场里开不下去了,所以独辟蹊径地在花店了安了几桌座椅,开始了兜售现磨咖啡的副业。这样一来,生意倒是也好了很多。
初夏的节气还算不上酷暑炎热,梁淮则揽着霍音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舒晴则是抱着梁慕尧在怀里逗弄着。日光沐浴着,真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了。霍音喝了杯舒晴现磨的咖啡,却不想苦到味蕾都开始发涩。梁淮则见状,就拿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她漱口,等她喝完还不忘拿纸巾替她抹掉唇角的黑色咖啡残渣。
舒晴看着他们一搭一档的动作,觑了他们好几眼,然后默默地把梁慕尧的眼睛捂上,念叨着:“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啊……”
梁慕尧也不懂,舒晴笑着,他也就跟着笑。
花店里弥漫着温馨的笑声,辅以偶尔传来花香阵阵,真像是一幅幸福到骨子里的画面。
“有人吗?可以给我两杯现磨咖啡吗?”有一对高中生模样的男女走到了吧台前,看见吧台里没人,就径自问了起来。
“来了来了。”舒晴赶忙抱起梁慕尧,塞到霍音和梁淮则的中间,轻声嘱咐:“我先去做会生意,待会再来招呼你们。”
“嗯。”霍音点点头。
花店所在的商场临近本市最大的高中校区,因此顾客也是以学生**体居多。而那两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女,也显然就是故意趁着周末的间隙,出来约会的。
舒晴给他们磨好咖啡,送了过去。刚准备继续去聊天,却又不得已地来了个客人。于是陪伴梁淮则和霍音聊天的想法,只好再次拖延。
而此时,梁淮则和霍音倒是相处得十分惬意。
梁慕尧一个人跑去花店里玩了,沙发上就只剩下了霍音和梁淮则两人。不远处,那一对中学生情侣有说有笑地拿着笔记本书书写写,倒是让霍音有所感慨了。
大概是暖媚的日光,让霍音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那些不愉快。她动作轻慢地靠近了梁淮则的肩膀,悠闲地靠着:“梁淮则,你说我们要是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那该多好。就像书里说的那样,你爱谈天我爱笑的年纪,连时光都是温柔的。”
梁淮则摸了摸她头顶的碎发,俯身望着她的侧脸,笑容浅浅。
“不对……”霍音忽然幽幽地吐了两个字。
“什么不对?”
她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撑起下巴看他:“你可是比我大了七岁呢,我读高中的时候,你应该都是个老男人了。”她摇头如糠筛,一脸戏谑:“不行不行,看来我们真是没有没有缘分呢。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的……”
她戳了戳他的鼻尖:“我生君已老。”
他捉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怎么了,又开始嫌我老了?”
“就有那么一点点。”
她拿起手比划着,好看的眸子里一汪纯净,笑的时候偶尔露出的小虎牙,让梁淮则有一刹那的心动。她躺在他的怀里的时候,距离很近,进到他能感受到她每一次的呼吸吐纳,带着久违的温度,喷吐在他的面颊上。
他禁不住诱-惑,正打算吻上去,却被霍音竖了个手掌在他们的中间。
“公共场合,可不准再做少儿不宜的事了。要不待会被舒晴看见了,铁定要把我给酸死。”
梁淮则只是笑:“那回家再做。”
霍音顿时无话。
中途的时候,梁淮则出去接了个电话,空荡荡的沙发上就只剩下了霍音一个人,顿时有点冷清。于是乎,霍音所有的注意力都**到了她面前的那一对高中生男女身上。男生握着笔,正一步一步认真地给女生讲解着题目步骤。女生则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身旁的男生身上,时不时地还要偷瞄他两眼。等男生给女生解完题后,女生才一脸迷茫地点了点头说懂了,男生也是单纯,女生说懂了,就以为她真的懂了。只有作为旁观人的霍音才知道,那个女生摆明了就是一知半解的样子,偏偏那个男孩还信以为真。
霍音忽然觉得,两人一脸懵懂的样子,真是可爱。
过了会,男生走了,女生忽然坐在椅子上开始不安了起来。又过了不久,她开始四处张望,像是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在空荡的花店环顾了一圈之后,女生终于把目光聚焦在离她最近的霍音身上。她见霍音也在看她,就害羞地朝她笑了笑,而后拿着一本课本走了过来。
“姐姐你好,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可以吗?”女生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课本,脸红扑扑的,显然有些紧张。
霍音疼了个空让她坐下:“你说好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只要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谢谢姐姐。”
女生往霍音旁边坐下,把折页的课本摊在霍音面前:“是这样的,我有一道题不会做,姐姐可以教我一下我吗?只要告诉我个答案让我写上去就好了,要不然……”女生的声音小了一个分贝,委屈道:“要不然等他回来,知道他刚刚教我的题目我一道都没有听懂,一定会对我失望的。”
霍音淡笑:“我读过大学,我想一道高中题目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那就太好了。”女生感激地握住了霍音的手:“只是一道很简单的高中三角函数题,姐姐你只要告诉我答案就好了,能让我敷衍过去就好了……”
“嗯,那我看看。”霍音二话没说就认真地拿起了课本,开始读题。不过,她对着题目整整看了三遍,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高一的课本,照理说所有的知识应当是简单而浅显的。在一个考过高考,读过大学的她面前,应该是不足挂齿的。然而,在面对那些奇怪的数学符号时,霍音完全像是个文盲。但是……她明明记得,她的父亲霍诚告诉过她,她在高中的时候,数学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的。也是因为数学成绩异常优异,才压线考进了市里的重点大学。
人的记忆遗忘曲线,确实是与记忆时间成反比的。但是,越往后记忆曲线越是平滑,也代表着曾经的记忆越是牢固。可是霍音现在的表现,完全不像是记忆遗忘的缘故,反倒像是……完全没有上过高中。
可是,她明明是有明确的记忆的,她高中那年……
霍音刚准备回忆高中那年的事,脑袋却疼得像是即将爆炸一般。惊惧的疼痛让霍音无法再继续回忆下去,只得作罢。她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告诉女生,她不会做这道题目时,梁淮则却突然从花店外走了进来。
霍音像是看到了救星,立马把梁淮则叫了过来。梁淮则很是轻巧地给女生解了题,女生也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望着女生离开的背影,霍音皱着眉抬起头,目光不解地看向梁淮则,问道:“梁淮则,你说……为什么我明明读过高中,但是连最基本的三角函数都完全不会呢?”
四目相对时,梁淮则不落痕迹地撇开了眼光,佯装轻松自如,“你都高中毕业那么多年了,那么久远的知识,哪可能还记得。”
霍音打断他:“可那种感觉,根本不像是因为知识遗忘所导致的。况且,我刚刚翻过她的书,整本书的内容,我完全都看不懂。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我完全都没有读过高中一样。”
梁淮则淡笑着拉过霍音,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不让她再去观察他的表情。因为霍音是一名心理医生,梁淮则忽然很怕她会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些什么。因此,几乎是下意识地,才会采取了这样的方法。
他将语气把握地轻松自如:“大学都读过,怎么可能没读过高中。别乱想了,可能是最近累着了,所以记忆开始有点模糊了。”
为了让自己话看起来真是可信些,梁淮则还补了一句:“估计是这几天因为邵迟的那个项目才让你累着了,我帮你跟诊所请一个月的假吧,正好抽出空来陪陪慕尧和我。那样起早贪黑地,总有一天会把身体给熬坏的。”
“不用了,我没什么问题。只是想起关于高中的事情的时候,莫名的头疼。明明我父亲告诉过我,我的数学一直是名列前茅的,怎么可能会一道简单的数学题都解不出呢,真是匪夷所思。”
“别想了,这样想下去真的脑子都要想坏了。”
“好吧。”霍音朝他笑笑,没再说话。
**
小孩子玩得累了,就开始犯困。偏生梁慕尧就是喜欢粘着霍音,睡觉也不肯安生,一定要霍音抱着才肯睡。
趁着霍音安抚梁慕尧的间隙,舒晴心事重重地把梁淮则拉到了花店外。花店外是一条长廊,隔空而建,连接着两幢建筑物。微凉的风簌簌地灌进来,大概是因为长廊尾端不通风的缘故,狂躁的风声像是震天的海啸。
舒晴伏在长廊的不锈钢栏杆上,俯瞰四楼以下的风景:“梁淮则,你叫我查的事,已经全都水落石出了。”
“怎么样?”
“一切如你所想。”舒晴语气微滞,停顿片刻,才继续:“是邵迟一手策划的。他当时是想亲自杀了她的,结果也是因为这样,她机缘巧合地没上那架飞机。然后飞机失事,她上了死亡名单。他又机缘巧合地利用自己的专业研究,让她变成了另外一个她。”
听完舒晴的一席话,梁淮则的指节攥地极紧,像是要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手骨拧碎:“当年那场空难,国家很是重视,邵迟到底是怎么把她的名字弄上死亡名单的?”
“当年,机场检票的那个人,是邵迟的前女友。他应该是早就做好了要让白微娆死的准备,所以才想把失踪责任推在航空公司的身上。结果,他却没想到……飞机意外失事,反倒是让白微娆死的顺理成章了。也估计是这样,他才编出了这样一个弥天的谎言,再次折磨你,也折磨她。”说完这些的时候,连舒晴都蓦地送了一口气:“毕竟,邵迟有多恨你,你也是知道的。而他有多恨白微娆,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她以为,她说完这些的时候,梁淮则应该是眼神发红,愤怒地像是个魔鬼的。然而,梁淮则的反应却异常地出乎她的意料。他眉目平静,饶是连平时自认为了解他的舒晴,也觉得诧异不已。
很久以后,梁淮则才逐渐浮出一丝笑靥,像是欣慰,又像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他说:“舒晴,我忽然很感谢邵迟。”
闻言,舒晴也笑了:“虽然在我的认知观里,邵迟从来不是个好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对他很是认同。”
风声呼啸而过,梁淮则低沉的声线也在同时,支离破碎地传进舒晴的耳朵里。
“只要她活着,就什么都好。”
抛下这句话,梁淮则就抬起脚步打算往回走。不过他才刚迈出半步,却又被舒晴硬生生地叫住了:“梁淮则,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说。”
舒晴别过身,将后腰抵在栏杆上,犹疑半晌才吐了几个字:“刚刚在哄慕尧睡觉的时候,霍音神色凝重的问了我一个问题。”
梁淮则蹙眉:“什么问题。”
“她问我……白微娆是不是没有读过高中。”
“你怎么回答她的。”
“如实。”
梁淮则眼眸微眯,神色危险不明:“以后她再问起关于小娆的事,直接瞒着。”
“梁淮则,你难道还准备再让她死一次吗?!”舒晴的声音大了整整一个分贝:“人后悔过一次就好了,第二次没有必要再重蹈覆辙了。”
梁淮则忽然无妄地笑了起来:“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话一说出口,连舒晴都愣住了。确实,她只想过不再瞒着霍音所有事,但至于后果,她从未聊想过。或许,现在比她更加犹疑不决的那个人,应该是梁淮则。
——“梁淮则,你们在说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霍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舒晴浑身一凛,反观梁淮则,倒是比她从容了许多。大概是因为在霍音面前掩藏惯了,所以也才得心应手吧。
想起和梁淮则的谈话内容,舒晴下意识地偏转了目光,不去看霍音的眼睛。因为,她怕一看见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就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抖露了出来。她揉了揉鼻子,从霍音身旁走进花店里。
临擦肩而过的时候,霍音笑着问她:“舒晴,你在和梁淮则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还像是故意支开我一样。”
舒晴赶忙回答:“没有。”
“那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舒晴一时语塞,倒是梁淮则为她解了围。他顺手拉过霍音,笑容已恢复了往常温柔:“舒晴打算做一个花店咖啡厅连锁的项目,所以在询问我的意见。”
“嗯,就是这样。”舒晴又搓了搓鼻子,赶忙点头,走了进去。
望着舒晴离开的背影,霍音却开始出神。即便梁淮则的怀抱再暖,在这一刻的时间里,她就像是个绝缘体,对梁淮则的温度,视若无物。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微表情心理学里有这么一句话——当一个人故意想要隐瞒真相时,她第一反应的动作,就是揉-搓鼻尖。
而这个动作,舒晴整整重复了两遍。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舒晴和梁淮则,一定是预谋串通地在欺骗着她什么。霍音犹疑地望了梁淮则一眼,他见她在看他,便重新绽放了温善无害的笑脸。然而,就因为他的笑,愈发让霍音觉得高深莫测。
特别是在知道……
白微娆没读过高中之后。
第28章
半个月后,自闭症儿童后续心理治疗的项目也即将接近尾声。邵迟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回加拿大了,但霍音对于那个项目上仍有些不明白的问题还想请教他,又或者说,她还有些萦绕她心底已久的问题,想要请邵迟解答。
白日里,邵迟和她的关系虽然不像是那天在梁家一般剑拔弩张,但仍旧是疏离有度的。今天,霍音硬着头皮去敲他办公室的门,也算是主动示好的一种方式了。
“邵医生,您好。”
邵迟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霍音,说:“进来吧。”
霍音把崭新的白皮书摊在桌上,上面有她用记号笔勾划下的几处疑难问题:“邵医生,这一处关于心理重建方面的我还不太懂,可以麻烦你替我讲解一下吗?我的孩子他患有自闭症,所以我想尽可能的亲自医治好他。”
“你的孩子?”邵迟轻薄的笑:“不是继子吗?”
霍音有些尴尬:“嗯,是的。”
邵迟比霍音更擅长控制人类的心理,他往往能在分秒之内就掌握一个人的情绪。比如,他现在想让霍音尴尬,所以他只消三分语气,就能将霍音打压地无地自容。
“霍**这替身做的,可是真的快要把自己当成真身了。不过挺好的,我很是喜闻乐见。”邵迟薄唇抿成一条细线:“要知道,把自己置于越高处,可是会摔得越惨的。”
“谢谢邵医生教导,不过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今天我来,主要还是想跟你探讨一下学术问题,而非私人恩怨。”
邵迟执起笔,往霍音做了记号的地方重重地敲打了一记:“既然霍**没兴趣听私事,那就直接开始吧。”
“好。”
恢复工作状态的邵迟,少了点玩世不恭的讽刺,多了点身为一个医生的正直。有关霍音提出来的问题,他都悉数给出了回答,虽然霍音中途的多次提问令他产生了不耐烦的情绪,但是他仍旧是依次作出了最为完善的解答。
霍音稍一抬头,就能看见邵迟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窝深邃,像是镂刻地精雕细琢的雕塑。细碎的短发简洁而爽朗,层次分明。邵迟偶尔不经意的微笑间,竟然让霍音产生了一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像是谙熟许久的画面感,又像是偶尔在梦中遇见的幻想感。
她情不自禁地说:“邵医生,你和她长得真像。以前在梁淮则的卧室里,我见过白微娆的照片。你和她虽然不是十成十的相像,但也至少有七分相似呢。”霍音淡笑,语气很是感慨:“基因的遗传真是神奇,居然能造化出这么想象的两个人……”
邵迟手中的笔被狠狠拍在桌上,砰地一声,轰然制止住了霍音所有未完的话语:“别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叛徒。”他抬脸重重地剜了霍音一眼,像是要把她从眼前连根拔除。
霍音乘着他的怒火,故意问下去:“邵医生你每次都称她为叛徒,我倒是很奇怪,她到底背叛了你什么,才会让你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呢。”
擅长揣度人心如邵迟,霍音知道,她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轻易从他的口中套出话来的。但是,偶尔也是有例外的,比如在一个人愤怒至极的时候,即使是纯洁天使也会一秒变成恶魔撒旦。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把他逼到悬崖边缘,失去凡性定力罢了。
邵迟的拳头握得发紫。
她故意添油加醋了一句:“反倒是邵医生你,看起来更像是个叛徒呢。梁淮则毕竟也是你曾经的妹夫,我想……如果那天在梁家,我没有替他挡住那块玻璃,邵医生您应该会直接把玻璃插进梁淮则的心脏吧。如果白微娆知道你要杀她的丈夫,她一定会恨你的。”语气极端的讽刺,更容易把人逼上绝路。
“住嘴!”邵迟震怒,腾地一身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狠戾地盯住她:“她有什么资格说恨我?!”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恨她?”霍音顶嘴。
“我当然有资格!”邵迟跨前一步,怒意蓬勃的眼神瞬间转化为寒冽刺骨。他像是洞穿了霍音的心思,微微讥笑:“你这样费尽心思的逼我,不就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恨白微娆那个叛徒和梁淮则那个罪犯吗?”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做棵愿望树,提前满足你的愿望就好了。”邵迟伸手握住霍音的下巴,神情讽刺:“我不知道梁淮则是怎么告诉你,关于我对白微娆那个叛徒的定义的。他大概又是拿我父母一辈的恩怨来搪塞你,说我因为我母亲被许亦珍那个贱-人毁了家庭的故事了。”
攥住她下巴的那双手越收越紧,霍音觉得自己的下颌骨都快要被他捏碎。
邵迟冷哼一声,从鼻腔里窜出来的凉风,冷冽极尽:“是。我是恨白微娆和她那个该死的母亲抢了我的家庭,还抢走了我的父亲。但我更恨的是,她爱上了梁淮则那个罪犯。霍音你可要记住了,白微娆是个十恶不赦,活该死的人呢。”
邵迟将指节从她的脸上抽离,临挪开的时候,霍音看见他的指尖狭长,却泛着异常的白色。她知道,有些问题要是今天不问清楚,她一定会后悔。因此,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她就质问出声:“你口口声声说梁淮则是个罪犯,但我能够看到的,全都是他对白微娆的好,对白微娆的无微不至,对白微娆的悉心照顾。你说他是罪犯,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原本邵迟是背逆着她的,在听到她偏袒梁淮则的话后,他迅猛地转过身来,狠狠地看着她:“你可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到现在还是一心一意地偏袒着他。那好,我也不拖延时间了,既然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就让你早点开始痛苦好了。”
邵迟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恨梁淮则、恨梁成涛吗?”
还未等霍音回话,他已经先一步打断。
“因为,是他们梁家的人,害死了我的父亲白振清。”
霍音浑身一颤。虽然,她早就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找到了蛛丝马迹,但是听到这个答案,她依旧是震惊的。
“哦,对了。”邵迟故意冷笑一声:“我只是死了个父亲,但白微娆可是死了父母一双呢。”
霍音脚步不稳,险些栽倒:“你一定是在骗我,梁淮则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你说得对,确实不是梁淮则所为。但是……这可是他的父亲梁成涛亲手所做出的好事呢。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原原本本的解释给你听一遍好了。这样也好让你从你构造的梦想世界里,早点脱离出来。”
邵迟笑得得意:“十几年前,我的父亲白振清因为娶了我的母亲,从而步步高升。甚至还在我外公的帮助下,打通关系直到坐上了梁氏集团财务部总监的位置。我不得不承认,我父亲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把梁氏集团的财政管理得井井有条。不过很可惜的是,他空有才能没有脑子。他曾经为了这个梁氏集团尽心尽力,却依旧抵不住别人的防心。就比如……梁成涛这个老狐狸。”
“什么意思?”
“不就是那个老道理吗?钱,外人管着是不能防心的,一定要自家人管着。因此,在我父亲上任两年不到的时间里,梁成涛迅速安插了他的亲弟弟梁成海,坐上了财务部总经理的位置。对了,他的级别还比我父亲高上一层。”邵迟的唇角微微上扬,抿成不屑的弧度。
在霍音的认知观里,又或是在梁淮则对她的表述中,从未出现过梁成海这一号人物。因此,邵迟话音落幕的当下,霍音就立即否定道:“你一定是在骗我,我看过梁氏集团的很多报道,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说过梁成涛的亲弟弟梁成海这个人。甚至连梁家的聚会上也从未听过,信口雌黄也不该是这样的。”霍音像是打心眼里地……不想听到白微娆与梁淮则的一丁点仇恨所在。
邵迟冷笑:“你觉得一个死人又怎么开口,又或者,一个被梁成涛全方面隐瞒的死人,又怎么可能被你知道。”
霍音退后半步,隐约中,她觉得可能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仇恨在蔓延:“梁成海怎么会死了?”
“自作自受。”邵迟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但对于霍音却像是一场漫长的折磨。他淡笑:“我父亲白振清就是在梁成海成为财务部总经理之后,才抛弃我的母亲邵颜,娶了那个夜总会**许亦珍的。”他的笑声里充斥着漫无目的的不屑,一点都没有隐藏:“呵,大概是因为那个贱-人和那个叛徒身上天生自带的霉运,所以才会让我父亲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垮了,自杀了。毕竟,我母亲跟着他那么多年,他做什么不是顺风顺水的,都是那个**!”
他顺手拿起霍音的那本白皮书,重重一扔,那股躁闷的响声震恸着霍音的鼓膜,几欲碎裂。每次听到邵迟用那样轻薄不屑的口气,说出许亦珍的名字时,霍音的心里总有些莫名的不甘在作祟。
心里本能的反应,让她不自觉地想要为许亦珍辩驳几句。然而,她刚准备开口,却又再一次被邵迟猝然打断。
“我母亲离异带我离开加拿大后不久,就从国内传出了白振清因为私吞公款而被商业罪案调查科调查的消息。我当时就觉得好笑,我那个像头驴一样,为了那个梁氏,愿意肝脑涂地的父亲,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所以……是被人冤枉的吗?”霍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深黑色的瞳孔都快要炸裂:“是梁成涛,还是……梁成海。”
邵迟没有正面回应,只是不清不淡地陈述着:“梁成涛以为,他安插了他的亲弟弟在梁氏最重要的龙头区域,就真的能防备好所有人了。然而,他千算万算都没能想到,反倒是他的亲弟弟梁成海做了最大胆的事——私吞公款。”邵迟微笑:“听说梁成海年轻的时候是个地痞流氓,后来年纪大了才开始安分守己起来。梁成涛好面子,怕梁成海的事迹抖露出来丢了自己的脸面。于是就趁着防人的空当,把梁成海安插了进去。他以为梁成海已经改过自新了,却没有想到,他在担任财务部总经理的期间,迷上了**,钱输完了就开始私吞公款用来作为赌资。久而久之,资金就空出了一个大洞。”
“梁成海的事情,根本和白振清毫无关联。为什么到头来反倒是栽赃到了他的头上……”霍音的话,直落落吐出来,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等到话音落下半分钟后,她才慢慢的反应过来。
是栽赃,原来是栽赃……
邵迟转过身,从窗外而来的日光,在他身上顺利完成一次由明而暗的蜕变:“就如你所言,栽赃嫁祸而已。梁成涛察觉公司账目不对,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父亲白振清。也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就报了警。然而,在报警之后,梁成海因为害怕东窗事发,很机敏地就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成涛。梁成涛虽然很后悔当时的报警行为,但他向来是个老奸巨猾的人。在梁成海坦白之后,梁成涛立即安排集团里的财务部,将所有亏空款项的责任人,全部推到我父亲白振清的头上。”
邵迟的指节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出,暗青色的筋脉像是要从皮肤表层里挣脱出来,活生生地跳跃在空气里。
“我父亲被调查的那一天,就向警方坦白了自己的清白。因为对于梁成海一直有所怀疑,所以他也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警方。他以为他没做过就能洗脱罪名的,然而,千算万算还是没想到,梁成涛居然会为了梁成海,为了他那些引以为傲的面子,硬生生地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我父亲白振清的头上。”
邵迟一动不动地盯着霍音,嘲讽道:“后来的事,你也应该猜得到了,我父亲不甘受冤,跳楼证明清白。之后,警方开始重视这个案子,调查出了梁成海的所作所为。大概是因为天道轮回,万恶终有果报,梁成海在被公开起诉的那天,就因为车祸意外被人撞死了。”
“这可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不过很可惜,梁成涛那个害死我父亲罪魁祸首,却因为是受害人,永远地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从那时起,我就恨梁家的所有人,我恨不得让他们也亲自尝试一下失去亲人的滋味。”
邵迟淡漠地笑着,欺身走向霍音。暗灰色的眼眸里,有霍音看不懂的怒意喷薄上涌,像是要从瞳孔里溅射出来。
“白微娆不只是贱-人的女儿那么简单,她还是个叛徒,一个爱上她杀父仇人之子的叛徒。”
“你说……她怎么能不该死呢?我真是恨不得立刻就掐死她呢。”
邵迟的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一步一顿地走向霍音。霍音一时还难以从他那句‘爱上杀父仇人的儿子’里挣脱出来,从办公室中央到门口玄关,邵迟步步紧逼,霍音盲目躲闪。
之后,她看见邵迟的双眼带着漫无目的的恨意朝她涌来,由不得她有半分的退却,就像是现在要跟她做一个了断。
他唇线发紫——极为不自然的颜色,那种暗沉色,让霍音忽然产生了些不好的预感。她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了,他却蓦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脖子。
“邵迟,你想干什么?!”被遏制住的脖颈,发出的声音都是躁闷的。
攥住霍音脖子的那双手没有再次收紧,他只是偶尔放松,偶尔用力,像是在对霍音进行着一场没有终结的摧残。
“对了。”他笑了笑,暗紫色的唇又更灰黑了一层:“我好像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白微娆为什么会去加拿大,为什么会去投奔我和我母亲。”
“那是因为在我父亲白振清死之前,就打算把她送往加拿大。但是她偏偏为了她那个**母亲,死都不愿意走。后来,那个**因为我父亲的死活不下去了,放了把火把自己和她一起烧了。我以为她们一了百了,死了也是干净,却没想到她居然活了下来。至于那个贱-人许亦珍就很正好死在了那场火里。”
不止连唇,邵迟的脖子都开始发紫,有一种垂死挣扎的即视感。
“之后,她辗转到了加拿大,投奔了我们。你觉得,我会让一个同父异母的所谓妹妹,进入我跟我母亲的家吗?在我眼里,她的血都是脏的。而我的父亲也是厚颜无耻,竟然会安排那个**的女儿来投奔我们。大概是因为他早已经算计好了一切吧,他自己的死,许亦珍的死,以及白微娆的去处。”
“不过他怎么算也不可能算到,他的宝贝小娆,居然爱上了杀父仇人的儿子。”
话音甫落,邵迟的手就蓦地收紧了。原本霍音还尚有呼吸的余地,现下,她即使大口喘气也根本无法吸纳任何的空气。她伸出手,用残余的力气拍开邵迟的手,声音断断续续:“邵迟你到底是在干什么,我不是白微娆,我是霍音!”
邵迟大笑,霍音能看到他脖子里的那根青筋几乎就要爆裂:“无论是霍音还是白微娆,都活该去死。”
“你该死的,白微娆。”
这一刻,霍音看得出来,邵迟是真的想要掐死她的。
霍音拼命挣扎,不留意间,身体碰倒了玄关门口处的观赏花瓶,在那一瞬间花瓶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次序分明地砸到了地上,砰地那一声响,足够让办公室外的人引起注意。
掐住她的那双手依旧没有放松,快要窒息的那一刻,霍音的眼前都是猩红的。
然而,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邵迟猝然倒地的声音。
砰——
他闷声倒地的声响,重重地敲击在霍音的心上。
刚才邵迟掐住她的时候,她就分明地看到了他的不自然。脸色发青,唇瓣发紫,每一样都透露着他身体的不适。霍音是想问的,但是刚才却因为被他压制着而无法说话,现在她想问他,他却已经陷入了昏迷。
邵迟忽然松开的手臂,让霍音陡然倒退了好几步。她大喘了几口气,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立马跑到了邵迟的身旁,去触摸他的呼吸。
幸好,仍是温热的。
对于这种与生俱来的关切感,霍音难以理解。这种感情就像是早已深入骨髓的,只要她还有意识,她就无法不关心他。即使他想杀她,但在临死的那一刻,她竟然傻傻地还关切着他的身体。
陈子瑜推门而入的那一秒,霍音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就瞬间响起,夹杂着惊惧与焦迫。
“快叫救护车!”
救护车的灯鸣声,规律而被赋予节奏。
邵迟被推上救护车的那一刻,霍音望着他惨白的脸,竟莫名蹦出了一个极尽怪异的称呼。
“小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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