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陈汤第12部分

字数:7733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第31节:萭章(8)

    八

    陈汤走了之后,家里清净了不少,至少张侯不怎么来了,也没有人在院子里天天舞刀弄剑。只是妹妹变得很忧郁,陈汤的离开让她真的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她一扫以前活泼爱闹的性格,从此变得沉静。我有些担心,生怕她的身体会受影响,于是我考虑得赶紧给她物色个丈夫,把她嫁出去算了。

    可是我遍思自己周围的朋友,都想不到比较合适的人选。他们不是太丑,就是性格不合适,直到有一天楼护向我吞吞吐吐地说起,他喜欢萭欣。

    我的眼睛一亮,让妹妹嫁给楼护,本来就是我心中的愿望,只是他从来不提,我也不好意思说,免得他拒绝了,朋友也做不了。不管从哪个方面讲,他也足够和陈汤媲美,而且尤为重要的是,他没有陈汤性格中的那种可怕因素。每次我看见陈汤左手残缺的两根手指就感到害怕,我并不是怕那种残缺,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杀人越货的事干得虽然不太多,见得却不少,根本不可能在我心里掀起波澜,但我不想让妹妹和干坏事的人打交道。

    我于是喜滋滋地去暗示萭欣,可是立刻恢复了绝望,因为萭欣一点都不喜欢楼护。这点我不能理解,楼护也不能理解,然而事实就是这样。

    那天,她甚至当着楼护的面坚决地说:“你没有我喜欢的那种性格,也许你能让我喜欢,但不能让我产生那种波澜壮阔的感情。”

    楼护张大嘴巴,习惯地打了个呵欠,照例笑了几声,道:“你知道什么叫波澜壮阔的感情吗?难道你经历过吗?”

    她说:“不需要经历,我心中知道,如果我不能重新找到那种感觉,那让我嫁给谁也是生不如死。”

    楼护沉默了一下,又道:“也许,也许你可以对我试一试。“

    “不需要了。”萭欣突然涨红了脸,尖声道,“其实,楼君,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有事没事打呵欠的样子,呵欠背后还紧接着那几点古怪的笑,像老鼠的笑声一样,非常刺耳,跟你在一起呆久了我都会发疯,更别说嫁了。”

    免费电子书下载

    我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一向对人礼貌的妹妹竟然会吐出这样不礼貌的言辞。楼护也呆住了,他咬紧了嘴唇,突然眼里滚出了屈辱的泪水,他伏席道:“对不起,得罪了。”然后直起腰,慌乱地下堂,双手颤抖地系着他的鞋带。我呆呆的看着他,竟然忘了挽留,哪怕是说片言只字也好。我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终于系好鞋带,飞快地下堂,又飞快地把自己的身影抛到了门外。

    ←虹←桥←书←吧←。hqdoor。

    第32节:萭章(9)

    九

    从此以后,楼护再也不登门了。

    我仍旧日日训练我的斗鸡,生活如鱼得水,不过因为声名在外,不可避免地会有些游侠少年前来投奔。虽然我对他们并不感兴趣,但既然靠着斗鸡走狗维生,就避免不了要结交一些这样的人。斗鸡不是一件单纯的事,他和血气、武勇、酒肉就如同产兄弟,大家之间是不分彼此、血浓于水的关系。

    这期间陈汤还真的来过几次,从他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见他对自己的职位并不很满意。也难怪,侍侯皇帝吃饭,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一不小心就可能惹下麻烦。而且,他说他的志向并不是当这种官吏,他希望能有机会成为治烦理剧的政务官吏,那样或者能有机会干一两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以便留名青史。而一个侍侯皇帝吃饭的官,怎么可能留名青史呢?

    我和他没有太多的话可以交流,只能劝他慢慢等待机会,我说:“陈君,当大汉的官吏想要升迁,如果不靠军功,就要靠积劳。当今皇帝圣明,天下安乐,没有仗可打,那就只能靠积劳了。君既然有张侯帮忙,再多投靠几个有势力的官吏,一定可以成功的。”

    也许是我的话不痛不痒,陈汤来过几次,也就不再出现了。

    而且他来的几次,我都吩咐家仆要封锁消息,不许告诉萭欣,所以那寥寥的几次,萭欣也毫不知情。我现在越发觉得陈汤确实不是可靠的人,与其让萭欣见了他内心再起波澜,不如不让他们再次见面的好。也许,正是因为我言辞的冷淡让陈汤终于从我们萭家绝迹了罢。

    可是,似乎我命中注定再也摆脱不了她,很快我又不得不和他打起了交道。

    黄龙元年的冬天,天寒刺骨,我正坐在家里的炭炉前烤火取暖,突然听见院子里一阵扰攘,里长红肿着眼睛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监门,也是一样的神情古怪。我刚要说话,里长打断了我,说:“刚才长安令传下文书,宣布皇帝驾崩,驿马已经向天下各郡国发丧了。”

    我马上凛然也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同时假装不可思议。里长吩咐道:“赐给萭君一匹布,一斗米。”一个监门从身旁的箱笼里拿出一匹白布、一袋米递给我。里长抬头看看我的屋宇,道:“萭君,白布好好挂在门楣上,至少挂二十七天。如果你想去向大行皇帝表达心中的哀思,还可以在每天早晚进食的时间去未央宫北阙下跪着,面朝殿门哭泣,宫中那时会有谒者给每位哭临者发放钱粮。”

    扯淡,这么冷的天,叫我们跪在北阙下哭临,简直是痴心妄想。而且难道我缺那点钱粮吗?但我仍是躬身道:“好的,我一定会去。里君辛苦了。”

    里长又抹着眼泪交待了几声,去别家了。我抓抓头皮,感觉这是一件挺烦的事,门楣上挂这么一匹白布,显得过于阴森。想归想,命令还得照办。我吩咐家仆把白布挂好,自己则无聊赖地踱进房间。

    我家里有座望楼,是我平日登临望远的地方,第二天清晨,我登上去鸟瞰整个里居,发现一夜之间,家家户户的门楣都被白布覆盖了。北风虽然呼啸,寒冷刺骨,但是今年还没有下雪,倒是这些雪白的麻布搞得像已经下了场大雪一般。

    当然,这些不敬的想法,我不敢说出来。我只是不大喜欢大行皇帝,虽然他确实能干,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可是手段未免过于残酷,自从大将军霍光死后,他治国的手段就越来越凌厉。据一些头发雪白的父老们说,这位皇帝的治理手段有点像孝武帝,也是一样的喜欢任用文法吏,一样的对臣下残酷寡恩。那些深受百姓爱戴的官吏如京兆尹赵广汉、司隶校尉盖宽饶、左冯翊韩延寿、平通侯杨恽都因为一点小过错而被判处腰斩。尤其是京兆尹赵广汉,他在任时,京兆地区几乎路不拾遗,所以一旦被判处死,长安竟聚集了数万百姓去金马门外伏阙请求,愿意代替赵广汉赴刑场就死。如此激荡的民意,这位皇帝都不听从。现在他死了,百姓有什么值得难过呢,而且一向听说太子爱好儒术,宽宏仁厚,只怕百姓们都恨他死得早了。

    这一个新年过得真不快乐,不能喝酒食肉,不能吹竹唱曲,整个长安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直到新年的第四天,大行皇帝下葬杜陵,我们终于如释重负,相继撤掉了门楣上雪白的丧布。新皇帝旋即下诏大赦天下,这于我更是一个美妙的消息,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过去做的一些违背律令的事算一笔勾销了,我放过贷、打过人,虽然做那些我并不乐意。可是不做,别人就要给我放贷、打我。我有得选择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足不出户,天天杀鸡宰羊,在家里享受新年中被耽误的喜乐,不觉日子就飞快地过去了。新春的寒气还非常凝重的时候,我家院子里的梅花也已经盛开,这勾起了我赏花的兴致,于是命令摆下酒席,把妹妹请来一起饮酒。整个冬天妹妹仍旧闷闷不乐,我希望能好好劝劝她,让她在即将到来的春天能够出外踏青,从此把心中的往事随着旧岁一起告别。

    妹妹今天的兴致还好,我告诉她我的左手手掌有点僵硬,可能以前的某次旧伤随着年龄的老大将要发作,她显得挺担心,所以一直细心地劝告我该怎么将养自己,并且劝告我一定要娶个妻子,生一大堆孩子,别将来让祖宗不得血食。是的,她说得有道理。我之所以一直不娶妻的缘故在于首先我心中一直抹不去那个卖缶人家的女子;二则觉得自己虽然富足,但究竟不算什么正道,如果娶妻生子,万一将来遭到灾难,岂不害人?

    往常这种想法,我总是说不出口,今天趁着我们兄妹俩阐发胸臆,我毫无顾忌地讲了,没想到她竟然说很能理解。我很高兴,聊兴越来越浓,酒意正酣的时候,我似乎听见外面有吵嚷的声音,甚为聒耳,我有点烦躁了,于是命令身边的家仆:“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会儿家仆来报:“没什么事,只是外面有一位客人求见。

    又是客人,但愿别是田听天之流罢。我想。

    “名刺呢?”我吐了一口酒气,在寒气中像炊烟一样。我想,如果这位客人是好朋友,那也很巧,一起赏雪观梅也许不错。今天我很兴奋,如果能碰到一位知心好友一起加入畅谈,可能更加开心。

    “他没有名刺。”家仆答道,“所以二牛、小黑才不让他进来。”

    我不高兴地打断他:“来投奔我萭章的客人怎么能随便拦阻,名刺有没有都无所谓,赶快请他上楼来,我要和他一起饮酒烤火赏梅。”

    我话音刚落,家仆竟然掩嘴葫芦而笑。我有些不高兴了:“大胆,你是笑我故作风雅吗?”说着我一掌拍在案几上,酒爵跳了起来。

    家仆赶忙伏席道:“主君恕罪,小人怎敢笑话主君,况且主君一向就是个风雅之人,怎么赏梅都不过分。小人笑的是,门外这位客人长得实在……”说到这里,他迟疑了起来。

    “吞吞吐吐干什么,快说。”我不耐烦了。

    “小人不敢说。”他再次叩头。

    我说:“为什么?”

    “因为小人担心主君又要责骂小人,小人并不想对客人不敬,只是这位客人,小人觉得他实在不配和主君结交。”他假装战战兢兢地说,其实我对待家仆一向温言悦色,他没理由怕我。

    “不要紧。”我道,“尽管说罢,我不怪罪你。”

    家仆道:“他长得面色黧黑,脸皮像柚子皮似的,疙疙瘩瘩,好像城东的铁匠秦大力。另外,他那一嘴牙齿实在恐怖,小人认为,他可能在嘴里养了好多虫子,专门用来帮他清除食物残渣的,可是那些虫子画蛇添足,连他的牙齿也一起蛀得七零八落。”

    我顿时心里怦怦直跳,天哪!是他,虽然这家仆极力用取笑的言辞来形容,却正好让我肯定了到底是谁来了,我大声道:“你这该死的东西,竟敢这么刻薄。快给我把这位客人请进来,我知道他是谁,他的确是我的好友。”

    家仆见我真的着急了,也有点惊惶:“天,真的啊。那么小人请求主君千万不要把小人的话告诉他,小人罪该万死。”

    “好了,你快去。我要进去换件衣服。”

    这位客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叫吕仲,是我当年出关买鸡时碰到的好友。那时我第一次出关,人生地不熟,路过太原时,一伙无赖少年将我围堵在小巷里,七八张弓弩挽满了对准我,我不但差点血本无归,只怕连命也保不住。幸好这位吕仲和一帮铁官刑徒路过,人人都扛着刚铸造好的闪亮兵器,喝散那帮无赖,我才侥幸得救。当时我对他千恩万谢,他毫不据功,还请我喝了数升酒,并亲自送我出了太原界才回去。后来我发达了,曾经派人询问他的消息,想着如果他还是铁官刑徒的话,我就要花钱为他赎身。没想到派出去的人回来说,那位吕仲据说已经啸聚山林成了群盗,还杀了当地县令,盗取了武库兵器,我们千万不要惹他,免得受他连累。

    我无可奈何,知道法律对群盗惩治极严,非寻常贼盗可比,凡是和群盗有通问的,一律腰斩。我只好收起了找他的心思,心下不由得慨叹,像吕仲这样的人,本性善良,如果他真的当了群盗,我也不会认为他是个恶棍,只能怨这世上的不平罢了。没想到他现在竟然还活着,而且竟然找到了我的门前,我心里岂能不感到激动。

    我大声地对妹妹说:“恩人,外面那位客人就是我曾经跟你提过的恩人吕仲,你想不想见见阿兄的这位恩人?”

    萭欣也惊讶道:“原来就是你常常提起的那位恩人,如果是他,当然要见,我怎么也该敬一杯酒的。当年要不是他拔刀相助,又怎么会有我们兄妹的今天?”

    “是啊是啊。”我说,“其实那次即使那帮无赖少年不杀我,仅仅是将我的钱抢掉,我估计也只有一死了。阿欣,你要见他也好,不过你得有点准备,这位恩人虽然高大健壮,但那张脸却实在恐怖,据他说,是因为常年在铁官劳作,被铁水烫伤的。牙齿也的确难看些,究竟他们常年都吃着极为粗糙的陈米。”

    萭欣淡然地说:“放心罢,阿兄,你妹妹不是以相貌取人的。”

    “那就好。”我说

    没有一会儿,只听见楼梯咚咚作响,家仆领上来一个人,不出我的所料,果然是吕仲。

    ◇欢◇迎◇访◇问◇。hqdoor。◇

    第33节:萭章(10)

    十

    我这人没有别的炫耀资本,但就人品来说,却在三辅少年中广为相传,很有口碑。我结交朋友从来不计较什么家世长相,尤其是那些落难的汉子,只要我能做到,我绝不会吝惜一切给予帮助。我喜欢雪中送炭,讨厌锦上添花。那是由于我自己的经历使我一直对苦难记忆犹新,当年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人帮我。所以,我要帮助那些最渴望帮助的人,只有这样,那些人度过难关之后才会对你铭记不忘。事实证明我应该这么做,后来我就是在一次次的助人中积累了人情,这些人情我用得不多,但是万一哪天我碰到麻烦,这些人都可能会对我进行回报。人同此心,我自己就是这样的,我对那次在太原的遇救一直耿耿于怀,如果说我现在家财巨万,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话,独独有这么一个恩人没有报答,给我带来了一些遗憾,现在这个遗憾终于可以弥补了。

    我只远远地看了吕仲一眼,就知道他处境悲惨,当即紧跑几步,伏在他的身前,道:“恩人在上,受萭章一拜。”说着我磕头如捣蒜,楼板也震得咚咚作响。

    吕仲也赶忙跪下,搀扶我起来,笑道:“果然是萭兄,居然住这么大的屋子,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我以西王母的名义保证。”

    我把他拉到一边,指着萭欣介绍说:“这位是舍妹,名叫萭欣,刚才听说恩人来了,非常高兴,一定要亲眼一见,快给恩人当面拜谢。”

    萭欣举起一杯酒,伏席拜道:“多谢恩人,屡次听家兄提起,今日终于有缘得见,欣谨以此杯酒为恩人寿,祝恩人身体康健,福禄无极。”

    看见妹妹,吕仲疙疙瘩瘩的脸上如铁花怒放,道:“不必客气,小事一桩,谁在外不会碰到点小灾小难,难得是兄终于富贵了。”

    我吩咐家仆:“赶快杀猪宰羊,我要好好犒劳恩人。”

    我把吕仲请到几案前,他见了几案上的食物,登时两眼放光,两只手掌不停地搓动,我才发现,像陈汤一样,他左手的手掌也丢了两个手指。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以前的确可能做过杀人越货的事情。但很快我又释然了,不管他以前做过什?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