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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师容听见了最后一句话,“辛苦谋生?你看到了不过冰山一角,要是看见了整座冰山,你估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姊,你见识过很多这类事吧,要不,给我们讲讲?”唐方从吉大婶手里接过汤碗汤匙,一一列到桌上。

    赵师容笑道,“今晚就不讲啦,吃饭时说这些,平白败人胃口……”

    唐方又道:“是你跟李大哥并肩闯荡的时候遇到的事情吧?你们真是不容易。”

    听到这里,萧秋水突然想起什么,“赵姊,说好的介绍李大哥给我们的,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白手起家,风尘侠侣,帮派领袖,真是中才有的人物啊!”

    “对啊,对啊!赵姊,虽然李大哥事物繁忙,也不至于见一面也吝啬吧!”唐方和邱南顾热烈响应。他们都正处于多情善感的年纪,对李沉舟和赵师容的人生经历,不可谓不好奇感佩。

    只有唐柔一直在看着萧秋水,听了这话,默不作声。

    赵师容笑了笑,“我跟沉舟说过了,下月你们家办晚宴时,他跟我一起出席。”

    邱南顾就去问萧秋水:“下月几号的晚宴?我可要提前去租礼服!”

    “十号?我也不清楚,是大哥的意思。梁先生从上海过来出差,于公于私,大哥都想好好招待一下。据说梁先生的儿子梁襄也一起来,大家正好聚一聚!”

    “梁襄也来?”唐柔问道,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了看表姐唐方。

    唐方的脸又红了,她瞪了表弟一眼。

    邱南顾却哈哈笑开:“唐姊小柔你们打什么暗语?也不怕我们的老萧吃醋?”

    赵师容不明所以:“梁襄怎么了?为什么要吃醋?”

    “赵姊你别听他们乱讲!他们纯粹是闲的慌!”唐方正在端饭,把米饭重重往邱南顾面前一放,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他一下。

    萧秋水却接过话茬:“也没什么!梁襄一直都喜欢唐方,唐方却只喜欢我,狠心拒绝了那位梁公子,致使好一段时间,那位梁公子有点郁郁罢了!”

    邱南顾乐呵呵道:“那位梁叔叔起初蒙在鼓里,压根不晓得自家儿子怎么了,还跑来问老萧,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弄得老萧哭笑不得,又不便点明,看得我都可怜他,哈哈!”

    “唉,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梁叔叔待我真是没话说,我当时真是颇感愧疚……”

    唐方不乐意了:“这叫什么话!他对你好,你就该把我拱手让给他儿子,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邱南顾立即道:“瞧瞧瞧瞧,老萧,说错话了吧!”

    萧秋水看着唐方,歉意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

    他看唐方的眼神中,有真挚的深情,唐方被他的眼神打动了,做了个和解的手势,顺带嫣然一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唐柔,脸色黯了一黯。

    此时此刻,赵师容心里想的是:唐方拒绝了其他人,因为她只爱萧秋水;我拒绝了其他人,因为我只爱沉舟。世间的故事总是惊人得相似,不知道结局是不是也会雷同?

    想到这里,她觳觫一惊,自责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唐方不是她,萧秋水也不是李沉舟,他们这一对,只会比李沉舟和她更幸运更幸福——更持久。

    一顿饭就在你来我往的斗嘴和其乐融融的闲谈中度过。饭后,大家又高高低低地围坐一圈,畅谈新闻国事,提到东北三省时,每个人的情绪都瞬间低落。说到底,国运前途未卜,匹夫难卸其责。

    可是他们又都处于朝气勃发的年纪,暂时的低迷过后,不知是谁提到新上映的电影,气氛立即又高涨起来。唐方唐柔姐弟俩个已经开始讨论相约去影院看《风云儿女》。

    邱南顾不爱看电影,听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

    唐家姊弟讨论完了,唐柔看着萧秋水道:“萧大哥,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吗?在首都大戏院,难得的晚场呢。”

    唐方道:“别叫他了,他不看电影的。”

    唐柔便有些窘迫,却仍期待着望着萧秋水。

    萧秋水便觉歉意:“你们去看吧,我去了也是蒙头睡觉,白费一张电影票。”

    唐柔脸上就遮不住的失望,正好被赵师容看到了,心里微微疑惑。

    正在这个时候,大门一阵响动,吉大婶道一声,“大少爷回来了!”

    众人谈话声音立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邱南顾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好几声。

    萧秋水道:“你们一个个怎么了?大哥又不是大灰狼,你们干嘛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唐方就道:“政府要员,我们不敢造次嘛!”

    萧秋水就忍不住笑。

    邱南顾左右看看:“我要走了,你们走不走?”

    一言既出,大家也纷纷道:“是的是的,不早了,一起走吧。”

    于是相继站起,整理衣服,戴帽子围巾,邱南顾还特意去把椅子放归原位。

    一阵忙乱中,萧易人已经走了进来。

    作为萧家长子的萧易人,有着不亚于弟弟的身高。但是,他的肩膀比萧秋水更宽,五官轮廓,绝无一丝青涩,而是带着进入成熟期的男人所罕见的咄咄逼人的鲜明模样。他的眼睛跟萧秋水有点像,眼神却更加坚定决然,且有点过头了,散发出一点冷酷的意味。偶尔,在他见到想得到的权势或女人的时候,他眼里的冷酷就为暴虐的狂热所取代。这样的一双眼睛,再配上微微带点钩状的鼻子,和紧闭的薄唇,萧大少爷整个人就显得难以让人亲近,而他自己,也不在乎这一点。

    萧秋水首先招呼:“大哥!”

    “唔,三弟……”萧易人见到众人,略一点头,“大家都在。”一个个看过来,最后将目光落在赵师容身上。

    “李夫人也来了?”

    赵师容微微颔首,“是,听说内政部将要竞选部长,我先预祝你马到成功。”

    萧易人的眼睛里一簇火焰一闪即逝,嘴上却少不得谦逊,“谢谢李夫人了,萧某各方面平平,恐怕难当重任,要辜负那些支持我的人了。”

    邱南顾正好背过身去,一边假装清喉咙一边忍不住心里嘀咕:“假惺惺的打什么官腔……”

    萧秋水这时问道:“大哥,是下个月十号举办晚宴招待梁叔叔吗?”

    “就那几天吧,过几日再确定一下,这次不仅是给梁叔叔接风,部里还有好几个要人要来……”萧易人想起什么,转向赵师容道:“李夫人,到时请务必跟李帮主大驾光临啊。”

    赵师容笑着应了。

    萧易人微一沉吟,突然面对萧秋水,肃颜道:“三弟,到时你可要收敛一点,不要心血来潮地发表什么演讲,尤其是收起你亲共的那套东西。”

    萧秋水立即反驳,“我不是亲共,我是不同意委员长先安内的主张罢了,我……”

    “打住!”萧易人声音突然提高,同时自上而下迅疾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孔瞬间变得严厉起来。一双黑目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脸上的肌肉似乎也猛然收缩紧绷,进入进攻状态。

    萧秋水毫不示弱地回看着他,眼里有光芒在跳动。兄弟两个全都双唇紧闭,脊背挺直,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唐方看看萧秋水,又看看萧易人,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些什么,却是没说出来。

    赵师容蹙了蹙眉,心道自己没必要搀和兄弟俩政见上的分歧。何况这个萧家老大,野心勃勃,绝非好相与的人,若是一言不合,以后不知道怎样后患无穷……看见萧秋水公然跟萧易人分庭抗礼,她心里又暗暗高兴。

    邱南顾和唐柔杵在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不堪重压且对萧易人暗中不满的样子。萧秋水一向是他们几个人的领袖,看见领袖的权威受到挑战,他们也莫名感到愤怒和羞辱。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萧秋水本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一起一伏,“我先上楼了……失礼了,各位。”

    几个跨步跑上楼梯,矫健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处。

    邱南顾实在忍不住,“好了好了,我也失礼了先走了……好好一个晚上弄成这样,真是……”

    大剌剌抢先上前开门。唐柔看了看脸色发青的萧易人一眼,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

    唐方脸上更尴尬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赵师容见了,向萧易人款款欠身道:“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告辞。”

    伸手一拉唐方,两个人一同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萧易人独自一个站在客厅里,阴沉地看看关上的门,又瞥了眼二楼穿堂,眼中的目光前所未有得冷酷起来。

    二楼房间里,萧秋水胳膊垫在头下,心情恶劣而烦躁。这并非因为大哥萧易人的到来以及两兄弟的争执毁掉了一个原本美好的夜晚,相反,他甚至感谢大哥的尖锐态度。因为正是这番尖锐,才让他蓦然意识到,这些看上去欢乐和谐的社交中花去了他多少精力,用去了他多少时间。而等这些活动结束,他又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愉快。他不过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人们期待他扮演的角色罢了。这些角色包括,父母的好儿子,学校的好学生,同学的好朋友,唐方的好未婚夫。只要角色扮演的好,一切都风平浪静,而一旦他表露出一点真实的自我,就像方才,所有人就都沉默了,尴尬的沉默。这种沉默中有一种谴责的意味,正是这种谴责的意味激怒了萧秋水年轻而敏感的心。

    他从床上一翻而起,走到窗前,将窗户大开。

    天上铺着一层絮状的云,带晕的弦月朦胧地挂在树梢,犹如一个徐娘半老的梦。萧秋水猛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焦灼的视线投向夜空。

    他感到被某种东西束缚住了,尽管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完好无恙,他的自我却在悄然萎缩。这对其他人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可是对萧秋水而言,尤其是意识到这一切的萧秋水而言,这其中有一种难以排解的钝痛,隐隐的钝痛。

    不期然地,他想到白日遇见的那个李先生,面容沉静悠然世外的李先生,那个明明从未见过却让他感到格外亲切的李先生。他现在应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安安静静,不受世俗干扰地,看他新购买的书吧?

    萧秋水被想象中的画面吸引住了。莫名地,他陡然特别想见一见李先生,跟他聊一聊自己的生活、理想、志向和苦闷,放松地,不用再扮演任何角色地,畅谈一通。

    萧秋水遥遥地望着夜空下石城的万家灯火,心情逐渐平静下来。想起那个白衫飘飘的李先生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挑灯夜读,他不禁微微一笑。随后他就想起李先生的笑容——真不是一般的好看哪!

    可是那个拥有好看笑容的李先生,怎样才能再次见到呢?

    作者有话要说:  秋水其实是个很理想的小攻

    ☆、戏院里

    李沉舟腋下夹着一摞书,跟着人流,在夫子庙秦淮河一带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并没有像萧秋水以为的那样,正坐在灯下读购得的新书。从提拔书店出来后,他走走停停,已经在城里逛游了一整天。

    他在魁光阁吃的中饭,吃完了,腹部饱胀,身子慵懒起来,干脆要了一大壶茶,继续坐着听下午的说书。尽管这日不是说扬州评话的高手王小堂登台,不能一饱王家《水浒》的耳福,上来的年轻人功底也还不错。国字脸上一副老成持重的神情,说的恰好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声音高低缓急,都顿在点子上,音色宽而低沉,恰合林冲夜奔的气氛。周围老老少少的闲坐者,饮茶者,听到后来,都一起轻声嗟叹。李沉舟邻桌的一个老者,支着一根黄而干的枯指,低低地吟唱:“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派遣,荒村沽酒慰愁烦……”

    这是京剧《林冲夜奔》中的一段。台上年轻人说得快疾,邻座老者唱得沉慢,一高一低,往来相和。李沉舟听得半晌,忽然心有所感,一种奇异的念头刹那间闪现,又转瞬即逝。他眉头一皱,直觉自己错过了个重要的东西,苦苦搜索一番,却是再也捕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