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稍早用午餐的那个坐榻躺下，乌云仍然垄罩天空，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幽微的月光从云后渗出微晕，深夜的山林终於散发出凉爽气息。

    达哥的汽车离开又回来，在榻上放下一手啤酒，他替我打开一瓶。

    「好像没跟我们的阿婕mm喝过酒耶。」

    我大口灌下冰凉的啤酒：「让老师知道你就惨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老师不是那麼古板的人。」

    他问了些关於陈亭少的事，诸如去了哪些地方，挑衣f时反应如何，我们面对着黑暗的林子聊了一会。

    「亭儿很让人伤脑筋啊，总不能一直待在山上，假如能跟妳一起下山去社会上歷练一下多好。」

    那情景简直无法想像。我不客气的说：「这裡对她最好。」

    「那是目前，哪天老师不在了，她一个nv孩子，总不能单独在这裡生活吧。」

    我警觉道：「什麼意思老师身t是不是真的有状况」

    「我是说假如啦，老师也很替她担心啊，我们左想右想，也只有妳能帮帮亭儿。」

    我恨不得抹去黑暗，直视达哥的眼神，b迫他坦白回答我：「达哥，老师要是有什麼事，你会告诉我的，对不对不会隐瞒」

    「阿卓才走没多久，老师会有什麼事就算会怎样，他也会强撑着，为了你们。」

    达哥的话教人越来越担心，但他是不会坦承的，他也是半初老师纳入羽翼悉心照料的家人之一，老师对他来说有如再生父母，只要老师j代他不说，他一个字也不会透漏。

    难怪上回他们怎麼样也不让我去医院，一旦我知道是哪间医院，就瞒不住我了椎心的刺痛穿越我的心臟，像山一样的半初老师，假如有天不在这裡了，我该怎麼办我们这些孩子应该何去何从

    达哥拍拍我的肩膀：「没事的，妳别想太多，听老师的话，多关心亭儿，还有，要照顾好自己，阿卓的死不是妳的错。」

    达哥第一次邀我喝酒，第一次单独对话，第一次，提起陈卓少的离去，今晚彷彿是达哥为我举行的成年礼。

    「达哥，你从什麼时候跟着老师的」

    「老师出家那一阵子，我恰好也在寺裡修行，后来他为了孩子们决定还俗，我也就跟着他过来了。」

    「你什麼时候出的家」

    「不记得了，方丈说我是孤儿，父母亲对我唯一做过的好事就是把我遗弃在寺庙裡，大概是有点佛缘吧。」

    「老师是师母离开以后才回来的」

    「是啊，阿卓到寺裡来找老师，他那时候已经知道留不住妈妈。」

    哥哥说过，我们的处境和陈卓少这对兄m很相像，所以他们才会在同学中特别亲近彼此，内敛的哥哥也只有遇上能够理解的人，才肯袒露内心的想法。

    「师母不是坏nv人，她已经尽力了，但有些人就是没办法适应世俗的生活方式，这只是我的猜测，老师从来不提这件事，我从阿卓那裡听到一些和妈妈在一起生活的p段，最后那段日子应该很难受，所以阿卓才会去找老师。」

    「很难受」

    达哥犹豫了会，大概在评估我的成熟度。「到了留下来就没办法活下去的程度，亭少现在这个样子，我猜是小时候被妈妈吓到了。」

    模糊的陈述带来黑暗的想像，但我知道已经无法从达哥那裡知道更多了。

    「阿卓走了以后我才明白」他缓慢的说：「亭儿的伤害是显x的，阿卓则是隐x的，妈妈还在时，他必须强迫自己坚强才能撑过来。」

    我所认识的陈卓少，永远那麼积极正面，纵使偶有愤世嫉俗的一面，却从来没有创伤的跡象。

    陈卓少离开以后，我不停回到这裡，和老师反覆辩证着原因与结果，现在想起来，都不过在表象转着圈圈，最深层的原因，来自我认识他以前，或更早，早在他出生以前

    「老师愧疚吗」

    话题触及老师，达哥更显得字句斟酌。「老师很早，就把因果的看透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担心陈亭少该怎麼样就会怎麼样，不是吗」

    「但他毕竟是一个父亲。」

    「比起我，把亭少託付给你，应该更好吧」

    「阿婕，妳也是老师的nv儿，这点妳要明白。从妳们兄m上山那一刻起，你们和老师就是家人，他希望保护你们，对你们也有和阿卓、亭儿一样的期许。」

    冰凉的啤酒罐突然变得烫手，陈亭少冷淡的脸庞像一块大石头，长久压在心头，我又何尝不明白老师待我如家人，期许我对她负起长姊的责任，但是我的心情呢倒不如直接告诉我陈卓少为何要离开，总要有个能够接受的理由，才有办法原谅，才能够理解，不是吗

    早上醒来时，我躺在陈卓少的房间裡，对自己怎麼回到这裡一点记忆都没有，户外的y光提醒我已经晚起了，身t却怎麼都动不了，很久没在山上过夜，平日为了生活所勉强鼓起的力量，一瞬间消失无踪，若能就这麼躺下去多好。

    老师对作息特别严格要求，一丝不苟的要求着早起与劳动，但这天，他却异常的纵容我，直到快中午了，我才找到力气下床，梳洗一番后，先到厨房翻找食物，陈亭少已经在裡面準备午餐，看那份量，应该有客人到访。

    她瞟我一眼，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餐桌上的清粥小菜。

    我老实不客气的在她的领土裡，悠閒的坐下用餐。

    半初老师这裡的餐点是有名的，口味清淡，随着季节变化调整，从未重覆过菜se。以前有个阿姨按照老师设计的菜单，帮忙张罗餐点，阿姨退休时，陈亭少刚好高中毕业，拒绝升学，老师於是不再请人，将厨房j给ai下厨的nv儿。

    陈亭少的手艺比阿姨细腻许多，除了餐点，餐具与摆盘她都注重，每道菜经过她的巧手都含着隐味，每口都有熟悉又新奇的t会，例如我手裡这碗雪白绵密的粥，隐隐可以尝到些许海盐味道，更加引出米饭的甘甜，当作配菜的白菜，se彩一如刚摘採般新鲜，看似无调味，入口却带着高汤鲜味

    半初老师不挑食客，只要午餐时间到访的客人，都能共享陈亭少出se的手艺，陈卓少说过有些人根本是专门挑这个时间上山。

    老师通常周日休息，不接待外客，我开始工作以后，画廊固定休周一，每回上山也总不见外来访客，之前没想太多，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老师是为了我而调整接待时间。

    喝完粥，我带着一本书到院子裡找荫凉处，翻没j页再度感觉困倦，闭目养神直到有人唤醒我。

    「于婕，我看着就是妳，果然没看错。」

    我睁开眼睛，逆着光费了好半晌才认出唤醒我的人，「林一生老师」

    林老师眉开眼笑的回答：「是啊，这也太巧了，我第一次来拜访久仰的半初老师，居然在这裡碰见熟人」

    熟人我忍不住感到羞赧，一个画廊小菜鸟，怎麼配得上跟大师称为「熟人」我连忙站起来，画廊裡摆脱不掉的拘谨，一下子驱赶走慵懒。

    半初老师在室内朝我们招手，林老师热情邀道：「一起进去啊，今天实在太痛快了，认识半初老师这样一个高人，又在这裡遇见妳。」

    虽然不太情愿，但碍於礼貌，我还是跟着进去了，林老师兴致高昂的跟朋友介绍我为「最有内涵的画廊小姐」，这个形容词叫人哭笑不得，他来画廊时的威严仪态到哪去了

    半初老师让我坐在他旁边，帮忙煮茶水的位置，陈亭少刚把桌上的餐具收走。

    「于婕也在半初老师这边帮忙」

    另一位穿着棉布衣，文人装扮的长者说道：「还是半初老师还藏了一个nv儿」

    老师笑笑：「可以算是了。」

    「总是只见亭少，倒是没见过于小姐，这倒是新鲜。」说话的这位是年纪大约五十上下的典雅f人，纯白se的亚麻洋装，细緻的妆容，活脱脱拟人化的林一生作品。

    「难怪一开始就觉得于婕和其他小姐不同跟在半初老师身边，深度就是不一样。」在老师面前，这位艺术家倒是很爽快的拋弃他在世人面前的孤傲面具，真x情流露。

    我有些坐立难安，老师不时对我露出和煦笑容，安定我的心情。

    聊着聊着，他颇让我意外的主动跟林一生提起我目前的处境。

    「有个藏家想请于婕专职管理他的收藏，不知道林老师您的看法如何」

    「哪个藏家」

    老师以鼓励的眼神暗示我接着话题，我只好y着头p说：「罗罗先生。」

    「罗喔妳是指贝达，罗太太的基金会」

    我尷尬的说：「不是是她先生。」

    「罗至中」林老师两道眉mao拧起来：「他自己要起一个基金会」

    「不是基金会，是他个人的收藏。」

    叁位客人讨论了一下，听起来另外两位对收藏也不陌生，那位夫人说道：「我大概可以猜到，一般基金会的收藏只进不出，罗先生的意思应该是从艺术投资观点出发，从事艺术品买卖，收藏家透过有脉络有野心的收藏，造成品牌化效应，这在国内早就行之有年，举例来说，某个收藏名家买下新艺术家作品，很多人会跟风买进，带动艺术家身价。」

    「妳的意思是罗至中想c作市场」

    她解释：「艺术品市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价格变动往往只是少数藏家在背后风云作手，但是罗太太家族在收藏界的名声和地位都不低，罗先生应该不至於追逐这种利益，我想他要的是形成藏家品牌，这年头，藏家不只左右市场，甚至连美术馆和相关研究机构都要巴结他们，仔细看看世界各大美术馆的董事和顾问名单，一半以上都是有实力的藏家，不这样做，美术馆恐怕办不了大展，也买不起作品。」

    「国内是有j位藏家已经有这样的地位，不过罗至中要做的事情，应该不是模仿已经有人办到的事吧」

    眾人的视线又回到我身上，见我着急得挤不出话，林一生柔声道：「没关係，妳只管说，我不会跟张老大说的，跳槽是大事，妳应该多和人商量，半初老师可以参透人生大道理，不过这个问题恐怕也帮不上忙吧」他抬头对老师一笑：「我们刚刚才讲到因缘合和，这不就验证了我今日会随孙老上山，不是偶然吧分明就是来替老师您解决于婕的问题呀。」

    「若是如此最好了。」半初老师随和道：「要不然于婕要埋怨我只管别人的事，不管她的事了。」

    昨天我的埋怨，老师竟然听进去了我瞪着他，这可一点不像平常的半初老师啊

    「这还真是我们的荣幸，那麼这餐饭我们叨扰得更是心安理得了。」林一生将关注焦点转回我身上：「按照孙太这样说，于婕妳可要把握这个机会啊。」

    「嗯，我同意林老师说的，罗至中这麼有魄力的人，计画收藏的规模应该不小，画廊自然是比不上他的格局，跟在收藏家身边能够看到的世界也不同，就算最后决定再回到画廊，毕竟是跟在买家身边过，应当更深知他们的心理，这对未来也有帮助的。」

    这些人和哥哥的意见截然不同，让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拒绝的我不禁有些动摇。

    「妳自己怎麼看呢」林一生将球丢回我手上。

    「我怕自己能力不够。」

    他摇头：「对自己没有信心的话，妳至少可以相信罗至中那个人的眼光，他会找上妳而不是别人，应该有他的理由。」

    我信任妳。

    他坚定的口吻犹然在耳，但在这些人面前，我真正的顾虑却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