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重叠

    (31+)

    大片大片的葡萄藤，碧绿的叶、灰褐的根，藤蔓伸展，形态各异，却都同样生机勃勃，十分茂盛。

    “你……很喜欢吃葡萄？”我看着，忍不住问她。

    王妍却微微颦眉道：“不喜欢，我怕酸。”说着，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我不禁想起昨天在学校操场上见到的那一片葡萄藤，想到水晶瓶子里装着的那张纸，又问：“那你就是很喜欢看葡萄藤喽？”

    “算是吧。”王妍浅浅笑着，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旺盛的葡萄藤，眼中似乎有微光在闪烁。

    只是这笑容灿烂，我看在眼里却感觉很不舒服，也许是因为身在局外，对一切都看得很透彻，所以难免心中有感。暗自叹息一声，我又忍不住开口问她：“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葡萄架下玩？”

    “你怎么知道！”

    王妍诧异回头，一双晶亮的眸子略显有些吃惊地盯着我。这语气神情对于一个女孩儿来说，略显不太矜持，我不着痕迹避过她的双眼，淡淡笑着，回答说：“我猜的。”

    见我目光移开，她也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冒失，眸光微敛，面上也微微有些发红，语气却仍是怀疑，“猜的？”

    “好吧……其实是周明轩告诉我的，”我摊手笑了笑，不知怎地，忽然想要逗她，“他说你们小的时候，在葡萄藤角落的沙土里，还埋过一个装着纸条的玻璃瓶？”

    我看到王妍的脸更红了，听她小声嘟囔道：“他怎么什么都说啊。”虽然像是在埋怨周明轩，语气中带着的却是混杂着窃喜的一丝羞赧。

    我看着她，颇有些叹息似的说道：“你和周明轩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啊。”

    王妍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翻着她的空间照片，这些照片大都是唯美的风景图，风光田野、树藤草原，看着虽然养眼，却也十分空洞，王妍却地饶有兴趣，沉浸在那一片花红柳绿的风景中，就这样翻了会儿，我偷得都有点儿乏味了，画面却忽然一闪，照片上竟显出两个人来。

    像是站在山石路上，背景是缤纷的白色花朵，照片中的男孩儿是周明轩，那女孩儿的样子被一团阴影遮住，只能看到她身材高挑，穿一身翠绿色的衣裙，气质非凡，不过这这照片虽说是合照，也不知是为什么，两人身形却像是微微错开了，并没站在一起。

    “等一下！”见王妍手指微点，要跳过这一张照片，我下意识出声阻止。

    “怎么？”王妍愣了一下，像是对我的反应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我也感觉到自己忽然出声是有些唐突了，有些不自然地掩饰道：“……我只是觉得这照片拍的很好看……”紧接着又问：“这女孩儿是你么？”

    王妍伸手指了指自己，疑惑看着我，“不像吗？”

    “嗯……”我顿了一下，不想欺骗她，却又不能在这时候告诉她实情，只斟酌着、隐晦地说道：“其实你高中时的样子……和现在变化挺大的。”

    王妍贴近了些仔细看着，看了两眼之后，低声自语道：“有变化么……不会啊……”说着又多看了我两眼，似乎是觉得我的反应很奇怪。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王妍更显疑惑，又瞥了两眼，忽然说道：“咦，我倒是没注意这里竟然还有一个人影！”

    我闻言一怔，侧过头去，却看到王妍指的是一瓣花瓣，又仔细看了看，这才看到“花瓣”的颜色与其他相比要暗一些，的确是呈一个人的形状，只不过拍照时并没聚焦到那一处，因此看起来十分模糊，若不注意的话，还以为那是漫天散落的一片花瓣。

    “真是奇怪……明明是两个人的合照，怎么会多出来一个人？”王妍摇了摇头，问我，“你刚刚是不是发现了这个？你认识他么？”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人不就是你么，口中却说：“不是啊，我也没有发现这个人，我只是觉得这张照片的情形和我听过的一首词里描述的很像，所以惊讶。”

    “词？”王妍听完眼睛一亮，也不再关注这人影，而是呼吸略显急促地问我：“什么词？”

    “好像是什么‘阙城垣疏，雁影照青歌’，”我不想让她过多关注照片里的人，故意岔开话题说道，“前几年在我们学校很流行，听说是什么才子写的，我们学校的人都很喜欢，也都背过。”

    “你知道是谁写的吗？”王妍的脸微微有些发红，有些期盼地看着我，那表情，明显是希望我继续问下去。

    “这个不太清楚，不过不是我们学校的，”我说到这儿故意一愣，脸上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问她：“难道是你们学校的人写的？”

    王妍又翻了两张照片，喜滋滋说道：“这是明轩写的。”

    “竟然是他？”我心里十分无奈，面上却要装出一副十分吃惊的表情，“佩服佩服。”

    王妍回忆道：“这是我们高二去青阳山玩的时候，明轩回来写的词，还登了校报了呢，对了，你喜欢这首词里的哪一句？”

    我目光扫过照片，平静念道：“绿裙青伞，乱红零绕桐花雪，这一句写的很有意境。”

    “你也喜欢这一句？这句写的就是我啊，你看！”王妍说着，用手圈了圈图中人的裙子，“这是我们爬岩顶山时照的，那天风很大，我记得当时地上开了许多不知名的红色小花，桐树花也开了，被风吹得漫天打转，好看极了。”

    她就这么言笑晏晏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纯粹又干净，可是我却感到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看着她翻开相册中的一页一页，我一直看着，终于忍不住，指着照片上一直有意无意出现在照片边角处的人影问她：“这儿还有个人呢，也是你同学么？”

    王妍怔了一怔，皱眉道：“这个人……好面熟啊，我忘了，好像是其他班的人吧？”

    她说的轻描淡写，随后又喜滋滋地看着照片中的两个人，我也只得苦笑一声，不再说话。

    照片中王妍的身影时有时无，就算出现了，也只是在角落里的陪衬，王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一直乐此不疲地跟我说着，翻开一张张并不属于她的照片，炫耀着周明轩对她多好多好。不知怎么，听她这样一直说着，我竟然忽然生出一股心酸的情绪。

    究竟是怎样深沉的情感，能够让一个女孩儿心甘情愿去收集自己喜欢的人与另一个人的合照，为的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能够出现自己哪怕是一片衣角？

    我没办法理解。

    或许是因为我现在长大了、成熟了吧，想想我上高中时的那会儿，周围的那些同学不也是这样？有的人精心策划，只为了创造出一次和心仪的人“无意间”邂逅的机会，有的人费尽心思，只为了得到暗恋对象的一个随手签名……

    朦胧的初恋啊，或许正因为某一方的卑微才有如此独特的魅力，可王妍这种，真是卑微到让人心疼。

    “你怎么了？”正出神想着，王妍清脆的话语忽然传来，打断我的思绪。

    “啊，没事没事，”我回过神，摆手说道：“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这话说完，王妍愣了一下，面上忽然露出一抹羞赧的嫣红，快速关掉网页，低声说道：“不好意思，我……我太得意忘形了，你也看得不耐烦了吧，我……”说到最后，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看来她很少与别人分享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在现实世界中，是没办法分享，在梦中则是不需要有分享的对象，因此与我偶然说起这话题的时候，才会这般滔滔不绝，以致有些失态。

    我心里暗叹一声，却是摇头失笑道：“有别人愿意跟我分享快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耐烦？”

    “哦……这样啊。”王妍有些拘谨地扭了一下，偷偷瞥了我一眼，遇到我的目光时却又慌乱转开，白净的面颊更显红了许多，“啊，对了，忘记问了，你是什么专业的，大家既然是同乡，以后可要多互相帮衬。”

    这话题转移得并不高明，但却真正把我问住了。之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总会习惯性地回答说是计算机专业，一则我的确是计算机专业毕业，对相关方面比较了解，聊起来不容易露馅；二则是计算机是大学十分普通的一个专业，人数众多，不太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可现在我眼前这位却是真真正正的计算机专业的主儿，再这么瞎扯可就太不靠谱了。

    我愣了一下，看到王妍由慌乱变成诧异、最后又变成怀疑，心中一急，忽然鬼使神差地回答了一句：“我土木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专业，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你也是土木的？”看到王妍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我心中暗道不妙。

    什么叫“也”？莫非她在土木工程专业还有认识的人？要是那样可就糟了，我连土木学院的大楼在哪里都不记得，这么被她一问，保准露馅。

    果然，在听说我是土木专业的之后，王妍表情一振，紧接着又问：“我们一中有个叫程兴的，考上的也是土木专业的，你认不认识？”

    “程兴？”我愣了下，这才猛然想起，刚清醒那会儿在火车上遇到的娃娃脸，不就是土木专业的吗！

    “奥……程兴啊，”我松了口气，连忙比划着说，“认识，认识！比我矮一点，一张娃娃脸，胖乎乎的，是不是？他就住我旁边宿舍，我来的比较晚，没赶上和你们一路，你们是一起来的吧？”

    最后一句却是我故意问的，纯属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不过我既然敢说这话，也并不是全无道理，程兴摆明了是为了追王妍才到这里来，王妍作为女孩儿，又有男朋友跟着，肯定是把联络的事都交给周明轩去处理了，以我对周明轩的了解，他是必然不会对程兴假以辞色的，这点但从程兴独身一人而不是和这两人一起就能轻易看出。种种迹象表明，王妍和程兴并不熟识，她也不太可能向程兴询问土木工程是不是有我这号人，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问了……也肯定不会有结果，程兴已经在梦境中消失了，只是不知他现在有没有在现实世界中醒来。

    听到我的问话，王妍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含混着说什么“他提前来了”和“请你帮我向他问好”等等，让我忍不住在心底为程兴默哀了三秒钟。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尴尬，我感觉继续坐下去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了。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她自己向我泄露的这许多小心思，反倒是我听了之后有些心虚地想要离开，这是怎么一回事？

    尴尬是两个人的尴尬，谁都不会好受，看来是我面皮太薄了，总会率先沉不住气，要是我能坚持在这里多坐一会儿，王妍肯定要坐不下去了，我想……我可能是找到了至今还单身的理由了。

    摇头想着，我也觉得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了，现在离开，总不会觉得尴尬，便对王妍打了声招呼，正要起身，身后忽然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传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感情变得这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