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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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瑷蓁回到房内,发现屋子空空的,亦轩已经出去了。她的心里一阵虚空,把水放在床头,任它一漾一漾的,然后慢慢坐下,目光落在墙角,一动不动。

    亦轩站在手术室的门口,斜靠着墙,静静地等待消息。他的手握成拳头托着下巴,紧紧地攥着。突然,门开了,医生出来了。

    “病人脱离危险了。只是还很虚弱。你们可以看看她,但是最好别太久,不要打扰她休息。”

    亦轩飞快地走了进去。

    桑柠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缓缓睁开。这是什么地方?她努力地想着,头一阵眩晕。刚才她昏沉沉的梦魇里,到处都是那棵断掉的树干,从不同的方向沉沉地压在亦轩的身上。任凭她崩溃地呼喊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眼前晃动着一个人影。是琬亭担忧而又欣喜的目光。

    “妈妈……”她有气无力地叫了声。接着脑海中便闪动着亦轩的图像。“亦轩呢?他没事吧?”她模糊地说。

    “桑柠,我在这里。”亦轩上前一步,走到她的枕头边上,目光中带着一丝深重的哀愁,“我没事。是你有事。”

    桑柠舒心地笑了,但那一笑像是花了她很多力气,她看起来十分疲惫。

    亦轩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桑柠,没事的。你好好养身体,很快就会康复,不久你又会像只兔子一样活蹦乱跳的。”

    这时,站在门外的瑷蓁推门进来。她慢慢地走到桑柠身边,伸手握住她的。

    “瑷蓁——”桑柠惊喜地看着她的动作。瑷蓁投给她深深的注视,像是肯定了她的判断。她原谅她了,她不再怪她,不会再冷淡她了。桑柠的这次意外让她更加意外,同时也清醒了。她曾经失去了太多,再也不能等到下一次失去后再追悔了。

    “叶阿姨,亦轩,我想和桑柠单独说两句话。”瑷蓁恳切地看着琬亭和亦轩。他们会意地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了桑柠一眼,便走了出去。轻轻合上门,瑷蓁再次回到床边,握住桑柠的手。

    “你的手,总是这么凉。”瑷蓁看着桑柠说。大约是因为血压低的缘故,小时候,每到冬天,瑷蓁记得桑柠的手都会冰冷冰冷的。

    “没有关系。”桑柠摇摇头,冲她笑,“我不冷。”

    “柠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为了亦轩连性命安全也不顾?幸亏那辆汽车的速度不算太快,要不然……要不然……”

    桑柠微笑着看着她,慢慢地、吃力地说:“瑷蓁,你别哭,你知道,从小到大我最怕看到你哭。每次看到你悲伤,就不由自主地想去安慰你的悲伤,看到你流泪,就不由自主地想帮你流泪……你要快快乐乐的,好好珍惜亦轩,你们都要快快乐乐的!”

    “桑柠!”瑷蓁扑倒在她的床前,眼泪在眼眶里涌动着。

    瑷蓁擦干眼泪,走出房门,迎上了亦轩那忧郁的眼光。她看着他,说:“她睡着了。医生说她需要休息,我们先回去吧,约了今天下午去试婚纱。”

    亦轩被她一提醒才想起这事。这段时间他几乎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可是他此刻寸步也不想离开,正要说话,琬亭却插话了:“你们要是有事先走吧,柠柠交给我照顾就可以了。”

    亦轩话到嘴边也只要咽了回去。于是他给琬亭微微行礼,然后便一脸沉重地跟在瑷蓁身后,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开,但还是没有阳光。亦轩坐在车里,头望着窗外,始终静默不语。瑷蓁说:“现在去,不知道会不会迟了。”亦轩还是没有说话。瑷蓁又说:“上次他们说那套褶皱的好看,可是头纱又太普通。”亦轩勉强一笑:“试了就知道了。”瑷蓁又说:“不知道捧花哪种样式的好呢,以前的那种球形的我觉得不太适合我的身材……”“瑷蓁。”亦轩突然打断了她,转过头,深深地注视着她,“改天行吗?今天我不太有心情。”

    “嗯?”瑷蓁望着他。“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桑柠的伤势,其它事情完全没有精力去考虑——也不想考虑。”瑷蓁沉默了。“对不起。”亦轩心慌意乱的,充满了歉意。瑷蓁顿了顿,突然抬起头,看着他,静静地说:“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桑柠。”“什么?”亦轩困惑道。“桑柠是太担心你才出事的,她看到你身后的杨树被风吹断了,一时情急才晕头晕脑地横穿马路的……”瑷蓁的话音静静落下,她的心也慢慢沉下。她知道,她这些话一旦出口,亦轩便不再属于她,不再是会第一时间为她奔跑,陪在她身边的亦轩了。但是她还是说出来了,没有一丝的凌乱和懊悔,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迷茫。而亦轩则愣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来。瑷蓁看着他,那种古怪的神情在他的脸上蔓延,仿佛在他的意念里全世界这一瞬间都错了,都该颠覆了重来。“如果想回到医院去,就下车吧。”瑷蓁说。沉默了三五秒,亦轩突然急切地向师傅招手:“停车!”

    出租车开到马路边上,还没有停稳他便打开车门跳下去,向着医院的方向跑去。瑷蓁从反光镜里看到他飞奔的背影,那个身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的眼睛模糊一片。

    “小姐,你也下吗?”师傅问。

    “不了,继续走吧。”瑷蓁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说。

    到了医院,亦轩飞快地跑到桑柠的病房前。他轻轻拉开门,向里面先看了一眼。只见桑柠正安静地躺着,琬亭坐在她的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叶阿姨。”他进门,轻轻唤了声。琬亭抬头看见他,大约是她全部精力都在桑柠身上,因此也没问他怎么这么快又折回了。亦轩慢慢地走到病床前,看了桑柠一眼,在她身边坐下来:“您看起来很疲倦,先去吃午餐吧,桑柠交给我来看着。”桑柠正酣睡着,琬亭点了点头,帮她掖了掖被子,便走了出去。亦轩挪了挪,坐在了距离桑柠更近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的额头上缠着几圈厚厚的雪白的绷带,渗透着殷红的血迹。双目紧紧阖着,苍白的面庞一脸安详。兰蕙的话在他的耳边回响:

    “桑柠她可以做到无私地爱,默默地爱,不求回报地爱,我不能理解也做不到她那样的境界!可是她又得到了什么呢?被遗忘、失落、心碎,看着自己爱的人守在别人身旁还要无怨无悔,还要祝福……”

    “桑柠那么爱你,在你身边那么痛苦,你即使不肯回应她的爱,也不至于吝啬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你母亲随便找个借口赶出xs也不伸出援手!”

    “是的。她爱上了你。疯一样的,没有理由和逻辑。”

    “你真是个傻瓜,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桑柠爱你,除了你自己。”

    ……

    他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就要流出来。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努力使它又流回去。桑柠安静地躺在那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其实他现在想想,除了极少的时候,通常她都是这样,像一朵小茉莉花,静静地躲在墙角盛开,微小得似乎不忍心打扰整个春天的姹紫嫣红。他的目光过去在她的身上停留得太短暂了,以致于到了如今一刻也无法离开,仿佛要把过去欠下的一起补回来。他的心里在怨恨,在懊恼。当初怎么可以怀疑她进xs的目的是帮助瑷蓁向xs复仇。这时,她的手从被窝里露出来,那只纤巧的,白皙的手,会在点点湖给他画画,会教小尼克罗斯叠纸船的手,还会奋力一扑,在他的车下救出那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的手。一股热浪在他的心中翻腾,驱驰着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那只,想给它传递一点温暖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桑柠睡醒了。睁开眼睛,只见亦轩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一惊,本能地缩回手要坐起来,刚尝试着,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像棉花一样虚弱无力。亦轩赶紧扶住了她。她惊惶地看着他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掌停留在自己的肩头,一双清澈的眸子仰望着他,身体像被电击一样不能动弹。

    亦轩微微一笑,把她在床头安顿好后说:“睡了这么长时间,一定饿了。我去给你买吃的。想吃什么?”

    桑柠扑闪着眼睛,慢慢地方才发现自己真实地躺在医院,而不再是在做梦了。半晌后她低声说:“我想吃——糖炒栗子。”

    亦轩微微蹙眉:“你刚刚做过手术,不能吃这些东西。”

    桑柠无可奈何地一笑:“可是只想吃糖炒栗子。”

    亦轩沉默了片刻,说:“好吧。那你等着,我去给你买,很快我就回来。”

    说罢,他起身向外走,每走一步,他回过头去,桑柠那双明澈的眼睛也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亦凡在当天傍晚得到了桑柠受伤的消息。那时远峰也正巧在家,小凤打电话让亦轩回家吃饭,亦凡方知桑柠出事了。告知书琪后,我便起身去医院看她,远峰得知后决定与她同行——他一向喜欢桑柠的。

    到了医院门口,远峰拎着水果篮走在前面,亦凡跟在他的身后,按照亦轩留下的地址,走向桑柠的房间。

    走到房门口,远峰刚要伸手去拉门,突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请问你们是?”那是一个很婉转动听的声音。

    远峰和亦凡同时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手里拿着一杯满满的开水,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们。但当她的目光落到远峰身上时,她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僵住了,手中的水杯哐当落到地上,玻璃屑向四周飞去,开水也洒了一地,还静静地冒着热气。

    远峰的脸上更是风云变幻,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仿佛钉在了她的身上,无法飘离。

    “爸爸!爸爸?”亦凡疑惑地拍了拍远峰,他方才被她唤到现实中来,他脸上的肌肉机械地动了动,说,“我是来——我是来看桑柠的——”

    中年妇人也报之以同样的笑容:“谢谢你,我是桑柠的母亲。”说罢她走到门口要拉开门,远峰却一把拦住了她,“你是桑柠的母亲?太好了,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于是,他走到病房看了看桑柠,桑柠醒着,见到他们很高兴,愉快地向琬亭和亦凡远峰分别介绍着。琬亭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等桑柠兴致勃勃地说完了话,方才说:“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于是她便向外走,远峰紧跟着她走了出去。

    亦凡不知道他们要谈什么。此刻她的心里只记挂着桑柠的伤势。桑柠的嘴唇发白,但情绪却很高。于是亦凡在她身边坐下,不停地问这问那,直到桑柠都忍不住笑了:“亦凡,你如果去做护士,一定是个麻烦的护士!”

    亦轩提着一袋食物回来了。他还是忍不住买了糖炒栗子。站在医院门口,他犹豫了片刻,把那糖炒栗子放到口袋中藏起来。“先尽量劝劝她再说。”他对自己说,接着向里面走去。走到病房门口,正看到琬亭和远峰一前一后地从里面走出来。见到爸爸来了他很高兴,便跟过去准备和他招呼一声,不料一直跟到医院的顶楼他们方才停下。他站在楼口,深深地迷惑了。

    琬亭和远峰并排着站在天台上。迎面是西天金色的太阳。沉默片刻后,远峰转头看着她。二十八年过去,她的眉目和当初没有太大的分别,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和脸上透露着岁月经过后的沧桑。他感觉有些恍惚,脑子里闪烁的念头竟然不是问讯她这二十八年的生活,倾吐着二十八年来的疑惑和思念,而是仿佛回到了二十八年前的时光。那时的琬亭喜欢看天边的夕阳,他们总是这样站在松木婆娑的山岗上,相互依靠着,看着晚霞一点点染红整片的天空,金色的太阳的笑脸在山峦间缓缓隐没,那时的生活,纯净而淡定,每一天都让人充满了无数的幻想和希望。那时,他坚定地以为他们是可以永远地在一起的,身后的许多个二十八年他们都必将一起走过。

    可是,二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二十八年间,每天的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只是她在某一个早晨突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便再也不曾出现过。

    “晓风。”过了许久,他开口道,“你好吗?”琬亭抬头看着他。他的鬓角多了几缕稀疏的白发,眼底却依旧闪烁着如同当年的温柔和宁静。尽管这二十八年间她总能从电视上、报纸上看到他的身影,但是当他这样真实地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原本平静的心还是陡然疼痛起来。

    “我还好。”她静静地答道,微微一笑,试图表现出很平静的样子。其实她又觉得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他们这样的意外相见,谁都不可能真正的平静。她看着他,心里隐约着有些愧疚,仿佛这些年没有陪伴着他,是她犯下的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也过得很好吧,我经常看到关于你的消息。”

    “是吗?”他不置可否的,有些凄然地一笑,接着又说,“不过倒是平平静静的,没有起伏也没有颠簸。这,大约也算是很好吧。”他说着,目光又投向了远处。琬亭以为他要询问她曾经不辞而别的原因,他大致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也是,二十八年都过去了,各自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当年是什么样的原因,除了给彼此平添一些遗憾,便不具备太多的意义了。

    还是琬亭后来主动提起了当年的事情。那些事情对她而言尽管痛心,但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着,大约是抱着一种自救的态度,她早已在痛苦和遗憾的折磨中,变得十分平静了。她慢慢地向他陈述着,事隔二十几年了,但当年的每一个细节对她而言,却清晰得就像昨天发生的故事。

    她讲完后,远峰沉默着。接着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不时有护士推着病人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几支瘦瘦的乌鸦在大榕树下悠闲地觅食。他的心仿佛安定了一些,至少他确定了当她离去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爱着他的,这虽然已经无法治愈他心底那道湮没在岁月里的伤口,但多少是一点轻柔的抚慰。

    “你当时应该告诉我的。”远峰说,“我可以不去奥地利,你知道陪在你身边,对我说来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他的音调很低,显然二十八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么激情而充满幻想的年轻人,但是他把“任何”两个字说得特别重,仿佛那两个字是从穿越时空传到琬亭的耳朵里来的。

    琬亭凄然一笑,没有回答他。有了这句话,这些年来的思念何寂寞仿佛一瞬间就有了一个交代,这个人是断然不会辜负她的。至于当年该不该让他留下来,已经不是她有兴趣有力气去思考的问题了。人生中的变数那么多,当生活朝着一条轨迹发展了很远很远的时候,再去琢磨当初的千万种可能,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如果当初他留下来,他们可以长相厮守,但他的理想就此夭折,平淡生活中的艰辛或许会磨去青年时所有的热烈何激情,梦想的未完成或许会潜伏成他心底的另一道伤口,她和音乐在他的世界里存在一场永恒的竞争,二者只能有一个存在的时候,无论失去哪个,对他而言都将是永远的遗憾。

    “现在都不要再说这些了。”琬亭摇头道,“这是我们的命运。人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圆满收场的。”远峰皱着眉头:“你总是那么消极。”琬亭笑:“并不是我消极,只是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只有这样去想,才想得通,才不会让自己太难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我倒觉得是一种积极的方式呢。”远峰听她说得有理,便不争辩,问:“你搬出来后,一直是一个人住么?”琬亭点点头:“是的。有时候柠柠会来陪我。但年轻人总有自己的事情——说来也真是好笑,好像我们已经到了需要人陪,自己似乎都不能照顾好自己的阶段了。”“桑柠是个乖巧的女孩子。”远峰说,“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特别投缘,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她就是你的女儿。有时候真是不得不相信人和人是有缘份的。只是这孩子这次……”琬亭又是宽慰地一笑:“医生说已经没有大碍了。这孩子外表纤弱,实际上从小好强,凡事先为别人想着,不顺心的事情便一个人扛下来。自己却也从没有让人省心过,总不是落得伤就是病。”远峰道:“以前很多次听桑柠谈起她的妈妈,大家都羡慕她有一个好妈妈,不料竟然是你。”琬亭苦笑:“和她相处多了你还会知道她不但有一个好妈妈,还会发现她有许许多多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因为所有的东西一旦成为她的,她必定非常珍惜,都把它们当作最好的,总能从它们身上看到别人所不具有的长处来。”远峰点点头,琬亭方才发现自己光顾着讲桑柠了,于是问道,“亦轩是你的儿子吧?长得和你还真有几番相似。听说他和瑷蓁快订婚了,这两个孩子倒算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儿。瑷蓁我是带过的,也算是我半个女儿,她又聪明又漂亮,只是心事很重,和亦轩在一起,倒教人放心。”说着,她抬头看着远峰,微微一笑,“想不到,我们差不多要做儿女亲家了。”

    亦轩呆立在楼梯口,一动不动。这时的太阳有些偏斜了,一束余晖落到他的脸上,晃得他有些晕眩。他慢慢转过身,向楼下走去。那段短短的楼梯仿佛变得很长很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忙忙碌碌从他身边走过,呛人的药水味在整个回廊上弥散着。走廊尽头是一丛常青藤,缠绕着爬满了病房的南墙。其间有一小丛嫩黄的色彩,他心想怎么这迎春花开到墙上去了,到了走廊的尽头一看才发现不知是被大风从哪里刮来的彩纸条到墙上被缠绕的枝蔓挂住了。他的腿陡然一软,幸亏身旁有一个巨大的石柱,他赶紧扶在上面,方才没有倒下。

    接着,他在走廊尽头的小亭子坐了下来。亭子下面是一湾浅水,去年秋天的几片残荷在水面飘荡着。刚刚琬亭和远峰的对话重新在他的耳边响起。大约从记事开始,他便从来没有看到过爸爸妈妈亲密的样子。他们就像住在同一屋檐之下却并不相干的陌生人,各自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前进。他一直以为父亲有些人情淡漠,因此对母亲多少有些同情,才在一次次母亲为他决定人生时放弃“抗争”,原因只在于想多多少少给她一些心灵的安慰。但他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之间根本的问题不在于父亲的“人情淡漠”,而恰在于他心中有一份涌动压抑的热情,而那个人,竟然就是……他有些不敢想下去。这时候,先前落在脸上的阳光已经黯淡下去了。他抬头,夕阳已经在西天落下。或许,明天太阳会一如既往地在东方升起,生活会向往常一样循规蹈矩地继续,又或许,一场天翻地覆的风波就要来临了。

    不知过了多久,亦轩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方才记起自己的使命——他原是答应为桑柠买吃的的。现在两个小时快过去了,她一定早等得着急了。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接着又是一阵沮丧,感觉自己似乎没有认认真真为她做好过一件事情。于是他站起身来,慢慢向着病房走去。走到桑柠住的病房要拐过好几道弯,穿过好几条回廊。他一道一道地经过,仿佛是在穿越自己内心的荒原,每走过一道,似乎离目的地更近了些,却又似乎更加缥缈和茫然。

    走到病房前,门虚掩着。他本能地在门口站住了。门内传来笑谈的声音。他轻轻推出一道缝隙,只见书淇坐在病床边上,熟练地削着苹果,一边给桑柠讲着笑话。桑柠的斜坐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脸上带着苍白的倦意,两个小小的笑涡却是十分分明的。突然间,她咳嗽了两声,亦轩下意识地要推门进去,只见书淇迅速放下手中的苹果,伸出手去将她的身体扶正,然后用被子把她捂了个严严实实。

    亦轩顿了三两秒,便退了出来。

    他不知道书淇是怎么听说桑柠受伤的事情的。大约是他始终关注着她,所以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亦轩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些。接着便迈步向医院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又折了回来,把手中装着糖炒栗子的小袋子轻轻挂在病房门的把手上,脸上露出一丝心酸的笑容。是的,父亲说得对,这世间有一种叫缘份的东西,缺少了这种东西,人连自己的感情也会变得无法左右。对于桑柠的这份爱,终其一生自己恐怕只能辜负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淇出门给桑柠打水时发现了门口的袋子。他疑惑地提起来,打量着说:“奇怪,是谁把这个挂在这里了?”

    桑柠也疑惑地探过头:“这……”当她从书淇的手中把接了过来时,先前脸上兴奋的神色便褪去了。她伸手掂量了一下温度,里面的栗子早已变得冰冰凉凉。书淇又将它从她手中拿走了:“你不能吃这个。拿去扔了吧。等你康复了,全北京的糖炒栗子你爱吃哪儿的带你吃哪儿的。”桑柠笑着摇头:“不要扔。放这儿吧,我不吃就是了。”说着,她伸手在床头腾出一小块儿空地来,看着书淇放下袋子后,便又转过身来坐正,见书淇盯着她看,便瞄了他一眼说,“你看着我做什么,快坐下吧。刚才那个谜语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到底它最后变成了什么?哎呀,怎么把苹果放在这里,小刀快掉到地上了……”书淇微微皱起了眉头,片刻后说:“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不安起来?”

    桑柠受伤虽然让所有人都狠狠地吃了一惊,但是毕竟是有惊无险,小住了一段时间后便逐渐好转。本来琬亭担心落下病根,要求留院多观察段时间的,但是这事一直瞒着桑健雄,为了不让他生疑,桑柠还是坚持早点出院。出院这天书淇来帮忙收拾,一大早便开车到了医院门口。这段时间琬亭经常见到他的身影,也时常暗地里观察着这个小伙子,健康、俊朗,修养学问都很不错,见桑柠对他也不排斥,她的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但感情的事情外人是不方便随便插嘴的,尤其是这样看似朦胧的时期,所以她也始终没有问过桑柠一字半字,只是每次见到书淇都客客气气的,略带欣赏的样子。书淇帮忙办理好出院手续,把琬亭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搬上车,琬亭笑盈盈地向他致谢,一边扶着桑柠坐进车厢——尽管桑柠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琬亭还是坚持着。“今天几号了?”桑柠坐下后,问。琬亭答道:“十三。”她以为她是在医院住得天昏地暗忘记时间了,便又补充道,“你前后在医院住了九天了。”书淇听着她们的话,静静地开着车,他猜到了桑柠是在想什么。果然,桑柠陷入了沉默。琬亭只当她是因为身体虚弱不想说话,因此也不打搅她,车厢里的空气便静静的像凝固了一般。过了一会儿,书淇却突然打破了沉寂,说:“桑柠,你还不知道,瑷蓁和林亦轩原定在下个星期的订婚典礼取消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琬亭先问道:“出什么问题了?怎么好端端突然取消了?”桑柠则沉默着,一时还没有整理过来情绪。书淇从反光镜里瞄到她的表情,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觉得原来定下的时间不太合适也说不定,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桑柠更加沉默了。书淇像是话里有话,她却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以前她一直觉得书淇是个简单明快地像春天的溪水一样的男孩子,可是最近她越来越发现他深邃的一面了,她很容易便能从他那里看到“心事”这两个字,并且这种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不知怎的,这种感觉让桑柠有种潜在的不安,就像这早春里从车窗缝隙吹进来的风一样,微微的,却凉沁沁的。

    桑柠在琬亭的住处小住了三五天。她自己也记不得是三天还是五天,因为自己现在不用工作,出院后的日子除了吃药喝汤便是睡觉,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又在琬亭的庇佑下过了段儿没日没夜的生活。这段时间她几乎像莴苣姑娘一样被琬亭“封锁”在房间里,手机闲置着也没用,给兰蕙的短信也都没有回音,要不是波儿在这边可以和她做伴,她想自己早就闷坏了。

    终于获得琬亭“恩准”搬回她的小公寓了。其实和琬亭一起住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还是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自己的天地之内。想想也很奇怪,稀里糊涂的一次车祸,她就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到过这里。走到楼下,她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向她的信箱。平日里通常不会有人再写信给她的,但是春节刚刚过去,有可能还是会收到些迟到的贺年卡。因此她还是充满期待地打开了信箱。果不出所料,小小的信箱几乎被塞满了,有报纸、有广告,有外地的大学同学寄来的明信片,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躺在信箱的最底下。她疑惑地取出来。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写信呢?更让她感到诧异的是,信封上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一片空白。她掂了掂里面,却是有几张信纸的。既然是这样,那必定不是邮寄,而是有人亲自放进来的。难道是谁弄错了?

    她皱着眉头,忐忑地撕开了封口。

    抬头两个字“桑柠”赫然入目。确实是给她的,阿弥陀佛。但是她的心情却不自觉地变得紧张起来。因为她认识这字迹,是兰蕙的。她可不是一个喜欢在摩登时代用信笺纸扮情调的人。

    桑柠:

    见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消失在北京的茫茫人海里。这次是真的,我再也不会回来。本来想临走之前再见你一面,可是每次提起电话却又放下了,最终还是选择了写信这种安静的方式。曾经我以为,这个城市给予了我很多东西,知识、梦想、爱情,不一而足。我曾经为这每一样欢呼而感恩,可是到了最近,我才突然意识到,这每一样其实都是那么虚幻,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正拥有什么,或许除了遍身的伤痕和腹中的孩子,我其实一无所有。

    尽管在你们眼里,银涛可能是个自私而狭隘的人,可是我了解他,也爱他,所以不顾一切地想和他一起。为了我未出世的孩子不像银涛当年那样一来到人世间便没有父亲受人冷眼,我做出了很多事情,想借此迫使他离开xs和叶敏希,回到我的身边。因为我知道,让他继续留在xs,他永远只能生活在许静如的阴影之下,永远也不能像一个男子汉那样顶天立地地生活,而只会在追逐金钱和名利的路途上越走越远。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自己做得很对,可是,当那天林亦轩到家中找到我,对我进行指摘和反驳,我却开始有些迷茫了。可是没等我弄明白这一切,世界却开始发生了变化。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回来后开始大发脾气,夜夜买醉,摔东西,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甚至动手打人。一个星期之内,他似乎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不再爱我也不再期待我们的孩子。看着他难过潦倒的样子,我想或许我真的错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他的悲哀,我的悲哀,都无可奈何又束手无策,因此只有选择离开,把所有的欢乐忧愁都留在身后,埋葬在这座纷扰的城市,让我忘了这里,也让这里忘了我吧。

    桑柠,你是这个城市里,我唯一想珍惜的回忆,也是唯一放心不下的人。林亦轩是爱你的,相信我,抓住他。你我都知道在这世界上邂逅一个喜欢的人有多不容易,何况恰好这个人也同样爱你。这世间没有感情是可以让渡的,瑷蓁不是你的债务,她的悲哀也不是你所能偿还的,只有交给时间来治愈她。在她康复之前,请你千万要珍重你自己。

    纸短情长。桑柠,知我如你,字字句句,相信你都能懂。

    祝:幸福。

    友:蕙

    桑柠匆匆看到结尾,又从头扫了一遍,到处也找不到日期。想是兰蕙以为她当天就可以收到信,所以没有留下时间。她有些着急了。快半个月不回家了,到底她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她低头翻了翻手中的报纸,最早的一份是十号的,十号的报纸都压在这封信上面,那这至少是八天以前的事情了。

    她把手中的报纸广告通通往信箱里一塞,拿着那封信,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出租车在兰蕙住的地方停下,兰蕙的家门紧紧关闭着。她使劲地拍门,明知道不会有人来开,却还是一直拍到手发痛。

    她掏出手机找许银涛的电话号码,这时手机铃声却响起了。一看,是亦轩打来的。

    她想都没多想就接了。急促地讲道:“亦轩,给我许银涛的手机号码,我有急事他!”她怕亦轩追问是什么事情,她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解释,于是又补充道,“是很着急的事情!”

    不料电话那头亦轩没有丝毫追问的意思,他的声音平缓而低沉:“桑柠,你现在在哪里?我也有急事找你。”

    桑柠没有想到这个回答,一时楞住了,舌头打结道:“你……有什么急事……”

    “见面再说。你在哪里?”亦轩道。桑柠便答道:“我在兰蕙家这里。来找她的,她不在家。”

    “那你呆那里别离开。我马上去接你,半个小时内到。”亦轩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低沉,并且听起来似乎自带着几分宠溺的味道,大约是怜惜她刚刚出院的缘故,好像他声音稍微大一点或者硬朗一点都会把她吓坏似的。刚这样一闪念头,她又马上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亦轩平日里说话也就是这么温和的,琢磨起来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桑柠转身下楼,走到小区的空地里去。外面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呆上三五分钟还行,过了一小会儿,她四肢便有些僵硬,额头也开始疼痛。没有风,冷气却不停地从四面八方往衣服里灌。手机没电了,走开了可能亦轩来了便不能迅速找到她,于是她便在原地来回踱步取暖,一边想着到底有什么急事。等他说完了,她还得继续找兰蕙的。

    大概前后共二十分钟的样子,亦轩的车便从拐角处开了进来,桑柠一眼便望见了。他说话向来是算话的。她向着他的方向挥挥手,汽车缓缓驶到她的面前,车窗滑下了,亦轩却没有下车,而是打开这边的车门,探着头对她说:“上车吧。”

    “上车?”桑柠疑惑地问道,随即摇头,“不了,我得再等等兰蕙。呆会儿还要去找她。你告诉我许银涛的手机号码,我……”

    亦轩打断了她的话:“我……就是带你去找兰蕙的。”桑柠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他的脸色看起来十分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神是幽深而温柔的,更要命的是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桑柠,似乎是有意识地要传递着这种温柔。桑柠不知其意,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她踟蹰了一会儿便坐上了车,亦轩伸手帮她系好了安全带,然后转过头去发动汽车。大约因为有些贫血,她猛地感到一阵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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