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山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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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芝久久没有下一个问题。

    陈烟桥问,“你还听不听了?”

    “听。”

    倪芝的声音好像隔得很远,她又说,“你听。”

    江边已经寥寥无人,剩着汩汩流淌的松花江,细小的浪花卷在下层的台阶上,拍岸的涛声在此刻听得格外清楚。

    听了不知多久。

    陈烟桥皱着眉,看着歪倒在他肩上的脑袋。

    倪芝已经睡着了。

    把她推直了,又摇摇晃晃地靠过来。

    他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倪芝那副昏昏沉沉模样,仿佛下一秒能一头直接栽进江里。

    又一次靠过来时候,陈烟桥没推开。

    他平时十点关了火锅店,回去洗过澡就睡了,最晚不过十一点。

    毫无夜生活的生物钟,让他也困倦。

    然而长夜漫漫,他点了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抵抗着困意。

    有流浪汉也在江边睡,在台阶上面,裹着麻布袋和破烂的棉絮。

    比起来,他们穿得单薄,江风瑟瑟。

    陈烟桥看了眼倪芝,还是没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下的烟头都七八个。

    “我睡着了?”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陈烟桥的嗓音沙哑异常,大约是抽完烟的结果,“恩。”

    她抬手要去拿他指尖的烟,“给我一口,困死了。”

    陈烟桥把手拿开了,直接把口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给她。

    倪芝撇了撇嘴,“就剩一根儿?”

    倪芝吸了吸鼻子,“你冷不冷。”

    陈烟桥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吧,别在这儿呆着。”

    “去哪儿?”

    “随便找个店吧。”

    深夜的肯德基门口,仍然蜷着流浪汉,旁边放了个肯德基的杯子,里面装了水。

    服务员打着哈欠趴在柜台。

    倪芝暖和过来才问他,“我们之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哪儿了?

    这十年间,不是没人问过,听到他已亡故的女友。

    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对不起。”

    从来没人像倪芝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

    逼他说这些血淋淋的沉痛的,他再也不愿意想起来的往事。

    然而他还是说了,跟上次的隐瞒不一样。

    他想起来以前偷摸跟哥们儿出去玩,怕余婉湄查岗他面子上过不去,结果早上回来发现余婉湄生气地等了一个晚上。余婉湄就说他,让他凡事告诉她一声,免得她担心。

    他自己反驳,说又不是去找女人有什么可说的。

    余婉湄气鼓鼓地,“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

    他认错都是敷衍,又逗她,我哪里是君子,我是流氓。

    两个人闹作一团,什么不愉快就没有了。

    陈烟桥这时候察觉到这句话的讽刺了,她走了这么多年,他终究还没做到,事无不可对人言。

    连那些他对不起她的事情,以为无人询问,便可以装聋作哑。

    直到倪芝出现。

    然而他还没回答他说到哪里,她就开口了。

    倪芝说,“你说,你们开始异地恋。”

    先前他问她要从哪里听起,倪芝答好久好久以前。

    于是他说了他们儿时如何相识。

    “小时候抓周,抓着蜡笔。我爸年轻时候有那么点儿文艺,就高兴疯了,找遍了姓陈的画家,给我取了这个名儿。就学了点儿画画,后来也不学了。高中时候,觉得考不上大学,又去捡起来,算是混口饭吃吧。”

    “暑假去老家玩,见到一小姑娘,我就给她画画,那时候我画的特别丑,她一下就哭了。傻不拉几的,一边哭一边问她妈,她真这么丑吗。”

    “后来我再见到她,已经是好多年以后了,她长开了。我爷爷那时候还奇怪,他都搬成都了,放假我还总往老家跑。那是因为回去找她,我们住一楼,我就从她窗户翻进去,还是给她妈发现了。”

    “她考研考了这么远,我们就成了异地恋,开始总吵架,吵完也见不到。”

    “你来过哈尔滨看她吗?”

    “五十个小时的火车,”陈烟桥说的轻描淡写,“我隔一两个月就来。”

    他们那时候图省钱,只坐火车,他舍不得余婉湄辛苦,每次自己来回超过100个小时。有时候刚回来就忍不住买了下次去看她的票,没想到她唯一回来找他的一次,就是生死之别。

    那时候他也忙,每次来几天,恨不得天天把她压在宾馆里不出来。中央大街匆匆走一遍,就算看过了,哪里有这么惬意的在江边听涛的时候。

    “那个五一,我没买到卧铺,只有站票,她又跟我说她以后要去北京。我他妈气疯了,已经站到了西安,又下了火车,坐了大巴回去。”

    “所以她就回来找你?”

    “因为我把她拉黑了,她打电话发短信都找不到我。”

    倪芝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五官轮廓刚硬,分明是脾气又臭又硬的模样。

    当年该是有过之无不及。

    偏偏是被他已亡故的前女友捂暖和捂化了。

    陈烟桥当然是脾气差,他长得好看,学美术的多少有些风流。

    折在余婉湄手里,还不是因为儿时那点感情,和别人不一样。

    然而两个人之间,看起来他是糙爷们儿疼着她,实际上,真正惯着他的,是余婉湄。

    尤其是异地恋时候,他一生气就不接电话,就是笃定冷几天,她就服软了一定会回头来哄他。

    陈烟桥说着,不自觉拿手掌半掩着额头和眼睛。

    透出些许脆弱和疲惫。

    他一边说着又好像再经历了一次。

    那段时间他都在老家装修店面。

    然而因为生气,从西安半途下车,他就去成都找谢别巷。

    经历过那地动山摇的震颤。

    成都受影响不大。

    他还是第一时间就给她打电话,打不通。

    他以为是她也拉黑了自己,借谢别巷手机打还是这样。

    他就开始找她室友。

    她室友听了电话哇哇地哭,显然是看了新闻,说正要找他问婉湄怎么样。

    她说婉湄前天出发回的家。

    陈烟桥惊得手机掉在地上摔得稀烂。

    几乎见鬼一样往街上跑。

    谢别巷拉住他问他去哪儿。

    “操,我老婆回来找我,他妈的地震了!”

    “这不没事吗?可能还没到呢。”

    陈烟桥何尝不希望如此,希望她没到,希望她平安无事。

    然而哈尔滨往四川,一天就一趟火车,火车时间他一清二楚。

    她如果前天出发,必然到了。

    往绵阳的车已经不发了。

    谢别巷脸色也不好,“我听说你家那边儿好像震得挺严重的,连都江堰都严重,就咱们这儿没事。你确定她回老家了吗?”

    “她以为我在老家,肯定是回去了。”

    最后他借了谢别巷的摩托,打算一路骑回去。

    谢别巷怕他出事,就要跟着。

    他拒绝了。

    说俩大男人骑车还拖累他。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连滚带爬回去的。

    一路上余震不断,震一次他就心惊胆战一次,心突突地跳,不知道余婉湄身在何处。

    后来碰见救援车,他就扔了摩托,跟车一起。

    听见人家说绵阳如何如何严重,多少楼房倒塌,信号中断。

    最后真正看见一片废墟瓦砾时候,他几乎都要眼前一黑跪下来。

    有人看见他行动自如,就喊他帮忙。

    他跟没听到一样往老宅跑。

    余婉湄父母搭了个小棚,跟那附近的街坊凑了一桌打麻将。

    显然是一层没什么影响。

    见到他回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笑,问他家里人有没有事,说你这孩子还挺孝顺,替婉婉回来看我们,我们都好着呢没事,房子倒了正好早就想搬家了。

    他嘴唇哆嗦了好久,都说不出来话。

    他不敢说余婉湄回来了,还至今找不见人。

    如今最坏的消息就是如此,她不知行踪,生死未卜。

    余父看着他长大,很快看出来不对劲。

    “小湄回来了,但是我找不到她。”

    他还是说了,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下一秒整个世界于他,已经无声了。

    余父抬腿就踹他,连把简易的好不容易支起来的垫了两块碎砖的麻将桌都踹倒了,那麻将一骨碌滚了一地。

    余母疯了一样质问他,“小湄是不是回来找你的,她在哪儿,她去哪儿了,你给我说啊。”

    余婉湄一向温柔孝顺,不至于回家都不告诉父母。

    一场余震救了他,在恍然中他只隐约看清了余母的嘴型。

    大约问的,是余婉湄在哪儿。

    到底是男人更理智,余震提醒了他们,余婉湄此刻也许还在废墟之下等待救援,现在远不是算账的时候。

    余父沉声问,“她到底在哪儿?”

    陈烟桥痛苦地捂了脸,“我不知道,我们吵架了,我都不知道她回来了。她室友说她前天上的车。”

    后面那句话,他不说,她父母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人应该已经到了,就是不知道在哪里。

    余父没多看他第二眼,就和余母出了已经没有围墙的院子。

    余母还在一边拿手机试图拨电话。

    陈烟桥从地上爬起来,追到他们面前。

    “我们分头找效率高。我去市里回来的一路找,叔叔去几个车站找,阿姨在镇里找。”

    余父到底是同意了,“如果有消息托人传回院子。”

    陈烟桥这会儿后悔把摩托车扔了,事实上,路上也不怎么能骑得了车。

    绵阳地区尤其严重,一路山体滑坡碎石满地,甚至还能看见地表裂缝。

    他心惊胆战,看见一辆翻了的车就扒上去看,又担心她坐的车早就被石头砸下山路。

    他状若野人地徒步到了二十公里外的市区,在火车站车站来回地喊她,听不得会有又不愿意放弃,徒手挖总担心错过了其他可能的地方,耽误了找到她。

    收到她短信时候他欣喜若狂,然而惊喜如昙花一现,奇迹再也没有出现。无论他怎么打电话发信息都没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然后呢?”

    “然后?”陈烟桥苦笑了一下。

    “然后就是你知道的,她走了,不在百货大楼,是在我们县的汽车站里面。原来她离我那么近,我就偏偏找不到她。”

    “最后怎么找到的?”

    “最后也不是我找到的。我后面越来越急,就干脆自己刨废墟,刨的时候不小心,又遇上余震。我的手被钢筋刺穿,腿也被石板压住。于是我就被人救援出来送了医院,最后是她父母去认的,听说是拿白布裹着,面容还是好的。”

    所以余父余母没能原谅他,他伤还没好,就想要那部手机,余婉湄走之前死死抓在手里的手机,里面大部分是写给他的。

    他就去跪了几天,腿肿的像馒头。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余父余母。

    “她父母怪我,其实我也怪我自己。找到她时候我人还躺在医院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所以,我一直没敢回去,除了两年前。”

    倪芝沉默了一会,她不想说“对不起”,也不想假惺惺地劝他说“都过去了。”

    “她漂亮吗?”

    陈烟桥从口袋里,把钱包递给她。

    钱包的两个角已经被磨得发白,掉皮严重。

    老旧的钱包款式,透明的夹层里面放了张泛黄的照片。

    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笑容既明艳又温婉。

    一张照片,陈烟桥留了超过十年。

    何尝不是,时间留了他十年。

    陈烟桥总透着一股与周围的一切,都透着格格不入的气息。

    世事万物在变,他岿然不动。

    “你一定很爱她。”

    陈烟桥默默地收了钱包,不做声响。

    那时候的爱,不知道天高地厚,总以为爱是比谁先低头。

    倪芝指了指外面,“你看,天都亮了不少。”

    她伸了个懒腰,连脊椎骨都发出轻微的脆响。

    陈烟桥看了眼,仍然没有亮透,“还没日出。”

    他们走出去,走上松花江上的铁路桥。

    百年的桥,曾经是中俄共修的铁路。现在已经刷了漆,还能看到曾经铁轨痕迹,这种强烈的工业风格和荒废感,让人更感到寒意。

    倪芝问:“你说,太阳从哪个方向升起来。”

    陈烟桥指了指东边,在桥的右边方向。

    “男人的方向感都这么好吗?”

    陈烟桥没有回答,他在中央大街见过多少次日落的方向。

    他靠在铁栏边上,任江风吹拂他的刘海,飘动不已。

    他今天为了画画,穿得稍显文艺,是件深灰色的针织外套。

    如果不是他身上的悲伤和阴郁气质太浓重,或许是个国外的流浪画手形象。

    也不是,画家天生就是有故事的。

    哪怕陈烟桥不想要这个故事。

    倪芝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你们商量过了,她回来看你,照样会经历这样的灾难?”

    陈烟桥皱眉,“没有如果。”

    “那如果没有发生地震呢,你想过吗?她只不过回来看你。天灾难测。”

    倪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陈烟桥许久才说,“别替我开脱。”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没有地震,我也罪不可恕。”

    “有件事,她父母至今不知道。”

    倪芝吞了吞口水,“你要说了,不能杀我灭口吧?”

    陈烟桥看都没看她,自顾自地继续说,“她回来的时候,怀孕了。”

    倪芝此刻觉得自己抓着的铁栏倏地变得冰冷刺骨了。

    她到现在,总算明白,陈烟桥在这场地震中,究竟失去了什么。

    不啻于整个人生。

    “春节时候,我送她回来,耍了个心眼。就是想让她放弃去北京,早点结婚。”

    倪芝捂了嘴。

    不是意外,难以想象陈烟桥曾经时候是什么模样。

    年少轻狂,恣意妄为,自以为是,自私自利。

    这些词语放在他身上毫不为过。

    陈烟桥没在意她的脸色,“其实我背了两条人命,如果没有地震,我好得到哪里去。用下作手段,让她没有自由。”

    “有时候我真在想,是不是命运给了她另一种自由。”

    倪芝从女人角度来看,他确实罪不可恕。

    但他自己显然已经承了这个果,她一个外人,无从评判他在曾经的爱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到底有多深的罪。

    “她父母知道吗?”

    “不知道,她父母不知道她手机密码。她被抬出来时候已经浑身是血了,只草草火化了。”

    “那你怎么会跟我说?”

    陈烟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说,就说了。”

    倪芝的声音幽幽地,“你是不敢告诉她父母吗?”

    “他们已经够苦了。”

    “你也苦。”

    “然后呢?说了以后,他们要是原谅了我,我就放过自己。”

    他苦笑了笑,“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倪芝迎着风,眯着眼睛,尽力远眺。

    “你看,日出了。”

    远方的天际已经透着些许金灿灿的光,刺破了夜空的沉闷。

    陈烟桥的眸子里,也映着那抹光辉。

    “是,要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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