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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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革委才去逝两月不到,水莲也因李革委的去逝忧郁成疾,尽管香香在家里百般殷勤,终究未能留住婆婆。水莲追随李革委往生神仙界去了

    这对于西峰和香香的打击很大。

    香香不解地问西峰:“爸、妈咋的都去了啦,像是约好了一样。往后,家里好冷静。”

    西峰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是命运的安排。”

    西峰开始了新的工作内容。这年头的农民最容易接受的就是科学种植、养殖。尤其是粮食种子的科技优势。加之外出务工走了很多青壮年,未外出的农民的思想动员工作就相对好做,因为省工少力又增收的科技转向对农民有利。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项工作比计划生育工作压力小。西峰一如既往地工作。但他的心里很清楚:这是最后的一年,有一天他一定会走出这个乡政府大院。

    在做乡计划生育专员的日子里,西峰已经记不清有过多少次思想动摇了。那一整年的计划生育工作,表面看他积极投入,其实已经心力憔悴。

    某一天下午,西山村的专干和妇女主任来报告情况说有人举报:西峰二姐躲藏在家计划外怀孕。他们问西峰咋办西峰说,按老办法,一视同仁。

    西峰就部署工作队全员,当天晚上执行任务。然后就打电话,通知二姐马上转移。在骨肉至亲面前,西峰运用职位的便利,顶风“策划”了第一回。似乎一切都天衣无缝。

    二姐也生了一个女娃,曾经对西峰说,想生个男娃。西峰要二姐做到绝对保密。西峰是做这个工作的,深知生这件事侦察和反侦察都难。在胎儿未有瓜熟蒂落生下来前的每一分钟,只要被计生办知道,他都会带上工作队去行政执法。也许是西峰得罪人太多吧,风声走漏了。但是,他想尽力成全二姐。

    那时西峰一心想升官。只想把女儿培养成材。大姐也是两个女儿,生后结扎。二姐是该生个男娃,自己也好有个外甥。二姐已经怀孕六个月了,二姐夫甚至把生的罚款都准备齐了,说是生了就给交清,免得西峰为难。

    计生办对付“生游击队”的工作方针是:把第一胎生女娃的育龄妇女列为重点考察对象。决定了的行动时间,只提前不延后,更不能取消。

    这天下午六点钟,突然狂风劲拂,下起倾盆大暴雨,一直不停。二姐会不会以为风大雨大工作队就不去了,心存饶幸不转移西峰再次给二姐打电话,打不通。他心里踏实了,二姐走了,连电话线都拔掉了,真是心细过头呢。

    哪知电话不通是大风折了树梢,压断了电话线。天啊,二姐被工作队抓个正着。亲自带队的西峰欲哭不能,脸色铁青,差点栽倒地上,差点马上辞职医术高明的医生都可以为亲人的手术主刀吗本是同根生啊,糊涂二姐

    二姐绝望地瞧着西峰,凄哀地说:“弟娃,我,咋办”

    这样的场合,西峰感到自己做人的失败。西峰能说啥呢几句一语双关的套话,做二姐的思想工作:“二姐呀,你咋不听我的劝告呀男娃女娃不都一样现在的物质生活费用这么高,多个娃不多份累赘去吧,到计生办医院。都这么大的月份了,在家里引产怕出危险,啊。”

    西峰是双手扶着二姐上路的。

    西峰连夜骑摩托车回家,叫香香来医院侍候二姐。香香晓得原委后,潸然泪下:“这样的官,不当也罢”

    翌晨八时,胎儿引产下来了。居然“哇”地哭了一声,医生动作风快,拿来一大叠卫生纸裹了,扔进卫生桶里,把卫生桶提出产房。

    香香扶住躺在产床上的二姐,本来不忍看胎儿引产下来的样子,耳听有一声哭,忙向二姐下体看去,啥都没有。就急切地大喊:“还哭还有气啦,还可以救活,是活着的啦”

    香香象中了邪,用手抓胸口,拼命地用双足跺地板,号啕大恸

    计生办医院在乡政府大院旁边。失眠的西峰五点就起床,来产房和香香守着二姐。如果不是二姐,西峰一个大男人也不来产房的,他很愧疚。二姐出现阵痛,胎儿快下来了,西峰就回避,站到门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那一声胎儿的哭,他的眼泪滚了下来。

    医生出去了,西峰就隔着门劝香香:“别闹。月份大的引产下来,这种现象多,但半分钟不到就没气了。现在这种针药,打中脑门心就别闹,啊。”

    劝过香香,西峰就想去看看那胎儿。凭他诗人的那种性情,想在心里为那来错人世的肉体说声走好。他晓得那胎儿就放在一个既定的墙角,等会有个清洁工大妈会把胎儿拿去埋了,这是计生办医院的贯例。

    西峰用颤抖的手指掀开那团卫生纸。男胎。断气了。胎儿的肩胛一团污,那是针药从那里注射。刚才的哭声针未扎中脑门心看脑门心,有针扎中,却有两滴新鲜血垢凝在针孔上。昨晚九点打针西峰摇晃了一下,站了片刻,急冲冲跑到卫生间洗手。转身要离去,又不走,猛地开满水笼头,把头低下去,让那水哗哗地浇着头顶

    西峰是经过专门训练的计划生育干部,有关引产、结扎方面的操作程序和技术理论要点,他全懂。按照计生办医生的操作纪律,医生必须要一针准确地扎中胎儿脑门心,达到效果,反之则会带来不必要的社会后果。尤其是月份大的胎儿引产,更要慎重。医生失误者,要受到严重处罚,甚至开除公职。西峰断定那胎儿是窒息断气,并且医生在胎儿引下来后,暗地补了一针药在脑门心。

    医生是西峰的下属,他可以骂,可以处罚,甚至以此砸掉其饭碗可是依据呢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胎儿冷冻,请法医鉴定,打官司。可是,这谈何容易你是一个乡计划生育专员,出于什么动机去捅这蚂蜂窝从上到下都会为计生工作者保驾护航,你更清楚。你能代表谁去把这件只有你和医生才清楚的事的内幕,掀那么大一个浪潮你不是亲自把你二姐带进计生办医院的吗

    那一刻,西峰的“仕途”热心,凉了一大半。自己打落了牙齿,还要和血一起吞下肚子里去。

    西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计生办。躺在转椅上,疲乏地闭上了眼睛。这时,一个狰狞怪物奔进办公室,手里拿了一把尖刀,呼地插进了西峰胸膛,他没有反抗,眼睁睁地看着那怪物剜自己的那颗心,挑在刀尖上,然后扬长而去。鲜红的心挑在刀尖上,滴着鲜红的血,一路滴过去

    “西峰,你跟老子滚出来,老子和你拼了”我咋的,谁叫我,我的心呢西峰摸摸心口,好好的。做梦外面咋会有二姐夫在说话西峰起身走出办公室看,治安室的人正把二姐夫拳打脚踢,然后关进那间漆黑的小屋。

    西峰过去,问治安室的人咋啦

    二姐夫是个体户,刚从省城进货回来。听说是自己小舅子带人抓了他老婆去引产,就跑来乡政府,找西峰拼命。治安室见他气势汹汹,怕他冲进计生办和西峰生冲突。虽然是西峰二姐夫,但这是严肃的政府机关,就关了他。

    西峰对治安室的人说:“放了他。这是我们亲戚间的事,不算妨碍公务。”

    二姐夫放出来,稍微冷静了一些,但还是一字一顿地指着西峰骂:“你坚持原则,六亲不认,有种这辈子我和你一刀两断”

    西峰承受不了压力,想把心中的话说说,就对香香谈了胎儿的事。

    香香就大哭,疯打西峰的胸部,吵得熟睡的女娃也哇哇大哭。

    “你好歹毒你的亲姐呀你读那么多书,不去打官司,不去告,这是杀人啦你那么喜欢娃,都说喜欢娃的人有爱心我嫁你是瞎了眼我走,走你和女娃过日子吧”

    香香“呼”起床,披头散冲出家门。西峰拿了蓄电瓶追出去,不见了香香人影

    西峰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女娃哄了入睡。

    西峰的“仕途”热心,全部冻死。

    最初在乡政府工作,香香很高兴。自从做了计划生育专员,香香承受的压力相当重。香香牵着女儿赶集时,时不时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个是土匪头子的婆娘。她老公做多了绝子绝孙的坏事,看,还不是生个女娃。啥了不起,男人早晚被人砍死了,这婆娘还不晓得到哪家尿缸里撒尿,呸啥事不好管,管人家生儿女”

    妈的,我是土匪头子爸妈死了。香香被我气走了。唉。她会和我离婚吗叫我和女娃过日子你六亲不认你歹毒你没爱心你当官吧,你当作家吧,你写吧。西峰啊,你到底能做啥呢

    香香爸水牛很快打来电话:“混球小子,当官了就欺侮我女娃你还是不是人”

    西峰正要回话,水牛就挂断了。半夜深更的,香香在她娘家就好。

    西峰自嘲地对着穿衣镜私语:“我咋办呢”。在房中转悠了好几圈,兀自吟哦出几句诗来:

    上苍把你

    扔进磨难锅里

    贴上无情封皮

    煮炼你成为

    力扛山河的青年诗人

    执笔把它写在自己的照片背后,伏在书案上默默流泪。

    这年隆冬时节,香香生下一个小西峰,眉毛长,眼睛大,好乖。一个月以后,西峰被乡政府解聘。全县通报,开除党籍。处罚依据是县政府颁的红头字文件:党员干部违反计划生育处罚条例。

    春节到了,西峰沉思半晌,在堂门前行书一幅对联。

    上联:昔日当干部凭两袖清风处世

    下联:今朝做平民靠一身正气为人

    横批:问心无愧

    第二年夏天,县府根据省府对盆周山区县和经省辖市地区按照实际情况批准的盆地内的山区乡不含境内的平坝、丘陵、河谷地带的农村人口中,缺乏劳力的独生女户和盆周山区县的边远高寒大山区的农村人口中的的特殊性现状,作出地方性计划生育政策调整。鸡爪山以及周边的乡、村开始实质性的人性化减压,现状峰回路转。

    西峰携香香和两个娃再度南下,找寻那片诗人的情怀。

    尾 声

    尾声是一幅新的壮锦。生活没有尾声。生活是一部鸿篇巨制,永远不断地延伸

    这已经是他们外出务工的第十五星个年头的故事。十五年,不管是停止还是前进,不管是挫折还是辉煌,在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中,都是一个份量很重的数字啊。

    香香带着儿女回家了,已经到家整整一个星期了。西峰开始想他们娘仨。今夜星光灿烂,他清楚自己会通夜失眠。

    此刻,西峰盯着手上燃烧的香烟,目光从缭绕的烟雾中穿过去,停在桌上的台历上,他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时过境迁,往事如烟啊。往事真的就象手里的这支烟啊。燃完了就拧,连唯一能代表烟的烟蒂也变成垃圾。新的一支烟又会燃起,还有新的烈酒又会开启,新的灵感和思路又会产生,新的烦恼和惊喜也会叩门而至

    西峰常常爱说:“人是物种变迁的精彩终端,所以,人是有思想的;你的思想就是你的理论,思想在主宰你的行动或命运。个人思想和集体思想达到统一时,一个团队里就少了勾心半角。思想理论的作用小则建设家庭,大则可以安邦定国。”当一双儿女进入梦乡时,西峰就会和香香聊一些这类即兴而来的话题。

    香香仅仅只有高中文化,读书时也不是十分用功,把这些她似懂非懂的东西一努嘴回过去:“老公呀,我都听你游说了好多年呀。啧啧,我才不象你整天想这想那,不心累”

    西峰于是佯作不高兴,抚摸妻子的手一下子掉在篾席上。

    “生气可我会相夫教子呀,会做好吃的给你们爷仨呀,我哪要去懂许多啧啧,我只要你爱我”香香从西峰胳膊弯下翻身,要他给她

    末了,西峰就叹息,又心思重重。

    “你叹啥气又想哪到底晓不晓得自己照顾自己睡觉吧,啊”香香再一次拼劲去理解老公:“你烦的啥是开除党籍的事儿都怨我要了儿子,可是我想有两个呀;你瞧,我们的儿女多乖呀。我也晓得,你最大的愿望是当作家、诗人,可哪有时间来做这个你也挤些时间写了,表了,可人家都说不好看嘛,说你写的酸不拉叽的,太一本正经了。你瞧录像厅放啥片,那书摊上是啥书不过,也许你是对的。也许儿女会比你做的好哟,啧啧。”

    家有贤妻西峰很幸福地想着,脑子里象放电影。他斜躺在床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西峰是个有心人。这两年,西峰没有放走任何一点文学界的信息。生活啊生活,文学啊文学,“八十后”都有了,我老了我是要真正地做一下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