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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中

    4、

    乔希警觉起来的样子就像一只踮着爪子的雪貂。马什也飞快地伏下身子,双眼适应了树梢间流下来的些微月光。

    第二声嚎叫很快响了起来。他们同时把头转向一个方向,透过树干间的缝隙马什看到一大块闪烁着银光的镜面——池塘,树林长起来之前这附近大概有过一片湖。池塘边上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隐约可以分辨出人形,但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浑身上下漆黑的毛发或许太过惹眼了些。

    马什动身准备后撤到伐木场去。他没有多少对付狼人的经验,而且直觉告诉他逃跑就应该趁早。然而乔希·约克却不为所动。马什拽了他一把,但那条手臂死死地固定在原来的位置,马什还以为自己拽住了一根坚硬的树干。

    这时月光下的巨影摇晃了两下,突然间停止了动作。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那头野兽已经察觉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气息,现在正屏息凝神试着将它们找出来。树杈鬼魅般来回摇动,时不时敲打在马什的脑袋顶上,但就算是他这样迟钝的大脑也已经意识到他们现在身处上风向。一般情况下,野外生存专家不会推荐两个夜间在树林子里小憩的旅行者待在一头狼人的上风向。乐观来讲,这相当于自杀。

    乔希·约克似乎从没遇到过一个好的野外生存专家。马什忙着忽视被汗水打湿贴在背上的内衣时,一道残影带起一阵剧烈的气旋从他眼角擦过,紧接着不远处就响起了疯狂的咆哮声,还有一片混乱的水花声。

    马什吓得半死,他担心自己的旅伴疯了。他往池塘的方向蹭了几步,小心地跪下,将高起的芦苇丛当成掩体,然后才敢看过去——于是他不再为乔希的精神状况和野外生存专家担忧了。

    自称律师的年轻人灵巧地在狼人的攻击范围边沿来回翻滚跳跃,后者则愈发狂乱地挥舞着锋利的爪子,似乎正为没能给这个狡猾的猎物造成任何伤害而暴怒。飞溅的水花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马什看不清乔希使用的是什么攻击手段,但是他看得出来狼人有时会突然重心不稳地踉跄几下,显然是受到了某种迅疾且伤害巨大的袭击。乔希抓住了每一次进攻的间隙离狼人更近几英寸,就像雪貂在捕猎棕熊。一分钟后,血液如同汩汩溪流般沿着那层厚重的黑毛淌了下来,狼人丢了一只眼睛。约克在它面前退后几步,手里握着一把纯银的十字短刀,浓稠黏腻的血珠争先恐后地从上面滚落下来。

    这样的伤非但没有给怪物造成任何伤害,反而令它更加暴跳如雷。马什亲眼看着那道切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组合到一起,一只比先前更加凶恶狰狞的狼眼在眼窝里成型。

    乔希·约克倒抽了一口气。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现在不得不费力地重新开始闪避那些比先前凌厉不少的攻击。有一次那只巨大的爪子挥到了他长长衣摆的边沿,再转过身来的时候马什看到他的左前臂上多了一条吞吐着鲜血的裂痕。

    阿布纳·马什猛地一拍脑袋,从芦苇丛后面站起来。他怎么能放任自己勇敢的同伴死在发狂的狼人爪下?一时之间他尴尬地在原地跺脚,翻遍全身也没找到什么能用来当做武器的物品。要不是走的时候太急,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就这样手无寸铁地出门。

    狼人的咆哮越发令人心悸。阿布纳·马什别无选择,他随手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怪物宽阔的脊背扔过去——打中了,狼人愤怒的吼声瞬间换了个方向,它朝马什飞扑过来,卷起一大团池底的淤泥。马什找准时机跳到边上,那只大爪子几乎就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去。

    "来啊,你这畜生!"突然间马什什么都不害怕了,他跳起来一拳砸向那颗硕大的头颅。狼人吃痛而发出一声短促的□□,抬起头来怒视着第二个袭击者。

    马什故作镇定地往后退去,脑子里则疯了一样地回想自己看到过的任何有可能被上帝听见的祷词,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注意到那头狼人鼻子上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短疤,那不是乔希留下来的,更像是与生俱来一般狰狞地躺在那。

    狼人高高地举起前爪,如山的身躯刚巧挡住月轮的光辉。

    这时枪响了,那个躯体只摇晃了两下,就了无生气地往前倒下来,爪子拍在泥地上,马什早已躲在了一边。他看见两颗银色的子弹深深没入狼人的后脑,心里轻松了不少。

    开枪的人沉默地站在原地。乔希·约克无力地放下手里的短筒□□,俯下身子在池塘里摸索了一会。他上岸之后才把枪收回长长的衣摆里,右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不紧不慢地朝马什走过来。那件长外套被打湿了大半,看起来沉甸甸的,紧紧贴合着他纤细柔和的腰部线条。

    马什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尸体。直到另一个人的心跳声靠得足够近。他们无言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约克抽出先前的银制短刀,用一种对他的身材来说算得上是不可思议的力气将整把匕首没入了那头狼人的后背,精准地刺穿了心脏。

    "好了。"乔希说,"非常感谢。"

    他从内袋里抽出一条湿哒哒的布条,马什帮他缠绕在左臂的伤口上。简单包扎完之后,马什扭过头又扫了一眼池塘,现在那里安静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月光下成千上万闪亮的细碎光点四处飞舞,像蝉翼的碎片,又像破裂的水珠。

    乔希或许以为马什没看见,但是他在扭过头之前,确实看见自己的同伴飞快地舔舐了一口未干的血液。

    他什么也没说。

    5、

    "你可能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

    重新坐上马车之后,乔希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由于受伤的缘故,现在缰绳到了马什手里,他一边小心翼翼地驱使着马儿,一边应和着身边人的话。

    "我确实不知道那些狼人是从哪来的,"马什说,"但是你好像经常和它们打交道。"

    约克短促地轻笑了一声。"我几乎就和它们住在一起。"他的眼底冒上来一股不明来由的悲哀,"你应该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我是可以理解的。"

    "是啊。"马什放慢了速度,他注意到颠簸正在给同伴带来持续不断的折磨。

    "我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什么好奇怪的,问题就在于人们能不能接受它——你肯定不会相信它们先前其实都是人。"

    "那些狼人?它们是人变的?"

    "是的。"约克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把刚从池塘里捞上来的短刀,刀装在皮制刀鞘里,皮料交接的缝隙里仍陷着少许污泥,□□之后可以清晰地看见刀刃的磨损。

    乔希·约克紧锁眉头,手指划过映着他那双灰瞳的刀身,"这把刀的主人就是刚才咱们杀死的那头野兽。"

    马什想起了狼人脸上的伤疤。他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给狼人留下那样永久的伤痕,就连银对它们的影响也是暂时的。除非那道疤从一开始就在。

    他告诉了乔希,很快便收获了对方的一声赞叹。

    "你相信我的话了?"

    "我没说过不信。"

    "啊这真是.....以前从来没有,从没有人愿意听我说。"阴霾从乔希脸上散去了,就好像马什刚给他拔走了一根插在心口的芒针。他温柔地注视着阿布纳·马什的脸,感激之情在那双眸子中流淌。"谢谢你,阿布纳。"

    "这没什么。我听过不少人扯皮,那时候我也不信。但是后来我发现大部分事情与其不相信,还是信了更明智。"马什努力集中注意力,盯着面前两侧逐次被照亮的树干和地面。

    乔希·约克把刀收回刀鞘里。"我曾经观察过许多个狂热地企图成为“它们“一员的人。其中有很多不知所踪,但是有一个,就住在离我的事务所不远的河边上。"他吞咽了口唾沫,好像正在咽下什么如鲠在喉的回忆,"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我去他家的时候,他的女儿就躺在河堤上,浑身都是血。我进屋子里一看,他正蹲在厨房角落里啃咬他的妻子 "

    马什用余光瞥见乔希脸色发白。"你知道吗,阿布纳,他那个时候还没有改变。他还是个人。"

    最后一句话令马什的心脏骤然缩在了一起。那几个音节如同恶毒的诅咒,冰冷坚硬得像是从地牢里滚出来的头骨。

    乔希·约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马什不由得猜测对方是否已经无数次见过这样的景象。乔希艰难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了解了。别说了。"马什压低声音,试图拿出自己这辈子最温和的语气来。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然后乔希的声音响了起来:"在你之前,从没有人相信过我的话。"

    这话的音量低得马什几乎听不见,就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寒风刮来的一样。

    "没必要让他们也相信。"马什安慰道,"至少你我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些破事儿了,这对我们有好处。"

    "但愿如此。"刚才那个强大沉着的猎手似乎无影无踪了。雪貂缩着爪子,整个变成了羸弱的一小团。

    "阿布纳。"乔希·约克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或许有些冒犯,但我还是很不喜欢人类。"

    在所有人都专注于恐惧暗夜生物的这个糟糕年代,跟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一起穿越漆黑的树林,并且彼此达到心照不宣的程度,这几乎令阿布纳·马什尘封已久的心脏开始搏动了。

    他们的旅途惊险又短暂,马什发现令自己尤其难过的是后者。快到圣路易斯的时候乔希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他没能从中感受到温度,而乔希则冻得隐隐发抖。

    确实,"它们"也会怕冷。

    TBC.

    第3章 下

    7、

    他们要去的确实是同一个宴会。鉴于乔希的身体状况,这还是令马什隐约有些不安。然而乔希迫切地表示自己要先去其他地方与另一些同伴汇合,于是他们早早地就分开了。

    马什出现在街道上的时候没有引起身边任何一处阴暗角落里的骚动,这很理想。但是当他取出怀表的时候才幡然醒悟:自己已经迟到多时了。

    这天阿布纳·马什昂首出现在那个黑暗肃穆的会场门口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扎在了他和他带来的箱子上。黑人侍者低眉顺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并没有任何为他减轻手中负担的意思。或许这里原本就没有人在吵闹,但马什可以感受到那股骇人的静默正是针对他而来的。他沾着林间泥土的皮靴踏在红毯上,借由空旷廖远的大厅四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那该死的高台,好像无论怎样都走不到。

    这还是他头一次以这样重要的身份参加宴会。故作昂首阔步的同时,他不得不为自己呼之欲出的紧张感和填满手心的汗液担惊受怕。他以一种可笑的姿势抱着怀里的大箱子,肚腩让它硌得分外不舒服。等宴会结束后就要开始给自己制定健身计划,马什一边把箱子搬上高台,一边这样决定着。等他在圆盘状的麦克风后面站定,才听见某些方向断断续续传来了细碎的低语声。

    一股极其强烈的窘迫感升上心头。马什开始寻找他熟悉的那些面孔都在哪——他们在主舞台的右侧,人数远不及另一边。让和西蒙并排坐在一起,他们往后两排是孤零零的辛西娅,她正不断调整着头发上的暗红色饰物。瓦莱丽坐在角落里,时不时瞟一眼过道另一边那群黑压压的身影。当然还有其他人,但是马什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乔希·约克的身影。

    最糟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们终究也不是一路人。

    "各位,"马什清了一声嗓子,台下安静了不少。"首先我为我的姗姗来迟道歉。路上出了点差错,要不是有一位陌生同胞的帮助,我明天早上也到不了。"

    他说着挤出一种凌厉的眼神扫视左手边的人群。一排排餐桌上铺着与地毯同样鲜红的桌布,红色的蜡烛在漆黑的空气中安静焚烧着,照亮了桌子两侧那些苍白的面孔。马什悄悄咽了口唾沫,他决定铤而走险一次。

    "但是我必须讲讲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有人在来这的路上袭击了我,还杀了我的马——我想他们很有可能现在就在这里,在这个宴会上。"

    马什满意地听见窃窃私语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客人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些人的眼里则盛装着愤怒。他需要这样的气氛,他希望借助人群中传递的不安来为孤掌难鸣的自己换取威信。

    但是一个尖锐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得意:"您这是在担心什么呢,伟大的血族主宰?"

    雷蒙·奥特嘉。这个阴险冷酷的走狗就坐在左手边的第一排,嘴角带着一抹可怕的微笑,血红色的眼里则是全然的不屑一顾。

    "丹蒙·朱利安不在这,您大可以告诉我们是谁做下了那样肮脏的勾当。"

    仿佛被火苗点燃了手指,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马什浑身一个激灵。他握紧了拳,怒视挑事者。然而对方的话却一石激起千层浪,他身后的人都开始发出刺耳的笑声,就好像戏剧编排好的节目效果。

    "朱利安?"马什提高了音量,试图掩盖自己心底那股强烈的恐惧,"你说丹蒙·朱利安?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才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击败的,也不在乎他是身体抱恙还是正躲在哪准备干什么好事。现在我才是血族主宰——都给我安静!"

    霎时间寂静又一次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马什从雷蒙脸上读出了憎恶。他想起自己曾经也体会过这种被强大的力量压制的感受。为此,他无数次因放弃在矿洞边的生活,选择和朱利安一起走而后悔。直到他因为一个可笑的意外击败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疯子,这样的权柄降临到他手中,他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种东西。

    但是与此同时,阿布纳·马什羡慕着人类。不光是为了他们可以在阳光之下生活,永远不受猩红饥渴的烦扰,更多的则是为了对他而言永远可望不可即的自由。被称为"它们"的黑夜的子民,永远只能生活在茹毛饮血的那个古老年代,在与兽性无异的本能驱使下杀戮、疯狂。他们就像野兽那样,没有是与非善与恶,所有的行动都只能听任血族主宰一人的指挥。而这顶由鲜血灌注的王冠已经在这个恐怖的种族内传递了千百年之久。

    这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在血族主宰是个以嗜血为乐的疯子的时候。

    "我把你们从他的黑暗统治下解救出来,"马什顾不上体味自己话中那股招人厌恶的意味,心中的无名业火反而令他更加勇敢,"是我告诉了你们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怜悯,而今天我是来结束人类对我们的仇恨的。两个厮杀了几世纪的种族可以开始和平共处,腥红恐惧时代就要过去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意料之外的是这话又招来一阵唏嘘。

    带头的还是雷蒙:"看看你,阿布纳·马什,你在试图带领你的子民为他们的奴仆让位。从没有哪一任主宰做出过这样的荒唐事。"他阴险地笑着,"还是说,你开始同情我们的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