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女子阴冷的凤目里，闪过了一丝温情的光。

    无言的对峙，持续到准提道人魂魄全部归位后，准提道人才突然开口，“玉儿，你是几岁跟着为师学艺？”

    相里玉不做思索，冷声答道：“五岁。”

    “那么小啊！”清瘦的眉眼动了动，绽出一个有些欣慰的笑颜，“为师本不收女徒，但你的根骨是为师见过最好的学武奇才……你哥哥较之于你也略显逊色，为师想这也是你父没有阻止你跟随你哥哥来找我的原因。”

    相里玉愣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回答。

    “为师不需要你回报，只要你记得你在青玛山的那段时光即可，”准提道人意味深长地笑，忽地再次发问，“玉儿，你自问你与为师对阵，胜算有几分？”

    “小徒不知，”相里玉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阴森冷笑，“若师傅想知道答案，小徒愿以行动验证！”

    “哦？”准提道人掀衣站起，眉眼之中有无需彰显的睥睨天下之决断，有对无法揣测的悲天悯人之慈怀，“玉儿等为师这句话等很久了吧，杀了我，你的前路边再无阻碍，你便可横行天下了吧？哈哈……”

    不等面色变幻的徒弟做出反应，大笑着的准提道人一挥广袖，黑暗皆散，相里玉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经被自家师傅的袖风扫得飘飞起来，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恢复意识的时候，相里玉发现自己正平躺在床榻之上，锦黄纱幔、同色丝被玉枕，可见这个地方不是等闲之处。

    “玉儿，你醒过来了！”

    刚动了动眼皮，耳边忽起一声轻唤，平静至冷，并无惊喜。

    相里玉缓缓坐起来，目光掠过发声的轩辕烈，环顾。

    陌生的华殿，站满了人。

    轩辕烈、高尧、蒲丽华、太子辛樾、还有紧紧跟在大力鬼王身侧的王妈和相里辰。

    相里玉一边下床，一边暗忖，别人倒还罢了，王妈和辰儿为什么用那种眼光看着自己……忽然，她呆住了。

    她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心口，伴随着呼吸困难的是心脏涌上来的一种强烈的痛楚——这种痛足以击溃她所有的理智。

    不远处的坐席之上，是浑身是血仰面瘫躺着的她师傅——准提道人！

    她刚刚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她几乎用光了母亲留下来的蛊卵，她命令那些蛊卵全部钻进师傅的身体里，把师傅啃食得血肉不剩，她还把师傅的灵力抽干，准备给蒲丽华用……她杀了自己的师傅？

    不会的，师傅是不死不伤的山上古神……不会的。

    可，师傅为什么不动？为什么奄奄一息？这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人救他？

    相里玉喉咙咕嘟着，发不出一个字，她艰难地朝准提道人迈进一步，鼻息里立刻充满了蛊物和血腥混合的味道——那一霎，她的所有神经轰然崩塌。

    两只脚再也动弹不了。

    “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她跪倒，捂住脸，几近凄厉地叫着。

    没有回应。

    一向对她温顺的轩辕烈，明明就在三步之内，但是，他不理她！

    “谁伤了我师傅？谁？是谁？”相里玉忽然弹跳起来，激怒之下，双手连连祭出数十下杀招，每一招皆被轩辕烈、或高尧、或大力鬼王拼力化解。

    在相里玉理智接近崩溃，双手各执数只可见血就钻的针蛊准备袭出的时候，大力鬼王的声音幽幽冷冷地响了起来。

    “是你自己杀了你师傅！”

    世界一下子静了下来。

    所有人似乎都不见了。

    殿堂空空茫茫的，只有大力鬼王的声音无限次在相里玉耳边循环、回绕。

    窒息到快要死去的时候，相里玉看见了灰茫茫天地里的那一抹红色。

    “烈，你说句话，是谁伤了我师傅？”相里玉飞补到轩辕烈跟前，紧紧抓住他的手，溺水者般看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然而，不肯面对现实的相里玉，其实是早已窥见了自己心底某处的秘密。因此，陷入癫狂状态的女子仍旧不肯使用‘杀’这个字眼。

    伤，终归是比杀要程度轻些。

    红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玉儿，鬼王没有必要说谎！”他不忍见她伤心欲绝，却不能不这么做。

    高尧淡淡地补充上一句，“你师傅快要死了！”

    似乎是应和着高尧的话，一直没有动弹过的准提道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细细密密的虫子从他的身体里顺着内脏碎块漂流出来。

    相里玉毫不犹豫地扑过去，试图用法力给自家师傅疗伤。

    然而，准提道人身上的血大量大量地流出来，又在一定范围内，被随之而出数不清的虫子贪婪地吸食者，没有蔓延没有成河——也没有止！

    相里玉哭着，弃掉了毫无作用的法术，用着最笨的办法用自己的双手，试图去堵自家师傅身上的血口，血染红了她的双手她的衣裳，蛊虫爬满了她的身体，她恍若未觉。

    准提道人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相里玉，即便有虫子不停从眼帘内爬出，也不曾半点挪移。

    相里玉猛然大哭起来，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师傅的血躯，对着眼睛里能看见的所有人大声呼求：“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师傅！救救我的师傅！”

    轩辕烈动了动，立刻被高尧制止。

    “再等等，东皇妃很快就到了，不能让道长白白失去生命！”

    大力鬼王冷冷瞟一眼满面惊慌的王妈、和被点了昏睡穴的相里辰，“王妈，你可以走了！”

    王妈嗫嚅着，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

    大力鬼王突然叹了口气，“也罢，看在你替她抚育孩子的一片忠心，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王妈还来不及说什么，微光一闪，在她怀里的相里辰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半大小伙。

    “考虑到他心智尚需培养的问题，不能一下就让他成人，”大力鬼王淡漠道，“在你家主人恢复神智之前，你还住姚府的芝苑吧。”

    “多……多谢，多谢鬼王大人！”王妈喜极而拜，随着姚美娇等人，告辞离开了。

    炎灵儿没能如约前来，因为地藏经孤本在姚府，所以大力鬼王不能离开姚府太久，且眼看相里玉因为强烈的伤痛，而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于是在王妈等人离开不久后，他也回去了。

    相里玉没有出现准提道人担心的极端反应，其他的人便也没有必要呆在锦华殿里。

    已经搬去慈宁宫的昌曦，着宫侍来召辛樾善良明日的登基大典。

    蒲丽华在清理掉相里玉身上的蛊虫之后，因为自身起的莫名其妙的不适反应，不得不去找胡国师做法暂时压制。

    只剩下了轩辕烈和高尧，还有坐在准提道人化成的一滩血水里的相里玉。

    不，还有那只被囚在铁笼里的毛色灰暗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