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琐碎末年19
你知道么,我曾经也喜欢让别人这样抱着睡觉。那个时候真的很温暖,我缺乏安全感,每日蜷缩着,就像是在母亲**里的样子。有时候也像个孩子。我对纪霜说。外面灯火通明,不时有人发出呼喊和掌声。
外面不时有人进到帐篷里,喝几口矿泉水,吃些食物。大家都沉默不语,没有人说笑。只低着头,有人排弄手机,纪霜怀里的孩子醒来,见我和纪霜说着话,孩子沉默片刻,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哥哥,我爸爸妈妈被抬走了,他们还会回来么,他们全身都是血,我好怕,他们会回来的,对吧。
我走到纪霜身边坐下,摸着孩子满是尘土的脑袋,放心吧,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先睡觉好么,醒来爸爸妈妈就回来了。
你骗人。孩子冲我说,他们被抬走的时候很多姐姐阿姨都哭了,我叫他们他们也不理我。有个阿姨说爸爸妈妈死了。我知道死,死就是回不来了。然后放声大哭。哭声吵醒了周围的人们。他们都满脸疲惫,孩子,没事的,你爸爸妈妈没了,我们都是你爸爸妈妈,你觉得好么。孩子继续哭着,不行,我就要我爸爸妈妈。我想他们。
哭着哭着,孩子累了,沉沉睡着。人们叹气。哎,可怜的孩子啊,还这么小。
行了行了,不休息的就出去再找找,多挖一分钟就有可能多挖出一个人。一个男子拍拍手,双手裹着胶条,脸颊上有擦破的痕迹。众人起身,一起走到外面。脸上都带着疲倦,身上的尘土在起身的时候飞扬在帐篷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从地狱走出的刑徒,背负着生命的代价。
我抱了抱纪霜,你在这里看好这个孩子,我去了。然后转身准备走。纪霜从身后拽住我的衣角。对不起,是我叫你来的,可是忙碌的是你。我只在这里坐着,看你们出来进去,可是什么忙都帮不上。我捧着纪霜的脸,灰尘附在她的脸上,有些灰暗。纪霜,你做的很多了,真的。我去了。然后转身出去。
凌晨3点,拿出手机拨出寓安的号码,寓安的手机依旧无人接听,不安的情绪不断冲刷着自己的神经。每隔1小时就会去按下那个号码,可是,总是无人接听。回到帐篷,纪霜已经睡熟,我在她身边坐下,终于睡着。
凌晨5点,外面一阵喧闹,翻身起来,救人啦,那里有学校,很多孩子,快快快。
冲出去,跟随众人奔到学校废墟之上,官兵们已经开始破拆,我们去搬掉塌下来的预制板。一位老师伏在讲台上,身子已经僵硬,血也已经凝固,脸上带着笑容,鬓角的白发显示了他的年龄。我们将他抬出来,在他身体移动的瞬间,我们看到他身下的三个孩子。有人去抱孩子,医护人员摸摸孩子的动脉,孩子们都还活着,担架,担架,这里4个人。
孩子们醒来,看着躺在废墟上的遗体,放声大哭,拼命的喊着,老师,老师,你醒醒啊。老师。一个女生从担架上挣扎起来,跪倒在医护人员脚下,抱着医护人员的腿。医生,救救老师吧,他是救我们才被砸到的啊,求求你了。声泪俱下。我们沉默,医生扶起孩子。看着孩子被泪水覆盖的脸颊,掏出手绢替孩子擦掉痕迹。对不起,叔叔救不了。说着,转身蹲下,隐约听到呜咽声。敬礼,一声嘹亮的喊声滑过夜空,像是一颗艳丽的流星。周围的官兵齐刷刷的敬礼,动作划一。周围人都开始哭泣。我也曾经被人称作老师。我也看着孩子们一点点成长。可是,我真的觉得可惜,为活着的人惋惜,为死去的人惋惜。我又想到寓安,但愿他平安。孩子和老师不断被救出,但是,更多的被抬出的是遗体。我们都已经麻木。天已经微微发亮。找到纪霜,纪霜,寓安还是没有消息,我准备去村子里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留在这里。纪霜摇头,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我犹豫,好,我们去找到大叔,告诉他一声。
在一堆废墟前找到蹲在那里抽烟的大叔,大叔见到我们,真的非要这样惩罚人类吗,一次也就够了啊。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和大叔要了烟点着,对着被夷为平地城市默默吸烟,将烟头掐灭。大叔,我准备再往里走走,我朋友还在这里的一个村子里,一直没有消息。我想去找他。来和您道别。谢谢您。
大叔看着我,嗯,去吧,你朋友有你这样的朋友也该知足了,有什么事情电话联系,这是我的手机号,我会呆在这里。直到结束。我点点头,拿出手机储存了大叔的电话号码。手机电量已经在不断的拨打中将被耗尽。尽管带了一块备用电池,可是依旧快要关机。
天已经彻底亮了,晃眼的阳光扑打在脸上,有些发疼。我们已经走了两个小时。在路边停下休息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想起,我慌忙接起,是寓安打来的。声音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您好,是纪末年先生么。我慌忙说,是是,我是纪末年,寓安怎么样了,他没事吧。对面沉默许久,你快说啊,寓安一定没事的,一定的,是不是,你快说啊。对面开口,他还在昏迷,现在在县医院,我是这里的护士,整理他的物品时看到您打来的电话,您还是来看看他吧,哎。他在医院的重症监护里。然后挂断电话。
我一阵晕眩,眼前逐渐变黑,对周围一切存在一无所知,只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末年,末年,你不要吓我,末年……
再次醒来,纪霜抱着我,你醒了,吓死我了你知道么。她声音带着哭腔,我真不知道你醒不来我会怎么办。我真的害怕。
这里是哪里。我问。纪霜说,还在咱们停下的地方,你接了电话就晕了过去,我没敢动。幸好你醒了。
我挣扎着起来,拉着纪霜向县城跑去。寓安有消息了,咱们要快。我要去见他。跑了近两千米,纪霜蹲在地上呕吐着,剧烈的奔跑让她的身体不住颤抖。我扶着她,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你没有事吧。纪霜边吐边说,没,没事,我,我能,我能理解。我没事。我扶着她坐到路边,歇歇吧,对不起。
身后有汽车的响声,我站起来看,是一些运送物品的军车。我站在路中。拦下他们。同志,你们是去县城么。我朋友现在在县城医院重症监护,能不能稍我们过去,我真的怕再见不得他。这时,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一位军官,问怎么回事。那个先行下车的同志将我们的情况向他说了一遍。军官对我们挥挥手,上我的车吧。我扶着纪霜挣扎着坐到车里。军官递来两瓶矿泉水。安慰我们,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我送你们到县城医院。我连连道谢。军人摆摆手,然后盯着前方,再不言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