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迷香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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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姑娘要它,立刻让我带回来了,说这小狗得姑娘喜爱,从此有福了。”

    我冷笑道:“有福没福气我可不知道,先看它今晚有命没命吧!”

    摸出怀里的小竹管,我去取里面的纸包,却觉右手被唐天重捏过的地方疼的钻心,借了月光一瞧,已是肿的跟馒头似地,脸上被打过的地方也是火辣辣地疼,更是觉得灰心,将小竹管递给九儿,说道:“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撒在汤里,唤那条狗过来吃。”

    九儿似懂非懂,畏怯地望了唐天重一眼,才应了一声,从竹管里掏出纸包,却是封得严严实实的一包,九儿抖抖索索半天才撕了开来,将那包粉末都倾倒在了汤中。

    唐天重的表情已经变得很奇怪,他踏前一步,看着九儿手里的纸包,嘴唇一动,却没有说什么。

    我用未受伤的手伸到滚烫的汤里,胡乱搅拌了几下,九儿已失声叫着,把我的手拖了出来。

    其实也没觉得烫的很,反而身体冷得发抖。满腹的悲怆直涌上来,堵到喉咙,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来,闻着空气里飘着的腥味,更是干呕了一下,舌尖满是苦涩。

    “把……把狗抱来喝汤!”我盯着那散落的纸包,暗哑喝道:“我今天倒要看看。这条狗到底会不会中毒,会不会死!想来庄碧岚虽比不上侯爷英明神武,英雄盖世,总不至于连毒药都拿错了,拿包连狗都毒不死的面粉来让我下毒!”

    这一回,九儿连应都不敢应,垂着头将小黄狗抱到碗边。小狗才嗅了嗅,还没来得及去舔,唐天重飞起一脚,已将那碗汤踢飞,汤水四散,从路边一直溅到草丛里。

    “那个……”他干咳着,神色已是止不住的尴尬,“既然你没听他的,这事咱们就不用再提,天色晚了,咱们先回去吧!”

    小狗却已闻着鱼汤香味,飞快咬着卷曲的小尾巴,舔舐起散在路面的糖水。

    唐天重即刻吩咐道:“张校尉,这小狗脏脏的,把它送还到厨房里去吧!”

    张校尉察言观色,早就明白没他们什么事了,领了命,抱了那小狗,竟然一行七八人,立刻借口“护送”那小狗去厨房,走的干干净净。

    见再无外人,唐天重神色越见和缓,蹲下身来扶我,异常温存地说道:“我们先回屋去吧,这里风大,冷。”

    我气恨在心,抡圆了胳膊,在九儿惊呼声中,狠狠一巴掌扇向唐天重。

    唐天重居然没有躲,啪的一声,由着我重重得打在他的面庞,然后依旧蹲在我面前,捂着脸不说话。

    我扶着九儿的手,强撑着站起身来,快步走向莲榭。

    九儿边走边回头看向依然木在那里的唐天重,不安地说道:“姑娘,你打了侯爷啊?”

    我冷笑道:“我打了他又如何?如果有把刀,说不准我会捅他两刀!”

    九儿顿时不敢做声,好一会儿才问道:“侯爷……怀疑姑娘和庄公子联手,想下毒害他?不过……那汤里根本没毒?其实……根本不是庄公子在害他,是不是?”

    此时已走到竹桥上,我扶着栏杆,望着那笼着月色澄如冰雪的水面,黯然笑了笑,“也许……这便是宿命吧。我总是挣脱不了,还是得这样一天一天地活下去。有时想着……还不如栽倒这水里一头淹死了干净。”

    从看到那张纸条起,我便清楚,这绝对不是庄碧岚设下的计谋,但我总抱着希望,希望这事至少与唐天重没关系。

    那日雨夜冰释前嫌,和好如初,我总以为我们便能这样过下去了,不论他成,或者败,如果我屋里影响到他,便只能站在他的身后,接受他的成或败,然后连累我的贵或贱,生或死。

    我能接受他或我自己最悲惨的结局,却没办法想象,在我断了所有的念头安静得呆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还这样怀疑我,甚至对我设出这样的计谋来试探我。

    向唐天霄下毒在前,逼迫庄碧岚断我念头在后,如今还做个全套让我来钻。这个人究竟有着怎样阴暗的内心?

    泪水一滴滴落下来,落在水面,很轻的滴答声,荡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其实应该只是会心而已,心头被针扎般的疼痛应该只是错觉。

    早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了,一再卑鄙再霸道无耻都应该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我不该为他心痛。

    无双见我回来,一看我的脸色,也在惊诧,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了?你一出去侯爷就醒了,看那模样应该是以及败坏的。”

    九儿咕哝道:“还不是侯爷做的那些事,看看把姑娘折腾成什么样了!你看看姑娘这手腕!看看裙子,都曾破了,也不知道腿上伤着没有?”

    无双便不接话,只急急地找来消肿化瘀的药膏来为我涂抹,我正在气头上,取过她手里的药膏,远远得扔到水里,自顾回床睡觉。

    忍了好久,我才将泪水吞下去,逼着自己不去想手腕的肿痛和心头的刺痛,努力评定心神入睡时,很轻的脚步声传来,接着灯火暗了一暗,椅背那人的高达身影挡住了。

    我明知是唐天重回来,只蜷缩在内侧向里而卧,再不看他一眼。

    唐天重迟疑片刻,自行解衣躺在床上,紧紧贴着我,揉着我的肩膀轻声说道:“手还疼吗?”

    我将伤手藏到腋下,不理睬他。

    他又问道:“腿还疼吗?我当时气急了,不是有意要伤着你的。”

    见我还是不理睬,他坐起身来,撩起我底裙查看我腿上是否伤着。

    我又羞又恼,抬起脚来便狠狠地踹山他的胸口。

    他也不躲,安静的望着我,由着我连踹了十几下,累的趴在枕头上喘气,才又躺倒我身侧来,问道:“心里好些了吗?”

    我等着他道:“我好于不好,侯爷又何必理会?如果真是庄碧岚要求我为内应毒杀侯爷,我或许真的会那么做。侯爷犯得着关心我这么个蛇蝎妇人吗?譬如方才我真的下了毒,侯爷一怒之下杀了我,以后不是一样会好好过下去,踌躇满志地当着你的康侯,做着你美好的帝王梦?”

    到底我说的太凌厉,唐天重的脸渐渐涨红,忽然在枕边一摸,已经抓出一柄短刀,拔出了鞘。

    锋芒曜曜,冷若霜雪。

    我正心底一悸时,他已将那短剑塞到我的左手里,说道:“听说你要捅我几下才消气,那么,你捅吧,我不还手。”

    我看看手中的短剑,又看看他,一时间呆住了。

    他就不怕我真的记仇起来,当真给他当胸一剑吗?

    唐天重盯着我,眸光有些迷离,隐约见一抹我不可解的辛酸和痛楚浮上,忽而呻吟一声,俯下身便吻著我,唇舌越发热烈了。

    上位放下短剑的左手分明很轻快得再什么地方拖了一下,便有热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颈上。

    我惊得忙丢开剑,定睛一看,才见方才锋利的剑锋无意间拖过了他的上臂,割破了他的小衣,一串殷红正沥沥而下,也不知道伤的深不深。

    “侯爷……”我惊叫着,转头正要唤人,他已用手掩住我的唇,再不让我说话。

    “清妩,清妩……”他已解开我的衣裙,不容抗拒地侵入我,一边喃喃地唤着我的名字,一边低声道,“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恶人,一个处处凌迫你算计你的人。我是你第一个男人,可是在你心里,只有一个庄碧岚,也许还有唐天霄,我却什么都算不上。我只是向知道,在你心里,我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你会不会狠心道……让我死……”

    明明是他处于主动,又将我扣于腕中被动地承受他的爱抚,可他的眼神难得这么委屈和狼狈,“看着你亲手盛了鱼汤给我,自己却不肯喝一口,我真的想死想捏死你再捏死我自己……清妩,你总是不会明白……”

    又一波奔袭的浪潮蓦地将她整个身心倾覆。

    所有神智被吸入他所创造的漩涡中时,我低吟着绷紧身体,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恍惚中,似有晶莹的水滴落到我的面庞,又有低低的哽咽回旋在耳边。

    他仿佛用很低的声音在说:“你总是不会明白,我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喜欢你。”

    第二十章寒轻夜永,归途似有踪

    第二天便有些胸闷胸疼的迹象,身体也倦怠,我勉强起了床,也只在榻上卧着,让九儿开了窗,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偶尔飞过的大雁。

    唐天重也很不安,去了宫中没多久便回了府,见我手还肿着,却没有敷药,便责怪无双,“便是这里没药了,叫人到别处寻些来不难吧?”

    无双委屈,看了我一眼,才道:“有另拿药过来,姑娘说不想用。”

    九儿嘟哝这嘴道:“姑娘一气,只怕是前儿的病又犯了,早膳也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里。”

    唐天重再不见夜间两人单独相处时的温存怜惜甚至低声下气,从案上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皱了眉向我道:“去敷药,敷完药过来吃东西。”

    我懒懒道:“不舒服,帮我唤个太医瞧瞧吧。”

    无双有些尴尬地望向唐天重。

    我手上腿上的伤很明显是被人弄得,把太医叫来传些风声出去,康侯脸上自是不好看。

    唐天重望了望我手腕上的伤,转头道:“去传太医。”

    一时无双令人去请了,唐天重只使了个眼色,她便心领神会。悄悄带了九儿等人退开。

    唐天重待人都去了,走到我榻前坐下,沉吟片刻,才微笑道:“我是恶人,你就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我是恶人,是不是?”

    我笑了笑:“我没说过侯爷是恶人。”

    唐天重叹道:“你这不说比说更厉害,不肯用药却叫太医来,不就是想借他们的嘴传到父亲那里,最好盼着父亲把我重重打一顿为你出气,是不是?”

    我唇角向上挑出一丝笑意来,懒懒说道:“侯爷多虑了。王爷再怎么着也没有偏着我这个微贱女子来打你这堂堂康侯的理儿。侯爷如果怕太医们胡说八道玷辱了侯爷清誉,大可令人吩咐一声,以侯爷威仪,谅他们也不敢向外乱说半个字。”

    唐天重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我当真怕外人道什么是非吗?只是我实在不服,为什么在你心里,我便能坏成这样。”

    我只能答道:“我并没有觉得侯爷有多坏。”

    只是有着从古至今野心家的通病。

    心机深沉,步步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论于爱情,还是于权势。

    唐天重的眼眸如暗流汹涌的黑潭,幽深地盯着我,“我承认很多时候我的手段不够光明磊落。可至少像在你的宫里向唐天霄下毒这般拙劣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我没蠢到因为嫉恨他而把你都搭进去。”

    我微感意外。

    无双也曾为她的主人辩解过,可我从未放在心上。毕竟以当时的情形,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动机并有机会向唐天霄下手?

    唐天重见我沉思,冷笑道:“清妩你聪明一世,难道真没想过你身畔的侍女也很可可能暗动手脚吗?如果你真的一无所知,那你为何来到王府后单单提出要九儿过来服侍?如果不是九儿暗中知会,你又怎会清楚昨天之事只是我的布局?”

    “九儿?”

    这一回,我真的讶异了。

    唐天重皱眉,“你当本侯振的一无所知?便是唐天霄,大约后来也清楚不是我动的手脚吧?当时虽未能查出眉目,但后来庄碧岚入宫想携你出逃未遂,随即清查他的内应,分明是忠于南楚信王的一拨人。唐天霄曾试图清查到底,但找出的这几人还有几分忠心,宁死也不肯招出同伙。引你去见庄碧岚的,就是九儿吧?又怎会与这些人无关?因为你一力维护,唐天霄心疼你,投鼠忌器,终于没拿她开刀。”

    他看着我,“我是记不得了,不过你身边的侍女,你该知道吧?你只说,当日我与唐天霄喝酒时,九儿有没有为唐天霄斟过酒?”

    我心头剧震。

    将九儿从众宫女中跳出来随侍身侧,正是在那次毒酒事件死里逃生后。她因我平安回宫激动地在宫门前摔了一跤,着实憨态可掬,引起我的主意。后来又见她是前朝宫女,活泼凌厉,便觉亲近,连住到摄政王府,想找着没有心机的侍女来伴着,第一个也只想着她。

    而当日为唐天霄他们斟酒的侍女中,应该就有她。

    唐天重提及的信王乃是南楚末帝李明昌的皇弟,和大将军庄遥以及我父亲宁秉瑜一向交好,在朝中甚有威望。据说庄家出事,他力保不遂,一怒离京回了自己在东海边的封地,至南楚降周,他携了家眷部属约一万余人,径投北赫去了。北赫的王太后却是他的同胞姐姐,也为南楚覆灭郁愤,颇有些想助弟弟复兴大楚的意思。

    难道九儿是信王的人?信王既和庄氏交好,九儿向周帝投毒嫁祸,以及暗助庄碧岚便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虽然心底疑惑,可我抬眼见唐天重目光熠熠,颇有嘟嘟逼人之势,心头又是着恼,遂答道:“这些要进国事我可不懂,更不知九儿是不是信王的人。但昨天只一看那纸条,我便知是有人不举。碧岚和我相识十余年,从不会将我当做棋子使唤。如果早已埋伏下人手可以将我黯然带出这个比龙潭虎|岤还厉害的摄政王府,早该想法带我除服了,绝不会让我冒险下毒再离去。”

    唐天重叹息,“你就这么信得过他?”

    我鼻中发酸,却笑道:“如果他也能这么利用我,便不是以往我希望的那个庄碧岚了!”

    唐天重便沉着脸不说话。

    我继续道:“何况还有个绝大的漏洞,只怕是侯爷怎么想也想不到的。碧岚母亲的闺名中有个‘清’字,因此他写‘清’字时,总会避讳着多加上一点,或减去一点。我只看第一个字,便知笔记模仿得再像,也不是他的亲笔了。再则,他平时从不唤我清妩,只唤我妩,或妩儿。”

    “妩!妩儿!”唐天重蓦地大怒,一扬手便将茶盏掷在地上,眼眸中似有隐忍已久的火焰喷薄欲出。

    事已至此,我再不想火上浇油刺激他,只揉了揉鼻子说道:“好大的酸味!陈了多少年的醋了?”

    唐天重眼里的火焰顷刻熄灭,渐渐迸出和他冷峻的面孔极不般配的懊恼和沮丧。

    这时,无双的声音适时的在门外扬起,“侯爷,太医来了。”

    唐天重顿时敛去多有的情绪,退了几步,坐回他的书桌边,才冷冷说道:“进来。”

    两名太医随了无双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去叩见了唐天重,等唐天重向我略略挥手示意,才走到我跟前请脉。

    见到我肿着的手腕,两名太医对视一眼,果然惊讶,却不敢露出声色来,拿了布枕给我垫了手,照常过来搭脉。

    我瞧着唐天重脸色不佳,笑道:“昨晚与王爷在园里赏月,失足从山石上滚了下来,侯爷心急拉我,把我手都捏肿了,二位带式瞧瞧,我还能用那些活血化瘀的药吗?”

    一名太医略一把脉,便似被烫着般身体一抖,又诊了我的左手寸脉,和另一位太医交换了颜色,申请却已经松不少。

    唐天重已是不耐烦,接过无双重新斟上来的新茶,拂着上面的茶叶问道:“诊得怎样了?快去开可方子来!”

    太医即刻跪下回道:“清姑娘已有身孕,活血化瘀之药是万万用不得的,便是开胸理气的药方,也须斟酌而用,如姑娘无十分不适,还是以静养食疗为宜。”

    当的一声,唐天重手中的茶盏再次落地,他顾不得粘在袍子上的茶水,站起身来失声道:“你说什么?她……已有身孕?”

    太医伏地答道:“臣等确已断出,清姑娘有孕已一月有余,二月不足,只是姑娘几度伤病,身体甚是羸弱,须好生静养,并以安胎药调理,才能确保母子平安,万无一失。”

    外面九儿等人都已听见,纷纷走上前来口头道喜,“恭喜侯爷!恭喜姑娘!”

    唐天重呆呆地对着我瞪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以后称她为……夫人。康侯夫人。”

    屋内喧闹了好久才散。

    唐天重也无心再去内廷或书房,默然坐在我榻前良久,才恨恨道:“你早就知道自己有孕了,是不是?竟如此可恶,也不告诉我一声!若是昨晚……”

    大约想起昨晚怒气勃发时对我动了粗,他眉宇间闪过后怕,不安的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忽然回身道:“以后不许再去爬什么山赏什么月,不许夜间出门,也不用再跟我道书房去久站,给我安安分分生下孩子来再说!”

    我懒懒说道:“是,谨遵侯爷之命!”

    “你……”他又是气急败坏,走到我跟前扬了扬拳头,终究却只是咬牙切齿说道,“我早晚会被你这丫头气死的!真不知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他又多心了。

    我抚摸着尚完全平坦的小腹,叹气。

    哪里是我有意气他?原也不贵有些疑心而已。在宫中日子久了,听那些老宫女们议论地多了,眼见葵水推迟了十余天未至,卿辰洗漱时又觉得喉咙间不适,才猜测是不是有孕。

    无双、九儿等人都还是女孩,纵然发现我经期失常也未必能想到这里。若不是她们那来那些很可能危机胎儿的药膏来坚持叫我涂抹,一时之间,我也没法向人说出口去。

    到底算是喜事吧?

    不久之后,我会有一个孩子,也算有一个家了吧》

    我不自觉抬起头,望向唐天重。

    他已不见了怒意,安静得望着我。见我抬头,便微笑,然后凑过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夏天吧?”他的手掌温柔地覆盖在我的小腹上,轻轻地说着,好像怕生意高了,会惊醒腹中沉睡的小小胎儿。

    我也不禁微微地笑了,“是啊,应该是……明年夏天吧!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了!”

    他便将我从踏上捞起来,小心地抱到怀里,在我耳边低低叹道:“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很好!”

    这一刻,他的臂弯都是柔软的。

    伏在他胸前,我听到了他不规则的心跳。

    许久,许久,还那么不规则地跳动着。

    我原就不是喜欢无事出门乱逛的人,顶多饭后在莲池附近的小道上散散步而已,唐天重的禁足令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倒是每日不用再陪着他去书房,这漫漫长日,的确有点儿无聊了。

    我在南楚深宫呆了三年,经历过的并不少,知道有了身孕,便保持了素来早睡在其的生活习惯,安安静静地养着胎。因没有太强烈的妊娠反应,连吃喝也不挑剔,倒也让身边侍奉的人省心不少。

    无双她们闲的也无聊,给唐天重裁了两件衣服,又找了许多颜色鲜艳的额锦缎来,说是要做了给未出世的小公子或者小小姐穿。

    我过去瞧时,她们已经在商议着要做几个肚兜,绣上婴儿常用的百字迎福,百子戏春、如意万字等图案,说是语义吉祥,花样讨喜。那些秀活确实我从小就学过的,便把那质地柔软的选了几样,自己也动手做起小孩的肚兜来。

    这日唐天重回来时,我已经拿了一个水碧色的小肚兜,正往上绣着花样。

    他端着茶盏走到我跟前看了半晌,说道:“绣的是荷叶?”

    我笑道:“当然也要绣两朵莲花。双花双叶又双枝,寓意也好。”

    唐天重问:“什么寓意?”

    我迟疑一下,笑道:“算算日子,差不多会在莲花盛开的时候出世,先绣上个莲花肚兜等着他,岂不吉祥?”

    “莲……”他的笑容越发柔软,丢了茶盏,从身后将我拥住,低低说道,“这孩子注定了与莲幽怨。他的爹娘在莲畔结缘,在莲池相守,日后也会在这莲榭出世,便取个小名叫莲儿吧,不论男女,都可以用这个名儿。”

    “与莲有缘,莲儿……”

    我神思一恍惚,依稀又见到那浅色衣衫的少年手持书卷,笑容明净地站在盛开的一池莲花畔向我凝望。

    忙不迭地将他从脑中驱赶走,却又忍不住想,若是他,断然不会问我双花双叶又双枝是怎么样的寓意了。

    这种扫兴的问题,也只有唐天重这样一心扑在攻城略地争权夺势的蛮横男子才会问。

    但他对我到底还是温柔的。

    此刻,他便贴近我的面颊温柔地亲吻着我,一声叹息听来居然很有些幽怨,“可惜……可惜太医说你身体弱了些,劝我这几个月别碰你……真是难熬……”

    从唐天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简直让我哭笑不得,随口道:“那你找别的姬妾去吧!”

    话未了,耳边一阵阵痛疼得我叫出声来。

    他竟然狠狠地在我耳垂上咬了一口。

    早躲到一边的无双、九儿闻声赶过来看时,唐天重已经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他的书案前,翻起了基础送来的军情报告。

    找着机会时,我暗中讯问九儿。她却是不禁吓,一听提到信王,立刻跪下身来,把什么都说了。

    她倒不是信王的内应,而是她那位表兄,却是信王最忠实的追随者。

    和我与庄碧岚一样,她与她的这位表兄,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可她表兄家道没落,她的父母便不同意二人亲事,后来她进了宫,它表兄赌了口气也来到京城,深得信王赏识,却成了信王安排在宫中的眼线。

    下毒之事,便是信王暗中布置的,喂得便是毒杀周帝,以期引发大周内乱。便是毒不死他,唐天重难免成了头一个嫌疑人,唐家兄弟必然嫌疑更大,早晚也会成了内乱之源,而信王便可沉寂举起复国大旗,重建当年的大楚国了。

    唐天霄所中之毒,的确是她藏在指甲间,趁着斟酒时弹入酒盏的。当时二人注意力都在我身上,竟然没发现她相对生疏拙劣的手法。

    她所伺候的秦妃是末帝李明昌众后妃中最痛恨北周南侵的一位,她也深受其影响,并未觉得暗害唐天霄有何不妥,直到发现连累我差点儿送了命,这才惊惶不安起来。于是等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也便尽心服侍我,希望略作弥补。

    我再不知该不该责怪她,只能叹息道:“九儿,男人间的这些事,我们还是少参与好。”

    九儿那亮汪汪的眼睛已经滚下泪珠来,哭着说道:“我原野不懂这些,可表哥很激动,说什么壮士死知己,一定要我去做,我就去做了。其实心里也悔得很。有时想告诉姑娘,又实在不敢,我也知道这是万死的罪,从那晚陪着姑娘去见庄公子后,皇上其实已经留意到我,平时见我随时笑嘻嘻的,可背地里却让祁七盘问了几次我的底细。幸亏我家世简单,和信王或庄氏都没来往,家里的人平时老老实实的,又是周人进城后第一批打点财务犒劳周军的商户,并没找出瑕疵来,又有姑娘维护着,这才安然无事。”

    “那康侯调你出宫,皇上知不知道?”

    “姑娘走后,皇上还是常去怡清宫,但只要凝霜和沁月服侍,再无人注意到我。看后让人先把我调到别处宫里混了两天,再领出来,便没人理会了。皇上……大约也记不起我了吧。”

    也就是说,唐天霄已经意识到了可能并不是堂兄下的手,却也没怀疑到九儿身上。毕竟那日侍酒的侍女不止一个,九儿身家清白,一时猜不到她身上去,便是那夜我只带了九儿去捡庄碧岚,大不了也只能证明我信任九儿更甚于其他几位侍女罢了。

    我沉吟着再问道:“那么,摄政王府里,还有信王的人吗?”

    九儿摇头,“这个却不知,表哥在皇上清洗后宫侍卫时找了个机会外调了,我来摄政王府前都没见着他。不过……他若是有机会见我,说不准又会让我帮忙吧?我现在又能常见到侯爷,多多少少都能帮上他的忙吧?”

    她最后一句,却带了苦涩的反讽之意,我便知道这表哥并没把表妹真正想要的东西放在心上。

    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没事便笑得没心没肺的,怎么看怎么像个开心果,原来也是一肚子苦水啊。

    果然有心最苦,无心才是最快活。

    既然衣襟刚离开皇宫,我哥她都譬如重生一回,我也不再想追究这些往事,只轻叹道:“九儿,随缘吧,也不用强求。”

    九儿点头道:“我明白,连姑娘这般吃尽了千辛万苦都求不来,何况我呢?”

    我一时沉默,许久才能淡淡笑了笑,“也许,这便是命吧。”

    九儿问:“那么,姑娘你认命吧?”

    我抚摸着小腹,感受着另一个生命的茁壮成长,再想起那个平日里冷漠嚣张,温柔起来却让人疼得揪心的男子,我轻轻地叹息,“认命……有也没什么不好吧?”

    十月二十三,是唐天重的生日。无双等人很是有心,早早预备下了寿面、寿酒和各色果子,并将她们为他裁制的几套新衣也一并放到案上,预备了香烛。

    唐天重位高权重,虽然不是正经的大生日,又说了一切从简,这日人来人往拜寿贺喜的人也不少。前院宴席白了十余桌,连唐承朔觉得身子略好,都让人搀扶到前厅略坐了坐,喝了两口酒,才又回房去休息。

    等他会完宾客,回到莲榭时,已是晚上快亥时了。

    他随手翻了翻那些衣衫,问道:“你们做的?”

    无双看了我一眼,笑道:“姑娘自然也帮了忙。”

    他便点头,将衣衫丢开,抚弄着腰间的香囊,说道:“你们倒也细心,只是我这上面的白虎都变成灰虎了,都没人记挂着帮我换个新的。”

    他说着别人,眼睛却望向我。

    我瞥一眼,若无其事道:“早该取下来洗洗了,换些新的香料进去。”

    无双笑道:“侯爷睡觉时,我何尝没替换过香料?只是侯爷每日都要把这个佩在身上,便没机会洗了。”

    论起这些东西来,他要找多少没有,偏偏只佩戴这一个,我再无话可说,只是被他这么说着,连眼神也略带着谴责的意味,倒似乎真成了我的错了。

    等闲了的时候,也许真该为他再做两个香囊,原野不是什么大不了地事。

    虽然有孕,我倒也没有太明显的害喜症状,只是比平时嗜睡了些。

    这晚睡得正迷糊,忽觉得唐天重枕在我脑后的手臂动了下,然后才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侯爷,侯爷,前面派人来传话,说王爷不行了!”

    我惊得坐起身时,唐天重也迅速披衣下床,却拍了怕我的肩膀,沉声道:“你先睡着,如果真有什么事,我让人过来叫你。”

    我应了,眼看他匆匆离去,再也睡不着,倒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许久都有些头晕无力。

    这些日子也常去看望唐承朔,虽知道他病情不太妙,但白天看他还出来见过客人,精神应该还好,不知怎么又会突然病成那样。

    无双等人也都听说,眼见我睡不安稳,也不敢去休息,只在房中伴着,不是命人去打听摄政王病况。

    唐天重不就便命人传过话来,说摄政王暂时无碍,我身子重,又是夜间,先不必过去,安心休息要紧。

    我明知他疼惜我,心中也是不安,哪里能安心躺下?辗转到天亮时才打了会儿盹。

    这日用过早膳,我带了无双、九儿去唐承朔哪里。

    正院外垂花门两边的房里挨挨挤挤都是人,想来必是唐家亲眷或王公大臣派来看望或打听病况的。但正院内听不到人声,连奔走在回廊间的婢仆侍从都是敛声静气,不敢说话。

    听说是我过来,倒是有人飞快将我应了进去,却没有直接带我去见唐承朔,只将我引在外间,请了唐天重出来。

    唐天重神色有些憔悴,但步履还算稳健,他将我拉到一边,轻声道:“夜间父亲咳了许多血,精神很不好,刚刚睡着,你有这心也就行了,就不用进去扰他了。”

    “哦!”

    我应了,想起他素日待我亲近和善,心中也是难过,忍不住便踮起脚尖向屋内探了探。

    隔着锦帘,自是什么也看不到。

    唐天重继续道:“今日我可能送你道另一处地方去养胎,你且回去收拾一下,有什么喜欢的额都包起来带走,免得临时仓促,日后要用着神恶魔就不方便了。”

    我疑惑道:“为什么送我去别处?”

    唐天重尚未来得及说,里面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接着便是唐承朔拖长了声音的沙哑问话:“是……清妩丫头来了吗?叫她……进来。”

    虽然话语无力,却吐字清晰,显然神智很清醒。

    “是我!”我想起他慈祥的面孔,眼眶一热,忙应了一声,匆匆走过去。

    唐天重却皱眉,从后面欲要拉住我的手腕,我已快步道门口,撩开了锦帘,恰好避开了他的手。

    我疑惑地望了他一眼,他神色有些僵,然后挥了挥手,由我进去了,才跟着缓步踏入。

    唐天琪,陆姨娘。傅姨娘等人正侍立在一旁,面上各有忧虑,见我进去,只略略点头算是见礼。

    唐承朔正卧在床榻上望向我,目光迥然,脸色却是灰白,再近一些,便见那看似迥然的目光也有些散乱,失去了以往重病之余依然慑人的神采。

    “王爷!”

    我上前见礼,唐承朔干裂的嘴唇咧了意咧,示意我做到床边的黄花梨木实心六足凳上。

    看一眼依旧侍立在一边的唐天重、唐天琪等人,我哪里敢坐下,微笑道:“王爷可觉得好些了?要不要我帮王爷捶捶腿?”

    唐承朔摇头,忽然向后指了指,说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交代我们唐家的长门媳妇。”

    唐天琪和侍立的姬妾侍女都是愕然,只唐天重依然沉静,深邃的目光在我和唐承朔身上一扫,便向唐天琪等人低声道:“我们先出去。”

    我自己也是满腹狐疑,眼见房门紧闭了,屋中只剩了我和唐承朔二人,沉重却断续的呼吸声中,混合着苦涩的药草味和沉郁的檀香,让周围的气氛压抑的厉害。

    “王爷!”

    知他已不能进食,我端过案上的清水,取乐一旁的棉花沾湿了,润了润他的嘴唇。

    他那脱色的枯槁面庞便渗出一丝笑,感慨地问道:“我这一生的路,是不是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微笑道:“王爷和我的父亲一样,是一世的英雄。”

    唐承朔点头,“我虽没有战死于战场,但也为……为自己,为大周,筹谋到了最后一天。我……对得起太后,也对不起天霄。”

    唐天霄曾说,唐天重迟迟未反,是因为摄政王的原因,我当时还并不完全相信,毕竟唐天重能有今日,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是摄政王才能卓越的嫡长子。

    可到了这样的食客,我不认为唐承朔还有说谎的必要,他对宣太后母子,果然是衷心的。

    我也只能顺着唐承朔打分话头附和,“天下人皆知,没有王爷,就没有大周如今的天下。王爷是大周最大的功臣。”

    唐承朔眼睛微眯,浑浊的眸子有瞬间的灿亮,仿若顷刻间滑过了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以及江山万里的壮丽夺目。

    许久,他慢慢道:“我希望……我死之后,这大周朝廷,还是稳如泰山。至少……不至于兄弟反目,手足相残。”

    我心里剧烈地震动,只怔怔地看着这垂死的老人,一时再也说不出话。

    既然他早就明白儿子的野心,又怎会将自己的权利交出,放任康侯势力坐大而不理?抑或,私心里还是认为,他摄政王的后人,理应和他一样,将大半的天下掌握于自己手中?

    唐承朔见我不语,叹道:“你这丫头聪明……想来不会不懂得,有时情势逼人,不进则退……天重……亦是身处绝崖,高处不胜寒。我教他二十多年,到底教不会他什么是抽身而退,明哲保身。”

    他既然说得明白,我也不隐晦,轻声道:“侯爷如今……怕是骑虎难下。”

    “也怪不得他……”唐承朔眼眸灰蒙蒙的,“我年轻时……比他还不肯认低服输哩……到底,有人能劝我。却不知,有没有人能劝住他?”

    对着他慢慢闪出些微希冀的眼神,我默然片刻,答道:“我劝不住。”

    “劝不住……”他叹着,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明黄绢袋,递到我手中,“那么,等他兵败如山倒时,你用这个劝他吧!”

    兵败如山倒?

    我一时有点儿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着唐天重在外书房待了一段时间,我对他掌握下的势力还是有些了解的。摄政王府直系部属便掌握了大周近半兵马,另一支驻扎于北都的定北王,手中亦有八万兵马,却是和摄政王几度并肩作战共过生死的,虽不至于反了唐天霄,但若唐天重有所动作,绝对不会对唐家兄弟之争袖手旁观。

    至于唐天霄自己所掌握的骠骑将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