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系列番外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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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废的《玉碎》番外,匪强调说,这是十年前写的,大家看了尽量不要骂。

    天亮了。带着青色的光从小小的窗内射进来,并不是很明亮,可是,天到底是亮了……火车还在飞驰,只听得到那单调的声音:“哐铛、哐铛、哐铛……”

    尹静琬有些茫然的抬手拭去眼角的那一颗残留的泪珠,枕头早就湿透了,冰冷的贴着她的脸。梦境里的痛楚似乎仍在心肺间隐隐游走。只是……只是梦而矣……

    可是,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

    一别音容两渺茫,到今天整整三年零一个月十四天。

    一千一百三十九个日日夜夜……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有人在轻轻的敲着包厢的门,她问:“是林子吗?”

    “是我。”

    她打开门,让林子进来。她显然起床有好一阵子了,早已梳洗整齐,一阵风一样的卷进来:“小懒虫,太阳老高了还睡?马上就要到平阳了你知不知道?”

    一阵椎心似的痛楚在体内迸发……平阳!

    平阳……

    离他越近,痛楚就越深……

    思念就像一块磁石,越靠近越是逃不了那魔一样的引力……

    思君如日月,回还昼夜生!

    怎么逃得了,怎么能不想他……

    “静琬,又发什么呆?快去洗脸吧。你就是书读得太多,都要成书呆子了。”

    林子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她勉强笑了一下,自去换衣盥洗。

    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火车在一声长笛声中缓缓驶入站台。

    她的心蓦得一紧。不由自主的往窗外望去。

    那天下着好大的雪。

    她的一生中,也没有见过那样大的雪了。大团大团绒绒的雪花向着窗子直扑过来,飞旋着,舞蹈着……

    林子是南方人,从来没有见过雪,兴奋的趴在窗前:“下雪呢!好好玩哦!白白的像棉花糖一样,真有趣!……”

    她的目光却茫然穿过了密实的雪帘,望向了站台。

    站台上都是实枪荷弹的军队,在大风雪里,他们的军装上都是一层白色的雪花。连雪亮的刺刀上也粘着那种脆弱的冰之精灵,形成一种瑰奇的壮观——那些军人,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就好象一排整齐的石像。

    苦涩的味道从口至心……

    看过无数次他穿军装的样子,大多时候是军便服,藏青色的昵子,笔挺的线缝,金色的肩章……银灰色的勃朗宁手枪……晚上的时候,枪总是放在枕头下的,有那么几次没留意,硌到了她的头,第二天起来生疼生疼……

    “这么多军队,听说平阳戒严有两个月了。”林子伸长头颈张望着:“怎么还不开车?”

    是呵!

    怎么还不开车?怎么还不带她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有他!日日夜夜,在梦里也令她肝肠寸断……

    一阵马蚤乱从车厢那头传过来,她惊疑的望着林子,林子连忙出去张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果然,林子气急败坏的回来:“这叫什么事?前面铁路被飞机炸断了,火车不走了,这儿成了终点站了。”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苍白。

    不!她得逃开!逃得远远的!

    在这里多呆一秒钟都是一种可怕的折磨!她会想他,会想着过去的每一分甜蜜,会贪图在他身边的每一秒钟!她抵挡不了这种诱惑多久,也许就在下一秒钟,她就会控制不了自己,奔下车去找他!

    不!她得离开这里!

    她紧紧抓住林子的手,声音虚弱而无力:“哦……我不想在这里……我们要想办法……离开平阳才好。”

    林子说:“那可没办法,现在这样子,要走也是明天的事了。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病了?”

    她无力的向她微笑,那笑容竟是苍白,连谎言都是乏力:“我没事。”

    “天太冷,多穿点衣服,冻着了不是玩的。”林子揉了揉微红的鼻子:“北方的天气真是冷。”

    她们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只得下车。两个女孩子拖着大箱的行李,好容易找到了一间青年旅社住下了。时值隆冬,平阳打了多年的仗,压根就不供应什么暖气了,旅社里冷得像冰窑一样,两个人都冷得没有办法,只得尽力在屋子里走动走动,活动血脉。到了晚上,那雪下得越发的大了,天色是一种灰黄|色,低得就像是要塌下来了。两个人吃过了两碗面条当做晚饭,就缩到被子里去睡觉。可是再厚的被子,这种天气里也像是睡在冰山上一样,怎么都不暖和,两个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尹静琬听着窗外那北风的尖锐呼啸声,更是思绪起伏,难以入眠。

    这样熬到下半夜,炕火熄了,更加的冷。尹静琬仍是睁着眼睛,忽然间听到身边的林子低低的呻吟了一声,于是轻声问:“林子,怎么了?”听不见回答,又唤了一声,仍不见答,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烧得滚烫,一下子乱了阵脚。忙忙的穿衣起来,打开了灯。林子一张脸通红通红的,叫了她几声才听见答应,只说头痛。尹静琬手足无措,只得去将旅社的人叫醒来看。

    旅社的茶房一看,就说:“这是急伤寒吧。”

    她的心一沉,知道利害,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于是说:“请帮忙叫部车来送她到医院吧。”

    那茶房如听天方夜谭一样,皮笑肉不笑的说:“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平阳早就实行霄禁,天黑以后街上的闲人一律视为间谍,抓到了是要枪毙的。”

    尹静琬急得眼圈都红了:“那可怎么办?”

    茶房说:“这年头,听天由命的多了。我看这位小姐福大命大,保准不会有事的。”说完,转身就走了。

    尹静琬急得没有办法,她的性子本来是极其斯文内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这时候更是束手无策,耳中听到林子辗转呻吟,更是焦急难受。眼看着林子神情逐渐昏迷,她的心里像油煎一样,两人是同窗好友,情同姐妹,叫她眼睁睁的看着林子一步一步的滑向死亡,那比自己病着还要难过。

    就在这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可是旋即又想到另外一个人,心里便是一沉……

    她不要见他!

    她用了一千一百四十个日夜,才将他稍稍忘却,怎么可以再见他?!一旦重逢,她也许就再也放不开了……生离别那种血淋淋的痛,她永远也不要再有第二次……

    可是现在……她走投无路!不!她惊恐的自辩:她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找借口好去见他……不!她永远不要再见他了……就当他死了……就把他忘了……可是……怎么忘得了……怎么可以忘记……痴痴的想起每一秒曾有的幸福……都是他给的……离开他她一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而现在幸福唾手可得,只要她一个电话……不!她与他早就是情断意绝,相见无期了……她不能去找他,不能违背理智与道德……

    正是思潮跌宕的时候,林子的又一声呻吟传入她耳中,她差一点跳了起来。天哪!她在做什么?她耽误的是林子的性命!她就要没命了,她却还在这里左思右想。她真是世界上最蠢的蠢蛋!她目前唯一该做的就是赶快找人好救林子,管他会不会知道!

    她快刀斩乱麻的下了决心,立刻走出去借电话。那茶房听她说要给城防司令部打电话,表情更像听到天方夜谭了,告诉她了号码,就站在一边看着她打电话。她也顾不得什么了,对方一接听,她就说:“麻烦替我接一下何叙安先生的公馆,谢谢。”

    对方自然不肯,说:“深更半夜的,你是什么人,打扰了何主任休息,你负得了责任吗?!”

    她早知会有此一问,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姓尹,刚刚从英国回来,何先生听了一定会接电话的。”

    对方听她口气这样大,犹是半信半疑的。尹静琬想着林子的病情,不得不放重了口气,说:“我的事你耽误不起,万一耽误了,你负得了责任吗?”

    对方终于说:“好,请稍等。”过了好一阵子,仍没有回音。尹静琬握着听筒的手在微微的发着颤,一半因为冷,一半因为怕。心里只在想,要是找不到何叙安该怎么办?就算找到了,万一他告诉过何叙安,已经把自己忘掉了怎么办?……

    这样前思后想,似乎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才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喂!”

    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三年多了,这是首次再听见和他有关的声音……他……

    她强自镇定,说:“何主任,是我,尹静琬。”

    对方大吃了一惊,但极快的就冷静下来了,只是话语中仍带着惊诧:“尹小姐?!真的是您?您……您现在在哪里?”

    “我就在平阳。”她的话有些吃力:“现在在一家旅社里……”

    他问:“旅社?什么旅社?我马上派车子去接您。”顿了一下,问:“他知道您在平阳吗?”

    她心乱如麻,听他的这口气,简直是打算立刻就去告诉他,她不愿多想,只说:“和我同来的一位女伴病了,恐怕是急伤寒……平阳又是霄禁……”他说:“不要紧,我马上就派车子去。”

    她说了地址,他答复马上赶来。挂了电话后,她才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似的——外头北风如吼,听在耳里,更添了一种烦乱……

    何叙安真的是亲自驱车赶到,立刻将林子送到医院,又将两人的行李运回他的公馆,本来他是要尹静琬回他的公馆休息的,可是她执意要在医院陪着林子,何叙安只得由她。

    他的地位已何其显赫,由他深夜亲自送入医院的病人,医院自然竭尽全力的抢救。到天亮时林子才脱离了性命之险,尹静琬一夜未眠,守到天亮,着实有些支持不住了,医院知道她是何主任的贵客,当然也是竭力讨好,所以请她去休息室休息。尹静琬心力憔悴,委实是累了,只说打个盹儿,可是往那温暖干燥的床上一躺,不知不觉就睡得沉沉的了。

    这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了。西边的窗子那墨绿的丝绒帘子没有拉上,冬日惨淡的阳光照了进来,她正有些惺松未醒睡意,懒懒的不想动弹,微一凝神,却发现了那沙发上坐的有人,正静静的看着她。

    一接触到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只觉得头中“嗡”的一响,似乎全部的血液都涌进了大脑里,眸子也在刹那就湿润了……是梦!一定又是梦!才会见到他!才会见到他就在眼前……

    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千一百四十天的朝思暮想,一千一百四十天的魂牵梦萦……

    他走过来,张开了双臂,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本能的扑入他怀中,一任自己的泪水再一次打湿他的衣襟。

    “哦……”他的呼吸暖暖的回旋在她耳畔:“……静琬……”

    再次听到他口中呼出自己的名字,什么理智,什么道德都灰飞烟灭,只有一个念头:她想他!想得无法再顾及任何事情!她只要在他身边,只要有他……“静琬……”珍爱万分的吻烙下来,烙在她的额上:“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再也不要……”

    她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的躺在他怀里,只依赖着他,攀附着他,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曾经那样生生的剥离……只有今天,只有今天他才又重回到她的生命……

    重逢的狂喜与残存的理智在苦苦的交战,她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一样,太不真实了,从来就是这样……他总是恍惚得像一个梦一样,不曾让她抓得住……也没有办法去抓住……

    ……

    在这样的恍惚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他从医院出来,怎么跟他上了他的车,怎么返回他的行辕……沿途密密麻麻布的岗哨……车窗外只有北风呼啸……

    等她的理智稍稍清醒了一些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

    他均匀的呼吸近在咫尺,一切仍不太真实,她恍惚是回到了那些久远的日子,夜那样的安静……听得到屋外岗哨巡逻的步声,他的手臂压在她的腰际,他的勃朗宁特制手枪仍放在枕下,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

    她将手慢慢的探入枕下,握住那枝冰冷的武器,再缓缓的抽出来,漆黑里仍可以看见闪烁银色的金属光泽……那光芒诡密而诱人……

    她缓缓的调转枪口,对准了枕畔的人……

    扣住扳机的食指微微发着抖,只要她一用力……不!……她惊恐的反驳着自己这个可怕的念头:她准是疯了!她重新掉转了枪口,对准了自己。死……多么温暖亲切的字眼……死在这里,死在他怀里……不是她朝思暮想的事情吗?……枪口一寸一寸的向着头部移近……终于……冰冷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岤上,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闭上了眼睛,食指一分一分的开始用力……

    “咔!”一声闷响,在这静夜里听着格外惊心动魄——她从来没有开过枪,所以不知道还要打开保险。但就这一声,已经使他一惊而醒了,她慌乱的想再次扣下扳机,他劈手就斩在她的手腕上,她只觉得手腕一阵奇痛入髓,痛得像要断掉了一样,枪脱手掉在了床上,他一下子就拿在了手里,这才压抑、痛苦的低声叫了一声:“静琬……”

    腕上的痛与心口的痛一波一波的袭来,眼泪又在眼眶里打着转……他用力的将她拥进怀中,那臂膀箍得她几乎窒息,他的声音居然在微微的发颤:“你吓死我了!”他的脸埋在她馥香的长发里,话语更加的模糊断续:“……如果离开可以让你好过……我明天就送你走……只是请你不要……不要这样的残忍……”

    他该怎么办才好?是该放走她,任凭自己再去受那种撕裂般的痛苦,还是留下她……

    不!她不会就那样留下的……他是了解她的……

    她不安了,她觉察得到他内心深处的痛楚,她无力的游说:“放过我吧……就当我……没有回来……没有来平阳……没有见过你……就当你从来就不认识我……就当我死……”

    他狂乱的低吼:“不许说!你太过分了!我明知道你就在这里!我用了三年时间来说服自己忘记,我也以为我真的忘了!是你不放过我……”

    冰凉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的滑落。玲珑骰子嵌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呵……可是造化偏能弄人,情深缘浅,他们可以怎样去和命运挣扎……

    天……又亮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敲着窗子,声音很轻,可还是惊醒了她。“先生……先生……”低低的唤着,他“嗯”了一声,问窗外面的人:“什么时候了?”

    “十点钟了,赵军长他们都在外头花厅里。”

    “今天我不舒服,叫他们散了吧。有什么事找叙安去说。”

    “是。还有今天的处决名单……”

    “也给叙安。你去吧,不要再来烦我。”

    “是。”

    一切重归于寂静,她却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他的笑温暖而亲切:“还可以多睡一会儿,早着呢。”

    她摇了摇头:“我该去医院看林子了。”

    “我陪你。”

    “不要。”她略有些惊恐:林子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了会怎么想?

    “也好,我等你回来吃午饭。”平和的语气,一如他们从来不曾分离。

    她的眼眶热了,可是她忍住了眼泪,轻轻的说:“不用了,我去了就不回来了。”

    她根本不敢看他,也就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只是没有听到他答话。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冷。他问:“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

    是不得不放手的时候了吧……能有这一夕的情缘,已经是逾了天堑。回头哪里还有路……明明是不归途……

    下雪了……

    医院里太安静,听得到那几乎微不可闻的漱漱雪声……

    林子的脸上氤着潮红,高热退后,什么也不想吃。将一碗面只吞下去几口,可是精神还算不错:“老天,静琬,要不是你,我这次恐怕已经死掉了。”

    死……那般温暖的字眼……却可望不可及……她有些茫然的望着窗外,雪漱漱的下着,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对了,静琬。”林子一脸的不解:“你怎么把我送到医院来的?”环顾四周:“住这么好的病房,一定很贵吧。我们带的旅费不多。”

    暖气令玻璃模糊一片,外头结了冰花,真美丽。她轻轻呵口气,美丽便化为水,一条条顺着玻璃往下淌。

    林子突然问:“你是不是找了他?”

    她倏得转过脸,她的面色一定像雪一样白,林子却叹了口气:“我只是猜测……那张照片,你烧掉之前,我无意中看到过一次。”

    唯一一张合影,他不爱拍照。只有那年在俄国,唯一拍过一张合影。后来她终于烧毁,火苗渐渐舔蚀……相依相偎的两个人……下场终究是灰飞烟灭。

    “其实”林子的眼睛微微低暗:“爱情是不问由来的。”

    爱情是不问由来的……身外物……身外事……爱情面前什么都不重要……可是江山那么辽阔,却无爱情的容身之处。她垂下头去,林子轻轻握住她的手:“静琬,我明白。”

    没有人能真正明白,除了她,除了他……没有人明白……太苦……怕是比世上所有的药都苦……

    她们该走了。

    平阳……是与他同在一个城市。滴水成冰的隆冬,寒气彻骨,她与他这样接近。可是,她终究要走了。这一去,今生今世相见无期,再不会有重逢的一日。

    林子只是不忍心,说:“去道个别吧。”

    道别,用一转身离开,而后用一生去忘却。这样残忍,这样冷酷的世界……贪图再见他一面……只一面……

    信念一起,便已动摇。他是她的蛊,离不开,离不了,是深刻入骨的毒。

    林子轻轻拍着她的肩:“我陪你去。”

    也许,真需要第三个人在场,方可以遏制。

    雪下得真大,她目光游离。

    没有穿线条生硬的戎装,他身着西服。发线垂在额际,微笑起来那样温暖,她好像看到很多年前,陪她在海滩上捡贝壳的翩翩少年。

    昨天,是梦,回不去。今天,依然是梦,随时会醒。

    并没有外人,偌大的餐厅里三个人,林子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而他,只是望着她。不舍,所以目不转睛。如果目光可以点燃,她必定是飞蛾扑向火。

    饯行之宴,山珍海味堆在桌上,细瓷杯盏里温着酒,暖气太热,玻璃窗上一条条淌着水,像是老天在流眼泪。窗外北风尖啸,他举起酒杯来:“干杯”。

    她没有流泪,泪早已干涸。最后是离别,她早已知道的离别。她唇角微微颤动:“干杯,为相见无期。”

    这一去是永别,相见无期。

    他吞下酒去,她也一口气喝完,辣,苦,人生只这两种味,叫人悲哀无尽。

    林子突然站起来,猛得抬起手,手里竟是枪。

    她尖叫:“不!”,几乎是同时响起开枪的巨响:“轰!”

    天崩地裂,她的世界全是血。无数的人从外头冲进来,何叙安第一个抢过来。血……

    他的胸口汩汩的淌着血……他却只是看着她,奄奄一息的看着她……

    更密集的枪声响起来,她只听到他最后的一声:“静琬……”

    何叙安顿时回头高声大喊:“别开枪,留活口。”

    更多的血飞溅,她却只是摇头,她不要他死,她不要他死……

    林子死了……

    活泼可爱的女孩,她最好的朋友……身上中了无数的子弹……她在枪林弹雨里毫发无损。是命运吗……她并不知道林子陪她北上,竟然会有着这样惊天的阴谋。多少年的友谊,最后却是她永远不明了。为什么这样轻易陪上年轻的性命。所谓理想,所谓道德,什么才是对,又或者什么才是错……

    小小一扇窗,微薄的冬日阳光。

    天,终于放晴了。

    何叙安来问过几次话,她什么也不答。只问:“他怎么样?”何叙安皱眉看着她,像看着怪物:“尹小姐,是你带刺客来,你还问他怎么样?”

    百口莫辩,何况她根本不想为自己辩解。她安静坐在那里,像迷路的小孩子。没有方向,没有未来。

    暮色真美,红艳如血。

    何叙安最后一次来看她:“尹小姐,再见了。”

    她抬起眼,眼中一片茫然:“他死了?”

    “不,他签字了。”

    薄薄一张纸片,处决栏后他的字,她认识,一笔一划,写着“同意”。两个字,终结一切。

    一大滴眼泪“啪”的落下来,字迹洇开了墨水。渗开,像心里的痛楚,麻木的渗开。几近是愉悦的感觉。终于有这一天。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他终于下了决心,替她了结。

    何叙安惊诧的望着她,她是在笑?黄昏光线晦暗,她的一张脸庞却是美丽的。红颜祸水,原来是这样令人惊心动魄的倾国颜色。从来是薄命吧。

    何叙安回行辕复命,医生正巧刚从屋里出来,微笑对他说:“他睡着了。”何叙安于是放轻脚步走进屋子,他睡得很沉,胸口的枪伤刚换过药,血又渗出来,白纱布上的红色。何叙安皱了皱眉,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白雪上飞溅的红血。那是他司空见惯的场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觉得心里发寒。旁边的人蹑手蹑脚在收拾外间屋里的书桌,见到他面带着微笑,轻声叫了一声:“何主任。”

    烟灰缸里余烬,好像是照片的一角,何叙安忽然起了好奇,回头看看他仍沉沉睡着,于是大着胆子伸手拿起来。

    残存的笑容仍然如花绽放,他将照片翻过来,题字已烧去了大半,只看得清最后两个字仿佛是“尽”“期”。

    何叙安没有等到他醒,手头要办的事又多,过了片刻,只得出来。正巧在过道里遇上军部的一位秘书,便站住了和他说话,最后似是想起来,问:“什么话最后两个字是尽期?”

    “尽期?”秘书让他问住了,没头没脑的两个字,想了半晌答不上来,可是这何主任是眼下的头号红人,再难的题目搜肠刮肚也得答出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陪笑说道:“不知道是不是白居易的《长恨歌》,最后两句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一怔,万万想不到原来是这样一句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番外‖完结】《枉凝眉》

    枉凝眉雨下了一夜,天明时分终于停了,淅淅沥沥的积水仍顺着沟檐落下来。

    一醒来,眩晕、眼涩、全身骨头发痛、头重如铁,仿佛自地狱中回来人世,三魂七魄都还没有归位。强打精神,伸手拉开窗帘,窗外就是芭蕉青脆欲滴大片叶子,残积的雨水至叶上倾下,“哗”一声轻响,洒得满地。叶底有只小小的鸟儿,羽毛鲜亮,“唧”一声窜入扶桑花丛,不见了。微紫的东方透出一缕晨曦,今天竟然是晴天。

    门外的女仆听到动静,已经在低低敲着门,谨慎的叫了声:“夫人?”

    白缎睡衣宽大的衣袖在微凉的晨风中飘拂,微曳的袍角沙沙的拖过地板,精致的蕾丝花边,衬在乌木似镜的地上,她有些厌倦的想,再美丽又有什么用?就像窗外的日出,在乌池漫长的雨季里,不过昙花一现,或者再过两个钟头,大雨如注,重新又哗哗的下起来。

    人生便如这雨季,漫长无望。

    她头也未回的漠然吩咐:“进来。”

    不论如何,一天又将开始,粉墨登场,真可笑。

    两名女佣手脚都十分俐落,服侍她洗盥,不一会儿,发型师上来替她梳头,另外有人替她打理妆容。忙碌两个钟头后,只见镜子里的人光彩照人,明艳四射,连她自己都觉得实在无可挑剔。

    换一件银红洒墨点旗袍,懒懒下楼去。侍从室的张德筠正等在那里,见到她毕恭毕敬行了礼:“夫人,早。”她漫应了一声,突然看到茶几上随便撂着一只银质打火机,心突得一跳,不由得问:“回来过?”

    一直以来,她不能直呼他的名字,又不愿称呼他的职衔,更不能像亲朋故旧一样称他一声“三公子”,侍从室都知道她这样不带任何称谓的语法,张德筠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调子,答:“是,先生今天早上回来换了衣服,就去良关了。”

    她嘴角一沉:“这算怎么回事,一个月里在良关的时间比在乌池的时间还要长。”

    张德筠不再作声,知道她有起床气,每天必然要发作的,时间久了,当值的侍从官都练就了装聋作哑。她拿起那只打火机,冷而滑,冰冷的金属气质,连他指尖的半分暖意也没留下。他的指尖何曾有过温度,总是冷的,偶然接触,不耐的拨开她的手,背转身去,仿佛见到世上最令他厌憎的东西。再往后,连他的厌憎她都看不到了,他永远只给她一个远远的影子,那样遥迢,那样模糊。她在半夜的梦中醒来,摸索着下楼去。走廊里冷冷的灯,墙壁上无数的檀木相框,家人的合影,长辈的照片,曾经那样花团锦簇的相聚,中间夹杂有他的照片,还很年轻,笑时微扬着眉,侍立在父母身后。她漠然而缓慢的贴上去,玻璃的凉意侵入肌理,在玻璃与脸庞间,像是无数细小的爬虫,有蠕蠕的泪蜿蜒而动……打火机上细碎的钻粒嵌进掌心,微微生疼,她突然一扬手,将那打火机掼了出去,正砸在一只花瓶上,“嗡”得一声,花瓶只是晃了晃,忙有人走过去扶住。她冷笑:“今天又去良关做什么?我倒真想看看,良关有什么叫他着了迷。”

    张德筠依旧不卑不亢:“先生今天去良关基地是公干,其余的详情,我们并不清楚。”

    “你们?”她冷笑了一声:“你们能知道什么?知道了也咬死了一个字不漏给我。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就蒙吧,将我蒙在这鼓里,蒙死了我有人才会高兴!”

    张德筠一言不发,她微微喘息,她知道她是失了体面,她以生俱来就应该守着的体面,这一切的表面光鲜。新婚第一天,她在双桥官邸聆听慕容夫人教诲——她对于那位婆婆,心中存了无尽的顾忌与敬畏,虽然那位婆婆,看起来也极为和蔼可亲,她端着咖啡杯,唇边犹带了一丝微笑:“人家说,如今做我们家的媳妇,如何如何的难,其实也不难,只要你记得‘体面’两个字就行了。”

    她有几分惶恐:“还望母亲指点。”

    慕容夫人微微一笑:“何用我来指点你?你的祖父孟骧公,是清流中的领袖,声望最隆。先生在世的时候就常常说,容公乃是难得的毅直清正,宜为诤友。老三脾气不好,如今娶了你,我也放下一半的心。别的事情,你是聪明人,好自为之就是了。”

    她一时下不来台,面红耳赤,连忙站了起来。亲友间自此传闻,说慕容夫人对她毫不假辞色,可见不得宠。她尽了全力去讨好这位婆婆,可是她待她客气而冷淡,不过在外人面前,还维持一个基本的礼貌罢了。

    这些年来,她唯一的用处,也就是在外人面前,做个摆设。就像那些法式的家俱,茶几上精美的西洋手法插花,紫檀架子上的成化斗彩卷叶纹尊,墙上挂的冯大有所绘《太液荷风》……是这个家族无可挑剔的一个摆设。

    起初的那几个月,日子恍惚得像梦境一样。她像是到了神仙洞府,卧室里妆台随便拉开一只抽屉,满满的分格,里头一档一档,全是珠宝。寻常人家珍之藏之保险柜、暗格……但在这卧室里,连数十克拉成套的钻石项链,都是随随便便撂在那里。她虽出身世家,但祖父一生以清正自诩,并无多少财资,只觉得这个家如同传说中的所罗门王的宝窟,有着不计其数的珍宝。每到添置首饰的时候,自然有世界顶尖的珠宝公司送上目录给她挑,家传的更多稀世奇珍……那样璀璨的钻饰、浑圆的珍珠、绿得能滴下水来的老坑玻璃翠……衣帽间比仓库还要大,各种皮毛长短大衣礼服旗袍分类放置,专门有女仆管理她的衣裳,逢到要穿的时候,总要去查档,才知道哪件衣服在哪里……梦一样的日子,那时他待她还算客气,一个星期总会有一两晚在家。偶然半夜醒来,总见着他徘徊在露台上,一枝烟接一枝烟的燃尽,低头想着心事……他削瘦得令人心疼……她的国学底子很好,小时候就跟着祖父念《四书》《五经》,清诗里有一句,说“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见过那女人的照片,美得倾国倾城。

    提起来,亲友都交口称赞:“三公子夫人啊,美人啊,真正的美人。”

    他徘徊在深夜的寒风里,是在思念她吗?

    那么,她如何争得过一个死人?

    廖廖可数的甜蜜时光,那样短,那样少。新婚之夜她忐忑不安的等待,一等便是大半夜,宾客尽散,他醉得人事不醒,几乎是被侍从官架回房间的。侍从室主任雷少功似乎颇为歉疚:“少奶奶,真对不住,那几位就是不肯放过三公子,三公子也是没有法子。”

    她见惯了他穿戎装,现在穿着西服,静静的睡在柔软的大床里,安静得像个小孩子。雷少功向她微一鞠躬,退了出去。屋子里只余了她和他,听着他的呼吸,她忽然觉得安稳,万人景仰的荣华富贵都成了身外,唯她,如此真切的拥有他。

    替他脱鞋时,他终于醒来,突然就那样扑过来,抱住她,那样紧,那样用力,勒得她几乎窒息,他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素素,你不要走,你不要走。素素,你不要走。”

    有滚烫的热泪,那样猝不防及的潸然落下,跌落在他颈间,他全身都在发抖,连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她做梦也不曾想过,他竟然会发抖:“你不要哭……”他就像碰上了滚烫的红铁,立刻放开了手,一直往后退,慌张退去:“我离你远远的,素素,我保证,我从今后离你远远的,只要你不哭。”

    她的眼泪无声涌出,是什么样的人,让他爱得如此艰难爱得如此深切,让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如此卑微得只要遥迢的望见她不再哭泣,便肯心甘情愿呆在远处。

    她如何争得过?

    何况,还有那样一个孩子。那孩子眉目生得出奇漂亮,人人都说那孩子像她的母亲,她知道那孩子是真的像,因为他偶然看见女儿,总是怅然的转开脸去。那孩子有一双幽黑似潭的眸子,清冽得令人不敢逼视,或者正因为这美丽可爱,又自幼失恃,被一双祖父母百般呵护长大,养成了最古灵精怪的性子。

    她辗转听说慕容先生犹在世时,侍从室私下有句话:“天不怕,地不怕,一怕腊月二十八,二怕囡囡不说话。”侍从官们为什么怕过腊月二十八,她无从知晓,但慕容沣溺爱这孙女是人尽皆知,若是她偶然大发娇嗔赌气不肯理睬人,那就是令整个双桥官邸上上下下头疼的一等大事。人人皆知她是慕容家的小公主,慕容先生与夫人的心头肉,自从慕容先生离世,慕容夫人寂寞之余,更加悉心调教这孩子。只是慕容夫人难讨好,这孩子更难讨好,初初见面,她眼中便只有敌意:“就是你嫁给我父亲?”

    那样咄咄逼人,她无端端心虚,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孩子会有如此凌人的气势。只得答:“是。”

    那孩子微微一笑,刹那如天使般恬然,令她一时出了神——孩子的笑容那样甜美,她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孩子,那样漂亮的笑容——红菱样娇俏的小嘴,吐出的话却那样狠辣:“你别做梦了,父亲不爱你,他永远都不会爱你,他只爱我母亲。母亲虽然不在了,可她的灵魂永远在这里,就在这里!”

    字字掷地有声,不等她再说话,便掉转了脸,不屑而去。

    她全身冰冷,站在那里,是的,她说对了,任素素虽然死了,她的灵魂在这里,无时无刻的不在这里,冷冷的看着她,看着她百般挣扎。哪怕她与他最亲密的时候,任素素也在这里,冷冷的横垣在她与他之间。她一次又一次在噩梦中醒来,满头冷汗,心跳急迫,四肢冰冷,满室萧冷的月光,照见偌大的床上,自己孤弱的身影。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她不顾了,不顾是几点钟,一切都不顾了,拿起电话就说:“我要找他。”总机的声音恭敬:“是的,夫人,请问要哪里?”她声音尖利:“他在哪里?我要找他,你们叫他来听电话!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那天半夜,终于辗转找到了他,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这么晚了,什么事?”她抱着电话,倾刻泪下如雨:“我害怕,你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他静默了片刻,她紧紧贴着听筒,仿佛籍此可以贴近他些,可以能够觉得贴近他些,听筒里可以听见他的呼吸,那样近,又要那样远,她几乎要哭了,只听嗒一声,他已经将电话挂上了。

    这样残忍,只留了一片嘟嘟的忙音给她,月光惨淡,照见她一只手,泛起青白的光华,夜色如水,静淡得令人心里发慌,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卟卟,卟卟……她将手按在心口上,那里被人掏空了,空荡荡得叫人害怕,不,她连害怕都没有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