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顾皇后娘娘懿旨
“听说了吗,昨日傍晚入夜时分哦,那坤宁宫里的皇太子啼哭不止呀,惊动了可多人呢!”
“怎的怎的?我怎么好像听说过,皇太子自诞辰起,还真没在人前啼哭过呢?”
“可不是!说是被万岁爷吼哭的,可怜见的,皇太子才多大的人儿呀,那是被吓得都要请法师压惊了呢。”
“万岁爷怎么会吓太子呢,这不太对吧,这中间到底是发生了啥事儿呀?”
“听说是因为坤宁宫里的那位主子,亲身教唆了皇太子袭击万岁爷,万岁爷那是龙颜大怒呀!”
“这……莫不是……邪风入体?……诶诶,你们听说过不,有个传说哦,每当入夜之时恰恰是阴盛阳衰之期,那些个阴魂不散的‘东西’就会出来觅食,你们想啊,皇太子还那么小,邪风入体肯定是最容易的了,所以啊才会连万岁爷都冒犯了去……”
“作死喔!你新来的啊,不知道这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吗!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你可别连累我连吃饭的家伙都丢了!”
“就是!”
“我这不是从那坤宁宫隔壁的倚翠阁那儿听过来的嘛,你们也知道倚翠阁附近那一片儿都属于冷宫范围,听说那边怨念很多,最易招惹那些个阴魂不散的‘东西’来聚集了,昨儿有那意外不就是正好印证了那些传说么……”
“别再说了,当心主子们听见了去!”
“是啊,还是规矩做事吧,仔细自己的小命!”
“……”
在宁寿宫正前殿的侧边转角处,一位清素漠然的女子带了一名贴身婢女,路经此地,无意中撞得外间的扫洒小宫女和小太监们的窃窃私语,便停在了墙角根边上,听了一阵……终是默默无声……
此主仆二人刚从宁寿宫的偏殿出来,还未转过花园出那宁寿宫的宫门,便碰见了此些吃了雄心豹子胆的狗奴才们胆敢妄议天家之事、冒犯天家威严,虽则典雅如她,饶是心中也险些难以自持,但终究她从不属于这宁寿宫的人……
这,站在墙角处,领前的女子,便是昨夜被万岁爷钦点了侍寝的秀女,凌冰儿。
然,丞相之女凌冰儿,不愧是此届秀女中的佼佼者,天香国色,其削肩细腰、长挑身材今儿穿了一袭浅绿云烟衫逶迤拖地,粉白色宫缎素雪绢云形千水裙摇曳生姿,三千青丝被挽成了一个简单婉约的碧落髻,髻间戴上了一支平素清雅的兰花簪子,淡扫蛾眉薄粉敷面,却是明艳不可方物。
可,纵然凌冰儿表面尽然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轻易不露声色的模样,只见她那涂着艳彩蔻丹的芊芊十指,万般用力地绞着手中那条绣有金丝白纹海棠花样的水绿手绢,浅微的动作直接出卖了她内心的不悦,心中不甘,嘴角却是带着肆笑,“皇后!哼……很快就不是了!”
“小姐……”跟在凌冰儿身后的婢女红儿,今儿早早便来到宁寿宫接她的小姐,小姐昨夜承陛下恩露,该是迟早离开那烦人的储秀宫了,却是没想到她们会在回储秀宫的途中,还能听得这宁寿宫中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们此些大逆不道的话语。
“走。”凌冰儿没有表露出更多,带着红儿,径径离开了这座华贵而萧瑟的清冷宫殿。
一对主仆渐渐远去,青色烟雨,伊人孤影泛在红尘之中,玉树琼枝,迆逦相偎,若是春心共花相争发,便是一寸相思一寸灰,道不出那如斯寂寞……
皇极殿上。
轩辕靖宣端坐于龙椅之上,饰金漆龙椅雕刻威武龙腾,座后漆画屏风以奢华宝石镶嵌,别致华屏巧夺天工,衬得两侧豆青釉双耳三足炉釉色肥厚,香炉瓷质精细,里外满釉,光润匀净,如脂似玉,高雅之中不失秀逸,六根沥粉贴金蟠龙柱围绕着中心的玉白石坛,对上殿顶置了八角浑金蟠龙藻井,正中蟠龙口里垂下一颗银白圆珠,那石坛之上,便是九五之尊的金銮宝座。
身坐龙椅的真龙天子更是处处无比威压逼人,那如云烟似的墨色黑发拴结十二旒冕冠,漆黑冕冠边缘沿上炎金缎带,垂下的翠玉珠旒遮挡住的俊脸,隐隐透着肃严庄重,身着明黄龙袍,袖口襟边袍摆绣黄金九爪行龙,前襟正龙之龙目缀有极品珍珠,腰束玉带,脚踩黑缎靴,一身兰麝,一身冰冷,万般自在,唯独清癯容貌疏淡,神情恬然,帝王之尊,高贵凛冽,无以比拟。
玉阶之下,文臣武将排成两队站在大殿中央,丞相凌政之站在文臣前列,工部尚书魏岚博站于其后,待李卫“群臣上奏”声音一落,魏岚博立刻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正襟端坐于金銮宝座之上的轩辕靖宣随之冷笑,“魏爱卿若是要为江西水患之事继续上奏于朕,计在大开国库下拨银两赈灾的话,可先押后再议,此事,已有解决办法。”轩辕靖宣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凌政之所站之处,“至于列位爱卿,可还有事需上奏的?”视线收回,轩辕靖宣语速不紧不缓,声音亦不算大,但刚好可以传得大殿之上的每个人都听得见。
“陛下,这……”
“魏爱卿莫不是在怀疑朕说的话?”轩辕靖宣望着站在原地没有退回队伍的魏岚博,虽然仍旧是笑,但这一笑,已不复刚刚的冷冽,清雅之中带了几分疏狂的味道,“可知君无戏言?”
魏岚博悚然一惊,立马双膝跪下,“臣不敢,望皇上恕罪。”
“哦?爱卿有何不敢的?在朕看来……魏爱卿实在是敢得很呐……”目光灼灼发亮,意有所指。
“臣惶恐。”
“得了,起来吧。若无其它事奏——”轩辕靖宣本不算快的语速顿了一顿,“李卫,就宣读皇后懿旨吧。”
“是,陛下。”
李卫接过殿前小太监随之恭敬奉上前来的一道深红色绫卷,摊开,锦绫背面朝向群臣,其属于后宫东宫之主才可使用的深红色泽透着质朴稳重之感,绣上的祥云瑞鹤的图样彰显了其主的崇高地位,此道懿旨模样——貌似跟昨晚顾美美大笔一挥撰写而成的家书无异,只见此诏令字迹潦草,其形难辨。
但这也是难不倒李卫的火眼金精的,好歹他也是宫中混了三十多年的人物了。
李卫调整了一下语调,尖细的嗓音从石阶之上传下来的,“奉天承运,离幽国母诏曰——近日,吾国离幽东南部江西临东地区因遭受洪水泛滥导致山洪暴发、河水泛滥、淹没农田、毁坏农业设施等灾难,此洪涝灾害已然威胁至吾国民众之生命安危,造成吾国巨大财产损失,对吾国经济发展产生深远之不良影响。幸哉吾国离幽天子仁德,曾号召天下能人异士出谋献策,因此本宫在民间名下公司获收自民间一位异士献计,此妙计即于吾国展开以慈善为目的,进行募集活动,募集所得捐款或物品将给予有需要之特定对象,例如受灾民众,此意为——‘募捐’。鉴于民间已然发起此项活动,朝廷之责,虽可国库大开,但其方式不足以体现朝廷各位耿直官员们对吾国受灾民众之关怀,本宫特此发出诏令,公开面向朝廷各官员开展募集资金与物资之活动,以示‘助人扶危,行善积德’之美德!吾等同为离幽国人,深知同胞受难,不可坐视不管、袖手旁观,故,望尔等能伸出援助之手,捐款不分多少,善举不分先后,贵在有份善心。俗语曰,滴水汇成大江,碎石堆成海岛。让尔之善心,让吾之善举,让吾等之行动,对灾区民众传递出一份真诚与温暖!本宫经与陛下商讨,吾国赋税未来三年内减半,此诏令出,相关公文即刻下达各地,为避免因各地官员递层渐进之传递方式延误消息发布时间,七日内,皇宫特派人员小组队伍均会在全国各地完成‘张贴告示及口头形式传达民众’之任务,祈祷吾国离幽得以度过此番危难——爱心募捐,心手相牵,让吾之——大、爱、无、间!”
好好的一道懿旨,硬是被顾美美瞎掰成了一封诏令形式的倡议书。
深受此诏令荼毒的李卫,却是怀着无比激昂之情宣读完这一段,停下之时,已是潸然泪下。
皇极殿上安静得有些诡异了,文武百官此时人人面如菜色。
皇后此‘募捐’之计,前所未闻,新鲜滚烫,再加上这懿旨中言明,此次赈灾,国库不再大开,即是直接否决了凌丞相派系上谏的那一成不变的老办法,那些存有私心的官员们不能再以‘慷慨正义’来贪赃枉法、胡作非为。而赋税减半,公文亦不再是按照以往各地官员们层层下达至辖地的方式,意以杜绝各地官员们以应付此募捐活动而收受利益从而有机会鱼肉宰割百姓们,最后落得民不聊生的局面。
顾美美深谙那些*的朝廷官员们若得令赋税减半,必定会利用此「赋税减半」之执行公文尚未到达各地之时的时间差,届时那些徇私舞弊的官员们,先向百姓们收回未来三年的全额赋税,等到此执行公文到位的时候,那些狐假虎威的‘税收任务’早已完成,而他们辖地所上缴朝廷的税额只需按那已减半的额度,余下多出的税银便可中饱私囊。若然依照以往那样的方式做事,本来是朝廷意欲造福百姓之举,便成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捞钱机遇,那么百姓们肯定非暴动不可。
李卫深深呼吸吐纳,这三十多年来,从未觉得自己的腰杆子像此刻这般挺直过。悄悄用衣袖抹去那两行热泪,继续宣读顾皇后的懿旨。
“陛下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庆。德教彰于妇顺、实资赞翼之功。咨尔凌氏冰儿,聪慧敏捷,柔嘉淑顺,端庄淑睿,风姿雅悦,性资敏慧,率礼不越。敬慎含章娴诗礼之风、克播清芬于彤管。着即册尔为正一品皇贵妃,封号庄静,赐钟粹宫。尔其益懋恪勤、率嫔嫱而敷内治。长怀谦谨、顾典册以答新恩。”
……
……
高明。
皇后着实高明。
李卫不禁要在心里为皇后的此番举措大力鼓掌以示他心中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的澎湃敬仰。
皇后这边干净利落地当众甩了丞相一巴掌,那边紧接着再塞一颗甜枣给丞相,连让丞相稍微思考一下的时间都没有给,只得就着皇后的意思默默承下。
那正一品皇贵妃品阶,只屈于后宫正东宫皇后娘娘之下,是属这后宫除太后娘娘及皇后娘娘外,第三位承‘娘娘’之称的尊贵之人。
那是多少女子一生的梦。
这后宫女子在皇宫这座金光闪耀的宫殿之中犹似囚笼中的金丝雀,没有自由。过往那一拨拨散去青葱年华岁月的美人儿,盼得容颜渐老,亦不曾得见真龙天子之貌的,尚且大有人在。如今凌丞相之女凌冰儿仅是侍君一夜,便从那秀女之列跃上了如此尊贵的地位,不得不说,这大大地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李卫换了一口气,继续宣读下去。
“备注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
“咳咳……李卫,这句……就不用宣读了。”原本心不在焉地听着的万岁爷突然生生地咳嗽了两声,出言打断李卫宣读懿旨的声音,可万岁爷那萧疏轩举、湛然若神之貌,在双颊处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卫不禁心里暗笑。
——皇后呀皇后,就算是要写情书给咱家陛下也不要写在这懿旨上嘛,这让咱家万岁爷在百官面前、多难为情啊。
可李卫压根就没想过,顾美美只是懒得再另外写上一封私信给万岁爷,而且当时顾美美的时间也是极有限的,所以那些该写的不该写的全都统统被写在了一处。
李卫正色,接着宣读:“备注二,为示表率,离幽皇太子轩辕奈何自愿认捐其一年零食作为先驱,经本宫粗略计算,皇太子一年零食之价值约一万八千四十六两白银;备注三,此懿旨附件一至十页,为去年太子一年之零食用度支款单据。”
“钦哉。”至此,这道不像是懿旨的懿旨,才算是完整地公之于众。
而这道正红色的懿旨之上,在诏令最后的那堆所谓‘备注’的旁边,端端正正是皇太子的小爪爪印,那张狂一挥而盖上的朱砂印记,其掌纹脉络清晰如巨,和懿旨上皇太子的‘自愿认捐’之言堪堪是相得益彰。但如若细想,皇太子他一开始就知道这家书上面有这样坑爹的意思,他会为了那所谓的‘不甘示弱’而个性挥爪盖章咩——重点是皇太子还未识字……
文盲绝对是可耻的。
然而,这懿旨上所提及到的那些「附件单据」,原本是没有的,这句话完全是顾美美在胡扯,可万岁爷在收到暗卫递上来的所谓家书之时,离现在早朝宣读懿旨才不过一个时辰,然而万岁爷就迅速整齐、毫无遗漏地为皇后娘娘把单据都准备好了,并且单据之上所有的数据完整漂亮而毫无漏洞。
这就不得不佩服这位万岁爷的手段了。
至于懿旨上被顾丽丽随手所画的那几笔简笔线条,轩辕靖宣则完全无视掉了。
因为画的只是几株不相关的草药简笔图。
依次排列是——青荚叶。首乌藤。参三七。茹草。郁李花。
如若换了轩辕靖宣还未认识顾美美以前,他还真不懂得玩这些小把戏。
每道草药名称拆首字来看。
——青、首、参、茹、郁。
若细读起来,谐音便是——请、守、身、如、玉。
其实不用顾丽丽特意作出提醒,轩辕靖宣也肯定会自动自觉地,为他的皇后守身如玉的。
所以那几株草,在轩辕靖宣看来,着实没有过多的意义,连作为观赏价值,都觉得太过单调,还不如看皇后的情书来得有意思,虽然这绵绵情话放在了那诏令上、确实是显得不伦不类了些。
在皇极殿散了早朝后,凌冰儿被册封为庄静皇贵妃的懿旨即刻便传到了储秀宫。
昨晚储秀宫中秀女凌冰儿接圣谕传召蒙宠,宫中上下人人皆知凌冰儿承了陛下恩露,而凌冰儿被提升品阶亦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她能跃得如此之高。
可锋芒毕露,只会是惹得她人羡慕嫉妒。
这封妃之事,是好是坏,暂且不得而知。
这先撇开其她无关之人不说,秀女凌冰儿双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接旨,听得这道诏令上的册封内容,渐渐周身一番寒彻骨,仿佛地板上的寒冷直达心间,晦暗笼罩,女子没有感到丝毫欢喜,剩下的,只有她对那冷落了她一夜的那位高贵男子那可笑之极的爱意,她便深知,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想起昨夜皇上钦点了她送至宁寿宫侍寝,可却又是整夜将她晾在一旁,彻夜挑灯公务,连碰都未曾碰过她一下,她便觉得前所未有的屈辱。
此时,凌冰儿只记己心初见天颜,勃然心动,那一室琉璃光华,*旖旎,她殷勤维笑,怎知他未将她看得入眼,同在一室而遥离彼心。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他彻夜未眠,她亦同是。
父亲在她进宫前千叮万嘱,不奢望她可得到皇上的宠爱,但起码要为皇上诞下皇子,好稳固她在后宫的地位。
然而凭什么,后宫佳丽三千,皇上也成年立冠多年,后宫一妃一嫔皆不缺位,偏偏就……就只有那皇后为陛下诞下了皇子,且还被册立为太子。
凌冰儿不甘心,亦不认命。
既然那顾美美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何她凌冰儿便不成?
不,那人可以成为这离幽国的皇后娘娘,那么换了她凌冰儿,亦绝无不可,只要她把现任的皇后拉下马来,那么皇后之位,便是她凌冰儿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如此想来,接了懿旨的凌冰儿站起了她那娉婷玲珑的身子,芊指拢了拢鬓间垂下的乌发,温柔沉默,观之犹怜,于羞晕彩霞间,嫣唇半弧浅浅,笑了。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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