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大军开拨,战旗飞扬,成千上万人所组成的队伍绵延极远,刀枪阵列之间,谁也不曾注意到曾经有个灰衣少年身影,打马悄然而过。
距厉城三百十里之遥,三军将士所搭的营帐布满了半个荒野,厉城之中炮火连天,此处却是夜阑人静,营帐中,坐着两个俊昂男子,手执竹笛的白衣男子淡笑着将手中军报递给主位上的人。
轻瞥过军报上内容,云锦绣显得漫不经心,一身青丝雪绸,配上他清俊别致的面容,仿佛是永远从容不迫的优雅贵族。
对上主位上那张不动如山的面容,楚轻痕笑吟吟地开口:“若本公子记得不错,除去从邺城来此的十一天,你停在这鹿原也有五日了吧,凌翌凡来信催了无数回,你倒是全不放在心上,难不成真打算让耶律洪那厮破了厉城?若真如此,只怕不出一月,祈夜皇城前池烨大军兵临城下的盛景必然十分壮观哪。”
随手将手中军报引燃丢弃在地,云锦绣缓缓开口,“凌翌凡何时派人来信催过,本王可是从没见到?”
“哈,好友,这个时候还能如此面不改色的信口雌黄,你跟那池烨一比,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楚轻痕揶揄着开口,不禁在心底替那些被冥烟阁杀手半路里悄无声息处理掉的信使们默哀!
正在感叹之际,忽尔帐帘一动,好似轻风拂过,再一转眼,营账内已莫名多出一人,一身黑衣仿佛与帐外的暗夜溶为一体,而烛火映照下的幽冥鬼面则衬出三分诡异杀气。
“主子,南陵王府与清水楼的来信。”殇冥郑重递上书信,声音恭敬而简洁。
楚轻痕与一众太医奉旨前往北地,本来早该到了厉城,却配合着云锦绣演了一出路遇贼寇的戏码,顺理成章与南陵王大军一道同行,自然也知晓军中各处有分散的冥烟阁众,却并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此刻在这里见到殇冥,不禁心中一动,只要四冥出现,身后必然有生杀予夺里四宗之一随行,看来,这回冥烟阁的人来了不少,正想再问个清楚,抬眼却见云锦绣的脸蓦然变了颜色。
“可是很少见你这般模样,发生了何事?。”楚轻痕有些好奇道。
云锦绣眉尖一拧,冷冷道:“我们出征的第一天晚上,安若尘便离开了南陵王府,不知去向。”说话间,信纸早已在他无意识的动作里被碾得粉碎。
墨色的眸中掠过极淡的精光,似冷月照水一晃,楚轻痕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离出征都有十几天了,怎么现在才飞信通知你?”
丢掉手里头的纸片碎屑,云锦绣眉皱得更深:“她让阿玖假扮她留在王府,绿心三日后才发现,却收到她特意吩咐阿玖转交的手书,信中所言她去了西州,让绿心不必担心,但绿心行事向来谨慎,故而飞书西州寻南宫靖打探实情,一来一回却毫无消息,阿玖显然慌了,回了清水楼一趟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这才与绿心同时发了消息过来。”
“哈,连向来精明的绿心美人也能骗过,阿尘真是聪明。”楚轻痕赞叹一声,转而看向云锦绣,“不过好友,阿尘明显明白假冒一事必然瞒不过绿心,却仍用一封手书骗过阿玖与绿心两人,她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本公子很好奇,她现在不在西州,也不在清水楼,那到底在哪里?”
听到这里,云锦绣脸色蓦然一沉,猛地站起身来,起身便往营账外走。
见他难得失了冷静,楚轻痕也是一愕,“你要去哪里?”
云锦绣脚步不停,冷冷道:“出兵,去厉城!”明知会被戳穿却还要拖延时间,安若尘这样做的真正用意是不想让阿玖传信给他的另一个身份——慕容秋狄,而她,现在一定已在厉城,想方设法要救凌宸睿。
想到离开邺城那日安若尘向他问起北地军情时的情景,云锦绣深沉地眼神里不自觉地笼上一层阴影,她早就知道了实情,那日状似无意的询问,不过是在试探他,而她,分明未曾信任过他,甚至,也不再信任慕容秋狄!
厉城地处祈夜咽喉,贯通南北交通,是关中在北地的最后一道防线,而今距城十里之外,圣景三十五万大军正对此处虎视眈眈。
先前一役,池烨用计折了凌翌凡与凌宸睿七万大军,却也被凌翌凡的铁甲军损了两万人,鉴于以往作皇子时与凌翌凡交手数回战败的经历,池烨在还未探清楚厉城中凌翌凡等人虚实之前,暂时不打算再战,这才给了厉城军民一丝喘息之机,不至于陷入绝境,然而城中百姓却因主帅遇袭一事被有心人传开而变得人心惶惶,凌翌凡知悉此事后立时下令清查军中细作并对兵部衙门严防死守,也因此导致安若尘来此四天,迟迟未找到寻见凌宸睿的机会。
时间拖得越久,越是让人不安,再加上近几日风闻的各种负面讯息,安若尘已不打算再等下去,一待入夜,便换了装束前往夜探兵部府衙。
来厉城的这四天里,安若尘虽无法找到理由光明正大地进兵部府衙,却也将府衙四周的兵防暗哨摸了个透,潜入初期颇为顺利,三两下便转入了府衙腹地,此处乃军将们议事休憩居所,防卫极深,放哨的皆是一流高手,因不曾探到此地的情况,再加上之前功力大损,安若尘的行踪逐渐慢了下来。
远远瞧见厅堂灯火通明,人头涌涌,厅中人所散出的武息皆不弱,不知是在宴宾还是商议大事,安若尘目标本不在此,更不愿给自己惹麻烦,张望几眼便转向后院休憩居所。
再次闪过五批巡卫,一路有惊无险闯过后院,安若尘丈量着此地守卫,想来再没法在眼前几批高手眼皮下瞒天过海,沉吟片刻,自袖内取出一只蝶翅鸟,此鸟被训练若久,除了传信以外,用来作掩护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小鸟受安若尘手法牵引,自暗处飞出之际,刷过柏树树梢,发出簌簌之声。巡卫们功力不弱,闻声皆望了过去,安若尘趁机真气一摄,弓腰自另一端窜向厢房旁的长青树,她一身灰衣,快如闪电,真气运转间,身子一倾,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倒入了窗口,仔细瞧过房内各处布置,确认并无机关排布,这才慢慢落到地上,窗外一阵寒风涌过,叶子筛筛而响,树下的两名守卫竟是全无所觉。
暂时摆脱巡卫危机,安若尘抬脚正欲走出厢房,突然一阵极其不满的暴喝声自隔壁传来:“他奶奶个熊,信使去了三四批,老子手下的弟兄们一个一个送了命,却连援军的鬼影都没看到一个,云锦绣那厮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心中陡然一惊,安若尘立时停住了脚步,而隔壁那道浑厚的声音犹然怒气冲冲,“翌王,您今日得给末将们一个说法,若南陵王根本就没打算来援,这仗还打个屁,老子直接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回去砍了那厮,好慰问我那死去弟兄们的在天之灵!”
话音一落,便是一阵桌椅腾挪的响动,显然怒极欲离,未能听到凌翌凡开口,却闻另几声音劝和声响起,似乎已将那发怒的人拉回了座位上,只听其中一个轻道:“昆老莫动气,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四皇子伤重难医,圣景军又对这里虎视耽耽,倘若未退敌之前便起内哄,岂不是给了敌人可趁之机?”说到此,只听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侯爷,您老觉得下官说的可有理?”
荣国侯也受了极重的伤,自然不可能出现在那议会室中,这一声侯爷,显然是在问询忠烈侯的意见,忠烈侯乃玄德帝近前大将,功高勋卓,他若开口,自然压得住在场的纷乱之声。
听到这声询问,忠烈侯沉吟片刻,道:“不错,昆老,南陵王延误军机,迟迟不援之事自有圣上裁定,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找人医好四皇子殿下与荣国侯,稳定厉城军民之心!”
忠烈侯说完,四下一片寂静,据邺城信报所言,皇上早在半个多月前便已派雪衣圣手与一干太医前来,这些人却与南陵王大军一样迟迟不见人影,个中蹊跷,有心人自然猜得出来。
终于,主位上的人发了话:“诸位,南陵王与太医们之事我已遣人回传邺城,相信再过不久,圣上旨意便会传来,替四哥与荣国侯治伤一事也在加紧处理,池烨狡诈如狼,诸位切不可掉以轻心,关于明日的作战计划……”
在凌翌凡与一干人的讨论声中,安若尘悄然退出了刚才所在房间,云锦绣迟迟不至她尚可预料,却不曾想楚轻痕也未到厉城,那凌宸睿的伤,只怕恶化得更严重了,想至此,安若尘的心更沉了几分,加快了搜寻的步伐。
转过一道长廊,远远见一名医侍端着托盘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安若尘心念电转,待他走近,瞬间隐去声息,亦步亦趋尾随而上,终于,在内院最深处的房间里找到了重伤昏迷的凌宸睿。
悄无声息弄晕送药的医侍,安若尘接过药碗嗅了嗅,是活血化淤的汤药,再探凌宸睿的伤势,他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但内腑的伤却是积郁难清,最为厉害的是左臂处穿刺而过的两道箭伤,伤口周围的血色微青,明显当时箭上有毒,而此毒却并未能全部肃清,导至余毒入骨,即便她现在彻底清毒,他的这条左臂也会半殘。
他这一身心伤体痛,却皆是因她而起,若非她给了他希望,又狠狠碾碎这份希望,他或许就不会这样毅然决然想要孤身一人亲上战场,托着凌宸睿左臂的伤口沉吟片刻,安若尘视线转回他的脸上,近乎灰白的唇,曾经飞扬的眉如今失了张狂之色,黑发被汗水浸湿,显然在昏睡中也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凌宸睿,
安若尘望着床上的人,神色一片复杂,随即将五粒归元丹喂入凌宸睿的口中,银针以火燎过,插入他受创内腑周身要穴,再辅以真气牵引,行针两个时辰后,床上的人头本能一歪,一大口淤血喷薄而出。
眼看重新昏过去的人气色渐渐好转,安若尘抬袖拭了拭额前沁出的汗珠,内心又计算了下时间,凌宸睿余下的伤只能待明日再行处理了,正欲起身点醒昏睡的医侍,却见一人缓缓自黑暗之中走出,“没想到皇叔迟迟不来,小王却在此见到了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