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至奢华的一件事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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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说你是猪就是了。”

    潘书真的靠着他闭起眼睛,说了一句:“何谓,你是个好人。”

    “谁稀罕当这个好人。一旦被女人划进好人堆里,就永远只能当个滥好人了,一点前途都没有。”何谓咕哝说。

    年初九那天,何谓真的要走了,潘书送他到丽江,何谓问:“真的不回去?你还要住多久?房租我付了一个月,够你伤春悲秋了吧?差不多就可以了啊。我跟老板娘说好多退少补,你要是早点离开,房钱都可以买机票了。”

    潘书不理他,只把头搁在他胸前。

    何谓又说:“你也好回公司去看看了,你现在是有案在身,当心人家把你当潜逃犯通缉了。”

    潘书呸一声,说:“管他们去死,公司和我没关系。检察院的人想要找我,就让他们来丽江好了。我看他们大概也巴不得公费旅游一次。”

    何谓说:“好好好,管他们去死。”理一理她的头发,低声说:“书。”

    “嗯?”

    “你要是怀孕了,记得告诉我。”

    潘书皱眉说:“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怀孕?我们每次都……”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糊涂。”何谓把手放在她腰上,暗暗加把力,“你忘了那天在张家花园了?那次可没有用过什么。”

    潘书脸一白,“你故意的?”

    “才怪。”何谓搂紧她,让她的腰腹紧贴着自己,“我要是故意的,我一开始就不用。我要想不用,你拦得住?”

    潘书推开他,“你走吧,你烦死人了。不许你打电话来,打了也不接,我天天关机,我就不充电。”

    何谓笑一笑,“那我走了,不许和别人勾三搭四。”

    潘书咬牙道:“你是不是可以改名字叫‘潘二世’了?”

    何谓亲亲她,转身走了。

    第十八章做媒记

    送走了何谓,潘书一个人在丽江城里逛,走累了,就随便拣一家店坐下,看着门前的沟渠里哗哗地淌着水。太阳那么好,晒在身上就想打盹,何谓怎么就不喜欢呢?水渠边的木制花槽里种着波斯菊,开着明亮的洋红色、粉紫色、白色、玫瑰灰色的花,上头是几百年的杨柳树,垂下细长的绿叶丝绦,和人牵衣顿话。这样的地方,怎么会舍得离开?

    坐够了,起身离开,一间间小店闲逛。逛街这件事,要么一个人,要么和女伴,千万不要和男人一起。他不是说随便,就是说不好,然后站在门口抽烟打望,就是不肯发表点意见。而女伴会说不好不好,和你脸色不配;或是很好很好,衬你上次买的衬衫、裙子、外套,再配上你那条项链、那副耳环、那条腰带。你不记得的衣服,她统统记得。潘书想,和赵薇薇逛街,绝对是想回上海的一个理由。

    已经想回上海了吗?阳光再好,有爱人的胸口暖?春风再柔,有爱人的嘴唇柔?一个人逛街闲适,有躺在爱人身边舒服?一个人胡思乱想,有和爱人吵架斗嘴有趣?

    潘书看见转角有一家绒线店,顺脚了走进去,一团团线摸来看,摸在手里软乎乎暖融融,勾起了她打毛衣的兴趣,便和店主聊起来,问她生意好不好。

    店主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圆圆脸,笑容可亲,说:“来丽江的人都是来晒太阳发呆的,没事干就打打毛线,生意还行吧。我也是来了不想走,就开了这家小店打发时间。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打毛线,打得最多的是围巾,后来女生们被我带领,基本上人人都有一条自己打的长围巾了。”

    潘书说:“是的是的,我上学那阵儿也打围巾,有的女生围巾长得可以在脖子上绕三四圈。用棒针打,一下午就可以长出一两尺。还打手套。”

    女孩子笑嘻嘻点头,说:“还有帽子。”

    “用红色的毛线打贝雷帽,冬天戴着不知多好看。”潘书笑。

    女孩问:“你今天想打什么?”

    潘书抓起一团驼色的毛线,“想打件套头衫。我好多年没摸过这东西,手有点生,好些花样都不会了。”

    女孩子说:“不要紧,我教你。我这里有好些编织书,你挑一个花样,先织出两寸来,试试手。”

    潘书在毛线店消磨了一个下午,买了两斤羊绒线,还有粗细不同的两副竹针,一个环针,起好了头,又约女孩子一起吃了晚饭,才带了毛线回束河的客栈。

    打了两天毛线,有点无聊,才想起出去玩,这天便去了黑龙潭。正一个人东走西走,忽然有人叫住她:“咦,何太太,你也在这里?怎么不见何先生?”

    潘书看是那个章先生,就微笑着答道:“要上班,他先回去了。不像章先生是自由人,爱呆多久就呆多久。”

    章先生说:“那何太太怎么没有一起回去?”

    潘书说:“我还没住够,过几天再走。”

    “啊,这样的新婚夫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章先生收起三角架,“一起来,分开走。有意思。”

    潘书笑,“也不用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吧?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和爱好。”那天在酒吧,三个人说得很投机,章先生随和开朗,很好相处。潘书也是觉得毫无压力,即不是谈生意的同行,又不是公司同事,不过是路上偶遇的人,萍聚萍散,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当然不会觉得不合。

    章先生说:“那何太太不用上班?明天我去白水河,何太太要不要一起去?帮我举举反光板什么的?”

    潘书想一想,没什么不好,便说:“行。明天几点?在哪里碰头?”

    “明早六点,何太太起得来吗?我想去拍早上的光线穿过树林射在河面上的景色。”看潘书点点头,又说:“还在川酒吧门口吧,过时不候。”

    对于一个上班的人来说,大清早起床不是什么难事,潘书头天回来先买了双球鞋,早上穿好,到川酒吧去了。章先生包好的车也等在那里,两人上了车,章先生递给她一壶热咖啡,潘书拿一只一次型杯子倒了半杯喝了,听章先生说些这些年到过的地方,风景怎样好,哪里的东西好吃,哪里的姑娘好看,逗得潘书大笑。

    挨下来几天,两人一起去了束河附近几个景点,潘书问他前几天去了哪里,他说去泸沽湖了,又把在泸沽湖拍的照片给她看。潘书问:“章先生,你这么东走西走的,章太太没意见?”

    章先生说:“我没太太,也没女朋友。”

    这下潘书来了兴趣,问:“章先生多大了?”

    “三十六。”

    “哪里人?”

    “北京。”

    “不打算安顿下来?”

    “想,怎么不想,就是没遇上合适的人。”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

    “上海女孩?”

    “不喜欢?”

    “喜欢。听说上海女孩最‘作’最‘嗲’,让男人恨不是疼不是的,我喜欢这种感觉,就像变幻莫测的云影天光,值得好好琢磨,即使等上好几天才等到一张好照片,但只要等得到,就值。这个字怎么发音的?‘嗲’?我看何太太倒没有这个劲。”

    潘书大笑,“‘作’和‘嗲’只对自己人,这个里外我们是分得很清的。那章先生打算在哪里安家呢?要是这个女孩不喜欢离开上海呢?”

    章先生说:“无所谓的,我反正四处走,在哪里安家都一样。”

    “这倒不太好办了,你萍踪浪迹,一年到头不着家,女孩子要‘作’死了。”潘书为难起来。

    “这个好安排,我本来就是半年在外头跑,半年在家里做案头工作。”

    “那章先生收入如何?”

    章先生笑了,“何太太是真的打算为我做媒?”

    潘书说:“当然是真的。我还从来没做过媒呢。钱钟书不是说过吗,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是做媒和做母亲。我暂时不做母亲,倒来了做媒的兴趣。章先生,我刚认识你就觉得和你合得来,后来发现这个感觉和我跟我一个女友在一起的感觉很像。我感觉你们两人很相似,都直率爽快,热心外向。你是北方人,更豪气一些,她是上海小女人,稍微娇气一些。不过既然章先生觉得哄女孩子高兴是件有趣的事情,和拍照一样的耐琢磨,那就有戏了。”

    章先生听了觉得有道理,“嗯,我同意你的说法。有时会有这种感觉,发现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内在很像,就是人们常说的‘搜美特’,灵魂伴侣,ulate。”

    潘书击案,“对,这是这个词。章先生,怎样?”

    章先生笑,“既然何太太帮我找到了灵魂伴侣,我当然愿意见一下。刚才你问我的收入?还可以。一只钻石戒指还买得起。”

    潘书看看自己的手,说:“那个倒不重要。”她的手指是光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真的觉得不重要,“上海的房子贵,一枚三克拉的钻戒只好买一间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还没有。”

    章先生摇头笑:“何太太虽然暂时不打算做母亲,但心肠已经很接近了。钻戒是没用的,房子才是正经的。钻戒加首付加装修,没问题。”

    潘书伸出手去,“恭喜我吧,我第一次做媒一定能成功。”章先生抚掌大笑,也伸手出来,两人握一握。潘书说:“借你电脑一用。”她出来时只想躲开一切,手提电脑也没带上。

    两人找了间酒吧,潘书用章先生的电脑登录自己的sn,果然看见赵薇薇在线,便点开来通话。赵薇薇这天挂在sn上头的心情是“踏雪寻梅”,潘书看了就写:寻啥梅?是寻媒吧?

    赵薇薇马上打了惊喜的表情,问:死人,躲了啥地方去了?公司要不要关门?我要不要寻工作?侬回来伐?

    潘书撞一下章先生,说:“看到没有,就是这么爽快。”打字回答她:公司关门不要问我,你呆在那里不要动,碰不到你。我过几天再回来。

    那边赵薇薇回答:晓得了。侬来啥地方?有人一天寻侬一百趟,我电话接得来手酸,侬烦煞我了。

    潘书想不会是何谓,那谁找就没有关系。便“说”:勿要睬伊,就讲我死脱了。侬春节里厢相过亲伐?

    赵薇薇答:一天两次。我一顿饭都没在家吃过,米粒子一粒没进,吃咖啡吃得来想呕,你救救我,勿要再讲这只话题了。

    潘书打上个大大的笑脸:我来救你来了。我帮你找到一个好男人。

    赵薇薇先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说:多好?

    潘书写:我让他跟你谈。

    把电脑让给章先生,说:“你自己跟她说吧。我功成身退。”

    章先生先送上一束花,再写:你好,我是章正。又问潘书:“这位小姐只会上海话?我有点听不大懂。”

    潘书笑说:“怎么会呢?受党教育这么多年,普通话很标准,只是我们在聊天时喜欢讲家乡话。”

    那边赵薇薇问:章正?不是正章?

    章正先生问潘书:“正章是什么东西?”

    潘书笑得打跌,“是上海有名的干洗店。”

    于是章正“说”:不是正章,不是干洗店。是摄影师加自由撰稿人。

    赵薇薇问题来了:年龄身高体重相貌性格爱好?秃顶不要,啤酒肚不要,倒八字眉不要,爱发脾气不要,爱抽烟喝酒赌钱泡妞的不要。

    章正和潘书看得大笑,章正说:“这妞有意思。”回答她:36岁,1米80,65~70公斤之间,头发浓密,体型请参照上面数据,丹凤眼卧蚕眉像关公,性格开朗活泼像豆子先生,抽两根烟喝一两酒赌毛票不泡妞。同问。

    潘书朝他竖一竖拇指,看赵薇薇怎么说:32岁,1米65,525公斤,貌美如花不信问阿潘,脾气好无不良嗜好不信问阿潘。不知关公和豆子的结合体是什么样,发张照片来看。

    章正问:“她平时也这样?”一边在电脑里找照片,找到一张在丽江街头闲坐的照片发过去。那张照片还是潘书拍的。

    潘书说:“如假包换。”心里很是得意。

    过了一会儿赵薇薇也传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在元旦前公司的年会上唱歌时拍的,当时潘书就在下面。记得她当时穿一件长旗袍,玫瑰红底子银线织花,在台上被光一打,浑身闪光。盘头,淡妆,真的貌美如花。公司男同事谁不看直了眼睛。

    章正看了,对潘书说:“何太太,你真的眼光独到。”

    潘书说:“那我可以走了?你们慢慢聊吧。”

    章正头也不抬,打字如飞,说:“好。”

    潘书一笑,起身离开酒吧。

    为什么忽然想做媒?难道真的像钱钟书说的,女人一旦成了人家太太,就只有做这两件事的欲望?忽然非常想何谓,拿出手机拨他的号码,说:“是我。”

    “你是谁?”何谓问。

    “潘书。”潘书不相信他会不记得她的号码,她的声音。

    “潘书是谁?”何谓还在问。

    潘书猛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你老婆。”事情总要有个了结,是她开的头,就要她来结束。

    “你想好了?”

    “是。”其实她没想好,但她不舍得放弃,反正一辈子长得很,慢慢想不迟。

    “老婆大人,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何谓笑问,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震得潘书心跳。

    “不回去。我在这里很快乐,回去干什么?又冷又潮风又大,空气又不好。”潘书真的不想回去,她巴不得何谓可以回来陪她,两个人就在束河晒一辈子太阳,开间客栈,开间酒吧,开间毛线店。怎么都能活,两个人什么都不做也饿不死,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一年到头的忙?

    “脾气这么不好,是怀孕的原因?”

    “如你所愿,没有。”是没有。潘书发现没有的时候,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

    “那我需要努力了。有人在找你知不知道?”何谓先开句玩笑,又说句正经的。

    潘书狠狠地说:“叫他们去死。”然后就关了机。她一点不想和公司有什么牵扯,偷漏税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连虚账都不报,不就是房租便宜点吗?这个会有多大的罪名?

    过了几天,她的毛衣已经开始打衣袖了。这几天都不见章正来找她,估计不是去远处拍照,就是和赵薇薇在网恋中。当她看到章正的时候,知道是后者了。她说:“章先生,怎么精神焕发的,涂了蜡还是怎么的?”

    章正说:“薇薇想请假来这里,说王主任不肯答应放人,叫我来找你帮忙。”

    潘书笑,“进展神速啊。”

    章正也笑,说:“是啊,年纪都不小了,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那你过去好了,为什么一定来她来?”潘书觉得奇怪。

    章正说:“我们想在雪山下举行婚礼。”

    潘书没想到章正还是这么个浪漫的人,哈的一声笑出来,开机拨电话给赵薇薇:“薇薇,是我。听说你要结婚了?不嫌太快?”

    赵薇薇呸道:“快?啥人快?我听讲侬已经是何太太了,哪能我一点不晓得?死腔,瞒得介好。哪里个何先生?章正讲也讲不清,我早就想问浓了,侬又一直关机。”

    “不关你事。我只问你,是不是要拿假?”

    “是,这么多年我都没休过带薪假期,你一定要给我,不然我到公司里到处说,说你已经怎么怎么了。你连我都不告诉,看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潘书换只手拿手机,说:“我既然帮你做了媒,当然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放心回家订机票整理包包,我会给王主任打电话。”

    赵薇薇大叫一声,“我爱死你了。”

    “去去,这话对章先生说去。”章先生在一边听得清清楚楚,喜笑颜开地拉起潘书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潘书觉得这两人真是肉麻,真是一对。章正放下潘书的手,转身也掏出手机来打。

    潘书又给王主任拨电话:“王主任,你好,我是潘小姐。”

    那头王主任像得了观音菩萨一样的激动,“潘小姐,你怎么还不来上班?公司乱套了,陈总和老胡被收押了,检察院的人天天来这里上班,我们什么事也做不了。老胡不在,财务部的人不能做主,我们连资金都调动不了。潘小姐,现在你是唯一能做主拍板的人了,你快点回来上班,我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什么事都来问我,我又什么事都做不了决定……”

    他还要稀里哗啦往下说,潘书打断他,“胡总监不在,就让他的副手李副总监先管起来,他也有一套钥匙的。流动的资金三万元以下的,由他和你一起签字就行了。把会议室让给检察院办公,派小周还有他手下两个人过去帮忙,让他们早查完早走路。其他的事原来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银滩的地是我负责的,先撂一阵也不要紧。新的那幢小户型公寓楼发售,还让老钱去管,这一套他熟。还有旧洋房过户的事,目前事多人少,那先暂时不去理会,放一放,也不指着它生钱。还有赵薇薇,你给她批一个月的假,让她找个人接手她的工作就行了。办公室人手不够的话,叫前台的方小姐进来,前台留一个人够了。”

    潘书说一句,王主任答应一句。等她收了电话,才回味过来:怎么我又管起公司的事来了,还像老板一样的安排人手?这一下接手,只怕很难甩得脱了。她心里也清楚,这种私人公司,都是老板说了算,现在陈总出了事,大家又都知道她是另一个老板,自然等她发话了。

    她拾起竹针又开始打毛衣,毛衣再有几天就打好了,到时她要不要回去?

    第十九章搜美特

    晚上潘书睡在六尺宽的床上,感觉像是在一艘船上,那么大那么宽,大得有点无边无涯的样子。她无聊起来,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从前的双人床一般都是三尺半,定做时有人要加宽,也最多加半尺,四尺的床就已经很大了。她的一些大学女同学结婚早的,就抱怨过床宽了买不到配套的床单被褥。现在倒好,居然有六尺宽的床,还有配套的床垫,床单,床罩。这是不是说现在的人更喜欢在床上消磨时间?更厚颜更无耻,更放纵更会享受。

    潘书也想放纵一下,可惜找不到人。她忍不住拨了何谓的电话,问他:“在干什么?”

    “看电影。”何谓说,“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说不接不打不开机不充电吗?想我了?想我了就赶紧回来。”

    “你的记性为什么这么好?男人记性太好显得小气。”

    “你的话是圣旨,我敢不记住?”何谓停一停,又问:“听上去心情不错,是什么影响到你?”

    潘书翻个身躺得更舒服一点,“我刚办成了一桩大事。”

    “什么事?订了机票?”

    “你心里就只有这个。”潘书笑他,“不是的,是我刚做了次红娘。第一次做媒就成功了,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慢来慢来,你不是把你自己给搭出去了吧?把话说清楚,我说过不许你勾三搭四的。”

    “偏让你紧张一下。”潘书笑得要死,“不是我,你还记得和我们一起喝酒的那个章先生吗?”

    “记得,不是给我们拍了照吗?我已经从电脑里打印出来了,还装了框,就放在床头。你在里面看上去真不错,像是个命运不济的柔弱女子,我就像是恶霸地主,一手捏住你的小腰,那样子像是在说:你从不从?你不从我就把你扔下去。”

    “何谓。”潘书柔声叫他。

    何谓听出她的温情来,也不说笑了,问:“怎么啦?”

    潘书又不想说了,转移话题说:“我就是给这个帮我们拍照的章先生做了媒,他们已经打算在玉龙雪山下结婚了。”

    “女的是谁?”何谓也不逼她,顺着她的话头问。

    “你记不记得我们办公室有个女孩叫赵薇薇的?”

    “不记得。哪个女孩都不记得,我的眼里只有你。”

    “你唱歌呢。我就是把赵薇薇介绍给了章先生。”

    “你怎么想起他们会是一对来的?”何谓问她。

    潘书说:“有个词叫‘灵魂伴侣’,我和章先生说话聊天,就觉得和赵薇薇的感觉很像。心想他们在一起一定很相配,就拉了拉线,果然就成了。”

    “你都有心思管人家闲事了,是不是自己的心事也想清楚了?”何谓问,“你都能感觉到两个陌生人是彼此的灵魂伴侣,那你自己的呢?”

    “阿哥,”潘书不答,用上海话低声唤他,“阿哥,过来陪我。”

    何谓被她两声“阿哥”叫得心神荡漾,骂道:“你真是混帐,没见过你这样的妖女人。隔着两千公里,你不是要我的命吗?”

    “阿哥,公司不要去理它,卖了它,关了它,我们在这里开间酒吧。你的钱加我的钱,我们在这里住上三辈子都用不完,何必在上海受苦受累?”

    “这个年纪就退休,是不是早了点?”何谓硬起心肠,不受她的媚惑。

    “阿哥,说‘喳’。”潘书继续勾他。

    何谓铁下心说:“不喳。”

    “那你就一个人在上海看黄|色电影吧。”潘书幽怨地说:“你刚才说你在看电影,什么电影?”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黄|色电影》,《幸福的黄|色电影》。”

    潘书惊讶地道:“你真的去下了这部电影来看?”

    “你不是在看了这部电影后才答应做我的女朋友的吗?我当然要知道是什么让你下了决心。”何谓说。

    “找到答案没有?”

    何谓说:“没有。电影看完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女人的心思实在猜不透。可不可以麻烦你给我讲一下?”

    潘书要想一想才说:“我有些不记得了。也许是觉得生活太无奈,变数太大,个人太渺小,命运太不可捉摸。电影里的两个人经历了那么多才活得好一些,然而为了得到一个孩子,要做出那样的选择,我想如果换了我,我是做不到的。我宁可没有,也不会那样做。但你明明就在身边,我一伸手就够着了,我不想放手。你要想问我是什么让我对你动了心,这个我记得,是你对我说:书,你能这么说,不是让我陷得更深?”

    “是,我记得,我说过这话。是在你拒绝我之后。为什么这句话能打动你?”

    “我从这句话里看到了你对自己信念上的坚持,对我的欣赏,还有忍让和包容。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心灵宽大强壮的人,我一直以来,想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书。”

    “我这个人毛病很多,心眼小,爱计较,不宽厚,又喜欢折磨自己又喜欢折磨人家。但你却是与我完全相反的一个人,我从你这句话里看出你是我的‘搜美特’,灵魂伴侣。因为你是何谓,我才顾虑多多,我怕你太有钱,男人一有钱就会变坏。还太深沉,我摸不透吃不准你,所以我想等一等。我拉你去吃日本菜,借芥末哭了一通。我一直都爱哭。看了《黄|色电影》,我又哭了一通。然后我就想,我所有的烦恼不过是头发留得太长要开杈,高跟鞋太紧有点夹脚,蛋糕上糖霜太多吃了要胖,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能遇上像你这样能坚持自我又能欣赏我的人,还迟疑什么?”

    “书……”

    “你要不是何卫国,我早就和你结婚了,是不是?但你是何卫国,你让我好为难。你走后我想了又想,我想起张充和女士的名言来:不要拿自己的错误惩罚自己;不要拿自己的错误惩罚别人;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我要是让你离开我,那就是在惩罚我自己,我不干。何况何卫国的感情比何谓更深更久,何卫国比何谓更让我信服。何谓是个神,完美无缺像个假人,何卫国有血有肉,知根知底。何卫国不是想听我叫阿哥吗?我愿意每天叫一百声阿哥。阿哥,上海不好玩,过来陪我。”

    何谓沉默半晌,才说:“书,我不是贪恋上海的人,但我要问你一句:我如果不是现在的何谓,而是当年那个何卫国,你还会这么叫吗?我要是没有事业作后盾,只是一个门童,那个漂亮的骄傲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潘潘,全张家花园弄堂最有出息的潘潘,会看我一眼吗?”

    潘书被问住了,然后说:“我不管,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就看你怎么办了。”

    “书,你为什么不愿意回上海?束河当然好,每年过去住上一个月我求之不得。但我要知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回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要我过去陪你可以,要是今晚半夜有飞机,我马上就飞过去,但我要知道为什么。”

    潘书尖叫一声,“我不知道,我就不想回去。我懒得动弹。”她不想再说什么,正好手机的蜂鸣声响,提醒她快没电了,她说:“我的手机要没电了,我挂了。”

    打了这么长时间的电话,手机真的没电了。手机也被她攥得出水。

    为什么怕回上海?回到上海就意味着担负起责任,整间公司都要她来负责。潘书知道自己从不是个在事业上有野心的人,她看见文山会海就头痛,这些年她应付了足够多的男人,早就生厌了。她是在和章正相处后,才知道没有任何压力的生活是怎么轻松,她可以毫无心机地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聊天看风景,没有局促,没有戒心,没有算计,没有防犯。甚至可以忽略掉他的性别,只当他是一个人。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是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

    奈何何谓就是不明白。他一定要抓住让他自傲的东西,才肯和她在一起。都说有条件的爱不是爱,那何谓的爱又是不是?无疑何谓是一个非常自爱的人,一个人要非常自爱,才能有足够的爱去爱别人。那么,这也是何谓的好处。何谓,你好处太多,你像个假人。潘书怨怼地想:你爱来不来,你不来,我一天在电话里叫你一百声阿哥,我烦死你。“作”死你,“嗲”死你,我还没给你尝过弄堂女孩的作劲。

    何谓没来,赵薇薇却来了。还来得个夸张,大大小小好几只箱子,打开一只箱子,里面只有一件雪白的婚纱。潘书看了大叫,说:“侬发痴哉!侬真真要命呐,介要好看做啥啦?”

    赵薇薇抖开来比在身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我特为跑到苏州去买的,便宜啊,一辈子一趟,做啥勿穿?外加是在雪山下头,还有摄影师做老公,我就算冻煞脱也要穿着婚纱结婚。下趟老了拿出来看看,问问小姑娘:哪能?外婆阿娘年纪轻迭辰光漂亮伐?”

    两个人用上海话叽哩呱啦说个不停,一件婚纱比过来比过去,又是笑又是闹。章正拿了相机给两个女孩子拍照,说:“这样生活化的照片剪成一辑,嗯,有味道。可以发到《新娘》杂志上去。”

    潘书用下巴指一指章正,问赵薇薇,“觉得伊哪能?”

    赵薇薇点点头,抱着她的肩膀搂了一搂,“好,谢谢侬。”

    “谢谢侬,拜拜侬,开年卖脱侬。”潘书念一首路边童谣,笑着说:“我拿侬卖脱了,还要谢我?”

    “还有谢媒礼金。”赵薇薇说,拿出一条手链戴在她腕上,“三克油,卖来卖去。”这句“三克油卖来卖去”也是童年时小孩子们说来玩的,它的发音和tankyouveryuc很接近,孩子们说着它非常高兴。

    赵薇薇替潘书戴好手链,拉起她的手来看,忽又问:“不是讲结婚了?怎么连个戒指也没有?还要保密?结婚有啥好保密的?我就要讲得全公司的人都晓得,看他们还笑话我只会相亲?”

    潘书找个借口说:“我阿姨刚死,姨夫又进去了,我不想太张扬,说出去也不好听,人家当我这个人怎么这样没心肝。”

    赵薇薇点头:“说得也是。那你婚纱照也没拍?”

    “没有。”

    “你要是不嫌弃这件衣服我穿过,就穿着它拍几张吧。我们两人身材差不多,要不你先穿了拍。你是我们的大媒人,我白送你都行。”赵薇薇爽气地说:“现成的摄影师在这里,又是在这样美的地方,帮你省好几千块钱呢。”

    潘书对章正说:“章先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爽快人吧?见面之后感觉如何?”

    章正弯腰行了个礼,说:“好,正是我的搜美特。薇薇,来,我们向大媒人行礼。”真的拉了赵薇薇朝她鞠了个躬。

    潘书笑说:“顺便你们两人互相行个礼,我连证婚人都做了。”

    那两人还真不推诿,退后一尺,互敬一礼。乐得潘书啪啪地拍手。

    第二天章正包了一辆面包车,带了相机镜头三角架反光板等摄影器材。潘书请了客栈老板娘和毛线店的女孩子帮忙,一起到玉龙雪山去拍婚纱照。赵薇薇在车上换上婚纱下来,宛如仙子般轻盈,如烟如雾。潘书充任她的化妆师,用粉扑得她粉妆玉琢一般。赵薇薇脚下是一双球鞋,站在蓝天白雪之间,美得如梦如幻,恍若安徒生笔下的冰雪女王。

    章正看得呆住,走过去亲吻她。潘书偷偷拍下十数张照片。虽然章正穿的是便装,但这样的婚纱照才是最美的。不是摆拍,没有笑得刚刚好的笑容,一切发自内心。

    赵薇薇拍好照,换衣服的时候问潘书,“真的不拍?”

    潘书拥着她,说:“今天你是主角,你一个人做冰雪女王就够了。”

    赵薇薇快乐得落下泪来。

    第二十章小三儿

    章正和赵薇薇在束河停留了两天,就去小凉山看彝族风情去了。潘书又是一个人,热闹之后重新冷清,就有点不太适应了。她拿出毛衣来织了两天,把袖口收了针,又借老板娘的蒸气熨斗来熨平整了,拿个衣架挂上晾干。走近看看,后退两步看看,拿起袖子贴在脸上,感受一下羊绒的温软。

    这手上一时没了活儿,顿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一时兴起,就打了车去丽江,又去那家毛线店,和那个女孩子聊了半天,买了两斤半羊绒线。这次买的是银灰色的,另买了细竹针,起好了头,研究了一下花样,说些那天在雪山上拍照的事,快黄昏了才回束河。

    还没进客栈的院门,就听见有孩童的笑声,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清脆甜蜜,听得潘书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想一定是客栈里来了新客人。走进院子,果然看见有两个一般大的男孩在院子里跑,想捉住老板娘养的那只姜黄|色大肥猫。那猫轻轻松松跃上围墙,朝下瞄了一眼,趴下身子晒起太阳来。

    两个男孩喵喵地叫,想引它下来,两张圆面孔一式一样,四只胖手向上伸着,可爱得不像话。潘书弯下腰笑问:“哟,是双胞胎?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呀?”两个男孩看她一眼,用手捂着嘴咯咯的笑,又四臂相缠抱在一起耳语一阵,然后说:“勿讲拨侬听。”说的居然是沪语。

    潘书大乐,蹲下身子也用沪语问:“格么好讲啥啦?几岁好讲伐?”

    一个孩子伸出一只胖手掌,比了比,又收起一只拇指,另一个孩子把他四指中的小手指握住,咕咕笑,说:“介许多。”

    潘书被这小哥俩逗得开心,握住两只手背上都是肉涡的小手,放在嘴上狠狠亲两下,问:“就奈两家头啊,爸爸妈妈呢?”

    一个孩子指指上头,笑说:“伊。”

    潘书笑着掉头过去,想和孩子的父母打招呼,谁知看到的竟是何谓正往下走。

    她先是一喜,待看清他身上穿的衣服,又是一嗔,忽又想起那孩子说的话,不免有些怀疑在心头,慢慢站起身来,只用眼睛看着他,却不说话。

    何谓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先在她脸上亲一下,然后一手抱起一个男孩,问:“叫我啥?教过伐,忘记脱啦?”

    两个孩子搂住他脖子,大声尖叫:“哥哥,哥哥。”

    何谓又朝潘书呶呶嘴说:“叫伊姐姐。”

    两人又“姐姐,姐姐”乱叫一通。

    何谓放下两人,说:“快点上去,妈妈来等奈了。”撸撸两人的胖头,让两人上楼去。转身看着潘书,笑着说:“侬格样子像似要吃脱我了,做啥?”

    潘书冷着脸不说话,在院子里的一张放着蓝印花布垫子的长椅上坐下,打开手上挽着的包,拿出还只有一寸来长的毛衣来织。

    何谓在她身边坐下,搭讪地问:“生气啦?怪我没早点来?生气还给我打毛衣?”拉拉身上穿的驼色羊绒毛线套头衫,“我才走了没几天,一件毛衣就打好了?开始我还以为是买的,后来看到旁边多下来的线团,才知道是‘爱妻’牌的。”

    潘书还是不说话。

    何谓又说:“这叫什么花样?”指指毛衣上的图案。

    “眼睛鼻子花。”潘书硬梆梆地说。

    “是你眼睛花,还是我鼻子上有花?”何谓逗她,“别这样,对我笑笑,温柔一点。就像那天在电话里叫我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