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第4部分阅读
。这个事上,你不能死脑筋,社会就这样,咱们为了孩子,不能跟它置气。
志光爸爸瞧着眼前头发微秃的老头,他因为紧赶着过来,人又胖又上了年纪,赶得气喘吁吁,满脸油汗。他握着手里那个纸包儿,给眼前这个平时自己总觉得太圆滑,不够有原则,当面顶撞背后牢马蚤不知道多少次的老上级鞠了个躬。
北京的那个专家姓魏,50多岁的年纪,小个子,说话慢条斯理,笑容特别和蔼。
魏大夫看了病历和片子,听他描述了情况,沉吟了好一会儿,抱歉地说,没见着病人,我没有把握;志光爸爸拼命地往魏大夫的手里塞,哽咽着道,“求您再仔细看看,您再仔细看看。求您。孩子才12,瘫了,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孩子才12啊。”想起这多年的许多事,万般滋味皆在心头,志光爸爸再也忍不住,这个平时被别人称为‘又酸又臭又硬又硌’的‘茅坑石头’竟然对着一个陌生人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泪水如泉涌,把老校长给他的那个纸包往魏大夫兜里塞,哽咽着说道,“大夫,我这十多年,都本本分分地做人,党和国家让下乡就下乡,让扎根就扎根,别人想方设法回省城,进市里,我老实巴交地扛锄头扎根乡村,早年当乡村教师,从三年级教到初二,语文数学和物理,我对得起别人的娃娃,就是没给自己的娃谋过啥。现在到了这时候,想给他谋条生路也没本事了。”他边说边流泪,说到后来哽咽不成声,“我除了给您磕头,是真没别的法儿了。”他说着就真的磕下了头去。
这样的情形,魏大夫三十多年的行医生涯中,绝对并不陌生。大多的时候,他只能带着些许的歉疚和遗憾拒绝。他瞧着志光爸爸黄瘦憔悴的脸,脸上纵横的泪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问了句,“从这儿到县医院要多久?”
“长途车一天两班,得4个小时。”
魏大夫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别说还没见着病人,只要手术没做,没完全恢复,我都不能说我一定可以帮上孩子。但是碰见了就算是个缘分。这样,今天在这里上午的门诊完了,下午我还有个会,4点多钟能结束;到时候我想法找个车子,跟你一起去看看这个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他说罢把那个已经被志光爸爸手心的汗水浸得半湿的纸包又塞回他手里,笑呵呵地道,“收好了,你有用钱的地方呢。先别想这些个。我可没把握能治好孩子呢。”
那天魏大夫赶到得县医院已经天黑了,他看了志光,做了些检查,又跟他的主治大夫交流了一番,然后要了志光爸爸的联系方法,说,我回去跟几个同来的同事讨论一下,尽快给你消息。说罢,他又连夜赶回市医院了。他在这里安排很紧,第二天,还要跟市里各个医院的专家座谈和做两台手术演示。
第二天中午魏大夫就打电话到了县医院,直接跟他们的科主任谈,能否由县医院出辆救护车把志光送到市医院,他说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做这个手术,二次手术之后,我认为这个孩子完全恢复的可能超过百分之八十。我们值得尝试,可以把这个手术作为一个示教手术。
刘志光的父母一直跟他说,他是个‘有福命’的孩子,命里碰见了大贵人。
魏大夫就是他的贵人。不,他是他的恩人。
魏大夫亲自为他联系转到市医院,并且主刀给他做了二次手术,那个手术,他们市有很多医院的骨科主任都去观摩。那是一台在该市,被同行带着无限的佩服,津津有味地谈论了不知道多久,后来记到了市医院骨科教学的讲义里的手术。
志光父母觉得欠了人家一个大恩德,心里特别放不下。在当时,他们全心都在焦灼的担心中,来来去去转院手术,混乱而又担惊受怕,并没顾上特别地感谢魏大夫。况且魏大夫在志光爸爸几次想要把全校老师凑的钱塞给他的时候,老是笑呵呵地说,“等孩子站起来了,再说。”
志光站起来了,又能走又能跑了之后,魏大夫早就回北京了。
原先他们只知道魏大夫是北京的‘专家’,后来才听市医院的主任说,你们孩子真是命好,这可是全国甚至亚洲骨科界都有名的‘魏一刀’呀!总有人问起,他们最终送了多少钱的红包,又或者是不是认识什么了不起的人,能让魏一刀为了个病人一天来回赶400多里山路,再亲自帮忙安排,再亲自做这个手术。他每次都老老实实地说,是魏大夫好心,咱们什么好处,都没给人家。连大家凑的那个红包,人家都没收。
很多人不信,更有人说,原来不知道魏大夫是这么牛的大夫,人家是嫌少吧?就你这个脑袋,才觉得好心能顶大用了。
第三章刘志光的世界第三,四节
第三节
志光爸爸是个特别轴,特别死脑筋的书呆子,连在县中学这种相对单纯的地方,都被认为是最清高最迂腐最不识实务的一个,而经常被人嘲笑。这一次志光的事,他先是觉得那些人小人之心,人家说得多了,他忽然想起来魏大夫说过,‘等你儿子站起来能走路了,再说。’
既然‘再说’,那就还是要说的;虽然现在志光完全恢复了,不‘说’谁也没法子,但是在志光爸爸的脑子里,‘不说’就简直有点背信弃义的味道。不地道。虽然在他一根筋的脑子里,当大夫的就该救死扶伤,就跟他当老师的就得教书育人一样;如果图病人的红包感谢,医术再高,那在他心里的敬重,都被消减了绝大部分。
敬重不敬重是一回事,人家把儿子的下半生救了,如果当年是在‘暗示’,自己又没拒绝,那么现在就不能事后赖帐。
于是,志光初一暑假那年,志光爸爸带着他,揣上家里所有的存折,长途车换火车,火车换汽车,到了北京,找着了魏大夫上班的医院。他本来想挂个魏大夫的号,然后就能见着他了,结果挂号处的人象看着火星来的人一样瞪着他说,“挂魏大夫的号你这大白天的来?那些带着铺盖跟挂号处打地铺的,都不见得挂得上呢。”说着就摆摆手,“你挂别人的吧,不过只有普通门诊,别说魏大夫,所有专家的号已经都没了。”
志光爸爸摇摇头,“我儿子是他老病人,治好了,我带着孩子特地赶了两天路来上北京,想告诉他孩子都好了,想见见他,感谢他。”
挂号处的姑娘扑哧一笑,“您还挺知恩图报的。不过要是您这样的魏大夫各个都见,挂号见的话,那这种感谢号也得半夜排大队了。得了您别添乱了,带孩子跟北京玩儿两天回家吧。下面儿下面儿。”说罢,目光就直接越过了他的脑袋。
志光爸爸很快就发现这姑娘虽然说话腔调让人不待见,但是说得却没错,门口有种人的职业叫做‘号贩子’,专门利用各种关系或者就是雇人连夜驻守挂到专家号然后倒手卖,在他们手里,魏大夫每周半天的15块钱的专家门诊和另外半天的200块的特约门诊,都能倒卖到800-1000,有时候更高,卖到2000的时候也是有的。
志光爸爸却犯上了倔,不见着魏大夫,他觉得心里会有块解不开的心病,之后都活得不明不白。他就也买了个席子,带上风油精,大半夜地加入了排号儿的队伍。
三个整夜,没排到,有个队伍里的老乡愤慨地偷偷跟他说,本来号就紧,还好些都叫号贩子排去了,他们低价地雇些民工,总是能抢在最前头。后来听说志光爸爸说明了原委,没好气儿地说,您这样儿的就别来占号了。很多老病号,回来复查的,魏大夫都不叫他们来排队占号,让他们直接到病房找他。我看您也别跟这瞎耗了,就到骨科五病房去找他老人家,带着孩子说声谢谢不就完了吗?
志光爸爸带着志光,半信半疑地到了骨科楼道,跟门口儿的护士说了这辈子唯一一次谎话,“我们是魏大夫老病号,魏大夫让我们直接到病房来找他复查。”
护士并没有因为他因为‘做贼心虚’而显得特别犹豫的语调,让他登了记就放他进去了,说魏大夫上手术呢,你等着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
那天志光爸爸带着他一直从上午等到下午,终于看见魏大夫穿着手术袍披着白大衣身后跟着一队的大夫进来了,却开始一间一间地串病房,最后进了顶头的大办公室关上了门,再到他出来,已经是六点多了。
志光爸爸朝魏大夫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情绪。他怀里抱着一大篮子家乡的土特产,篮子底下,压着个大信封,信封里是他家几乎所有的存款。在把那个信封塞到篮子底下的时候,他的心里充满了诚心诚意的敬重。他几天前把所有存折兑现的时候,心里的那种感情还并非是敬重,只是‘受信义’而已。
他拉着志光走过去,冲魏大夫迎头鞠躬,说魏大夫我不得以撒了个谎说是复诊的病人混进来,就是想来谢谢您。一年前您在s市看过的那个y县的12岁孩子刘志光,我当时想感谢您您说孩子还没好,等好了再说,现在他真站起来能走路能跑了,我可就带他来了。他把那个装满着香菇木耳的篮子递到魏大夫手里,“就点心意,来北京说了这句谢谢,我就心安。”他说着把儿子一推,志光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谢谢巍大夫。”
“您忙,我不耽误您时间了。”志光爸爸说着就要走,却被魏大夫喊住。
魏大夫瞧着他乐,把那个篮子翻了翻,很容易地摸到了那个信封,抽出来,“我说刘老师啊,你这是想着我给你儿子做手术是赊账哪?现在还债来了?你这个客户的信誉,可真好呀。”
他这话一说,旁边几个大夫都乐了出来。
志光爸爸有些尴尬,老实人做了件不那么‘老实’的事儿,就开始脸红,说话也磕巴了,“我我,我是……”他瞧着魏大夫吭哧了会儿,“我是真心诚意的!我真心诚意敬重您感谢您,这是我这辈子头一遭!”他说这话时候,忍不住眼圈儿有点儿发红了。
魏大夫走过来,就象一年前把那个浸了汗水的纸包塞回他兜里一样,把这个信封塞回他手里,“我说刘老师啊,你说的话我还记得哪,你说你这多年从来没对不起那些农村娃娃,我不是就做了件对得起我的病人的事儿吗?”
志光爸爸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那您说了,等他好了,再说。”
“你不都带着他上北京说谢谢来了吗?”魏大夫乐呵呵地,“还带了那么一大篮子香菇木耳,都够我们食堂做一回木须肉了。”他又瞧了瞧志光,“小伙子不错啊。我看,你们要感谢我就来个大的,这孩子,以后考到北京念医学院,之后给我当学生吧。”他说着,回身指着身后两个高高个子的年轻大夫,“当我的学生可不易,干外科那是苦差使,相比起来也没有有些个行业那么来钱,小伙子,你乐意吗?”
刘志光自从跟着他爸来了北京,一直没有过什么表达自己意愿的机会,他爸让他跟着排队就排队,他爸带着他混进医院就混进来,他一直沉默地看着,而看见的一切,把这十三岁少年心里的那个世界变了个模样。
刘志光抬起头,少见地没有在说话前腼腆地脸红,胆怯地结巴,而是特坚定地答,“我乐意,我一准考到北京来当您的学生。我能吃苦,多苦都不怕的。”
第四节
刘志光不算是个太聪明的孩子,但一直是个规规矩矩的学生。他很少象其他的男孩子那么调皮捣蛋,说起话来,简直比很多女生还要腼腆。
老刘觉得儿子也算得刻苦了,虽然成绩只是中上,但是他当了这许多年的老师,明白人和人的潜质不一样,所以从来没在成绩上对儿子有过更高的期待和要求。只是没想到,从北京回来,儿子念书,从刻苦变成了玩命,那个程度,让当父母的都有点担心。别的十几岁孩子爱看的武侠小说,电视,爱玩的游戏机,在他,好像天生带了抗体,甚至连人家踢球打篮球的课后,他都在抱着课本温习。一个学期过去,成绩确实上升了不少,初二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总分在班里拿了第三名,到了初三时候,已经是班里第一年级前三,可是体重也减了十好几斤,而且,本来就比较木讷少言的性格,在面对任何与课本无关的东西的时候,就越发显得木木呆呆的了。
老刘欣慰的同时又稍微有点担心,跟儿子说,尽力而为就好了。志光一边儿在几何题上连着辅助线一边儿答,“爸,,我才知道,北京的医学院分数可真高。但是答应了别人的事儿得做到,从小儿您就这么说。更别说答应魏大夫的事儿了。”
老刘一愣,没想到儿子把魏大夫的一句玩笑加鼓励的话这么当真。
我们早就说过,老刘是个少见的一根筋,自己尚且很难转弯,教育孩子到了这个关口上,就更加缺乏引导疏通的技巧了。他想他应该给儿子讲讲尽力而为与钻牛角尖的区别,但是自己却也还缺乏对这个区别的真正理解;他的心里多多少少觉得儿子这样有些不妥,可是如何不妥,该怎么改变,改变到什么程度就妥了,自己也十分茫然。况且,他心中始终存在着‘唯有读书高’的信念,这种信念在现实中每每遭受挫败,也只让他对现实越发不满,而没有质疑这个信念的正确。
老刘想,若真是志光一股劲儿地把书读好了,其他的,也都次要吧。虽心里无论如何不大相信自己的儿子真能考到北京的医学院,更不要说做魏大夫的学生,但是,打心里还是觉得他这股子蛮蛮的拧劲儿,不是啥坏事。
而在于刘志光,‘魏大夫’三个字在心里的意义,绝不仅仅是挽救了自己的双腿那么简单。魏大夫是怎样地挽救了自己的腿的过程,他并不清楚,但是他清楚地记得,去北京的那一趟,看见,听见的所有一切。那在于刘志光而言,绝对不啻于,一个一直在现实世界中因为特别爱听童话故事而被嘲笑的小孩,突然有一天,看到了他所向往的一切,竟然在某个地方真切地存在着,于是他可以骄傲地在心里跟那些嘲笑他傻的人说,你们才是错的。你们不相信,是因为你们没经历,你们不相信,所以你们也永远没法经历。
从小被认为‘听话’,‘规距’的刘志光确实不会像其他特淘气小孩儿或者特懂事儿的小孩儿那样有许多自己的点子和愿望,从来都只是被动地听来自家长或者老师的指挥。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他觉得,能让他们激动兴奋的那许多事儿,无论是一套流行的武侠小说,一个新的游戏机,赢得一场篮球足球比赛,在运动会上给自己班级争荣誉……这些都并不能让他激动。
什么能让刘志光激动?
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爸爸曾经没收过学生一本可以算做童话的小书,书的名字叫长腿叔叔的故事,他当时字认得还不全,却看得上了瘾,在期末他爸爸把书还给那个学生的时候,长腿叔叔的样子,他说的话写的信,都已经印在他的脑子里了。
长腿叔叔的那个形象,他做的事,是真的能让刘志光激动,向往的一种存在。他整天想向着有长腿叔叔那样的人,或者说有许多的长腿叔叔那样的人的世界,是多么美好,不知道究竟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他遭遇了那场车祸,然后遇到了魏大夫,于是,他完全相信了这种美好的存在,由此,他的生活,就有了相当明确的方向,他也要成为这种存在的一部分。
对于中学生刘志光而言,通向那种存在的道路就是努力读书,路程很远,但是好在简单明确,只要一步步地走过去就好了,刘志光不怕累,不过就是别人歇的时候,他不歇,总能走到的。
在读书上,刘志光绝对不止付出了别人两倍的时间与精力,以至于出生在七十年代末的他,并不知道周润发和刘德华,而长到18岁的时候,即使在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小县城,也除了学校和家,不认识什么其他地方,而到高考报志愿的时候,他的倔强,更是让班主任老师几乎气吐了血----
刘志光只有一个志愿,就是魏大夫所在的那所教学医院所属的医科大学。
没有退路。
老师问,你发挥不好考不上怎么办?事实上就是你发挥到最好,也都还不够那所学校的调档线。
刘志光说,可以考三年啊。我今年觉得好些东西都是越做越明白的,如果再考一年,指定比今年强。
老师气急败坏地找老同事老刘,让他做这个倔儿子的说服工作,老刘说我试试,可这毕竟还是孩子自己的事儿。当天晚上,老刘跟儿子说,志光,你可想清楚了,真的不留条退路?刘志光低头盯着眼前的地面,我答应去给魏大夫当学生的。
老刘点着了烟斗,闷声不响地抽烟。
他眼圈儿有点儿红。旁人可能以为是让儿子给气的,其实,是因为仨月前从报纸上瞧见了魏大夫的名字。他刚瞧见的时候特高兴,因为那名字前面是--本届白求恩式医务工作者。这评得实在,他想,拿着那张报纸就想到处跟人说,这就是给我儿子治腿的那个大夫,这就是一分钱红包也没收,从市医院往返400里地来看我一个小老百姓的儿子的魏大夫!这荣誉是真当得起啊!
可是他接着往下看,却一下儿呆住,报纸上介绍魏大夫的事迹,许许多多类似志光这样的事迹之后,说魏大夫工作了40年,做了近5万台手术,就在确诊晚期胃癌的当天,手术室的安排表上还有他三台。
胃癌。
老刘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面足足有十多分钟。一阵钝痛由打胸口升腾,弥漫至全身,最终化为无法控制的热泪。
“儿子。”老刘把烟斗一磕,沉着嗓子说了话,”答应人的事儿得办到,至少得尽全力去办。咱们这样成不成,三年机会,头两年,你尽管只报这一个志愿,第三年,咱们后面全填医学院,甭管一类二类,正式民营,本科大专。不管当不当魏大夫的学生,你都得学着魏大夫的样儿去做个大夫。”
刘志光第一次的高考,一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落榜了,因为影响了学校和老师的业绩,后面的一整年他跟老刘两个被整个学校反感,大家都说,这父子是魔障了,神经病。
第二次高考,他只差了5分,这次,大家倒是有点真心替他着急,念这么多年书,不容易,回头别再没个大学上!更关键的是,如果前一年上,还是基本公费,一年交个几百块就够了,而这一年,是试行并轨的第一年,一下就涨到了1000多,而下一年,就正式并轨了,学费会是现在的两倍。
最后一次,刘志光终于考上了他的第一志愿。
拿到录取通知那天,刘志光跟他爸说,我要早点儿去报到,我要去跟魏大夫说我考上了;老刘一下儿就掉了眼泪,闷声不响地从抽屉底层拿出个崭新的日记本,翻开,里面有一小块儿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内容,那是一则讣告,日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那上面用黑体字写着
我国著名外科专家,白求恩式医务工作者魏安北同志因胃癌扩散,医治无效去世。他在临终前完成了由毕生经验绘制的手术图谱,为今后的临床教学工作,留下了最宝贵的财富。
第三章刘志光的世界第五,六节
第五节
刘志光的同学们并不知道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故事。他们只知道他来自经济在全国各个省中相对落后的一个省份的小县城,他是从那个县城考到这所医学院的第一个学生,为了考到这儿来,连续考了三次。
“我的妈呀这得有真正共产党员的意志。”当张欢语听说当真有人把活活扒掉她一层皮的高考足足进行了三次的时候,惊讶地不能把嘴巴合上。
“呦,我刚知道范进同志原来是个真正的共产党员。”陈曦一边儿看着体坛周刊一边儿接了句碴。
李棋和张欢语都放声大笑,只叶春萌皱着眉头说,“留点儿口德啊你。他从那么个边远省份的县城考到北京来,可不容易。”
陈曦把报纸撂下,“咦,你怎么歧视范进同志啊?作为一个生活清贫,时常需要小业主的岳父接济的平民百姓,考上举人以后当了老爷,人家也不容易啊。”
叶春萌语塞,论嘴皮子,十个她也不是陈曦的对手;她叹了口气,“刘志光那人挺好的,就是太老实木讷了点。你们干嘛就老看他不顺眼啊?”
“我们都是坏人。”听见这话李棋可不高兴了,“从来就你最善良了,你这么善良干脆跟他谈恋爱得了,他那么好,还那么喜欢你。你怎么没瞧上人家呢?”
叶春萌的脸腾地通红,“这什么跟什么啊?跟谈恋爱什么关系啊?”
“你可别装傻。”李棋是个直脾气,不管陈曦和张欢语的眼色,“你跟他好就好,不跟他好你明白跟他说一声别赖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惹人笑话。他天天大早起地第一个跑到教室帮咱们宿舍全体女生占座,当着三个班的人喊着叫咱们过去,咱们四个一组作生理实验,他一马当先地帮咱们去池子里抓蟾蜍,抓就抓吧还半途没抓住撒了手,那么大人趴实验室地上追着蟾蜍爬;老师批评他故意捣乱出洋相,一组就用两个他拿四个干吗?他说女生害怕他帮女生抓的!谁害怕啊?咱们四个就你有这心理阴影吧?我们没说不能帮你抓啊,谁让他那么殷勤跑过去还帮倒忙的呢?”
叶春萌这会儿眼泪已经跟眼眶里打转了,听着李棋一口气儿的说完,半天才委委屈屈地说,“人家就是好心眼。不信你要是有什么事求他帮忙,他肯定全力以赴地帮。他是爱找我,那不是咱班没别人理他么?我就觉得,就觉得一个人大老远的跑到北京来,爸妈都不在身边儿,挺孤单的,我刚进校门时候就特害怕……”叶春萌说着触动自己情绪,眼泪掉下来,拿手背抹了。
李棋不以为然,“这儿除了陈曦谁不是大老远离开爹妈来北京啊?”
“陈曦同学可也是大老远地从东城跑到北城离开爹妈住在宿舍,虽然比其他人离家近,但也是第一次离开爸妈,也很怕……”陈曦说得特别认真,说到这里停了停,见三个人都朝着她瞧过来,便继续说道,“很害怕早上起得太晚吃不到早点,多亏亲爱的叶春萌同学这样团结友爱,乐于助人,每天第一个起来给全宿舍的同学们打早点,抚平一颗我恐惧的心。”
“你就会胡扯。”刚还抹眼泪的叶春萌扑哧笑了出来,原本气愤愤的李棋也想起叶春萌一贯的细心体贴,心里觉得跟她较真有点不好意思,嘟囔道,“萌萌就是南方女孩儿心思多,我来这老远倒没觉得怎么呢,没我妈天天唠叨高兴死我了。不过萌萌,我说实话呀,我知道你就是心眼好才老跟他一起,可是可别让他会错了意。”
“唉,你们说,”张欢语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刘志光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人不坏,可就是。。。”她抓抓脑袋,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
陈曦这时候接口,“就是少根筋,那根连着理想和现实的筋。”
“你的意思是说,刘志光是理想主义者?”李棋对于陈曦把‘理想主义’这么好看的四个字用在又呆又笨的刘志光身上相当不满。
“你觉得理想是什么呀?其实我觉得那就是人心里特想干的一件事儿。”陈曦撕开一袋小浣熊干脆面,把辣椒面儿撒匀,咯吱咯吱啃了几口,“实现共产主义可以是理想,称为亿万富翁也可以是理想,当年法西斯的理想就是统治全人类。”
“那刘志光的理想是什么?”张欢语问。
“刘志光的理想你得问他去,我怎么会知道。”陈曦啃着面含糊地说,“我就知道我的理想是光拿钱不干活,光吃肉不长胖,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这是---痴心妄想。”
李棋嘴里的一口茶噗地喷到了张欢语身上,而叶春萌正要出口的‘你那不是理想,你那是痴心妄想’生生地被陈曦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口,被弄脏了衣服的张欢语和被呛着了的李棋一起扑过来打陈曦,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闹成了一团。
刘志光的理想是什么?包括一直对刘志光不错的叶春萌在内,并不真的关心这个问题。
第六节
刘志光的世界曾经很简单。
理想对于他而言,只有一件,去北京,做魏大夫的学生;实现理想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好好读书,把成绩提高上去。他很辛苦,但是心里很踏实,即使是第一次高考落榜,第二次高考又落榜的时候,他都并没有慌张。
自从来了北京,进了大学,刘志光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理想究竟在哪里了。
他终于来了,但是魏大夫已经不在了,‘做魏大夫的学生’这个理想,被父亲修改成‘做一个魏大夫那样的好医生’。看着那则魏大夫的讣告,刘志光流着泪郑重地点头答应。
父亲并没有说,怎么就能做一个魏大夫那样的好医生了。也许在老刘和志光心里,进到了全国著名的医学院,就已经踏上了走向一个好医生的唯一正路,在这样的医学院里,医学生距离一个好医生的距离,总不会比从小县城到北京的名牌医学院还要远吧?
没人告诉他们,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可以因为不晓得路的方向,而迷惘。
离开家乡之后的一切,让刘志光措手不及,甚至包括了他最最熟悉的读书这件事。每一门主课,老师两节课90分钟涵盖20-30页书,而隔天的新课,又是另外的20-30页每堂课后,老师还会留下若干参考文献让看;老师讲完课便走,每门课至少有4,5个主讲老师,且每一个讲课的风格俱都不同;有些老师上课讲的一小半内容并不见得在书中出现,而更多的是当前研究的新进展。
刘志光再不可能像中学时代那样,靠着‘多花时间’就可以把所有的内容反复反复地咀嚼直到熟记;再不可能有各科的老师紧盯着几个成绩好的有可能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主动去找学生知识掌握中的漏洞;再没有那些配套着书的各种习题,只要花时间,大可不同类型的做个全,便熟悉了所有题型,考试便直如条件反射;若是照以前的法子念,每一本书加上老师给得文献,便足以占据所有的时间,可是不照着从前那样把所有书里的老师提过的都反复咀嚼地念上几遍,刘志光心里就没有底。
叶春萌总是跟他说,得抓重点,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处处都看,便处处都记得模糊,一到考试,可不就混淆了?刘志光在她说的时候使劲点头,可是,第一他并不很清楚究竟什么是重点,第二,他执拗地认为凡是老师提过书上有过得东西,就是该都看过记住,他太习惯花上别人几倍的力气,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脑子了。
从大一到大三,刘志光是班里公认的最用功的学生,但是绝大部分的主课,他的成绩都是勉强地过了及格线。
更不要说大量的实验课了。
绝大部分同学早在中学时代就已经熟悉操作的物理化学实验,对他而言是如此陌生。那些试管,比色计,烧瓶,高精确度天平,有的他只是在物理或者化学书上看到过介绍,背下来了‘使用守则’,有的也只是在课堂上看到了老师的演示;至于王东袁军他们老早在参加生物竞赛集训时候已经太过熟悉的显微镜,盖玻片载玻片,刘志光望过去的目光简直敬畏;而在陈曦觉着已经该更新换代,至少维修调整精密度的加样枪,刘志光瞧着处处新鲜,拿到手里时候怕弄坏了,不敢按下去,敢往下按了,手劲又总是不对,开始往凝胶孔里加样了,就一次次地戳破凝胶;时常是实验课老师因为他一个人,而不能下课回家,得陪他一起在实验室耗着。
待到了开始拿老鼠青蛙兔子蟾蜍兔子来做的生理病理实验,就简直是刘志光的噩梦了。
他下不去手去用大头针捣蟾蜍,不够果断做不好小老鼠的脱脊柱处死,而当用兔子做生理模型,血液漫出时候,他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别开了脸。老早已经对这个总是最后一个完成实验,有时候还完不成的学生有些厌烦的带实验老师终于忍不住问,
“你躲什么躲?”
他瞧着老师,嗫懦着说不出话。
老师更是生气,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自己在高中时代还是个小姑娘时候就做得驾轻就熟的,现在全班女生都已经能够手起刀落的操作,怎么一个男孩子还在哆哆嗦嗦。
“害怕?怕血?”老师皱着眉头问。
他呆呆地望着老师,想摇头,可自己也不大明白那一躲的准确原因。
“怕血你考什么医学院啊?!”老师看着那张茫然而又有些瑟缩的脸,终于忍无可忍地丢出了这么句话。
刘志光低下头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能用低头来避开别人惊诧的,不解的,甚至轻蔑的目光。
当年的代教老师也只是个才毕业,在职读研究生的孩子,也不过才23岁大。她并不知道在刘志光的家乡,一所普通中学完全没有可能给学生提供任何活物做生物实验,也不知道能够从山里走到如今的实验室里,资质平平的刘志光,几乎就除了课本饭碗和床没怎么摸过动过其他东西,也不知道,在刘志光的家乡,没有类似北京天津上海南京……那样的各种各样关于未来志愿的辅导讲座,没有人给刘志光说医学院里要进行怎样的课程,从一个学生到一个医生,需要经历什么……他只是因为一个改变了他的一生的人,带着天真得近乎盲目的执着,便从山里走来了,走进了这个让他手足无措的世界。
第七节
“反正这个刘志光他就是这样,”陈曦埋头跟大盘鸡奋斗,奋斗的同时没有耽误挥舞着沾满浆汁的手继续抱怨,“他特刻苦学习,但是成绩并不咋地,特认真上每节实验课,但一出手就把整个实验搞砸的次数大概排全班第一;他似乎也想跟同学一起的,但是一不善足篮排乒乓羽毛众球类运动中的任何一种,二跟大家没任何共同话题,就好像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似的,你真听说过不知道周润发刘德华是谁,一本金庸小说都没看过的人吗?我不是说‘不喜欢’这些,是压根就没听说过!我们班跟别班的男女生篮球赛他都只能当啦啦队,当啦啦队还经常跟别人喊的不是太协调。至于歌咏比赛最后比大家多拖半个音儿出来就更习以为常了---你说还奇怪了,他平时说话磕磕巴巴蚊子似的,嘿,每次拖长的那个半个音儿还倍儿洪亮!……”
谢小禾低头喝着西湖牛肉羹,一次次靠着瓷勺送进嘴里的汤抑制住已经到了嘴边儿的,她对于这个‘刘志光’的理解和怜惜。她最近刚好为了后半年的新选题而在过去的仨月里,在北方的山区走了一圈。从北京远郊的祈县,林县,到河北的几个贫困县,后来又去了山西。她现在对山区的学校,学生的状况有许多的从来没有过的了解,这些天的情绪一直就纠结于此。听着陈曦在说刘志光,谢小禾实在有太多感慨想发。
但是,谢小禾识趣地知道如果这个时刻跟陈曦“讲大道理”所起到的作用除了让她恼羞成怒讽刺挖苦自己“热血,高尚”之外,只可能更加厌憎那个倒霉的刘志光。陈曦属于不属于顺毛的驴她并不确定,但至少她确定但凡有人胆敢逆着撸陈曦的毛——不管此举有怎样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