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第7部分阅读
有这样的巨大动力。我觉得她的中华鳖精一大半是个人感情——对那个变态的怨恨和对程胖子的热爱,而后者基本是在前者的基础上产生的。
我想那个变态其实并不明了这一切。我想他已经忘记了某一天尖酸刻薄地讽刺过一个小姑娘的事情,也许在他,那就不叫尖酸刻薄,只是实话实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觉得那个变态是个从某些方面来说相当简单的人,恼火和开心的原因都特别单纯——至少在做老师这件事上。他可以三分钟前因为李波一系列的止血接扎缝合剥离而忍不住地赞一声‘出息了,真是出息了’,那个眼神就好像地主老财看见了金元宝一样发光;而三分钟之后,却又因为李波手术纪录中的错误而气急败坏拍桌子骂他,说他基础还没牢固就开始漫不经心,就该从写大病历开始重新来过,或者跟实习生一起重新轮转。
南翔,虽然我真希望赶紧转离那个变态辖下的法西斯地带以便能够继续抽空看我的托福和gre,以及舒服地混混日子,但是我越来越不讨厌他了,甚至有的地方有些佩服——假如他不是以不同标准对待我和刘志光的话。”
陈曦写到这里停了下来,想起上一次在急诊时候,周明特地带着刘志光来缝合一个病人背上的伤口,开始之前简直是挤出了少有的温和慈祥的笑容说,我觉得你已经练得很好了,没有问题,来,试一试。
在旁边正在给个病人清创的陈曦简直震惊了,差点忘记了手里拿的是碘伏棉球而拿它擦擦自己的眼睛看看是否看错了人。
刘志光在这样的鼓励之下,脸上带上了庄严肃穆的表情开始打麻药带手套铺消毒巾,每一步都进行得郑重而缓慢。旁边陈曦克制着自己想笑的冲动,偷眼瞧着,心里想象着如果有台摄像机只照着他的脸,把这张脸上的表情播给广大人民看,估计有一多半的人以为他正在进行着的是类似为原子弹零时起爆签字这样的关系着国计民生的伟大工作。
这种郑重的缓慢突然间卡了壳。
刘志光握着持针器,上了弯针,手又哆嗦了起来,他看了眼身边的周明,甚至瞥了眼陈曦,然后哆嗦得更加厉害,脸也已经通红;周明的脸已经僵了,硬生生地想继续保持微笑却‘笑’得比哭还蹩脚,陈曦背转身,微笑着给病人清理完的创口盖上纱布准备包扎,她幸灾乐祸地想,朽木就是不可雕,烂泥就是扶不上墙,努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这一想法,一定程度上就是大跃进年代‘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萌芽状态。
陈曦站起身去取绷带,这个时候刘志光还在哆嗦着,竟然哆嗦得没法用力握和持针器的把来将弯针卡住。
这会儿连陈曦的病人都已经瞧出点儿端倪,颇有兴味地伸着脑袋,而那个背上被砍伤的胖子的哥,因为背上铺着消毒巾不能转动身子,不知道身后发生着什么,趴在诊台上操着标准的京片子问,“大夫,快着点儿您?咱从小儿就怕打针,这玩意儿带着恐惧等待的滋味儿很难熬呀。”
这京片子让自从进科之后已经三周没回家的陈曦听着心里又舒坦又亲切,上了逗贫嘴的瘾头,忍不住就接口,“急什么您急什么呀?这麻药打上去,得有会儿才生效呢。刘大夫不着急,那是特别细心体贴您的伤口和恐惧打针的情绪。”
“哎呦喂,那可谢谢刘大夫嘞。”胖子的哥更是个爱说话的主儿,这下乐了,“我说姑娘,您是护士还是大夫?您们这病人是咋个分配法儿的?”
陈曦哧拉一声将绷带熟练地徒手撕开,乐着道,“水平高的给您缝伤口,水平低地象我这样儿的,绑绑绷带啥的。”
“可别这么说。”陈曦的病人也早坐得无聊了,也乐呵着接上茬儿,“我瞅着姑娘您干脆利索快,水平不低!下回我再伤了我还得找您!万一我要也得缝口子,我留给您缝!”
陈曦已经开始上绷带,听着这说话虽然知道是逗贫嘴,却也忍不住有些得意——她从来手巧,三岁半开始到上大学前,国画素描小提琴地一路练下来,砸了爹妈无数的银子,虽然艺术上没有啥了不起的造诣,十根手指头正经是要力度有力度,要稳定有稳定,要灵活有灵活;她虽然对实习不甚上心,但是手头儿的功夫却是让李波祁宇宙他们都不知道赞了不知道多少次,甚至也因此而对急诊值班而少了点反感多了分带着虚荣的热爱。此时,听见病人夸她,更是来劲了,故意卖弄,抖出花架子,十指翻飞地将这缠绷带打结的动作做得煞是漂亮,连最后的结,都翻出了朵漂亮的花儿来。
这时胖子的哥又忍不住问了句,“我说那个,这麻药还得等多会儿才生效?您别算错了,别等它过会儿回该过劲儿了啊。”
刘志光哆嗦得胳膊都颤了,口罩随着呼吸已经看出了起伏,手握着持针器,居然,就是不能扣和上。
周明转身从抽屉里撤出一副无菌手套,飞快地戴上了,两步走过去——陈曦以为他要将刘志光推开,却见他过去,双手分别握住刘志光的双手,停了足有半分钟,刘志光的胳膊终于不抖了,手也不抖了,周明退开半步,刘志光终于闭了下眼睛用劲将持针器扣和好了。
“今天到这儿,准备做得不错。很规范。”周明从他手里将持针器接了过来,半分钟之内将那个伤口处理完了,盖上纱布,贴了胶条,对刘志光道,“去开破伤风针。”
陈曦愣怔良久,忽然心里觉得非常没趣儿;此时偏又瞥见她的病人绷带上那朵花儿,脸觉得发烧,简直有冲动抄把剪刀把它剪掉;她得意的心情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言声儿地收拾好了手头的零碎儿。
刘志光低头出去了,俩病人也一前一后地出了急诊手术室,等破伤风针和药的当儿已经跟熟人儿一样地聊了起来;手术室里只剩了周明跟陈曦,陈曦觉得有点心慌——她从小到大不知道违反过多少次纪律,被请过多少次家长,甚至因为一副将老师的脑袋跟驴身子的组合的系列漫画把美术老师气病了三天没能来上班……但是,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慌。
周明一动不动地站在中间,抱着双臂,不说话。当陈曦已经什么都没得收拾了,不得不站起身从身边经过时候,她发现他瞧着自己,没有愤怒,没有讽刺,那种目光她不太认识,并且更加让她心慌。
“周老师,我……我出去看看还有没有外伤病人。”她快步走到门口,说不出为什么,觉得心里堵得难受,胸闷憋气,很想说点儿什么,说不出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推开门的时候,听见周明在她身后说,
“陈曦,你记着,世界很大,并非所有人都是聪明人,也永远有更聪明,更能干,更优越的人。”
他说话的声调缓和,甚至可以称得上语重心长。然而这样的声调,却比从前任何一次对她的偷懒或者操作不规范毫不留情的呵斥更加让她胸闷憋气。她忍不住想辩解,不知道对周明还是对自己,“我……我就是爱说话,我话唠。”
“那么,我替刘志光谢谢你。”周明淡淡地道,“谢谢你话唠地替他跟别人解围,而且理由非常合理。”他说罢,推门走了出去。
第五章那个变态第四节
第四节
陈曦最近有些烦恼。而且随着时日,越来越烦恼。
陈曦很清楚自己以后是不会做临床的。她会离开这里,会申请出国,她不会难为自己再在美国考个执照,她会念个跟医学相关的学位以后找个不用赚钱太多也不至于太少,总之是对得起自己不至于精疲力竭的劳动付出的工作;她会做谢南翔的妻子,生一两个孩子,她要有时间陪他,把这些年的分离都补回来;她要亲自经历自己的孩子长大,陪着他们到了嫌父母烦,恨不得飞出去寻找自己的天空的年纪,不要让她和他的孩子,如他小时候一样,上整托幼儿园,每周别人的家长来接的时候,眼泪汪汪地规矩地坐在大桌子后面看着小朋友一个一个离开,最终等来的如果是父母中的任何一人的话,会飞奔着扑过去——然而十有八九等着的却是爷爷的司机,更加不要从一丁点大,就要被明着灌输着你是老一代革命家谢续高的孙子,是著名科学家杨真的外孙,暗示你爸爸妈妈是他们爸爸妈妈的领导,你要当得起他们的孙子,他们的儿子的身份,你要时时刻刻,将自己背负的荣誉与责任铭记于心,将这样集于一身的优良的血脉与传统在自己的身上,发扬光大。
她记着5岁的时候自己豪气干云地给四岁半的谢南翔了一个承诺。
6岁的谢小禾已经高了4岁半的谢南翔一个头,于是在幼儿园专门给一小部分父母工作特别重要也特别忙,于是不分年龄统统收在一起的暑假班里,那个放零食的大圆桌就恰恰高过了谢南翔的头顶而到谢小禾的下巴。谢小禾可以在老师还没开始发果丹皮或者大白兔奶糖的时候就偷偷地抓一两片美滋滋地吃,谢南翔却只能伸着小胖手胡乱地在桌上寻摸。当时在爷爷家长大的谢小禾可没打算听父母的话,跟这个才从外公家被送回来,说话还带着让人听不明白的福建口音的‘弟弟’相亲相爱,很愤恨他分去了自己不少的玩具和零食,看着他傻里吧唧地伸手在桌面摸索时候,把一堆阿姨方才磕的瓜子皮推到他手的搜索范围之内,乐呵呵地看着他抓了把瓜子皮往嘴里塞,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陈曦从小个子就高,当时已经跟大了一岁的谢小禾相差无几,眼见这新来的小胖子哭得伤心,不知道是动了哪番侠义心肠或者是今后在她的生命中再难闪现的同情心,就掂着脚尖抓了块奶糖,把糖纸剥了递到小胖子嘴里,并且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喏,给你糖吃,别哭啦。”
4岁半,刚刚因为百般疼爱他的外婆去世而大老远地从福建被运送回北京的谢南翔,对父母,爷爷,姐姐,保姆,司机,警卫员……在感觉上并没有半分区别,但是在这一时刻,却因为这一块奶糖而对对面这个姐姐产生了巨大的亲切感。他吸了吸鼻涕,呜咽着抓着陈曦的手,可怜兮兮地拿带着福建味的比京片子要绵软了许多的普通话说,“姐姐,我喜欢你。你跟我一起玩好不好?”
陈曦头一次被一个小朋友如此信任地依赖了,有些昏头——在这之前,他们这帮大院里的小孩,男女的阵营相当分明,从3岁到6岁的小男孩和从3岁到6岁的小女孩非常敌对,小男孩拿毛毛虫吊死鬼来吓唬小姑娘,而小姑娘们团结一心地告状并且得到大人的支持来报复。陈曦当时是个特殊人物,不属于任何一边;作为小姑娘,她当时还没被后来示她为同类的男孩的群体接受,而作为一个总是比男孩子还捣蛋惹祸的小姑娘,她也同样不能被小女生的团体视为自己人;她看自己的小人书,玩自己的魔方,很有气节地并不投奔任何一方——尤其是谢小禾为首的小女孩团体。
现在,这个新来的小孩,无限信赖无限依恋地拽着她的手,管她叫姐姐,且眼神里带着崇拜;陈曦立刻觉得自己越发高大了起来,反手拉住小男孩,“好,我也喜欢你。以后咱们一起玩,我会保护你的。”然后牵着谢南翔的手,骄傲地从谢小禾跟前走了开去,难得大方地把兜里珍藏的零食,枕头下面压着的玩具,跟谢南翔分享。
暑假班结束的时候,小朋友们要各自回家,当陈曦的妈妈来接陈曦的时候,谢南翔利马跟着就走,这会儿谢绪高的司机老刘赶紧过来抱住他,“哎呦,怎么跟着人家走啊。”
谢南翔挣扎,“我跟姐姐走……”
老刘乐,指指谢小禾,“你姐姐在这儿哪。”
谢南翔拼命摇头,“我不要她。我要陈曦姐姐。我只要陈曦姐姐。”
大人们是一起乐了,陈曦妈妈更是觉得惊讶,自己这个从小让大人头疼的,经常一来接就能接到其他小朋友告状的女儿,居然有一天,被一个小孩当成了姐姐。
谢小禾有些恼火,走过来,大声对谢南翔道,“我是你姐姐,她不是。我跟你是一家子。”说着过去拉他。这个弟弟固然她并不喜欢,但是毕竟是她弟弟,应该听她的话,跟她一起回家。
“不要!”谢南翔有着他自己的执拗,这时候福建味的普通话都喊出了点铿锵的味道,看着谢小禾伸过来的手,居然,一口咬了下去。
被咬得并不太疼,却因为吓了一跳而哭了出来,老刘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哭一怒的姐弟两个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而那个小的,这会儿又已经拔腿朝陈曦走了过去。
“弟弟,你要回自己家。”老刘对谢南翔做着解释,“不能跟人家回别人家。”
“我要跟陈曦姐姐一家。”谢南翔执着地坚持。
“不行,你跟她不是一家,你跟你姐姐……”原本就不善言辞的老刘对着个娃娃更头疼。
“我就跟陈曦姐姐一家。”谢南翔极其坚定地说。
“没羞!”谢小禾哭了几鼻子之后,惊吓过去,已经换上了羞怒,“不是一家的男生要跟女生结婚,才是一家,没羞没臊。你们两个要结婚,没羞没臊。”
谢南翔一时间并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听得结婚了就是一家了,便对陈曦道认真地道,“陈曦姐姐,我们结婚吧。”
这会儿阿姨和在场的家长都已经乐得跺脚了,谢南翔却再次跟陈曦说,“我们结婚吧,就能一起回家了。”
陈曦隐约觉得不妥,可是这时候临阵脱逃未免对不起人,于是点头说,“没问题!”
那是谢南翔与陈曦之间的,最早的承诺。
之后。
六岁半的陈曦对因为普通话仍带着口音,被同学嘲笑的谢南翔说,“谁欺负你,你来找我。”并且切实地准备帮谢南翔出头,往那些讨厌的家伙书包里塞老鼠——那时候她是唯一一个懂得用老鼠夹子诱捕老鼠然后又敢于亲手摘下来的小孩。
八岁的陈曦对七岁半的谢南翔说,“拼音没什么难的,来,我教给你,明天就拿满分了。
9岁的谢南翔对9岁半的陈曦说,“象棋吗?没什么了不起,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少年宫,保证把他们都毙掉。”
11岁的谢南翔把几张数学竞赛集训的卷子递给陈曦,“我有更简单的解法,下课了我讲给你。”
12岁的谢南翔钢琴拿了少年组不知道多少的第一名,却不管人家怎么说,甚至老师怎么说,从来不肯给别的小提琴手伴奏,却是琴拉得相当水货,还要硬着头皮去考级和参加特长生考试的陈曦的专职伴奏,哪怕陈曦的比赛跟他的比赛冲突。
13岁的谢南翔熟练地设计好了一套计算机程序,却费了三倍地功夫努力地把它改得不那么完美,以此帮陈曦混过中学新开的计算机课的考试而不至于让老师起疑。
14岁的谢南翔钻进物理集训队的实验室,帮着焦头烂额的陈曦找出来电路接错的地方,并且往她嘴里塞了块巧克力。
15岁的谢南翔参加了中美交换学生项目的10项竞赛,拿到了综合成绩第一名而将去美国继续读书,他跟陈曦说,“我不想去。”
陈曦愣怔了很久,甩了甩头发,“去吧去吧,到外面看看多好,等回来讲给我听。”她明白,15岁的孩子,没法给自己的未来做主。
谢南翔低下头,轻轻地碰了碰陈曦的手指尖,然后,缓缓地握着她手,一直是最亲近的朋友,可是已经很多年,他们没象小时候那样拉手了,“小曦,以后我们结婚吧。你小时候就答应了的,结婚,做一家人,永远不用各自回家了。”
“怎么不叫姐姐了,”陈曦笑,笑得有点勉强和酸涩,“小时候你叫我姐姐,你跟我比跟你姐姐亲。我说我会保护你不受人欺负的。”
谢南翔摇头,“不是姐姐。以后我照顾你,我保护你。一辈子。”
第五章那个变态第五节
第五节
从来理智多于情感的陈曦,因为着一个绝大多数人认为是童话故事的,实在太不靠谱的承诺,和一份听起来非常虚无缥缈的联系而为自己的今后做了决定。这个决定使得如今在临床外科的实习,对她的今后显得并不重要。
陈曦原本早就打好了小算盘要混过去,也从来听说外科医生们大多重临床轻教学,教学中又多半很是随意,学生若积极地学和练,老师多半肯仔细教,学生若想混过去,也不会有人为难;不过是等实习结束时候,水平高的学生留下的机会大,水平低的走人,这完全是自己的问题。
在被分到周明眼皮底下之前,陈曦对于他作为一个医生的出色与认真,早就耳闻已久,然而全没有想到他对于‘老师’这个身份一样的认真,周明对学生基本功要求之高,并且为了这高要求所花费的精力,超乎了陈曦能理解的范畴。
教学是教学医院很重要的一部分任务,住院医生确实需要过‘带教’关,主治医生确实需要通过带组见习以及教学基本功测试,但是已经身为副主任医师副教授的周明,能否再进一步到挂上主任医师和教授的头衔,跟‘教学’---尤其是本科实习生基本功的教学,已经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在那个教学主任的位置所必须处理的许多带教学管住院医进修医生的繁杂琐事,颇占用一个前途似锦的优秀医生作临床和研究的时间,只是,这是个向科主任甚至副院长提升的必经之路,逃不脱。那么做足了份内也就相当可以,经历个2,3年,一定是快快升职交差。
陈曦并不太理解,居然会有像周明这样在自己的临床与学术上都大有可为的外科医生,会浪费这许多时间在学生身上。当然,这个时候,陈曦还并没料到他之后会把教学主任进行到底,成了中心医院唯一一个挂着主任医师和教授职称的教学主任,是上任时候年龄最轻,卸任时候年龄却最大,足足做了9年的教学主任,并且,在之后,他并没有升任副院长或者大外科主任;这个曾经在全系统最耀目的,在33岁就曾主刀做成功中心医院第一例肝移植手术的外科之星甚至不是学术带头人,而是接手了培训华北地区基层外科医生的任务,一大半的时间依然在以另外一个形势带教学,教学的对象,遍布于中国华北广袤的土地之上。
在周明的呵斥中生存的陈曦,在那个时候真的不太能理解周明。陈曦只能把之归为变态,并且推测周明上学时候没当过小队长,特别拿个豆包当粮食,特别举着鸡毛当成令箭,特别把自己,当成了一棵绿油油的大葱。
为了应付大庭广众下的提问,她只好改变了读书的习惯,勉为其难地每天饭后要翻翻书而不能留到考核前突击;为了避免敲到手背上的手术刀柄,她只好一抬手就要在脑子里过一下正确持钳,持刀,持剪姿势;为了不反复地重新写手术记录和大病历,她只好破天荒地硬着头皮反复检查核对。
那一阵陈曦经常认真地向东西各方神明祷告,祷告的对象囊括了玉皇大帝,如来佛祖,真主和耶和华;祷告的地点与时间是随时随地,祷告的内容涵盖了周明不要有时间抽查手术记录,包括周明不会从她正在做备皮的手术室门口经过,包括了在她值班急诊时候周明不要回来惦记他早上手术过的病人,以至惦记完之后会到急诊顺道看看,当然更包括了千万不要点名带她上他主刀的手术。
偶尔手术开得多,有些其他台缺人,当主刀医生问有没空着的学生的时候,她一定一个箭步蹿过去说我空着我空着——上回韦天舒喊着要人时候,她冲得太急脚下打滑几乎摔了个跟头,被韦天舒一把抓住,乐呵呵地说,“慢着点儿孩儿,这又不是哄抢赈济粮,你这么激动干吗?”她脸红了一下立刻嬉皮笑脸地接口,“看您做手术这是精神享受,比物质食粮更让人满足。机会太难得了,能不抢嘛?”韦天舒看着她哈哈大笑,手术中让她开腹,又让她接扎了几个血管,之后再让她关腹腔,最后笑道,“相当不错,是周明的路子了。孩儿啊,虽说你更喜欢到我这来吃精神食粮,但是我这里这个精神食粮可吃不出你现在手上这套活来。”
陈曦被戳穿了那点小心思,一时没接上话,幸亏手术室里蒙得也严实,帽子口罩几乎遮住了她整张发红的脸。
陈曦并不太清楚韦天舒是借着夸她故意戳戳她那点子小心思还是真的觉得她做得不错,但是无论如何,她得承认在这段时间里她的临床技能,实在是以一个自己不能相信的速度突飞猛进---当然,是在在周明的凶巴巴的呵斥和阴损的挖苦之下。她那时候但凡一见到周明,就条件反射地在心里过正确的触诊备皮缝合打结结扎的手法或者四大急腹症的基本体征与检查,以至于有一次她们几个在医院的食堂吃饭,她正在拿勺子准备盛汤,恰好周明跟李波从旁边经过,她拿着汤勺的手刷的一下就换了正确握手术刀的姿势,顺势扬起来的汤溅了张欢语一身。
陈曦过得相当之苦,这恐怕算得上她长到这么大最苦的日子,而这苦得来的结果---她手里被韦天舒都赞的活儿,于她的今后,几乎是并没有作用。只是,她惊讶地发现,在这样的苦之中,她居然并没有发挥自己一贯迁怒于人的本事,找理由把让她如此之苦的变态在自己心里践踏到猪狗不如;反而逐渐在自己心里否认了他的呵斥与刻薄是恃才傲物的,对旁的人高傲的践踏了。她并不讨厌他,而且越来越不讨厌,只是对这个较真到了变态程度的老师,有着无奈和抱怨,以及更多的畏惧。
她很惊讶自己可以畏惧一个人。这似乎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她向来既不怕挨骂也不怕挨揍,于是所有的老师乃至可以体罚她的亲爹亲娘在她这里都没有太大的震慑力。
只除了这次,对这个人。
从何时开始?
或许是从那次他穷凶极恶的对她的羞辱。
陈曦的手头功夫好,李波和祈宇宙一直对她放心,凡是急诊忙得不可开交时候,就放她一个在里面独撑大梁,她因为这点小小的虚荣而越发不讨厌值班这件事,而李波也没忘了到处跟别人炫耀他带了个能帮上忙的好徒弟,让值急诊的工作量减轻了不少,在这个时候陈曦一定凑趣地说当然是李老师教得好。他们两个互相吹捧得相当融洽,陈曦臭美着,缝得越来越熟越来越快,结打得越来越漂亮,却已经淡漠了些最初见习时候讲课教授和组实习代教老师反复强调的基本操作。
那天急诊楼道里排着10多个等缝合的外伤,三个原因不明有外科体征的腹痛患者,李波打发刘志光给患者作基本检查,交代她镇守急诊手术室,他在外面对付三个腹痛的——等化验结果出来也许就要送上去手术。陈曦才铺好无菌手术巾,打开缝合包准备开始,却见门被推开,周明跟李波一起从外面走进来,走到她旁边就站住。
陈曦先是心中感叹倒霉,随即心想,大不了是再被数落,再说,她的独立缝合也已经有了段时间了,并不怕在变态面前显示自己的本事,好好地表现下与朽木的差距。
她很快地左手持镊子扣好弯针准备开始,没想到忽然听了声冷冰冰的‘停’字,然后但觉眼前一花,‘变态’已经带上了无菌手套,蹿到她跟前,从无菌缝合包里提起一把剪刀,咔嚓,把她手里准备缝合的,持针器上弯针带着的线剪掉了2/3。
陈曦当时便懵了,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看着周明,却从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答案。
周明一动不动地以标准持剪刀姿势站在陈曦身边,一语不发。
陈曦拼命地搜索脑子里关于缝合的一切。心想,没有说有缝合线长度的限制吧?
再看看患者脑袋后面的伤口,至少需要5针,弯针上所剩的线,以她这种尚且不是很娴熟的技术,肯定是不够了。难道他是要限制了线的长度来提高考核水平?
陈曦求助地望着李波,他苦着脸示意换一套;她只好把手中的弯针卸下来丢到有菌区,再拿起一根,才在持针器上夹好,眼前一晃,咔嚓,又被剪断了。
陈曦着实不知所措了,呆望着周明,他皱着眉头把她手里的家伙接过来,飞快地缝好了这个病人的伤口,手法干净利索得让陈曦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窘境而很渴望再欣赏一次。
病人出去之后,周明瞧着李波问,“就这样,你就能让她自己处理急诊缝合了?”
李波垂头丧气地站着,低声说,“是我看得不细,是我的错。”
周明又转身问陈曦,“我为什么剪你的线?”
为什么?鬼才知道。陈曦恼火地想,只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也许是有,但是陈曦从来不会对自己的糗事保持太长时间的记忆)的颜面扫地。她迎着周明带着些讥讽的目光,委实想不出为啥被剪了线,再又突然想到居然在他眼里,自己现在恐怕跟刘志光一个水平---都是不合格,都被半途阻止,没有将缝合进行完,心里的羞怒之火燃烧得越发熊熊,以至于突然间有了破罐破摔的蛮勇。她从小不是啥乖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惹祸惹得比男生多,挨骂挨得已经铜筋铁骨,虽然中学时代,因为成绩好竞赛得奖被划入好学生的行列,多少因为好学生的身份逐渐收敛——更因为大了,总算意识到自己是个姑娘家,于是算得讲究着改邪归正了。
但是此时,那点属于姑娘家的自尊心,被‘变态’刺激得漠然觉得努力维持的‘好姑娘’的那层皮太超乎自己的能力,陈曦骨子里的顽劣和无赖不可抑制地上涌,特别镇定自若地回答,
“您剪掉我2/3的线,是为了给我做示教。让我看到,如果技术好,计算精确,
1/3的线也可以缝合完一个需要5针的伤口。您想告诉我,只要以后苦练基本功,以后就可以不用这么长的线,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线少而不计,积少成多,减少医疗成本。”
李波本能地差点乐喷出来之后是郁闷得想撞墙,不大敢去打量周明,但是多少有点好奇——在他所有的记忆里,跟他吵架者有之,跟他抗议讲理者有之,被他骂哭了的女孩子更多男孩子也有,然而这么样耍无赖的,还是头一遭。
陈曦挑衅地抬头望着眼前的周明。
他却既不惊诧也不愤怒,只是象听到了一个不正确的答案一样,干巴巴地说,“不是,再想。”
“想不出来了。”陈曦大声回答。因为他的平淡反映而颇为失落。
“缝伤口跟缝衣服有什么区别?”他终于了个提醒。
这时候,陈曦猛然间福至心灵地想到了那被剪断的线尾——李波带她做的时候,他个子高手臂长,手持针时候,线尾是垂在半空的,那自然没关系,可是她的个子没有那么高,线尾也就碰到了旁边不能算做无菌的轮床扶手,那么,那就是一段污染的线了。
缝病人与缝衣服。。。带见习的侯宁讲课时候过多次,差别就在‘无菌操作’四个字上。
陈曦恍然大悟,沮丧得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但是,对着周明的问题,却因为那层被削了的面子,依旧给了个很无赖的答案。
“缝衣服的针是直的,缝伤口的针是弯的,还有,缝衣服时候不用持针器。”
周明瞧着陈曦,并无什么惊怒的表情,倒是有几分玩味,像是大人对着个胡闹的孩子;陈曦刹那间觉得没劲,如同自己表演了个猴戏,旁边坐着个人,却并不是观众。
周明对李波说,“你先把外面的病人处理了,明天带她从带无菌手套的方法开始重新把无菌规则复习两遍。”然后对陈曦道,“你跟我上来。”
陈曦带着悲壮的,任人鱼肉的心情跟在他身后,准备好他用任何刻薄话挖苦讽刺自己,都在心里默念一千遍“骂人便是骂自己”而决不被击倒。
陈曦跟着周明先到急诊室拿了几份病历和刚做出来的检查结果,然后进了他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些病历和检查结果推到陈曦面前,“20分钟之后手术,你先看资料,待会跟我说什么印象。”然后不再理她,自己靠在椅子背上闭目养神。
陈曦仔细地把病史和血生化检查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隐隐约约地不舒服,当周明睁开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尽量干巴巴地答,“一个月前阑尾炎手术史,腹痛高烧白细胞技术2万2,原伤口处有渗脓。结合b超,可能是手术中感染……”
他站起来,“走,跟我上台手术。”
那台手术对周明而言实在并非什么挑战,但是因为内部感染包裹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清洗修复是个极麻烦琐碎和细致的活。这台手术,周明也没再拿任何问题为难陈曦,一直很安静,然而陈曦的脑子里却并不安静,禁不住想起来,之前还是侯宁带组见习时候观摩过几乎完全一样的手术,观摩时候,侯宁给他们讲过的话此时一字不差地返回耳朵里来。
“阑尾炎手术是腹部外科最基础的手术之一,大部分基层医院都足够具备做这个手术的技术能力,但是许多基层医院本身条件问题之外,医生无菌操作的概念淡薄,经常造成手术后感染,本来单纯性阑尾炎,简单的手术预后良好,感染之后二次手术,不但受二茬罪,而且由于感染炎症反应造成了更大的损伤,留下难看的疤痕,更严重的,可以因为并发症败血症而死亡。基础操作基础操作,医学基本功可不是没有意义的八股文,你越精细,越规范,你手里的病人,就越有福气。”
陈曦想起来自己的那段被剪断两次的,污染了的线。
无论是羞怒还是气愤,又或者是自己也不肯承认的惭愧,她是再也忘不了那段线了。
那天那个手术做了2个多小时,差不多1点的时候,助手已经在关腹腔,手术室值班的许护士进来问,“小周,你让开的3号?这么晚了还有手术?”
周明抬头答应,难得的讨好的笑,“许姐,谢谢谢谢,给我加一台。”
“又什么啊这是?”许护士没好气儿地问。
“巨大的一甲状腺瘤。就是带着一弱智孩子那个。长了好些年了,实在没钱,攒钱,瘤子也越来越大,这实在不成了,砸锅卖铁地来了。”周明溜达到许护士身边,“没钱点名,排期排到2个月之后。这家也没钱住旅馆,男的打工,孩子满楼道的跑。我也不是瞧着这不大家都意见大吗,赶紧给做了,出院清静啊。”
“你啊,”许护士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得了得了,给你开。我说你自各儿可悠着点儿。”
陈曦心里有些恍惚,眼前晃起来那个被瘤子拖得脑袋总得歪着,甚至身子也有些倾斜的大姐,和那个哈辣子满身到处乱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小孩,忽然地心里不是滋味,那是一种她的生命里并不曾感受过的透不过气来的憋闷难受,而这时候,她瞥见周明正伸着脖子冲许护士背后喊,“谢谢许姐,我明天请你吃饭。你随便挑地儿啊。”那个在他脸上甚少出现的,有点儿讨好,有点儿不好意思,又有点儿如释重负的笑容,让正觉得胸口堵得呼吸不畅的陈曦,心里敞亮了许多。
这台阑尾二次手术完了,周明跟陈曦说等关完腹腔把病人送回病房她就可以回去了她把病人送走之后却没回宿舍,呆站着,站了好久,然后,又自己走进了手术室,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