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龙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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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楔子

    狂风大作,凄风怒雨,天上乌云蔽日,地上断梁毁柱,四面汪洋一片,尸鸿遍野,哀声四起。

    阴肃暴雨连着四十九日疾骤而下,翻天覆地,天上人间无一处完整,而这飙飒寒风似乎还毫无终止的迹象。

    当一阵风饕卷起,海水瞬间翻上数十丈高峰,水中激射出一条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的神物,其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正是修行逾三千年的龙王。

    须臾间,雷鸣电闪,龙王的眸子炯炯有神,鳞甲喷动,裂开蓝浊水痕,飞龙上天,一个翻身天地再度变色,数百丈腾云高峰剎那崩塌,没入海中,也卷进数以万计的无辜生灵。

    「龙王,你还不知错吗?」玉帝震怒的问。

    「我何错之有?」龙王态度蛮横不屑。

    「好个野性畜生,你将为你生下九龙子的瑶池仙女吞下腹,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吗」

    「哼,这瑶池仙女是自己要为我生下龙子的,我可没逼她,再说当初她要与我在一起时,我就言明了,她为我孕育胚胎,我要食下她肚里的紫衣增进功力,谁知那女人反悔了,在即将生下九龙子前就躲了起来,一口气顺利产下九子,这紫衣胚胎哪还能保存?这女人坏了我的事,我杀她也是应该的!」龙王不悔悟,一脸的狰狞。

    「你可恶至极!枉费瑶池仙女对你一往情深,还向瑶池金母禀报,定会渡化你冷血无泪的性情,跪地恳求了金母三天三夜才让她点头同意她为你产子,而你不仅辜负了仙女的一片痴情,竟连自己孩儿的胚胎也要食下腹,所谓虎毒不食子,你无情无义到了极点,枉你龙王修行数千年!」玉帝怒不可抑。

    「这世间哪里不是弱肉强食,你责怪我狠戾无情,一点道理也没有!」龙王为自己辩说,完全不认为犯下滔天大罪。

    玉帝闻言更怒。「人本来就是情感的动物,你既已修炼成|人,就应该有人性,怎能杀人嗜血,只求私欲?而且残杀的还是对你用情至深,拚死为你保下九子的女人,你已经完全枉顾伦常,天地不容,连瑶池金母都要求我非取下你这暴兽的龙头不可!」

    龙王冷笑。「情为何物?七情六欲根本恼人精神,无用、更无益!那女人自作多情是死有余辜,怪不得我!」

    「你!哼,你这畜生就算已列仙道,终究毫无人性,该夺去神力,拿下镇压了!」

    但龙王哪肯就缚,一场翻天覆地的厄难就此展开。

    四十九日没日没夜的疾风骤雨,摧残得天上人间一片狼籍,却无人治得住这只千年巨兽,最后玉帝亲自取来支撑北海天鼎的赤红玉柱,命千万大军围困住龙王,龙王无处闪躲,终于被北海玉柱击中龙额,剎那间,身躯如绞浪般翻腾数百里,玉帝不敢大意,再击一掌,当下震出了龙王的魂魄,龙王数千年的修行转眼烟消云散。

    从此天地终于归于平静,但玉帝感叹地瞧向遗留在龙宫,甫出世的九龙子。龙王的罪孽将累及九子,而这九子也遗有龙王的野性劣根,不适合再留在天庭,他心中顿时有了决定,将九龙子幻化成|人形,贬入凡间,纳入轮回。

    从此九龙潜伏人间,在不同的时空、朝代与国度中,各自寻求世间真情,唯有九龙皆圆满悟出男女真谛,摆脱龙王遗自体内的劣性,才得以返归仙列,免再落入轮回之苦。

    这九龙分别为—

    「虬龙」、「蛟龙」、「应龙」、「螭龙」、「蜻龙」、「鸣龙」、「蜥龙」、「蟠龙」、「火龙」。

    九龙潜伏凡间,各有所长,有的威仪慑人,有的柔情似水,有的火爆易怒,有的清冷无情,有的顽邪稚气,有的嬉闹不羁……九种不同的命运在不同时代背景中即将展开。

    而「九龙璧」,则刻载下九龙子的爱恨情仇,九块白璧在往后数千年都嵌在玉帝的泅龙殿中,当九块白璧皆耀出澄红灿光,转白为炽,即是九龙子回归之期……

    『2』第一章

    火龙,性疑也。

    朝鲜京畿。

    华丽的人造林中,一位紫袍青年倚坐在雕花木椅上,乌黑的发丝梳成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息。

    他封号敏原大君,宗名李豫,是当今王上与过世王妃所生的第四子,虽说是第四子,但上头的三个兄长都在十年内陆续暴毙,因此,敏原大君目前是陛下唯一的嫡子,也是登上世子之位最理所当然的人。

    「义禁府方面可有消息传来?」李豫生得浓眉丹眼,鼻梁挺直,眸光犀利,他声音淡冷的问向站离他最近的人。

    「回大君,还没有。」金质重躬身回答。

    他轻皱了眉心。「还没有吗?」似乎对这件事颇不满意。

    「大君要我亲自走一趟义禁府,了解一下进度吗?」金质重一面请示,一面以眼神屏退四周奴仆。

    对于叛国篡位等欲动摇国本的犯人,都会被关入义禁府加以施行拷问,他正询问着大君是否要命他前往逼杀?

    敏原大君虽然是未来世子,但自从王妃不幸病逝后,当今陛下便广纳嫔妃,生下不少庶出的皇子,这些皇子在他们野心勃勃的母亲们安排下,处心积虑的想夺得世子一位,此外朝野处处都有反大君的势力,若陛下要摒弃嫡子改立嫔妃所生的庶子为世子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因此大君在成为世子之前,依旧得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免得步入了他前三个兄长的后尘。

    「不用,汉宁君撑不了多久的。」一干奴仆全退下后,李豫沉险的冷笑着。

    「是。」金质重也跟着主子低下首笑了起来。

    汉宁君这回死定了,他居然敢仗着自己母亲令嫔娘娘得宠之势,公然聚众谈论要改革朝政,并且废除王室宗亲不得入朝为官的规定,此举无疑是有叛乱之意,皇上听闻后当下就命人拿下,送进义禁府拷问了。

    朝鲜会严禁王室宗亲担任官职,就是怕宗亲们有了权势后会危及王权,最终引起争权之乱,如今汉宁君不过是庶出之子,竟敢存有异心,王上怎么可能容忍。

    这回根本不用大君出手,汉宁君就因自己的愚蠢而掘坟找死了。

    「不过,尽管如此,你还是要谨防令嫔之后的举动,她为了保住儿子,什么险招都使得出来。」李豫拧眉提醒。

    「是,我会紧盯住令嫔娘娘的一举一动。」金质重应道。

    「嗯,今日我要到邻近的府、牧去走走,要当地的府尹与牧使做好准备。」他继续吩咐。

    「好的。」至于要准备什么,金质重自然一清二楚。「对了,大君忘了朴小姐今日会来吗?还是您亲自邀请她的。」突然记起这事,金质重赶快提醒。

    「我没忘。」他撇唇一笑。

    没忘,那就是故意的了。「我明白了。」不再多说什么,金质重退身。

    一听闻敏原大君要来自己所属的府牧,郑府尹当下摆出阵仗,捐出自己的私钱,挖出自己的老本,开仓济贫,造桥铺路,搭棚义诊,所有能利民、便民、讨民欢心的事,全都做尽。

    可这些善举并非是他所自愿,而是依敏原大君的「习惯」做的,这位大君所到之处,各处府牧郡县无不能幸免,得捐出大把私钱让大君满意,毕竟朝廷平时拨下的款项哪够为百姓做那么多事。

    如今全国百姓只要一听闻大君将至,人人彷佛得到救赎般欢欣鼓舞,然而这可就苦了当地的父母官,苦不堪言却敢怒不敢言,谁教这位大君可是未来的世子,行事作风更是……

    「大君,臣所治理之地,您还满意吗?」在巡视完预定要造桥的路段后,郑府尹战战兢兢的问。

    就见身着象征王族的紫衣男子,气度恢弘、神色定然地朝他笑了笑。「倘若郑大人能够再补贴渔民前些日子因为暴雨而不能出海捕鱼的损失,那你这属地就称得上安逸富裕了,相信百姓对你的官德与奉献将更加推崇。」

    「啊!」郑府尹绿了脸。这不是还要再剥他一层皮吗

    「郑大人做不到,莫非是我强人所难了?」李豫笑问。

    「这这这……」就算是也说不出口啊!

    「对,就是强人所难!」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说出了郑府尹不敢说出口的话。

    一听到这声音,郑府尹马上脸色一变。「该死的丫头,不许无礼!」他赶紧循着声音转头低斥。这丫头这时候也敢胡闹

    一回头,看到不远处的人儿,他竟傻了眼。

    这什么打扮?

    「刚才出声的人就是妳?」李豫悠悠地开口问向那人。方才听郑府尹唤对方「丫头」,可放眼望去,除了他的数名侍从以及他所熟识的官员外,就只有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丁是他不曾见过的,立即猜测说话的就是这人。

    「是啊,就是小的顶撞了大君,还请大君恕罪。」

    声音再次响起,不折不扣就是女子的嗓音,他不由得仔细端详着她,见她把头发束在头顶上,扎成像棍棒一样的发型,发髻上还戴上帽子,十足的男子装扮,这丫头女扮男装

    「妳是?」他不怒,只是微笑的问。

    「她是臣的女儿,郑良良,不知轻重地顶撞了大君,臣回去会好好教训这逆女的。」赶在女儿再度开口闯祸前,郑府尹赶紧先出声道。

    「喔?」李豫没有理会他,始终睇望着郑良良。「妳说说,我是如何的强人所难了?」

    犀锐的目光停留在她光洁亮丽的脸蛋上,这女子虽一身的男子装束,但仍掩不住其聪慧姣美的气质。

    郑良良不疾不徐的走至他的跟前,脸上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大君,小女真的可以说吗?」若说出了真话,这位大君当真不会事后算帐?

    他挑了挑眉,瞧得出她是个心眼直爽的女子。「说吧,我也很期待听听妳会说出什么话来。」

    「那小女就实话实说了,我爹只领朝廷的俸禄过日子,从不曾妄取过民脂民膏,大君要施恩于百姓,这是好事一桩,但是否应该由国库中支领钱财来助民,而非逼迫地方父母官献出私财来为大君做私人公益。

    「我爹家私不丰,为了今日大君的『视巡』,甚至还向民间借贷了不少钱应急,就为了替大君做面子,如今大君还嫌不够,若要我爹再拿出款项来给渔民,岂不是要我爹破产。您说,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她这话一说完,四周气氛立即诡异的沉静下来。

    好样的,这丫头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公然指责大君为求建立自己的名声而逼迫臣子,这事就算是事实,也不能像这样大剌剌的说出来啊!

    一旁的郑府尹已捏了一把冷汗,身子也害怕地发起抖来。这丫头吃错药了,说……说这什么话,她要害死自己也要害死他了!

    「大大……大君,良良不是这个意思,她—」

    李豫抬手要郑府尹住嘴,似笑非笑的对郑良良道:「其实小姐所言没错,要帮助百姓确实得要朝廷自己出钱才是,逼迫地方官捐出私财,似乎不太『人道』。好吧,从今以后,地方官捐出多少私财,我个人就捐出多少来响应,这么一来,救助百姓的事,不分朝廷也不分你我,都是大伙共同的责任了。」

    瞧这话说得多漂亮,当下撇清了自己为了私名而逼迫臣子的嫌疑,还博得了爱民如子的仁心美名。

    众人简直要给这位能言善道的大君鼓掌叫好了。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视察就到此为止。大伙辛苦了,改日我再亲自设宴,款待各位今日的辛劳。」李豫含笑地转身,朝众人颔首致意。

    「大君,那丫头是否要……」金质重立即上前低声探问。

    他面无表情,径自步上面前的轿子,上了轿,再度瞥了一眼郑良良,见她目光也正转向他,两人视线相交,她依旧是那不以为然的表情。这丫头真的对他很不满呢……

    「你看着办吧。」他低声对金质重说。

    敏原大君府邸的大厅上,正坐着一名秀丽千金。

    她由白天等到日落,终于见到邀请她来的主人。

    「大君,您回来了。」一见到李豫,朴美新立即迎上。

    「真抱歉,外出巡视赶不回来,本想留言要妳别等了,但一时忘了。」李豫说话时笑脸迎人,但说出口的话却相当伤人。

    「忘了?」她愣了愣。

    他睨笑着。「是啊,就是忘了,真是对不住,妳不会见怪吧?」

    「我……当然不会怪您的。」脸上却挂着僵笑。

    她是令嫔娘娘的亲侄女,父亲是当今议政府的领议政,也是他的未婚妻。

    她的性情不差,可以说是好脾气的名家小姐,可惜她的「靠山」野心太大,让李豫很是反感,甚至时而刁难,希望将她气走,无奈—

    「那就好。」他掩藏起失望。这女子是真的性情温良,还是太想得到未来世子嫔的身分,才会百般隐忍?

    仔细瞧瞧她,确实是一名少见的美人,若撇开她的家世这层令他不满的关系,她优点不少,安静、温娴以及有耐性,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妻子人选,可无奈的是,他对她始终热情不起来。

    见他俊眉紧拧,朴美新立刻如惊弓之鸟,低着首不安的问道:「大君可是恼我什么?请您尽管说,我会改。」

    敏感。他在心底再加上一项对她的观感。敏感是好事,善于察言观色更是细心的女人该有的条件,但太过小心翼翼则显得烦人了。

    「没有,妳就这么对自己没信心,时时担忧我会对妳不满意?」说这话时,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敢当众一言戳破他伪善的人,他嘴角不自觉的噙笑。

    那女人很大胆,比起朴新美似乎有趣多了……

    「大君是我未来的夫婿,我怎能不小心侍奉,时时刻刻注意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呢?」她诚惶诚恐的说。

    李豫轻笑,「我明白了,妳……还真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女人啊。」他的话像是在赞美人,可这口气听起来却不像这么回事。

    朴美新不是笨蛋,应该听得出来,但她秉持一贯的「有听没有懂」的精神,没有发出一丝不满之气。

    遇到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他还能说什么?真是无趣得紧,不像那姓郑的丫头—

    怎么又想起她?他眉头锁得更深了。

    「大君这么晚归,可用过膳了吗?我在等大君回来的这段时间,已经帮您备好了一些餐点,您若饿了,可以—」

    「不用麻烦了,我在外头用过才回来的。」他简单一句话打发了。

    她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可否请问大君,今日邀我过来,是否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是他主动邀请她才过府等人的,结果他不仅晚归,态度也冷淡,他到底要她来这一趟做什么呢?

    李豫冷瞧了她一眼。「咏嫔娘娘后日过寿,妳与令嫔娘娘都受邀了吧?」

    「受邀了,但是令嫔娘娘似乎不太想去,所以我还没决定是否该前往贺寿。」

    咏嫔是陛下新封不久的嫔妃,正得荣宠,也因此,令嫔娘娘受皇上冷落不少,对咏嫔自然有诸多不满,怎么可能前往贺寿,而自己是娘娘的侄女,娘娘不去,她当然也不好逆其意的独自前往。

    不过咏嫔过寿,她去不去与大君有什么关系,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去吧,我有一件东西,要请妳帮我带给咏嫔娘娘。」他道。

    「是什么东西呢?」大君送礼给后宫,会有尚宫签收转呈,除非物品特殊才会亲自交予本人,但咏嫔是王上的后宫,要见成年且并非亲生的王子,仍有所顾忌,必须得到后宫之首的王妃允许才行,而王妃逝世多年,目前是由待在宫里最久的令嫔娘娘暂代职责的统驭后宫。

    他若要送咏嫔什么特殊寿礼,想亲见一面,都得问过令嫔娘娘,他可能不想惹人非议,才希望由她代为转送吧?

    「我要请妳代为转送一幅画。」

    「画?」

    「这是咏嫔娘娘进宫前托我寻得的名画,因为异常珍贵,怕进宫的途中有所损坏,所以才会想请妳亲自帮我送。」

    「原来如此,大君与咏嫔娘娘的私交很好吗?」她细问道。

    李豫扬笑解释,「咏嫔娘娘的父亲是左议政赵永成,妳爹的死敌,小时候我常在赵家走动,与赵家上下都熟,尤其与小我三岁的咏嫔娘娘常玩在一起,在她成为父王的后宫以前,我与她称得上是朋友。」

    「朋友?」大君性情多疑,常与人保持距离,这样的人会有朋友?朴美新暗讶着。她不禁想起先前曾有一个传闻,咏嫔在进宫前,曾有个中意的对象,那对象该不会就是……

    她脸色微微泛白,忍不住瞧向面前的男子,心不由得跳了一下。那咏嫔已是王上的女人,难道他还没死心?

    「其实这画你可以托赵大人家的女眷送去,咏嫔娘娘寿辰,他们应该也受邀了才是。」她推却着不想亲自帮他送这东西。

    「妳应该也知道咏嫔娘娘在宫中的状况,她的娘家人是进不了宫的。」他冷笑的暗示。

    她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咏嫔初入宫没多久,虽受王上喜爱,但令嫔娘娘掌握宫中事务已久,她严格限制嫔妃不得与娘家人见面,以免传出后宫图利外戚的闲言,造成王上的困扰,所以这回咏嫔寿辰喜筵,应该也没娘家人的份吧!

    「我知道令嫔娘娘若不去,让妳独自前往,对妳来说会很为难,但我希望妳能帮我这个忙,就以我的—未婚妻子的身分前去吧。」他轻声道。

    朴美新霎时喜上眉梢。她以为大君并不满意她,要不是王上指婚,他根本不会瞧上她的,没想到今日他竟亲口认定了她的身分,这怎能不教她欣喜若狂呢

    「好,画我帮你送。」这时不管他要她帮着做什么,她都不可能说不的。

    李豫露出欣慰的一笑。「真是个好丫头,谢谢妳了。」

    『3』第二章

    今日郑府尹家里贺客满门,郑府嫁女儿,对方是义禁府的判事宋民演的独子宋道学。

    按朝鲜礼规,婚仪是在新娘家里举行,宋民演带着儿子前来迎亲,模样是无比的欣喜。

    宋家为官宦世家,代代受到朝廷的重用,可惜到了宋民演这一代,却生出了宋道学这个痴儿,行为能力约只有四、五岁,原以为儿子这辈子是娶不到象样的女人继承香火了,哪知他却忽然得到大君送来的大礼,安排了一桩极美的姻缘,对方可是贵族之女。

    虽说宋民演的官阶比郑府尹高得多,但自己的痴儿能娶到正常的官家小姐,已教他非常的惊喜。

    为了不屈辱对方,他刻意将婚仪办得盛大隆重,也邀请不少人观礼,这当中自然不能少了大媒人—敏原大君了。

    李豫端坐堂中,瞧着痴呆嘻笑的新郎,跪着将一对活蹦乱跳的野雁交给了满面怨气的郑府尹。

    这新郎送雁的仪式叫「奠雁礼」,野雁象征比翼双飞、恩爱百年,是朝鲜大婚必行的仪式之一。

    瞧着这婚仪如愿进行,李豫不禁瞥了身侧的金质重一眼。这小子安排得倒好,不仅收服了宋民演这老头为自己人,也替他教训了那丫头。

    金质重是越来越懂得察言观色、体察上意了,而这点好处,也不好,太清楚他想法的人,总是让人忌讳……

    「奠雁礼」结束后,以白底花纹的长布遮面、两边脸颊和眉心都贴上红纸胭脂的新娘,终于由内堂走出,开始进行「交拜礼」。

    依照习俗,新娘在婚礼仪式中不能露出脸来,以防在这喜庆的日子受到煞气侵袭,但李豫就像是能透过她面上的长布感受到她熊熊的怒火,这把火充斥着欲朝他飞烧而来的气势。

    他冷笑着。不管他是用何种手段逼她出嫁的,她再不满也得嫁,再说,在众人眼里,这可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呢!

    当新娘才站定,忽然—

    「爹,我尿急!」只见新郎官竟拉下裤子要当众撒尿,众人瞧得傻眼。

    「你忍着,待会爹再带你上茅厕。」宋民演赶紧上前拉住儿子的裤头,一张老脸都红了。

    「我不要,我尿急,忍不住了!」宋道学立即跺脚哭闹。

    这下连宋民演都汗流浃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宋大人还是先带他去茅厕吧,反正我不嫁了。」郑良良蓦地扯下脸上的长布宣布。

    不嫁

    这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宋民演的惊愕反应自不在话下,不过此时众人好奇的却是「媒人」的反应。

    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在这场合当着大君的面说不嫁?这岂不是让身为媒人的他没面子到极点

    「为什么不嫁,妳对新郎不满意?」李豫面无表情的问。

    郑良良目光挑衅的瞪向他。「不是对新郎不满意,而是小女对你,敏原大君不满。」

    众人闻言纷纷倒抽一口气。这人可是未来的世子大人,她竟敢对他如此的大不敬

    连李豫自己都微愣了一下,然后撇唇一笑。「妳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你七日前要人来说亲,两日后即逼嫁,我若不从,要我爹提前退职,你这所作所为跟无赖恶霸有什么两样?」

    「大胆!竟敢怒骂大君,妳—」金质重出声大喝。

    「无妨。」李豫朝他挥手,转而望向郑良良。「我见郑大人年迈还要为国事操劳,想说嫁了女儿后让他减些政务负担,多些时间含饴弄孙,不料却遭妳误解,既然妳不想嫁,只要宋大人同意,我这媒人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他一副好意受到曲解,满脸无可奈何的模样。

    郑良良见了直想撕了他的假面具。这家伙实在太阴险了!

    这会众人的目光全在指责她不识抬举,宋民演的老脸更是愤慨得涨红了。

    「郑家女儿若是不愿嫁,我宋民演不会强娶的!」以为是天上送来好礼,原来是一场空!他恨声说。

    「不要,爹爹,我要娶媳妇,你说今天要给我个媳妇的!我不管,我要带一个媳妇回家!」宋道学居然抱着郑良良不放。

    他头脑虽比稚儿,但体格却奇壮无比,这么用力抱住身材瘦小的她,让她一口气当场上不来,差点没断气。

    「你……你放……放开我。」她连求救的声音都快出不来。

    「我不要,妳嫁我嘛,陪我玩、陪我玩嘛!」

    高壮的身躯抱着她摇晃,让她的胃被挤压得想吐。

    「我……」

    「每个人都躲我,没有人肯跟我玩,爹爹说娶了媳妇就会陪我玩,我要人陪,呜呜—哇—」他竟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又瞧傻了眼。新郎这副德行,难怪人家小姐不嫁!

    纷纷再瞄向堂上的媒人,敏原大君的性格,一般百姓不解,但与他接触过的官员,无不知他除了善妒好疑外,也爱记仇,当日郑家小姐曾当众给他难看过,这会让她嫁个痴夫,这份教训人的心思显而易见。

    而敏原大君向来也喜欢美化自己的恶意,就算整人,亦要落个美名,说起来怪也只能怪这丫头不长眼,谁教她要惹上了这号人物,会吃苦头也是自找的。

    郑良良勉强抽出被宋道学箝抱住的手,捧住他哭花的脸,声音极其轻柔的安慰他,「别……别哭了,你乖,我没有躲你,你先放开我,我才能好好跟你说话。」

    宋道学瞧着她明亮的双眸,不由自主的依言松开了双臂。「最多我不在这里尿尿嘛,妳会嫁我吧?」他担忧的问。

    她苦笑,「不嫁你,我一样可以陪你玩的。」瞧着他涕泪齐下,跟个娃儿没两样,她的神情极为温柔心疼。

    「不当我媳妇,妳还是会陪我玩是吗?」他马上破涕为笑。

    「当然。」他一定很寂寞,才会如此渴望有人陪,她不禁同情起他。

    「不必了,既然妳不嫁,我儿子也无须妳的怜悯!」宋民演气愤的拉过儿子,不想丢脸。

    她蹙起眉,「你―」

    「妳当真想悔婚?」这回开口的是李豫。一听到他的声音,郑良良就一肚子火。就是这家伙害得郑宋两家难堪的,他还有脸问!她当下板起了脸。

    「照方才大君的说法,是没有要撒我爹官职的意思,既然是我会错意,这场婚礼也就―」

    「照常举行。」说这话的竟是郑府尹。

    「照常举行?」她错愕的看向自己的爹。

    「没错。咱们允婚在前,宋大人才开心筹办婚礼,如今迎亲大礼之上,咱们怎能无信悔婚,妳还是嫁了吧!」郑府尹脸上充斥着悲愤,低着头这样说。

    郑良良简直不敢相信她爹会说出这种话。爹昨天还鼓励她逃婚,可她想这样逃避不是办法,她知晓李豫会来,决定直接面对他,当众戳破他逼婚的真相,可怎知她爹现在,竟要她继续拜堂?

    「良良,该交拜了。」郑府尹个性懦弱,受到身旁金质重的狠视威胁,立刻害怕得怯声说,也忘了自己昨晚还信誓旦旦的说要维护女儿的事。

    她僵住了。爹如此怕事,她如何能不嫁?

    接着她便教人推上前,长布重新覆上她的脸庞,宋道学更是等不及交拜,欢天喜地的冲上前再次抱住她,高兴到了极点的他,居然直接掀开她覆面的长布,嘟上嘴,当众堵上她的樱唇―

    郑良良惊傻了,所有人都瞧直了眼,而那「媒人」的心脏更是倏地爆跳起来。「金质重!」

    「大君。」见主子骤然变脸,他立即上前。

    「将人带走!」

    「啊?」没懂他的意思,金质重愣了一下,但见主子怒火中烧的瞪着那对相吻的新人,他眼一瞇,不敢再有迟疑,一把推开宋道学。

    这新娘今天不嫁了!

    主子面色非常的阴沉。

    金质重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坐在桌案前久久不语的李豫。

    他实在不解大君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仅没让那丫头嫁痴夫,还将她带回府邸来?

    大君到底有何打算?,这是他跟在大君身边这么久以来,最难理解他行径的一次。他很想问个清楚,该如何处置带回来的郑良良,然而见到主子阴鸶的脸庞,什么话都不敢多问了。

    良久后,李豫唤人了,「金质重。」

    「大君。」他立即上前一步应声。

    「把那丫头送去沐浴,洗干净后,让她来见我。」他吩咐道。

    「沐浴?」金质重微愕。

    这是什么意思?在大君府里,除了等着陪侍的女子才需要沐浴现身,其它人并不需要……难道大君想收郑良良为侍妾?

    「还有问题?」李豫脸色明显沉凝下来。

    「没有,我这就去办。」金质重不敢再迟疑,迅速退下。

    看到属下吃惊的模样,李豫表情更显阴郁。他也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失常?让自己从「媒人」变「抢匪」,不但让所有人皆惊愕得说不出话,那宋民演更是吓得老脸惨白到快昏厥过去了。

    而事情会变成这样,只因那丫头当着他的面教人「轻薄」了?忆起那画面,他又开始烦躁的拧眉了。那个该死的宋道学是什么东西,竟敢吻她―

    忽地他面容一敛,回答自己,那宋道学并不是什么东西,是他作媒给那女人当丈夫的对象……

    他冷静了下来,发觉自己对那丫头有着奇怪的感觉。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教她明媚的双眸吸引,之后也常在不经意问想起她。

    他一度认为那是自己记仇的缘故,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那微妙的不同。

    这回再度见到她是以媒人的身分要将她嫁人,但她那慧黠的神采却再次勾起他心中的千头万绪。

    他不是冲动的人,既然将人带回来了,就定要弄清楚这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教他自毁名声的当众抢新娘?

    「郑小姐,妳不得无礼,不能闯入―」金质重根本斓不住人,一团气焰高张的火球已经自行拉开门板,烧进李豫的房里。

    郑良良头顶冒火的瞪着房里的男人。

    李豫愕然的抬眉迎向她的怒火,见她依然是一身未褪去的嫁服,冷哼了一声,「金质重,这是怎么回事?」

    他赶紧跪下。「郑小姐……她……她不愿意褪衣沐浴。」想到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额上不禁冒出了汗来。

    他没想到这丫头的脾气这么硬,敢无视大君的命令拒绝沐浴,此刻还直闯大君房里,种种胆大妄为的行径连他都吓到了。

    李豫视线再度回到了郑良良身上,见她火气不减,冷笑道:「金质重,你退下吧!」他挥了手。

    言下之意是不怪罪他了,金质重这才松了口气,即刻退到廊外并将门板拉上。

    「好了,我本来就打算要见妳的,既然妳这么迫不及待的赶来,有话妳就先说吧!」他宽宏的道。

    郑良良抿了抿红唇,气冲冲的在他面前席地坐下。「大君,你别再在我面前装好人了,你老实说,你是个小人吧?」

    她语不惊人死不休,这种话居然也说得出口。

    他怔了一下后,仰头大笑。「妳真的是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姐!」他发现自己没有生气,只觉得她老实得可爱。

    「如何,你承认吧?」她认真的问。

    李豫止住笑了。「对,妳说的没错,我承认,我是一个小人。」他也慎重其事的回她。

    她一听,小手往桌上一拍。「我就知道,承认也好,表示你还有救,改邪归正吧,别再做些小人做的事了。」

    她竟劝起他来了?!

    他再次大笑,门外的金质重则是一脸的惊异。大君被辱,怎不怒反笑?

    「妳认为我该如何改正才好?」李豫嗤笑着问。

    郑良良双眸对他露出嫌弃而不满的眼神。「首先,改掉你好大喜功的毛病,不要再压榨官员们帮你撑面子了;再来,去掉猜忌多疑的恶性,我听说你每隔一阵子就『清理门户』一次,排除可疑异己,这种行为会让身边的人心寒,无人肯对你忠心;还有,别再小心眼的搞报复,我这人喜欢直话直说,你若不满可以当面说,将我嫁给痴夫的这种行径,实在幼稚无耻到极点!」

    门外的金质重听到这里已然抽气连连,脸色大变。这丫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难不成不想活了?!

    李豫的笑容逐渐从脸上消失,神情转为僵凝。这丫头还真敢说!

    「是你要我说的,若发火,表示你果真度量狭小,听不进劝谏。」她小脸欺近他一寸,一副完全没在怕的模样。

    他沉瞳细瞇,「很好,既然妳如此了解我,从今而后我也不会再对妳装腔作势了,什么仁德大君,全是狗屁,是我塑造出来的假象,妳,将是唯一可以看清我真面目的人。」他咬牙冷笑道。

    「唯一?难道你没有心腹吗―啧啧,大君,我就说你这人疑心病太重,竟连一个可以诚实面对的人都没有,你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太孤寂悲哀了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她连连啧声摇头。如果连门外的金大人都不算是他能推心置腹的人,那这人也实在活得太孤独了!

    从来没被人污辱得这么彻底过,李豫青了面容,「真是感谢妳提醒,否则我还不知晓自己竟然过着这么悲惨的日子。」这话几乎是由他齿缝里迸出的。

    郑良良笑了笑,眉宇间流露出慧黠淘气。「所以你得好好的感谢我,放我回去吧!」她瞬间面色一整,严肃地提出要求。瞧着她变化多端的娇容,他不由得绽出阴森的笑意。

    「妳知道我带妳回来做什么吗?」脱去假面具,不再假仁假义的作戏后,他那笑容虽然还是让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至少真实,代表他不会再在她背后放冷箭,她可以正面迎击。

    「你想做什么?」她问。

    他笑得极为阴险。「既然妳不想嫁痴夫,就来当―」

    「慢着!」她心惊胆跳的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得罪了你,你必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你若想带我回来洗衣拖地做些下人工作,我接受,但是当你的女人,绝对不可以!」她赶紧将话说死在前头。

    李豫饶富兴味的睨着她,「想做我的女人,妳会不会太抬举自己了?」他轻蔑地扫视她一眼。

    郑良良脸庞不由得泛红。「若你没那个意思,又何必要我更衣沐浴后才能来见你?」她忸怩的问。难道她真误解了什么?

    「妳以为呢?」见她双腮红赧的模样,他目光不自觉停驻在她脸上,似欣赏又像疑惑,为什么她的表情看起来总是这么鲜活动人,连脸红都显得异常精神?

    「就是不明白才要问清楚,因为你的要求很奇怪嘛!」她微嘟着嘴解释。他是很奇怪没有错,因为他现在非常厌恶看见她这身装扮,更恼她教人轻薄去的红唇,若不洗净后换套衣服再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