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馥解语第8部分阅读
办法,眼珠转了几转又转回来,搓着后脖颈,“行吗?”对征询别人意见这种事非常不习惯。
葛棠噗哧直乐,“亡羊补牢?”
百岁哼哼笑,“管它亡羊补牢还是走形式,你非得要听,我也不含糊。纯爷们要能伸能缩。”
“能屈能伸。”葛棠纠正他。
百岁急了,“到底行不行?”
“不行。”葛棠平静地摇头,“不用送我,让人赶紧开车回去吧,天黑了不好走。”
百岁斜眼,“闹别扭是吧?”挑起她蜷进衣领里的一缕头发,不太专心地说,“我觉得你猜出来我是怎么想的,干嘛非跟我较这个真儿啊?”
葛棠说:“有些事稀里糊涂也就稀里糊涂了,有些事,不能不较真儿。”
他抱着这种别人结婚我也结的心态,她如果接受了,要被自己鄙视一辈子。
结婚嘛,可不就是一辈子的事儿。谁能不较真儿呢?
小流氓的婚姻逻辑
百岁这几天心情不好,尤其在接到板二那个神叨叨的电话时。
板二爷自称门面宽路子野,说认识一巨牛逼的大仙儿,“哎,两口子按他给挑的那时辰结婚,婚后百分百都生儿子。”
百岁不屑,“那回头都哪娶媳妇儿去?计生委的没给丫灭了?”
板二大笑,“瞧您这心操的!说真的大亮给日子定了没有,哪天喝喜酒,我这儿好提前准备份子啊。”
百岁说:“份子即刻送来,酒就拉倒吧,戒了。”
不顾板二的追问,手机扔进被窝里,自己横躺在上,仰望天花板发呆。
冰蓝色灯光,照着六棱晶体颗颗交相辉映,仿佛繁星缀耀在墙壁上。
葛棠说他卧室这个灯不正经。
怎么就不正经了?百岁站起来,踮着脚,伸手拨弄吊灯周边的水晶串子。这是满屋子最柔和的物什了,为什么说它不正经?
脚底下一波接一波的震动,打断了不甘心的猜癔。铃声自蚕丝被下传来,呜咽一般细碎。
百岁使脚挑开了被子,双脚并拢夹住手机,起跳,想用带球的技巧把手机抛起来。不料床太软,一脚踩下去的力道几乎泄不到头,半点反弹也没借到,刷地冒了身汗,绊倒在床上。
低咒着抓过手机,看也不看地接起来。
不算清脆的女声,“喂,你干嘛呢?”
百岁直觉地摒息答道:“啥也没干啊……”
话没落,听筒里传来笑声。
百岁这才察觉不对,一看屏幕,原来是葛萱。
她们姐妹俩的声线相似,乍听还是很容易混的,但笑声就明显不同了。
葛萱笑得很有感染力,哈哈嘿嘿的,明明没什么可乐,别人只听她一笑,也不知不觉跟着笑了。
葛棠却总像在冷笑。很短很轻地哼哼两声,听了就感觉这笑得好不彻底。
好像只有在江齐楚面前,她笑得才天真可爱点儿。
所以百岁曾一度认为葛棠喜欢江齐楚,喜欢她亲姐姐的男人,由此断定这妞心术相当不正。
百岁自己就心术不正,最讨厌跟自己一样的人了,同族相憎嘛。
回过头想想,第一次为自己的想法深感不耻,真是好大一条乌龙。他都不敢跟葛棠提起这事儿……
“喂喂,百岁儿,能听见吗?”葛萱催他应声。
百岁回过神,不大耐烦地,“说事儿。”
葛萱向来不懂眼色,何况这会儿也看不见,兴致勃勃叫他来家吃鹅头。
百岁气呼呼道:“不吃,刚宰完人,戒斋。”
葛萱咂着嘴,“你最爱吃的那家,我排了一个多小时买的。”
百岁咽咽口水,“你吃完再说,要不就说完再吃。”
“哈哈,太辣,停不下来,越吃越想吃……”声音猛地提高,“小棠你去哪儿?一会儿百岁过来,你等他一起回呗。”
百岁哼道:“合着抓我过去当司机。”
葛萱老实承认,“江楚今天限号。你最近没在北京吗,怎么待这么老实?也不说来打麻将,我们仨人只能斗地主。”
百岁建议,“赶紧生,生出来就够局儿了。”
葛萱失笑,“少扯。明天过来玩吧,小棠把钱输光了,答应明天给我们做好吃的,让你沾沾口福。”
百岁咦了一声,纳闷葛棠居然能输到那么惨,嘴上只是说:“她明天又不上班,今晚儿还折腾回去干什么?”
葛萱压低声音,“这你都不知道,有约会呗。”
百岁沉着脸,“谁约的谁去接。”
葛萱批评他,“你咋这么不懂团结友爱,她不是你姐吗?”
百岁气得半死,“姐?她要是我媳妇儿我就去接她。”
葛萱笑道:“给你告小棠,你占她便宜……喂?”电话挂得好快,“哎?这小子到底来不来?”放下鹅头擦了手,准备再拨号。
葛棠靠在门口,大声叹气,“我答应做好吃的,就是为了堵你嘴,结果你还是把这丑事给张扬出去了。我反悔了,明天你上阁楼拨黄花菜吃吧。拜拜。”
她说得半真半假,葛萱也就不知该信该疑,对着门板吐吐舌头,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江楚,你说她不是真约了唐宣,要不怎么走这么早……”
江齐楚坐在吧台边,单手托着下巴,望向准贤妻的眼神尽是无奈。
葛萱提高声音,“问你话呢,怎么心不在焉的?”
江齐楚点化道:“小棠今天打牌那才叫心不在焉。”
葛萱困惑,“要不,约唐宣过来?”
江齐楚惯性地放弃,“怀孕的人别太动脑筋了。”走过去,拍拍她的头,“去洗个澡睡觉吧。”
葛棠就怕再待下去,连葛萱也发现她的不专心,追问起来,和百岁的事,说还是不说呢?
不说无妨,隐瞒就有罪了。这就好比你可以见死不救,但不能故意去杀人。
公交车一辆一辆进站出站,葛棠等了很久,去看站牌,才发现自己要搭的那路车早已收班。无奈只好多走几步去坐地铁。
在江齐楚家这边坐地铁很方便,只不过葛棠从地铁站出来,再到自己住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好在是周五,人们普遍晚归,出站通道熙熙熙攘攘。
这让葛棠想起刚来北京,遇见小偷和唐宣的那天。
发现她被小偷盯上的人肯定不止唐宣一个,却只有他出声。后来提起这事儿,葛棠说唐宣,实在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好人。
这年头人缺的东西多了,良心可算是其中一样。
唐宣只是说:“我不知道你的标准是什么,说实话我也是头一回路见不平一声吼。”
轻描淡写,半玩笑的一句,并没说:因为对方是你,我才会吼那么一声。
他不会做令葛棠尴尬的事。
唐宣从来都不那么咄咄逼人的,更不是那种一声不吭玩绝交的人。
虽说平白无故猜测别人遭遇意外很不吉利,但葛棠控制不住自己往坏的方向猜想。
脚步从迟疑到完全停住,转了个方向,又走回地铁站。
“雾发妩天”还正是营业高峰期,站班的小工拉开玻璃门,热情地招呼葛棠。
葛棠扫视一圈,没见唐宣人影。
前台招手唤她过去,“唐主没过来,还以为跟您出去玩了呢。”
葛棠笑笑,没多说。
小工端来一杯水,“姐你最近没在北京吗?”
葛棠敷衍说工作忙,粗略算下自己多久没来,也难怪小工问出这话来。
前台问:“要不要给他打电话?”
葛棠连忙摆手,“甭打了,没事儿,我刚好路过,进来看一眼,你们忙吧。”
喝光了水,起身离开。
唐宣究竟是多少天没过来了,前台为什么会以为他们出去玩了?越想越不安,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才翻到号码,滴的一声提示,没电自动关机了。
葛棠在路口站着,郁闷直咬嘴唇。打牌输得一塌糊涂,拉下面子来找人又找不到,手机居然也跟着捣乱。这一天真够不顺的,没想到坏运气远不止于此。
手机没电了,可唐宣总得找到啊,心悬在半空总不是个事儿。直接去他家又太唐突了,葛棠于是拦了辆出租,想着尽快回家给手机充电。
眼看着就到家,出租车意外熄火了。司机歉意地看着葛棠,“要不您少给十块钱再打个车过去?”
葛棠看看自家小区方位,说远不远,目测在两个红绿灯开外,有等空车的工夫,走着也到了。于是按表交了车资,步行回去。空气还不错,全当散步了。
路上行人不多,但车来车往,街灯明亮,也没太大安全问题。不过葛棠每次走夜路,都不受控地想起小时候听姐姐讲的故事。
葛萱说,她听同学讲的,晚上走路时,身后如果有人叫你名字,绝对不要回头,一回头喉咙就会被吸血鬼咬住。
她还听人说,人肩上有两团火,从哪边回头,哪边的火就灭了。所以走夜路一定要从一侧回头,如果两肩的火都灭掉,鬼就能上身了。
只要一想到无数种背后灵在盯着自己肩上的火团,葛棠就毛骨悚然,一个人走路从来不敢回头看。
她怕黑、怕鬼、怕一个人,长大了之后,又怕遇见坏人。
要是百岁在就好了。百岁自己就是坏人,肯定不可能怕同类的……
路灯下影子随着她的移动,忽长忽短,忽而重叠,忽而交错。这一段脚程葛棠走得莫名不安,总感觉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又不敢回头看,脚下越走越快,身后的步伐也加快。
冲到楼门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小区里树影婆挲,对门社区便利店的灯箱微露白光,几栋楼的窗户大抵也都亮着,还不到就寝的时间,间或有居民往来。
葛棠定了定神,手伸进背包里找钥匙。
单元门的感应灯坏了,怎么跺脚大喊都不亮,翻了半天才摸到钥匙开门。
身后有人不确定地低唤,“葛棠?”
葛棠全身的汗毛滋一声竖起来。
百岁走过去,奇怪地拍拍那个僵硬的身体,“你怎么才到家?手机也不开……”过长的质问被猛扑进怀里的人打断。
葛棠吓得不清,一双手环在他脖子上搂得死紧。
百岁难得见她这么热情,可惜来不及喜悦。他被勒得上不来气,又不知发生什么事,没有推开她,艰难地问道:“你干什么?”
葛棠这才想起,她抱着的正是吓自己险些丢魂的罪魁祸首,放了手恼火道:“你来干什么!”
百岁本来就揣着火,一碰就着,听见这话直接爆发了,“来找你不行啊!”
葛棠气势上被压住,抱怨声也弱了,“谁说不行了?来就来呗……”
百岁没耐心听,勾着她的腰重新按回自己怀里。
葛棠想问他干嘛鬼鬼祟祟跟来,张嘴却被吻住。挣了几下没挣开,拳头落在他肩上敲敲打打,最后警告地咬了下他的嘴唇。
百岁不痛不痒,唇离开,手还没放,圈着她嘿嘿笑道:“我喜欢你这种懂得反抗的类型。”
葛棠又捶他一下,也使不上什么力道,被百岁捉了拳头攥着上楼。
葛棠惊甫未定,进家门半天还有些呆。百岁催她洗澡,她就进浴室,百岁说饿,她就去煎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乖得匪夷所思。
百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摸摸她脑门。
葛棠对他的行为不加阻止,也不过问,盯着火候的眼神认真到了专注的程度。
掌心下触感冰凉,没有异样症状,可那迟滞的表现又确实反常。百岁摇摇头,不再徒劳诊断,干脆问本人,“你怎么回事儿,不舒服?”
葛棠嘟囔着说:“还不都是你给吓的。”
百岁冤得冒火,“我上你们家来能把你吓成这样!你怕啥?藏了j夫啊?”
葛棠白他一眼,心说再没比这人说话更缺德的了。关掉煤气,把蛋盛进盘里递给他,“你反正也要过来,怎么不去江哥家接我一趟?”
百岁狼吞虎咽,烫得直呵气,含糊不清地说:“我接你干嘛,找不着家啊?”
葛棠咬牙,实情像抬杠一样说出口,“这么晚了我自己走害怕。”
百岁完全不理解,“十一点来钟,路上人比鬼都多,怕什么?”三颗煎蛋解决掉,盘子扔进洗碗池,转身从冰箱里取了两片面包撕着塞进嘴里,又翻出一袋牛奶,递过去,“别热太烫了。”
葛棠疑惑道:“你晚上没吃东西?”
百岁满脸挑衅,“吃了,不行又饿啊?”还是刚才呆呼呼的那只葛棠可爱。
葛棠同情地评价他,“漏肚子。”取杯子倒牛奶,放进微波炉。
百岁不忿,“我在这儿走来走去的等你,消耗多少能量呢——哎?你姐给我打电话时你不就出门了吗?这么半天去哪儿了?”
葛棠被他一句话提醒,竖起食指点了点,想起要给唐宣打电话。
手机连上充电器,拨号,总算通了,却是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能通话就好,葛棠落下心头一块石,伸个懒腰长吁了口气。
电话很快打回来,唐宣说:“刚在订机票,你找我?”
葛棠说没什么特别事,“今天路过你店里,他们说你好几天没过去了。”
唐宣笑道:“哪有好几天!我前儿中午到的海南,陪加东过来接他老婆。加东你知道吧?顾加东。”
“接老婆为什么让你陪着?”问完马上想到了,“两口子吵架啊?”葛棠心想唐宣倒是和事佬的上乘人选。
“小误会。”
“小误会,两天还没把人劝回来?”
唐宣轻笑一声,“这么远来都来了,顺便陪他们俩人重度个蜜月。”
葛棠会意,“噢。”懊恼自己不够机灵。
唐宣明显是去散心了,想必是与她有关,所以才没联系,问起也不直说,偏她还刨根问底,简直存心找不自在。
这么一想,脸窘得发烫,随便又说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百岁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掐着杯子,大模大样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
按通话记录,看见“十六”两个字,哼一声丢开。仰头喝光牛奶,表情倒像喝了一大杯酸梅汁,“你别告诉我刚才就是去找他了。”
葛棠抬手抹去他嘴唇上方的一道白印。
百岁斜眼看她,“别告诉我,你和我结婚得先问过他意见。我就日了!”
葛棠忽略句尾行为,“这和那是两码事儿。”
眼仁维持斜视角度,百岁说:“哪和哪两码事儿?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为什么不愿意跟我?”
葛棠笑容微僵,烦燥道:“那你又为什么非得要结婚呢?”
他根本就是从小到大任性惯了,某件事即使原本没有多想要去做,一旦被拒绝,他也会恣气为之。
她能拒绝他的心血来潮,就能拒绝他的赌气坚持。
葛棠没想过要这么早结婚,而且是和百岁这样的人结婚。他能否正常地组建一个家庭,她没信心。但她喜欢这个人,如果他认真提议,她也愿意从现在起认真去考虑、去同家人商量。
前提是他得尊重婚姻,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所在。
本想先晾着他不理,可他却把求婚这事儿当成乐子,情绪一到张嘴就来。
结婚对他来说是儿戏,那她这个结婚的对象呢?玩具?在他紧锣密鼓的逼迫下,她慌着挣扎的模样很搞笑吧。
看着因她抛出的问题而怔愣皱眉的人,葛棠几乎心灰意冷,“百岁儿,别动不动就说要结婚。起码,你得弄明白这代表什么吧?不是监护人转移……”
玻璃相撞的轻响打断她的话,百岁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直起腰,正视着她的一双眼瞳清可映人,“你先把话听完整了,我是要跟你结婚。我不是因为想结婚才找你,是因为你,我才想结婚。明白了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加了重音,听起来结结巴巴甚是滑稽。
葛棠却笑不出,只剩下震惊。
这番话从百岁口里说出,她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望着葛棠那双茫然瞪圆的眼,百岁在她眉心位置啾地一吻,将这半石化物质拥入怀中,忽然体会到江齐楚面对葛萱的无奈。
“我收回刚才的话,别呆乎乎了。”他的女人还是精明一点儿好,要不太累了。
这一天,怪事别样多
一直以来都被她认为最不懂正常生活为何物的孩子,对感情和婚姻,竟然能做出这样一番简单又无懈可击的逻辑。
葛棠不免重新打量起商百岁来。
或者应该叫他商宇吗?
揪揪小辫子,摸摸百岁松,不管叫什么,还是那个小流氓啊……
手被粗鲁地抓去按住,再动弹不得,葛棠低呼一声,“你还没睡?”
“我睡得着吗?”百岁本就浅眠,她翻来覆去,他也就忍了,谁叫不是自己家,可也不能太过份吧,还动上手了。
葛棠支支吾吾,“我也睡不着……”黑暗中,他背对自己,这环境让她勇敢。靠近一些,手指跟随记忆描绘看不清的纹身,“晚几天再跟葛萱说行吗?我怕她动了胎气。”
百岁又好气又好笑,和他结婚有那么骇人吗?“你就因为这个睡不着……”撑起身回头看看她,迎着窗口月光,他看到她湿汪汪的大眼,想骂人的话只好压下,“好好好,你爱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吧。”躺下来把她乱摸乱碰的手收好。
葛棠觉得这下自己可以入睡了,脸贴在他背上,合起眼调整呼吸。
百岁缓缓地又抬起头,“但是……我已经把这事儿捅到大亮那儿去了,”他翻过身来面对葛棠,毫无歉意地说,“他干什么我可管不了。”
于是葛棠这一夜彻底失眠,满脑子都是商亮来找葛萱提亲的场面假想。
百岁被她忽略在思维之外,自然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早上手机报一到,他把被枕麻的手臂轻轻抽出来,晃醒她,“宝儿,起来弄点吃的。”
葛棠往他怀里钻,“不起。”
百岁倒是不忌口,撩开她头发在脸颊上吮咬,“那我自助啦?”
葛棠无奈,睁开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你怎么又饿了?这才吃完几个小时啊?”
百岁也很无奈,“啊,酒肉穿肠过么。”
葛棠翻身平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他扑到她胸前磨蹭,“没关系,”拉下领口,舌尖探进去,含糊但诚挚地说,“其实我很愿意自己觅食的。”
葛棠真心希望他能有这项本事,但她不愿充当人餐。推开他的头,坐了起来,只觉眼前景物乱转,晕得她直想哀嚎。
百岁笑嘻嘻摸着她睡衣下摆露出的皮肉,“咱去路口摊个煎饼就行。”
葛棠揉着额角,“你就不能自己去吃完了再回来吗?”
他畏缩道:“那么远我自己走害怕。”
“开车去。”她拽过被子重新躺下。
他树袋熊一样抱上来,“我哪有车?”
“那你昨天怎么来的?”
“打车啊。”
葛棠扭头看他,“你看见我从前边那超市下的,跟下来,然后一直跟我到家?”
百岁听不懂她说什么,不过提起昨晚他还很来气,“打你电话关机,我在你家门口站到天都黑了,感情你跑去找那剃头的了!”
细揣摩一下这番抱怨涵盖的意思,葛棠不禁后怕。昨晚回来的路上,她看到地上有两条影子,确实不是错觉,如果说跟在后面的不是百岁,那又会是谁?
百岁研究地盯着她的反应,开始不高兴,“嘛?你要去找他是不?别当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从打那天他自找刺激跟着咱俩开始,你老惦记着去安抚他那受伤的心灵。我告诉你不行噢,他那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憋屈死了不成?你今儿不给你姐做饭吗,赶紧起来买菜去……”
“百岁儿百岁儿,”葛棠焦急地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有人跟踪我。”
百岁眯眼,“还不就是那剃头的?”
葛棠苦着脸,“什么啊。”
“别‘什么’,他不是没干过。”百岁俯视她,用阴森目光阻止她的辩词,“我的心情因为这个话题被破坏了,眼下急需一个煎饼弥补。”
葛棠说:“厕所有抹布。”她的紧张感也遭破坏了,软绵绵再次缩回被子里。
百岁犹做最后争取,“你现在怎么也不起来晨跑了?”
葛棠闷声道:“为了长肉,你不是喜欢胖姑娘吗?”
信口一言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百岁喜滋滋地钻进被窝里,抱着她说:“好,那你先给我睡到一百斤再起来。”
觉是越睡越有,两人蜷着一同睡着,百岁后来被饥肠辘辘声吵醒,恍然惊觉,再睡下去,自己恐怕就要先饿回一百斤了。
小心掀被下床,动作职业偷儿一般轻悄,完全没惊动葛棠。
但葛棠仍没睡安生。
百岁才溜进厨房,就听见自己手机铃声大作。心想反正最快速度回去接电话,葛棠也得被吵醒了,还不如干脆任它响着,他先找食填肚子再说。
葛棠见他半天没过来接电话,以为没听见,大声唤了一声。
百岁塞了一嘴干面包,也没应声,走进来看看来显,“你姐。”
葛棠躺在床上恍若未闻,并不上他的当。
百岁歪着嘴角笑,“那我也不接。”
没两分钟葛棠的手机就响了。
葛萱大叹不走运,“妹儿啊,我本来想找个司机接你去,可他好像没起来,不接我电话。”
葛棠瞥了百岁一眼,“我自己去。”
葛萱嘿嘿笑,“其实我主要想让他帮你拿东西,这样我就不用陪你去超市了。”
葛棠叹气,“懒死。”抓过纸笔,咬下笔帽,“说吧,买啥?”
葛萱边想边说,表单越列越长。葛棠划掉一些可买可不买的,看了一会儿,皱眉,抬头,45度角仰视百岁。
百岁诚挚地说:“不是我不帮你拿,穿帮了别怨我。”
葛棠瞅着他,没说话。电话里传来江齐楚的声音,具体说的什么不太清楚,大抵是不让葛萱给她分配这么重的任务。
葛萱于是说:“反正你看着买吧,能拿多少买多少。江楚要是回来得早了就去接你。”
葛棠弹下便笺,“不用了,百岁在这儿呢。”
百岁抓着t恤才套进脖子,穿了一只衣袖,另一只胳膊半举着愣在空中,讶然看向葛棠。
听了妹妹传递的迅息,葛萱只是咭咭笑笑,“百岁儿这孩子最可靠,生怕你说做饭又不来,早早儿就去给我押人了。”
葛棠噗哧笑出声,“是是是……”
百岁不明真相,按捺住慌张,默默观察她的反应。
葛棠挂了电话,要笑不笑地瞥他一眼。
百岁顿时如堕五里雾,“不是说晚点再知会她么?”
葛棠点头,“啊。”那也不能比商亮还晚啊。
她和百岁的事,如果被商亮抢先一步通知葛萱,局势肯定无法控制。这俩人为图热闹,搞不好会张罗着一起结婚。
类似于典礼的模糊场面在脑中急闪而过,葛棠压不住心跳,压不住那种向往的感觉。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孩子,但还挺能假扮纯良的,再加上有葛萱给说好话,妈应该可以接受他吧。
葛棠这么想着,又瞄了一眼百岁。
百岁彻底莫名其妙。
平时也不算聒噪的人,一揣了心思更是没言语。出小区来拦了车,报过目的地,车里便一阵静默。
葛棠尚未察觉气氛怪异,百岁可受不了一车人各活在各自的感官里,心想这开车的怎么也不拨个交广台什么的听听。
过一所学校,遇上个大红灯,司机拉了手闸,瞅着校门口闲磨牙,“现在这孩子也够不容易的,大礼拜的还上课。”
百岁不屑,“什么不容易,车接车送的。”
司机噗哧一声,“别说,还真不少好车。”
百岁邪恶道:“开那么贵的车接孩子,情等着被绑架么!”
葛棠被司机的大笑声拉回了神,扭头跟着看,却被开上来的一辆车子挡住视线。
桔色的suv,不算特常见,猛一下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死盯着看了半天,不等她回忆起来,变灯通行,那车抢并在前头,眨眼就开远了。
葛棠看得专注,下意识地跟着探出去头去,被百岁一把拽回来。
“要飞啊?”他没好气地问,左右看看并排车辆。
葛棠一本正经地解释,“呼吸下新鲜的车尾气。”
百岁瞪着那胡说八道的女人,失笑,“刚那谁的车啊?”他洞察力当然没那么逊,早瞧出来她魂附在什么上了。
葛棠如实答道:“好像见过,又想不起来。”
“可不是见过吗,我们店里就有样车。”百岁斜睨她,“你喜欢?”
葛棠摇头,“哪有女的开那么大车的……”
司机眼睛很快,看清了侮辱自己车技的人,“那车就是个女的开啊,还挺漂亮的。”
百岁说:“这颜色儿都是女的买——买的不一定,但开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女的。”
两个思想下流的男人心照不宣,邪笑声声。
葛棠脑中某根神经被触动,“噢,对。”她想起来见过哪个女的开这么大个儿的车了。
富家女顾灵曦,连头发都是这颜色的。
百岁笑她,“你对什么?”
葛棠诚挚道:“你说的都对。”
司机笑,“这媳妇儿真听话。”
百岁说:“对。”
葛棠向外看下路牌,是去“雾发妩天”的路没错,可惜如果不是单纯为剪头发的话,恐怕顾小姐这一趟要白跑了。
虽然葛棠已准备向葛萱坦白她和百岁的关系,但她觉得这事儿怎么说都很突兀,就希望葛萱能猜出点苗头,自己顺势承认,这样最自然而然了。谁都不别扭。
可对于她和百岁一同出现的情况,葛萱丝毫没多想,这让葛棠也挺无奈的。
百岁贼得很,葛棠一叹气,他就明白了。故意搭着她肩膀,亲昵地叫“小棠姐”。
葛棠狠拐了一肘子,百岁早就防备,灵活地蹿开了。
葛萱不明所以地嘲笑他,“你发什么洋贱?”
门铃响,百岁猜道:“江哥?”
葛萱说:“他没这么早回。”猫眼里一看,还真是江齐楚,意外地“咦”一声,开了门问,“不是说晚上饭都够呛能回来吃吗?”
江齐楚笑得有些无奈,“我才到公司,就一个一个来电话说感冒来不了了。”坐进沙发里揉着后脖颈打呵欠,显然是还没太睡醒。
葛萱倒很乐观,“那正好歇一天吧,昨儿都熬大半宿了。”心疼地过去帮他敲敲肩膀。
葛棠把炖菜先装好了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接茬儿说道:“最近都爱护点儿身体吧,多睡点儿觉提高免疫力,别赶上流行了。”
百岁儿坏笑,“都像你似的八点睡十点起,一天睡半天儿就免疫力高了。”
葛棠瞥他,“你这跟我一个作息的人有啥资格瞧不起我?”
话都暗示到这般明显了,结果沙发那俩人还是没听出来。
葛萱听他俩拌嘴就只顾着笑。
江齐楚仰头看着葛萱,心里在想别的事,“我昨儿去接你,看你们大厦楼底下好像设了道卡?”
葛萱点头,“防疫站的吧,在门口拿个小枪挨个儿测体温。”
江齐楚当时车停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得不是很清楚,回到家一忙起来也忘了确认。刚接到几个员工病假电话,路上才想起这件事。葛萱大咧咧惯了,警觉性奇差,他不得不多嘴提醒,“你们楼里可能是查出有甲流的了,自己注意点儿。”
葛萱挥挥手,“没事儿。开始说是疑似,下午行政就发通知说已经排除了。”
江齐楚听明白了,“……是你们公司的?”
葛萱嗯声道:“不过不在一楼层,那人是15楼产品中心的。”
江齐楚很无力,“15楼不跟你一样都搭高区电梯吗?”
“对呀。”葛萱忽地笑起来,“我跟余翔浅说,‘你有可能跟他密切接触过’。他说‘要死就死’,把我撵出去了。不过我看也不像非典那么严重,他们出来进去的该干啥还干啥,也没几个戴口罩的,呵呵。”
百岁和葛棠齐齐望向她,面对这个过份乐观者,两人神情惊人的相似。
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大适合笑谈,葛萱略脸僵了僵,再次强调,“人家不是甲流,医院查完了。那人还坐了公司班车呢,要真有事儿早给一车的都隔离了。”
葛棠听到这儿才稍松一口气,“那你们不放假啊?”
百岁搓着下巴说:“要不你就说你发烧,肯定给你放假。”
葛萱是老实人,“早上测了,不烧。”
葛棠建议她,“怀里揣个热水袋。”
葛萱叹气,“会被余翔浅清出来的——在家办公。一样干活,工资打七折。”其实这些招她都想过。
百岁沉吟,“这不逼着把热水袋换炸弹么。”
江齐楚无计可施地笑笑,“反正你多注意点儿吧,现在不比从前。”
葛棠点头,“你不是一个人。”
晚上回去的路上,百岁还说:“我要是江哥,干脆就趁这机会让葛萱辞职在家生孩子了。”
葛棠觉得他这办法太自私,“余翔浅还不得搬江哥他们家办工去?”
百岁哼笑,“那就让他丧失办工能力。”
葛棠相信他这话绝对不止说说而已,拍拍他攥起的拳头,无言以对。
非典那年百岁没在北京,他是有心来领略一下的,奈何车还没开上高速,就被老爹商亮毫无商量余地拖回去关了起来。
而这次的流感,家里那边根本没人鸟他,百岁从这点就可以判断形势没多严峻。
尽管电视上报纸上描述得仍然很邪乎。
葛棠问百岁:“你们是不是戴个口罩保险点儿?”毕竟整天接触陌生人。
百岁不在乎,“不戴。上不来气儿。”
葛棠劝他为工作考虑,“顾客看着会比较安心。”
百岁更加不在乎,“我管他们……你怕我带回病毒传染给你?”
葛棠翻白眼,“切——”
“那你看好自己就行了。”想了想又强调一句,“别坐公交车。”
葛棠本来也没拿这当回事儿,可原本每个季度都回澳大利亚的o,这一季经理会被特批留在北京参加电话会议。不能不说情况是糟糕到一定程度了。“听说国外死好多人了。”
“感冒发烧不赶紧治本来就会死人。”百岁振振有词,“外国人光吃肉不吃菜体质差,再加上都有家庭医生,有个小病小痛就给药,冷不防遇到速度型病毒,来不及给药,才受不了嗝儿了。”
葛棠莫能与辨,也不多罗嗦,反正他又不是孕妇。
最让人担心的是葛萱,完全没有自我保护与保护子女的意识。
她那顶头上司余翔浅是嘴硬心软的人,嚷嚷着:“你这种时候生孩子?真是添乱!”但还是直接批了长假,让她等这茬儿感冒过去再来上班,否则就是乱上加乱。
江齐楚本来还不知怎么开这个口,现在正好捡了现成,自然感激万分。
倒是葛萱没几天就不适应了。
江齐楚不太放心她独个儿外出,尽量晚出早归陪着她,无奈公司里好多事还是得他到场主持,不能全天候。其他人也是上班的上班,各忙各的。
葛萱只好在家看电视。有一天看到某档养生节目,专家说孕妇过着她这样三饱三倒的生活会影响胎儿智力发育,便理直气壮地搭车外出。
江齐楚没办法,建议她去陪百岁卖车。
葛萱说不爱闻汽油味,把昨夜剩下的饭菜装盒加热,给妹妹送爱心午餐。
江齐楚□乏术,由着她折腾。
葛棠估计她姐快待不住了,没想到自己成了她第一个消遣对象。
幸而爱,好好爱
接到葛萱电话时,葛棠在孟兆亭办公室,拿着份文件等他过目签字。
听见铃声,退出来拿手机。正说服加恐吓地劝她不要出门,孟兆亭将签好的文件拿出。
见她在电话上,也没打扰,文件轻轻放在桌角。
葛棠连忙对着电话应付一句,准备挂断。
孟兆亭摆摆手,“没事,该吃午饭了。”笑着望她一眼,“约了人?”
葛棠接收到小小的促狭,也笑了笑,告诉他,“是我姐。”
孟兆亭直觉地问:“找我还是找你?”
葛棠很不好意思地说:“给我送饭来。”
孟兆亭颇觉意外,中肯的评价脱口而出,“她看起来不像那么贤惠的人……我是说,以为她在事业上投入的精力更多一些。”
葛棠忍着笑,夸张地赞扬道:“但是她精力比常人旺盛,所以事业以外的领域也比较投入。”
“好吧。”孟兆亭理解了这明显的恭维,“认识这么久了,也没尝过她手艺如何,这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