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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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快看看是谁来了?”晶英一面拉着小舟,一面向妆台前的李季妆说道, 满面笑容, 犹如报喜般。
季妆转脸看时也是惊喜,顾不得插了一半的四蝶步摇,忙就下了牙床迎过来。小舟自要见礼, 亦被她一把拦住。
“你怎么想着过来?身子可都好了?”季妆说着, 注意到小舟手捧的桂花, 倒不知何意, 问道:“这是做什么?”
“回县主,小舟并非娇贵之人, 早已痊愈,今日是特来谢恩的。”虽被拦着不好行礼,小舟亦不敢疏忽言辞,“小舟别无他物堪赠, 不过借花献佛,路过花园时顺手所摘。物之美者, 招摇之桂, 聊供县主赏玩而已。”
“你太客气了。”季妆笑着接过桂花,让晶英寻了个靛青瓷瓶插好送入了内室,“如此, 这满室桂香可溢散入梦了。”
“县主喜欢就好。”小舟感于季妆的亲和态度,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 只不觉低了眼睛。
一时, 季妆叫小舟同入坐榻, 婢女端上茶馔早食,晶英便在一旁服侍。小舟是常人食量,却看季妆吃得极少,一碗云母粥吃了两勺即放,分成指甲盖大的绿荷糕也只动了三四块。
小舟知道季妆体弱,却不料饮食上也如此不济。因而想起古书上有言,‘五谷养其病’,便是说进食才可补养气血,使得身体康健。似季妆这般,到底不得真正保养。
“怎么不吃了?不合口味?”季妆发觉小舟出了神,柔声问道。
“不不,这已经很好了。”小舟不便直言,略又用了些,琢磨着还是有些担忧,“小舟冒昧,想问县主一直吃得这么少吗?”
季妆明白了小舟的心思,仍作一笑:“这些就够了。我自来体弱,汤药不断,也没什么胃口。”
“可不是吗?”话音未落,晶英也忍不住心疼起来,伏在季妆身旁,递了杯清茶,又道:“药用久了也是伤脾胃的。”
小舟默然,觉得自己就算是报恩,也该为季妆做些什么。
此后暂且无话,吃毕早食,小舟又谢了一回,不便多扰,即自离去。没几步,晶英又追出来,却还是为香苓丸之事,说是险些忘了这一顿。小舟感愧,忖度着另有计较。
“我已痊愈,实在无须如此固养,却还让县主操心,烦你顿顿送来。不若你将余下的丸药都给我,我自便,也不必再配了,可好?”
“也好。”晶英颔首,命应门小婢取了个平底方盒送到小舟手中,“不过还有十几丸,两三日的量。”
小舟略开盒盖瞧了一眼,点头致意:“那我告辞了。”
晶英目送小舟的身影至不见才转身进了屋,李季妆托腮凝神,未觉晶英走近,听得轻轻一唤回过神来,道:
“小舟走了?”
“嗯,带走了余下的香苓丸,说要自便,怕太过烦扰县主。”
季妆笑笑,却是微微摇头:“从前无缘亲近,不想今日一见,却甚觉投契。那桂花,原就是我最喜欢的。”
“原来县主方才在想这些。”晶英也看得出来季妆喜欢小舟,便陪着季妆说话,“卢娘子谦逊知礼,虽是小户出身,却有大族风度。奴婢照料她的那几日,所见所闻俱如此感。”
“是啊,言辞清爽,礼貌臻备,姿容亦属上乘,是个难得的佳人,又在十三四的年纪,青春明媚,含苞待放,真教人羡慕啊!”
李季妆不觉感叹起来,越发有妄自菲薄之意,晶英听出来,略作思索,劝道:“卢娘子固然出众,可县主也是年轻貌美啊。奴婢说句不知身份的话,并非看轻卢娘子,她再怎么也是妾侍,阿郎又是那不知冷暖的人,她到底命苦些。”
“晶英,你怎好背后非议阿郎?!”晶英的话才说完,一直平和的季妆忽然怒了,秀眉一皱,十分严厉,“阿郎乃一家之主,担承内外事务,自然少有闲暇顾及其他,你不过一个丫头,知道什么?!”
晶英自小跟随季妆,知道她的性子最是柔和,从未见她如此动怒,一时也被吓着了,连忙后退:“县主息怒,是晶英失言了!”
季妆舒了口气,渐渐松缓下来,起身往内室而去,只丢下句话:“你下去吧,今后务必慎言。”
晶英不敢迁延,随即退至室外,另遣了两名小婢进去侍奉。可她也无处可去,只略走远了些坐在廊下发呆,缓缓却觉出季妆那一通火的奇怪之处。
她二人本是在谈论小舟,不过稍提了王潜一句,就被指责言语失当。若平常来讲,季妆也该为小舟不平,怎会是王潜呢?
……
小舟回到寝院时已是日上三竿,典娘的屋里却是才有动静。小舟望了眼,浅浅一笑,她知道典娘例常如此,总要梳洗许久才能见人,便也未去打扰,径自回了房。
小舟不敢辜负那盒香苓丸,方一坐下,便以水送服了两丸,这间隙,心中仍想着李季妆的病症。她虽不懂歧黄之术,但也略知常识,季妆是厌食的症候,而开胃健脾,可食用红果。
这红果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正也是当秋之季的果品,极容易得的。可小舟为保无虞又翻找了些医书来看,却得知红果以九月霜降之后采摘为佳,如今尚不到时候,便暂存了这份心,静待落霜。
另有几日,又逢王潜的假期,小舟早成了习惯,及阿峘出门迎人时,便早早到了主院等候。
阿峘在宣阳坊的坊门下迎候,不多时便见王潜跨着马潇洒而至,王潜勒马缓速,阿峘自去牵马。他主仆间常年如此,本也无话,奈何阿峘却是心中有事,不时回头看向马上之人,被王潜瞧出神色不对,因问道: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有话便直说。”
阿峘并非想要隐瞒,只是打量着王潜未必爱听,故多迟疑。这事么也不是旁的事,就是小舟病酒险些丧命。
宴饮次日,唯王训还能清醒,他欲告知王潜,可王潜酒沉昏睡直至下午才醒来。那时分,典娘亦刚起身,王训叫了她来训教,再去找王潜时,他已同李俶一道出了门,上职去了。因而,王潜一无所知,倒是阿峘后来知晓了此事。
“就是小宴那晚出了件大事。”阿峘琢磨着还是开了口,“卢娘子吃了一口酒倒险些把命丢了,昏死在墙根下头,多亏寿珍县主遣人送衣路过才得及时搭救。”
“吃酒怎会伤命呢?!”王潜当即一惊,脑中回忆当时情形,小舟是丝毫未见不适,难道这小丫头一直在强忍着?
“阿郎哪里知道,便是她自己也不知。这有人千杯不醉,就有人天生不能饮酒,若饮鸩般,沾着一点半点都要出事的。”
王潜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又不辨是何滋味,至府门前下马才缓缓问了一句:“她,可都好了吗?”
阿峘点头:“早两日便好了,如今还和从前一样。”
王潜顿了顿,不知在想什么,“哦,知道了,我去书房。”
王潜的书房在其正屋东侧,连廊相接,小舟却是等在正屋之前,忽见人进了院子往那处去,也便移步过去。
“阿郎。”小舟叫住了正要进书房门的王潜,微微一笑,量度着问他:“阿郎不先去更衣吗?可吃茶否?有何所需?”
王潜背手侧身,一时不答,目光停于小舟面孔。他自然知道小舟会来侍奉,只是她方初愈,倒真是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阿峘告诉他时,他似乎是在怀疑的。
“以后不要由着典娘的性子胡来。”
这没来由的一句,小舟愣了片时才明白是何所指,只觉稀奇。她侍奉了三月有余,王潜是头一次这样说话,是关怀之意,却又隐晦得几近吝啬。
“那阿郎有何所需?”小舟收敛思绪,又问了正事。
“这些事让阿峘去做。”王潜始终未将小舟当做侍者,话音笃定而又平常,罢了便踏入了书房。
这态度倒不令小舟奇怪,反就是王潜素来的样子,因便无可多说,随后跟了进去。
莫看王潜是千牛起仕,于读书一事却也不逊色,亦是自幼的喜好。这书房有正屋三倍之大,除了正中摆着屏案,左右皆整齐列着书架,各有两列五排,每一架上都堆满了书简,略无缝隙。
小舟并非初次进到王潜书房,但每次来都是惊叹的,这哪是书房,分明就是藏书阁,是书窝吧。由是,也会在此间琢磨起王潜的为人,喜读书的世家子弟,约莫是不多的。
然而,这闲思只如轻风拂过,了无痕迹,就如一杯茶,余温尚存时冒着些许热气,置凉之后不过一汪静水。
小舟只是摇头,眼中蓄满泪水,每每徒劳而返积攒的失望让她有些承受不来。或许她一直以来都做错了,只能按照他们想要的来——真正的身许王潜,讨得他的欢心,甚至生儿育女。
“以后我不会常来了。”
小舟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了,背影孤独而倔强。赵显独留门首,也没有再追上去,他突然在心中发誓,总有一日,要将赵家亏欠小舟的加倍偿还给她。
此时此刻的两个人却都是迷茫的。
节庆过去,恢复往常侍奉的小舟总有些心神不宁,她会时不时地盯着王潜细看,但听王潜唤她时,又是猛地一惊。王潜这块顽石渐有松动,亦是能察觉到不同的。
“小舟,我说的是太公金匮,你为何给我象经?”王潜举着一卷书册问小舟,虽无十分不悦,却有百般疑惑,这并非她今日头回出错书了。
小舟惭愧知错,只低头去接那错书,欲向书架间去调换,却又不慎滑了一跤,身子前倾连带一旁灯檠也歪倒下去。那灯檠挨着王潜,即被他眼疾手快拦住,小舟不及,摔倒在地。
“可还好?!”
王潜眼见这人摔得重重一声,立马俯身相扶,可小舟只如离了水的河虾般,弹跳着自己先爬了起来,不叫疼,面上也不见吃痛之色,只继续去到书架之间,慌忙道:
“阿郎稍待,这就换来。”
王潜竟越发看不懂了,皱眉一叹,复坐回案前,再看书架间那人,两只手扑棱扑棱上下翻舞,倒像是少识字的阿峘寻书的模样。
“阿郎,太公金匮。”片时,小舟恭恭敬敬地将书卷呈送王潜,面色微红,目光不时稍抬,观察王潜态度。
王潜接过书卷,只将其按在手下,并不急看,略时喉结微动,忽道:“摔疼了没有?”
慌乱的情绪早已掩盖皮肉之痛,王潜的话却像春天的涓涓细流,温暖地抚慰着那点并不严重的伤处。小舟缓缓正视面前这个男子,心头有说不出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