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微光少年时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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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永远永远记得2001年11月15日星期五那一天。

    小城下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暴雨。我在风中撑着一把伞面折翻的黑伞,在操场东面的双杆下等了很久很久。

    风又大又冷,那小小一把伞根本什么都遮不住,冰冷的雨水从我的领口直灌进去。那天我还大脑短路的穿了条白色的裙子,围一条装饰性远远大于保暖性的长围巾,外面套了一件好看但是不顶风的灰格子长大衣。

    我的手里握着那封段日朗写的情信,上面的字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的糊开了,可依然清楚地看到”星期五放学后,学校操场东边的双杠下见,不见不散”的字样。夜自修都开始了,操场上黑极了,我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到哗哗哗哗的雨滴砸落在伞面上还有地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一样。

    那些被风吹得快要折断了的树,在我眼里都幻化成了张牙舞爪的妖怪,全部向我扑过来。我像只水鬼一样出现在段日朗夜自修后回家的路上时,把他狠狠吓了一跳。

    第34节:第四章丢人不要紧,站起来拍拍屁股又是一个好汉

    (7)

    段日朗是走读生,他穿了一件透明的雨衣坐在脚踏车上面,一只脚撑在地上,在路灯下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的感觉。

    他看清是我后,有点恼怒地问:”你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怕了,什么面子也不要了,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说:”你为什么不来呢?”

    ”去哪里?”段日朗一脸莫名其妙。

    我把情信递给段日朗看的时候他一下子就笑了。他说:”骆桑桑,你怎么那么天真呢?怎么那么自信呢?”

    ”这信不是我写的,也许别人逗你玩吧。”

    ”那……那你为什么要对我笑呢?在食堂门口的香樟树下,开学不久……”

    段日朗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好笑地看着我说:”因为那天你啃馒头的样子像考拉一样,而且头上落了几片树叶,脸上还沾了馒头屑,我朋友说你好笑我就回头看看,发现你果然很好笑,所以就笑了啊。”

    ”难不成你以为我对你笑是因为喜欢你?”

    ”骆桑桑,你真的很好笑欸。胖子果然都很好笑。”

    ”那你……那你为什么要关心我的体重呢?”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那是因为我们打赌猜你的体重,他们让我问的。你不说我还忘了,你还害我输了十块钱呢。”脸上犹有不甘心的表情,问,”骆桑桑,你真的只有你说的那么重吗?”

    我倔强地仰着头看着段日朗,什么都不说,只是倔强的,或许还带着点深情的看着他。

    ”骆桑桑。”段日朗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会喜欢胖子的,永远不会。”

    段日朗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好像胖子是这个世界上最该被灭绝的物种一样,一脸的嫌弃,嘴角有淡淡的嘲笑。

    我的黑伞掉到了地上,我看着段日朗,眼睛痛到快要睁不开。我想我那时一定像极了一只红眼睛的狼狈大兔子。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冷雨水从我的脸上不停地冲下来。

    我转身就跑,跑过杨川巷,跑过芙蓉路,跑过夏一街--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这句话原来是真的。我的脚不知绊倒了什么,整个人猛地摔了出去,肮脏的泥水溅了我一身。

    我趴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我不停地捶着地号啕大哭,像个疯子一样。

    有一双被污水沾得脏兮兮的白球鞋停在我面前,然后它的主人慢慢蹲下身。

    我抬起滂沱的泪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少年的脸,然后一点一点地调准焦距,一帧一帧地变清晰。

    --是左佑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只觉得好丢脸好丢脸。我又低下头去。

    ”你想把头埋下去,然后明年春天这里长出很多很多个骆桑桑的头吗?”左佑慈一本正经地问我,甚至他还微微侧了一下脸,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不寒而栗地说,”那太可怕了!骆桑桑你快起来,不要种你的脑袋了!”

    第35节:第四章丢人不要紧,站起来拍拍屁股又是一个好汉

    (8)

    左佑慈又开始讲冷笑话了。

    我不想理他,可是我还是站了起来。因为我想起肌肉男爸爸说过:”丢人不要紧,站起来拍拍屁股又是一个好汉。”

    所以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好汉呢?我又想哭了。

    左佑慈拽着我的围巾,像牵一只狗狗一样拽着我走。

    我踉跄地差点扑倒,很生气地拍打着他的背问他干什么。

    左佑慈回头看我,把伞又朝我这边移了一点说:”难道你要这样回寝室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眼睛又开始发红。

    那天晚上左佑慈带我去了一家叫苏薄荷的小店。

    苏薄荷开在夏一街的尽头,店的三分之一是延伸出来的玻璃搭成的,玻璃的墙壁,玻璃的天花板,玻璃的门。门口的小鱼风铃在大风里叮咚叮咚地响,摇得披头散发好像要散架的样子。

    苏薄荷店内装修得很田园,两边是整齐的白色花架,上面放满了小小的盆栽植物--大多数的植物盆也是白色的。

    角落里放了一个大的方口玻璃瓶,里面插了几株绿色的水生植物。

    店的最里面是白色的柜台,铺着粉色碎花的小桌布,上面放了台收音机和一只招财猫。角角落落的架子上还放着不少手缝的小熊,形态各异,大小不一。

    我坐在靠近门口的白色矮脚藤条椅子上,呆呆地仰着脖子看着被雨渍画花了的玻璃天花板,脑袋空空的一片。

    左佑慈丢了块大毛巾给我,我机械地擦着头发,擦着衣服,擦着裤子,可是擦着擦着,我的眼泪又默默地掉了下来。

    左佑慈把他的拳头放到我的面前,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揍我。

    他被我的样子逗笑了,说:”你还知道怕啊。”

    左佑慈的手像一朵洁白的莲花在我面前缓缓打开--他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绿色的半透明的糖果。

    我问左佑慈那是什么,左佑慈说是毒药。我说好吧,那让我死吧,然后闭上眼睛张大了嘴巴。

    左佑慈把那颗糖果丢到了我的嘴巴里,然后用力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他说:”你知道胖子吃了毒药之后会变成什么吗?”

    我咂吧咂吧吃着糖--原来是颗薄荷糖,吃得我嘴巴凉飕飕的--想了想,摇摇头说:”又不是童话故事,吃了毒药怎么会变呢?”

    左佑慈很淡定地看着我说:”会变的,变成了--死胖子。”说完他就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捶胸顿足地笑。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我觉得不止我的嘴巴,我整个人都开始觉得冷起来,然后世界整个冷到结冰,最后哗啦啦裂得一地都是碎冰。

    左佑慈是个神经病。

    可拜他这个神经病所赐,我终于不哭了。而且哭完之后,我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过了。毕竟我对段日朗,只是有幻想,并未有什么太深的感情。难过的也只是作为一个骄傲的小女胖子被深深地羞辱了而已。

    第36节:第四章丢人不要紧,站起来拍拍屁股又是一个好汉

    (9)

    我走的时候左佑慈送给我一盆小小的绿色植物。他说那就是薄荷,可以做薄荷糖的。

    ”如果以后难过了就摘片叶子嚼一嚼,把心里面凉飕飕的难受变成嘴巴里的薄荷味,狠狠吞下去消化,然后就没事啦。”左佑慈拉开玻璃门,站在那里对我摆摆手再见。

    风雨小了一些,小鱼风铃在屋檐一角叮叮咚咚地摇摆着。苏薄荷里橘黄|色的灯光落了左佑慈一身。他笑得可真好看。

    原来左佑慈从初中起就开始谎报年龄在外面打工,苏薄荷是他找到的第一份也是最长久的一份工。

    上了高中后,店主还允许他睡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那么就可以多赚一笔值班费,又省下学校的住宿费。

    我也是那天晚上才知道,原来又拽又自恋又爱讲冷笑话的左佑慈家境贫寒,并不是原先我所以为的被宠坏了的贵公子。

    除了顾安蓝,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连肌肉男爸爸和睡衣妈妈也没有。我只和他们说了说长了少爷的身板和少爷的脾气,而其实只是个穷小孩的左佑慈。

    睡衣妈妈说:”这样的男孩子,如果能挨得过去,以后一定会变成顶天立地了不起的男人。”

    肌肉爸爸则一脸紧张地跑过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我说:”桑桑,你可不要早恋啊……你早恋了,爸爸可怎么办啊……”

    我摸了摸肌肉男爸爸的大脑壳,很大声地说:”安啦安啦,肌肉男爸爸你放心啦。”豪气冲天一副”老娘我不早恋好多年”了的模样。其实我心里想说的是,经过段日朗这么一羞辱,我怎么还敢早恋呢?

    我那爆棚的自信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渐渐后退,露出沙滩真实的面目,让我逐渐看清事实的模样。

    --我骆桑桑,是个十六岁的小女胖子。虽然小女瘦子们都觉得我可爱善良,可是没有一个小女瘦子愿意变成我这样的小女胖子。虽然小男瘦子们都觉得我搞笑有趣,可是胖子是用来逗人发笑的,而不是用来爱的。

    无论我爱谁,那都是自取其辱。

    说真的,我其实不是很恨段日朗,可是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他说”骆桑桑,我不会喜欢胖子的,永远不会”时的模样和表情。

    永远永远记得自己那一刻,绝望得好像被判了死刑一样的心情。

    直到很多年后,我把所有心结都解开之后,才告诉睡衣妈妈我年少时发生的这些事情。

    睡衣妈妈原本在厨房切菜的,切到一半跑出来泪眼朦胧地对我说:”桑桑,以后你再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定要和爸爸妈妈说。妈妈宁愿你一直天真软弱,也不想看到你受伤后还要含泪装坚强的样子。妈妈好心疼。”

    其实那时候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我只是说笑话一样说给睡衣妈妈听,可是她的眼泪深深地震撼了我,我想还是睡衣妈妈最疼我啊。

    我正感动得泪意涌动的时候,睡衣妈妈拿了张纸巾又回厨房去了,边走还边说:”今天的洋葱可真呛人啊。”

    我一下子就不知道我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愣愣地站在原地,默默不得语。

    第37节:第五章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1)

    第五章

    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a

    自从那日和林天恩在食堂门口的香樟树下翻脸之后,我就再没和林天恩说过话。有几次遇见了,我都趾高气扬拽的二五八万似的--其实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我心里的闷气早就散了。我只是在自己说了那么狠的话之后有点不知道再怎么面对林天恩,所以才装成那样的。

    林天恩后来说我这个人,其实就是一只巨大的纸老虎,看着吓人,但其实只要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我戳破。

    可那时候的林天恩还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以为我还没有原谅他,每次看到我的眼神都特别哀怨和小心翼翼。

    后来有一天,林天恩叫顾安蓝把我约到”hello”说要请我吃大餐,牛排冰淇淋薯条炸鸡腿随便我点,只要我原谅他,不要再不理他。

    林天恩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台阶,我当然就顺势而下了。我坐在那架秋千椅上咬着吸管摇啊摇,整个秋千椅发出咯吱咯吱凄惨的哀叫声。顾安蓝原本是和我坐一起,后来她大概是察觉到生命受到了严重的威胁,所以坐到我对面,林天恩身边的位置上去了。

    林天恩说:”桑桑,我那天回去之后深刻的反省过了,我觉得我做人太诚实确实是个错误,我对不起你,在这里我向你道歉了,希望你原谅我。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叫你馒头了……”

    虽然我觉得林天恩的话听着好像有点怪怪的,可看他一脸真诚,我就点点头,算是原谅他了,结果他又补了一句让我喷饭的话。

    他眼巴巴地望着我说:”那,我以后就叫你包子好吧……”

    我”噗”的一声,像喷水的鲸鱼一样喷了林天恩一脸的可乐。林天恩愣了片刻,然后”啊”的一声惨叫说:”你的口水……我的'间接初吻'……”

    ”你去死吧!”我把椅子上的抱枕丢过去砸林天恩的脑袋。

    顾安蓝因为坐在林天恩的身边,所以也被我的可乐喷到了一点,粉色的外套上染上了可乐的咖啡色,脏兮兮的一大片。她皱着眉头,好像有点不高兴,可看到我心虚的望着她,立刻扬起笑容说:”你们两个终于和好了,我终于不用像夹心饼干一样难受了。”

    那天我又吃了好多东西。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开始减肥的,但是我想林天恩请客,不吃白不吃啊,而且过了这一村就没这个店了,所以放开了肚子大吃特吃。

    林天恩结账的时候都快哭了。

    走出”hello”的时候林天恩有点得意又有点神秘的对我和顾安蓝说:”你们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在椅子上刻了一行字,差点被那个an老板发现,吓死我了。”

    第38节:第五章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2)

    我一点也不好奇林天恩刻的是什么字,以他的智商,刻的肯定是什么”天才到此一游”之类的。所以我当时很不屑的撇撇嘴说:”林天恩,你也就这么点出息。”

    后来一次我和其他朋友去”hello”又坐在那架秋千椅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林天恩那时说过的话。我趴在椅子上找了半天,才在扶手下面一点的地方看到他刻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林天恩、骆桑桑、顾安蓝,友谊天长地久。

    那一刻我忽然安静下来,心里莫名的有些感动。

    男生和女生始终有些不同的。在我眼里,男生通常都是粗心大意邋里邋遢的,男生通常都不在乎那些儿女情长,至少不像女生那么在乎,男生通常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动物--像我的肌肉男爸爸一样。我没想过原来林天恩也像我像顾安蓝一样珍惜我们三个人的友情,更想不到他会冒着被an老板揍飞的生命危险在秋千椅上刻下这一行矫情的句子。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软,有一点暖,好像被一个无形的温暖怀抱轻轻的,轻轻的抱了一下。

    我毅然决定以后要对林天恩好一些,不要再对他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的,无论他叫我馒头、包子还是生煎,我都要原谅他。

    因为我发现,他嘴巴再怎么坏,他的心都是好的。就像广告说的--心好,一切都好!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顾安蓝的时候,她的反应很平静。她好像早就知道了,可我问她是不是之后有特意去找过,她又说没有。

    我们说这些的时候顾安蓝正在我的寝室玩,她看到我放在寝室窗台上的绿色植物,好奇地问我:”这是什么?”

    ”左佑慈说是薄荷,我也不太清楚。它的叶子有点香呢。”我一边把刚洗好的衣服晾起来,一边回答顾安蓝。

    顾安蓝看了那盆薄荷很久,背对着我说:”你,和左佑慈很熟吗?他在班里,好像不怎么理人的。”

    ”是吗?……其实我和他也没有很熟,只是总是能碰巧遇上……他为什么不理人呢?”虽然我觉得左佑慈有点神经病,讲的笑话又冷,但我以为他应该是那种挺开朗,在人群里很醒目的人,很容易与人亲近,却没想到是顾安蓝说的这样。

    顾安蓝没再多说什么左佑慈的事情,我晾完衣服之后,我们就趴在阳台上说了一会儿女生之间的话。

    我记得那时候是三月底的某个黄昏,天气依然还有些凉,可黄昏的光线很软,充满了慵懒的气息。不远处的柳树一夜爆绿,高大的玉兰花树上站立着硕大的洁白花朵。远处的球场上传来一波又一波欢呼的声音,巨大的声浪里有青春的激|情在澎湃涌动。

    这时候,林天恩穿着篮球背心满头大汗的和几个男生从楼下经过,他边走边笑,很高兴的样子。

    第39节:第五章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3)

    我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叫林天恩的名字,他抬起头来,看清是我和顾安蓝后,露出一个可以媲美钻石的明亮笑容。还装可爱的挥了挥手,被和他一起的男生集体鄙视了也只是笑笑。

    即使现在的骆桑桑已经离开那个时候的骆桑桑很久很久了,可我依然记得那一刻那一幕场景,那么清晰,清晰得我闭上眼睛似乎就能看到那日挨在西边教学楼上懒懒不肯落下去的夕阳,第三棵玉兰花树上那只留恋不去的小粉蝶,顾安蓝侧脸安静微笑时的样子,那些男生恶心大声装呕吐的声音,取笑林天恩的声音,林天恩抬头微笑时上扬的嘴角,鼻翼两侧细小的问路,还有他追打男生时越跑越远的背影。

    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b

    星期天,我补习完回家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个远路,从夏一路那边走。经过苏薄荷的时候,我放慢脚步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可那天店里只有一个穿了一条粉色花边围裙,把自己搞得很spy的女生。

    我有点失望地回头的时候,被站在我身后的左佑慈狠狠吓了一跳。

    左佑慈很不满的一手插腰一手指着我说:”骆桑桑,你干嘛一副看到鬼的表情?我长得很可怕吗?”

    我摇摇头,可我也说不出左佑慈想听的”美貌与智慧并重,英雄与侠义的化身,帅得拖慢网速”这种狗腿的话。我看到左佑慈把一箱子碟片搬到他的脚踏车后面,用绳子困扎好,不由好奇地问道:”你要干嘛去?”

    左佑慈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我没班,又不用上课,我去夜市赚点外快。”

    ”卖盗版碟吗?”

    左佑慈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说:”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就不用说出来了嘛。”

    我抬头看着左佑慈,他的眼睫毛可真长,他的眼睛可真漂亮,他的鼻子也好看,他的下巴线条很流畅,他的眼神……真像电视里对女主角放电的偶像剧男主角。我忽然有点脸红。好吧,我知道,我又有点犯花痴了。

    不过,也仅仅是花痴而已。

    经过段日朗那件事情之后,我对左佑慈的感觉变得奇怪起来。本来我是很讨厌他的,我觉得他脑子不正常,是个怪怪美少年。而自从那天晚上之后,虽然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奇怪,可我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知道了左佑慈嘻哈的外表下有一个很善良很柔软的好灵魂。

    如果左佑慈不善良,他就不会在大雨滂沱的夜里对一个狼狈的女胖子伸出温暖的手了。他大可以狠狠嘲笑我一番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或者冷冷看我一眼,踩着我的眼泪走过。

    可是他没有。

    他带我去苏薄荷;他给我干净的白毛巾;他煮热乎乎的姜汤给我喝;他给我吃绿色的薄荷糖;他讲冷笑话给我听--虽然也许他不觉得那个是冷笑话;他送我一盆小小的薄荷植株……

    第40节:第五章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4)

    我心里记得他对我的每一滴好,我也很想对他好一些。不知为什么,也许是顾安蓝偶尔提及的几句,还有我所知的一些,我总觉得左佑慈有点孤单,有点寂寞。我想要尽自己所能的给他一点点温暖--虽然也许,他并不需要一个胖子的友情。

    我说我要去的时候,左佑慈没有立刻拒绝,只是烦恼了好一会儿说:”你怎么去呢?”

    我很迅速的就把左佑慈折腾了好半天才扎好的蝴蝶结给拆了,然后把碟片箱子往怀里一抱,庞大的身躯往他的小脚踏车后座上一坐,然后抬起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左佑慈。

    左佑慈插着腰看了我半天,自己在那点着头笑,然后有点无奈地说:”好吧。”

    我立刻嘿嘿嘿嘿笑得像个傻瓜。

    左佑慈摆摊的时候很专业。黑色的帆布哗一下抖开,把盗版谍哗的倒上去,然后再很有技术的排列一下--把最新最好看的大片和封面暴露的限制级电影都放到最上面。他说这样可以节约顾客的时间。

    ”顾客就是上帝,我们要想顾客所想!”左佑慈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他是世界500强企业ceo的感觉,让蹲在地上并不渺小的我忽然觉得他是那么的高大,让我肃然起敬。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卖盗版谍那么赚钱,左佑慈一个晚上卖掉了大半箱的碟片。可是他说,也不是每次来生意都那么好。

    左佑慈不是那种很热情的小摊贩,他拽得要死的蹲在他的小摊旁边不多说话,也不接受讨价还价,他说多少就是多少,而且每次开的价都还不同。如果对方穿的衣冠楚楚却买了n张限制级电影碟,他就狮子大开口;如果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来买碟,他开的价格都很接近成本价。

    我蹲在左佑慈的身边,有时候望着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的夜市发呆,有时候托着下巴看一眼左佑慈。

    左佑慈有一次侧脸看着我,摸着下巴忽然笑起来,说:”骆桑桑,你长得有点像招财猫,怪不得我今天生意那么好。”

    左佑慈收摊的时候是十点,夜市里的人稀稀拉拉的,小摊贩们都开始收拾东西,可隔壁的酒吧一条街却刚开始热闹起来。

    世界就是这样传承起伏着。有些人收摊的时候有些人刚开张,有些人睡觉的时候有些人才起床,有些人欢喜的时候有些人正悲伤着,有些人奢侈浪费的时候有些人贫困苦难着。

    肌肉男爸爸就曾经说过,这世上有太多的矛盾和不公平,人生的真实面目是很残酷的。所以走路用很慢的速度,对人用很淡的情感,活着也不必太用力。

    那时候他刚看完网上的机器猫结局。说最后大雄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原来,这世界上从没有过机器猫;也没有万能口袋;也没有随意门没有时光机……大雄是由于极度的自闭症被送入精神病院的病人,已经在医院住了八年,静宜是他小时候暗恋的同伴。大雄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八年前的早晨。一切都是他在病床上幻想出来的。

    第41节:第五章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5)

    肌肉男爸爸看到这个大结局的时候悲痛万分,非常黯然的说了上面那段话。他觉得他的童年时光就这么被欺骗了,这个世界残酷的让人心碎。

    不过当然最后多方证明,这个结局是假的。但肌肉男爸爸再也不看机器猫了。他怕自己再伤心一次。

    肌肉男爸爸和我一样,都是好了伤疤不忘疼的人。宁愿错过美好,也不愿再承担可能被伤害的风险。

    c

    那天晚上,左佑慈带我去酒吧街口的一个馄饨摊上吃小馄饨。一块五一碗的小馄饨,一小勺猪油和一把葱花就香喷喷的。

    我吃馄饨只吃皮,把顶端那一点点肉都吐掉。因为小时候睡衣妈妈骗我说那个是老鼠肉做的,虽然知道她当时这样说只是为了防止我在外面乱吃不干净的东西,可是却从此给我的心里埋下了深深的阴影。

    左佑慈一直一直看着我吃馄饨的样子,脸上是难得又正经又严肃又认真又……深情的表情。

    我有点心慌,抹了抹脸问他:”我脸上有什么吗?”

    左佑慈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只是发现,你真的很像我的妹妹,胖嘟嘟的,傻乎乎的,反应有点慢,人有点迟钝……连吃馄饨只吃皮不吃肉的习惯都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平静之下有一种莫大的悲哀。

    ”你妹妹现在一定长成了一个美少女吧?”左佑慈的妹妹……我在脑海中自动把眼前的左佑慈ps成长发红唇穿超短裙的火辣美少女,虽然样子有点搞笑,可是依然可以敲一百二十个鉴定章的说是美女。

    ”她已经,死了。”左佑慈低头吃一口小馄饨,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她死了。三年前淹死在护城河里。”

    我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左佑慈。我忽然想起三年之前,林天恩在小河里抓住又失手了的那个小孩,会不会就是左佑慈的妹妹呢?也许那一天悲伤的人群里,也有小小的左佑慈。他穿着背心站在小河边,沉默的不说一句话,只是死死盯着貌似平静的小河,吞噬了他心爱的妹妹的小河,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将河水腰斩。可是最后他却只能站在岸上,一点办法也没有地站在岸上,无助地低着头缩着肩膀哭泣。

    我想着左佑慈那时候可能遭受的伤痛,忽然就难过的心里好像翻了天又覆了地。我小声的道歉:”对不起。”

    左佑慈用力弹一记我的脑门,没事一样笑着说:”你白痴啊,道什么歉。”

    我回家的时候依然坐在左佑慈的单车后面。他的破单车,除了铃不响,其他什么都响。

    星光一路点亮我们回家的路,夜风轻轻地吹着,吹动我们那时年少的心。

    左佑慈死性不改的又给我讲了一个冷笑话。他说:”金庸的14部小说可以连成一句诗,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哈里波特的七本书连起来也有一句诗,你知道是什么吗?”

    第42节:第五章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6)

    ”……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快说到底是什么啊?””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我彻底被左佑慈的冷笑话给冷到了,但后来想一想又觉得搞笑,所以很给面子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一路。

    笑声落满我们回家时的路,落在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寂静的水泥路上,悄悄躲藏进浓密的树荫下,在橘黄|色的路灯下闪烁出银色的光。

    很久很久之后的后来,我曾沿着那条路去寻找过那一天晚上我掉落在那里的笑声。

    可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难过地蹲在街尾,捂着脸悲伤地哭泣了一整个春天。

    d

    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边买糖油粑粑,口水正哗哗流得汹涌的时候,有一个女人炮弹一样冲过来用力抱住我,开心的大叫:”桑桑,好久不见,你还是长得那么亲切!”我吓了一大跳,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强抱我的人是夏薇。--我还以为是谁要来抢我的糖油粑粑呢。

    我挣开夏薇用力到几乎让我窒息的拥抱,心里想说我们也没有很熟好吧,不要这么热情嘛。要淡定,淡定~

    高一开学时,我在我们班的名单上看到过夏薇的名字,可她一直没来报道。传说是她当过教育局局长的爷爷神通广大的把她弄到省中去了,就是庄蔺念的那个高中,都说在那个学校读书的人,都是一只脚跨进大学校门的人,就等三年后高考,把另外一只脚也迈进去--只是一个动作问题,只是考入的大学名声大小的问题罢了。

    我没想到夏薇又回来了,并且依然是之前二百五样的霹雳模样。当然让我觉得最没天理的是,她好像又漂亮了一点。

    重新回到小城念书的夏薇剪短了之前的长发,那种很衬脸型的bobo头,利落干净又漂亮,把她清爽的气质彰显无遗。

    夏薇说省中好无聊,要么是书呆子,要么是读书狂人,要么是有钱买进去的纨绔子弟,要么是心高气傲的才子才女,个个心比天高。像她这样又美丽又不太会念书的,总是被人用鼻孔”看”她。期中考试之后,夏薇和班里成绩最好长得最丑脾气最坏的女学习委员大吵一架,然后借机让她爷爷把她转回了s中。

    夏薇咬着我的糖油粑粑,在s中门口深吸一口气,无比抒情地说:”啊~还是s中好啊!这里有我多么熟悉的妖孽的气味!”

    我跟在夏薇后面,碗里的糖油粑粑又被夏薇吃掉一个,有点悲愤地想,夏薇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妖孽!你是妖孽中的大妖孽!快还我的糖油粑粑!

    夏薇转学过来之后和我同班,而我住的寝室原本就少了一个人,她得到学校批准后搬了进去,又和我成为了我的室友。--这样,我就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要和夏薇呆一块。

    第43节:第五章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7)

    夏薇的床位和我的床位在一边,她只要拨开蚊帐爬过来就能到我的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候总觉得夏薇有点暗恋我,我很怕她半夜偷爬过来偷袭我,所以总是把蚊帐扎得特别牢,四角压得特别紧。

    后来夏薇知道困扰我很久的”疑虑”之后,看着我无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说:”骆桑桑,我见过这世上多少自恋的人,可是像你这么自恋的,可还真少见!”她还转个身凹出一个前凸后翘的s形造型,搔首弄姿的说:”而且事实明摆在你面前,我是一个多么货真价实的女人。”

    我没有说话,默默的喝了一口水站在阳台上手搭凉棚假装眺望远方的景色--其实我想说的是,像我这么自恋的一点也不少见,在我们204的寝室里就有俩。

    我之前就说过,夏薇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妖孽,她是一个脑子里少根筋的霹雳妖孽。有不少招人烦的小缺点,可是也有很多可爱之处。而她最可爱的,就是她傻乎乎的二百五精神。

    有一天我和夏薇站在食堂大厅里,望着窗口爆满,队伍虽然不长但是很粗的情景,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夏薇忽然很高兴的走到队伍最前面,拍了拍一个虎背熊腰的男生的背,待对方疑惑的回过头来之后,很高兴的说:”大叔,你也在这吃饭啊?”

    我看清”大叔”的脸后倒吸一口凉气,而原本很热闹的食堂也霎时间安静了不少。夏薇的脸上还洋溢着美少女青春的笑容,虽然有点奇怪周围人的反应,但还是很开心的把我饭盒也拿过去塞到”大叔”手里,笑得格外甜美的说:”一份小白菜一份红烧鸡腿一份小排骨,谢谢大叔!”

    我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一小步,做好随时撇下夏薇撒腿就跑的准备--那个夏薇叫”大叔”的男生我认识,确切的说这个学校除了夏薇大约没人不认识他。他外号叫大侠,是s中,乃至我们居住的整个小城10--20岁男生中最吃得开的”老大”!

    提起大侠,就算是s中的路人也能随便给出如下几个关键词:混黑道,暴发户,讲义气,拳头硬,打遍小城无敌手!

    大侠天生老成,传说曾经在公车站等车的时候有人来问路。他面无表情的答:去s中。

    问路者很高兴的说:”我也是诶!你也是去开家长会吗?”

    大侠面皮轻微抽搐了几下,没有说话。

    问路者再问:”您孩子读几年级了?”

    大侠默默地看了一眼问路者,还是很礼貌地答:”高一。”

    问路者大惊,曰:”大哥,那您长得可有点老相诶!”

    我不知道这个传闻只是一个逗人发笑的段子,还是确有其事发生,可是大侠长得有点老气--或者说,有我们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和成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然夏薇也不会一上来就叫他”大叔”。还传说,大侠平日沉默寡言,也绝少主动扰乱生事,但是一旦他动怒,惹他的人肯定一定以及确定会被揍的非常惨!

    第44节:第五章他的白背心,在风里被风吹歪了的样子,很美好

    (8)

    而据小道消息说,大侠最介意就是别人说他”老”……

    我默默的在心口划了个十字,默念着哈利路亚阿米托佛,随时准备没义气地落跑。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大侠竟然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打完夏薇说的菜,然后转身把两个饭盒塞回她手里。

    我刚松口气,夏薇又扬起笑容说:”大叔,我们坐一起吃吧!”

    四周一片静默,我刚呼出去的那口气又被更用力地吸了回来。

    就这样,当了十六年良好小市民的骆桑桑拜胸不大却依然无脑的夏薇小美女所赐,认识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黑道大哥级人物。

    其实大侠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面目可憎。大多数时候他像一个可靠的大哥,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无视我们吵吵闹闹的样子,一个人做自己的事情。可是若我们开口请他帮忙,或者我们中有谁被欺负了,他一定是第一个站在面前替我们挡掉伤害的人。

    我很怀疑他的那些坏名声是不是就是他的那帮好兄弟传播出去的,为的就是要让其实人很好的大侠不要成为大家的大侠,免得被些小人利用了他的好心。

    熟悉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