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弱国外交(上)

字数:4849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文翰生着一副标准盎格鲁萨克逊人的长相,胡须浓密,下颌很宽,不说话时突起的线条使面部表情显得十分生硬,虽然头发已有少许花白,但一丝不乱的梳成后背式波浪造型,愈发显得仪表堂堂。与此地多数外国人不同,他个子不高,只是中等身材,这多少免除了顾迩然“仰视”的痛苦——天父作证,交涉谈判时,最郁闷的就是你不得不把头抬得够高才能使目光跟对手处于同一水平线!

    “顾先生,您的来意我已经很清楚了,坦率的说,对您刚才的‘表演’——原谅我用这个词——我感到很遗憾。您这样做,不管是否是有意挑唆我国与盟国的关系,都是愚蠢的!而且,也不会有什么意义!”

    虽然早知道这次会面将有不小的难度,但对方如此**裸的挑衅,还是出乎顾迩然的意料:没错,对手是当今世界最强大帝国的代表,此地更是洋人的地盘,如果只凭一点小聪明,自然难不倒这个吃了三十年外交饭的老手!幸好,自己还拥有这双能看透历史迷雾的眼睛,知道这个家伙想要的是什么!

    镇定情绪,缓缓控制呼吸节奏,他的表情如古井无波,没有激动,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一句:“hy?”

    “……”高调的开场白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文翰的吃惊程度也不在顾迩然之下,多年的职业生涯形成洞察力的洞察力提醒他,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人绝不好对付。

    短短沉默了一会儿,他呵呵笑了起来:“如此显而易见的话题,我真怀疑是否还有解释的必要,在中国的西方人一直都是团结的,不列颠跟合纵国从来也都是亲密的盟友!难道您的智慧就只能看到一份微不足道的订单吗?”

    “年轻人,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在我所见过的中国人中间,您是相当杰出的,你知道,北边,我是指清廷,没有一位官员有你这样的见识和气度!”满不在乎地摊开双手,文翰摆出很和气的态度:“但您对中国以外的世界了解真的太少了。”

    了解太少?顾迩然压抑住狂笑的冲动:这个英国佬实在太爱自以为是了,不过让他保持一会儿这样的虚假优越感也没什么不好。在这样的氛围中谈判,放松警惕是必然的,时机成熟,自己就该刺出那致命的封喉一剑了!

    “也许,我该说声谢谢?”顾迩然能够感觉出自己古怪的表情——对方大抵会误认是惊慌失措的表现吧——“文翰先生,您的‘教诲’很生动,但我却更加迷惑,如果一切都如此团结,为什么旗昌洋行会一再压低本票汇兑的手续费,难道是出于好心为丽如银行降低营运成本吗?或者,你会乐意为我解释清楚,贵国提供‘护航’业务(注1)的船只为什么在一个月内就跟美国的同行发生七次、呃、也许更多的冲突?”

    “你!”文翰的表情像吃下一只苍蝇一样难看:“我不清楚,不,没有这样的事!我们的水手和商人来自文明国度,这样的丑闻没有任何依据……”

    “古希腊人有句话,事实胜于雄辩。”顾迩然的话中带着讽刺味:“贵国有位先哲也曾说,朋友可能变成敌人,惟有利益永恒。(注2)”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文翰似乎有点气急败坏了:“这是毁谤,是对文明西方的侮辱!”

    “这是误会,即使有事件发生,那也是合法合理的商业竞争!”被顾迩然盯得发慌,文翰继续声色俱厉的驳斥,但言语苍白无力得好笑。

    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狂暴的假面下畏缩着虚弱的本质,大概这个洋鬼子正在思考所谓这些信息的来源吧?丘吉尔对国家关系的精辟论断,文翰没机会听过,但他无疑是坚信这一点的,维也纳会议后形成的近代国际格局,恰是一个最好的课堂,作为大英帝国代言人的文翰,绝对是其中的优等生……

    此时此刻,对手所不能接受的,只是被撕下遮羞布后的狂怒与不甘吧,但所谓“文明社会”的自尊,真的这么不堪一击吗?也许自己应该给他点时间,舒缓一下压力——在商讨细节问题方面,一个理性的对话对象更容易沟通一点。

    “我的朋友艾勃特在护航业务方面有不错的人脉,而由于一些未公开的理由,”冷笑着,顾迩然语气中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微妙:“我有幸拜读了您给包令先生、马沙利先生二位的信,所以……”

    没必要说得更具体了,顾迩然当然不会告诉文翰那是在;   拿张黑3装老k,所谓出千不过如此,说起来自己也是只纸老虎呢——但能吓倒人就可以了……

    “够了,我不想了解你们东方人这些莫名其妙的把戏——”怔忪了片刻,文翰松弛绷紧的表情,声线又回归到从容不迫的高度:“阿礼国建议我跟您谈谈,当然,现在看来这不是一个好主意!那么,我们言归正传如何?”带着解嘲的味道说完这些话,他向后一靠,在松木靠椅上摆出个舒服的造型。

    了不起!对这个英国佬短时间内调整自己情绪的能力暗自佩服,顾迩然抱以轻松一笑:“公使先生,我最喜欢明白地说话,在这样的前提下,也许我们可以认真谈一谈。”

    ……

    “顾,您的提议很好,既然您并不打算用太平天国的名义来购买这些货物,那想必是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了?”老狐狸果然够狡猾,即使在已经“摊牌”的此刻,文翰的用词仍然精细得过分,当然咯,榴弹炮、滑膛枪,跟面粉、棉布一样,都是“货物”,只要有银子,没有什么是不能买到的。

    “没问题,我们的招牌是义兴公司。”一面轻描淡写地说出解决之道,顾迩然想到这个“经济实体”的来龙去脉,不禁感觉好笑:“义兴公司”是周立春领导起义后成立的,因为王国初、周秀英等人的反对,周立春并未立刻将“大明国”的国号公布于众,而是暂时以“义兴公司”名义告示安民,但他的态度也迫使刘丽川不得不退让,小刀会起事之初还是建国称“大明”。

    “这位老人家倒是蛮有意思啊,不过既然开公司也该弄个法人代表当当,老掉牙的手段自称大元帅,实在缺少创意啊。”心下闪过这样的念头,他同时也关注着文翰的反应:“这是属于一个由汉人组成的社会团体(洪门)的子公司,虽然没有注册或是备案什么的,但资本绝对雄厚,您可以相信我们的支付能力。”

    天父在上,我可没有说谎,只是换了一种更近代化的表述方式而已——盘算着这样的小九九,他接着提出自己的问题:“不知道公使先生会推荐哪家供货商呢?怡和?宝顺?琼记或者仁记?”

    亏本的买卖不会有人做,没好处的交易更不必劳动大英帝国的公使大人,顾迩然此刻其实是在征求文翰的意见:我们该通过哪个渠道把回扣付到您老的帐上?

    “恩,都可以,我是说,怡和也许会好一点——那是我国在华资格最老的一家公司,值得信赖!”

    历史的记载看来真的很可靠啊,据说英国派驻上海的前领事巴尔富,宁波领事罗伯聃都是大鸦片商怡和的“好朋友”,那身为在华职位最高的外交官,文翰跟其“有一腿”也不足为奇吧?

    “很好!怡和先生的生意做得一直很大,这点我没有疑问。”勉强维持脸上因微笑而酸痛的肌肉真的很辛苦啊,要是能由着性子来,顾迩然更愿意做的是把那个该死的鸦片贩子连同他的毒品一起烧成灰!人在江湖的苦恼,今天他算是深有体会了!

    反正这笔生意肯定要做,索性再敲一笔,也省掉自己操心的麻烦!

    “而且据我所知,怡和洋行拥有二十多只趸船(注3),对他们来说送几趟货上门不是什么难事吧?”

    “不会吧,真有这么多吗?”

    “公使大人真会开玩笑,现在光吴淞口一处就停泊了十多只,加上正在跑线的,恐怕远远不止此数啊!”

    “哦,这个是生意上的事,您可以直接跟他们交涉嘛?”

    想踢皮球?没那么容易!公开往天京运送大批军火,那是严重的外交事件,没有公使的特许,就算借怡和天大个胆,也不敢做下这等事情——清廷或许会对贩卖鸦片眼睁眼闭,但对涉及到自身安危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可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中国的传统是一客不烦二主,既然公使大人有心,拜托一并处理了不是更好?”

    “这样的话,我打个招呼试试,可不一定行啊?”

    “只要您肯帮忙一定行的!”打着哈哈,顾迩然继续表现自己虚假的热情:“很高兴见到您,今天的会谈很愉快!”如果问题就此解决,不失为一件好事,他起身作出与文翰握手的姿势——生意谈完,该告辞了……

    ……

    “顾,您好象忘掉了什么?”

    (注1:所谓“护航”就是保护航行免遭海盗侵袭。当时在华洋行(也有个人单干)普遍对中国船只提供该“服务”,事实上,这些西方殖民主义者在中国领水里的“护航者”本身就是海盗,强行“押运”、“窝里反”是家常便饭,为争夺利益,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洋行的“护航船”时有冲突。

    注2:“我们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说这句话的丘吉尔此时还没有生出来,理论上,顾迩然应该拥有该名言精装版的所有权。

    注3:趸船是一种可以停泊于口岸以外固定地点、逃避稽查、便于走私、囤储鸦片的船只,容量载重相当可观,也可用于短途运输大量物资。)

    ;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