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桃木梳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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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遮去了小雨,才心疼地捋捋她额前的湿发,责怪道:“你快到的时候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看看,这会儿都淋湿了!”

    来茴冲他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倒霉般,只扯了扯嘴角。“过树下淋的,怪自己没看路——哦,你跟妈怎么说的?”

    “只说你工作上遇到了麻烦,可能要晚些回来。你在那边——”家逸抿了唇,言又止。

    来茴连忙接了话。“哦,只要别让她担心就好!”说完,她避开家逸难过的眼神,仰头望着住院大楼七楼的一排窗户。

    家逸拉了她的手臂,“芸姨不担心,可我每天都在担心,来茴,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来茴笑着安抚他,但笑得很是有些勉强。“没什么事儿,真的,我只是留在那边看了场雪而已!”

    家逸想问是不是一个人,还是强忍下来。他们说好了,这几个月内算是毫无关系的,他自然无权干涉,便随意应了一声。这时已进了大楼,人来人往,更不方便再说些什么,家逸也就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病房的窗户开了条小缝,暖气从空调口里喷出来,在屋里循了一圈,从小缝里溜到外面,而外面的冷空气也换了进来,站在那缝隙旁边,呼吸要顺畅许多。来茴抓着帘子,吸了口新鲜空气,跟母亲心在不在焉的说话。

    “北方天冷吧?”来如芸问道。

    “嗯,冷,都下雪了!垫了多厚的一层!”来茴答道。

    来如芸看了窗外,七楼连片树叶儿也炕到,眼见处皆是高楼的屋顶或窗户,仔细看也是能看到别人家窗台上种的,那种吊得长长的好多串,有紫,有红,有黄,她总盼着那藤子开,那是她几年来唯一能赡风景。

    “多少年没见雪影儿了,这几天做梦,老梦见我们家那的火炉子,烧煤的,烟囱拐到窗户外,抽出黑烟,屋里可暖和呢!这大城市的空调再怎么热,也没那炉子暖和。”来如芸伤感地道。

    来茴和家逸听了都莫名地紧张起来,两人对望了一眼,家逸笑道:“是啊,那时候我和来茴还从院子里铲了雪到阳台上堆雪人,您老骂我们!”

    来如芸笑了笑,嘴一撇,嗔骂道:“嗯?不怪!不怪你们两个东西总给我找事儿做。不在院子里堆,非堆到阳台上,太阳出来,化了一滩水。”

    来茴也笑。“妈还说呢,要说怪,家逸的妈更该怪才对,您不知道,徐亚我们三个人到了冬天就在他们家天井里打雪仗,雪球满到处飞,有时都能从他家的棉被里抖出团雪来。”

    “倒真是个善良人,纵容你们胡闹。”来如芸说起往事脸上便是笑着,一直笑,笑到脸上的肉都僵了,还撑着半哭半乐的笑。“真想回去看看呀,近来总惦着那老房子,这会儿阳台上也该积了雪,火炉子该生上了。”

    眼见话又兜了回来,家逸忙说道:“您别急,先养着病,过了这个冬天,下个冬天咱们就回去过!”

    来茴也附豪:“嗯,过了这个冬天,咱们就回去,眼看快过年了,总不能把爸爸一家人赶到大街上去吧!”

    来如芸想想也是,她这个身子动弹不得,虽说家逸是可以开车送她们回去过年,但那家子人是自己允了让他们住的,这会儿要赶走人也绝情了些。

    “我也就是这两天想得多了点儿,你们别放心上,这家呀,总有哪天我是能回去的!”来如芸说着眼里滚出一行浊泪,她望着窗外,模模糊糊地,像是看到了空旷的山野,青黄的狗尾巴草,刺树上的红籽,绿茸茸的地钱,母亲坟头上压了黄纸,风一吹,劈劈啪啪地响。

    “啪”的一声,窗帘子被来茴猛拽了一下,她的手关节泛白,脸也跟着发白,家逸赶忙挡在她身前,手搭上她的肩轻轻抚摸,头微往前倾,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别胡思乱想,芸姨只是想家了,过了就带她回去!”

    她拍拍额头,勉强笑,但笑得很难看。“嗯,我知道!”

    走出医院,来茴飞快地钻进车里,伏在方向盘上大哭起来,家逸坐在旁边,拍着她的背。哭过就好了,哭过就不害怕了,他一声声地说着:“来茴,我陪着你,我会陪你的……”

    “家逸,你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啊!谁愿意把自己的妈妈扔在医院里?不这么做,难道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吗?这世上谁都可以不理解我,唯独她,她怎么能老跟我说这些话?说这些让我难过得想死的话?”她抽抽噎噎地发泄完,抬起头,抹了几把眼泪,手颤抖着把车钥匙插进锁孔。

    “你现在不能开车!”家逸一把夺过她的钥匙下了车,不由分说地把她从车上拉下来,找到自己的车,塞她进去。

    车在大街小巷穿行,红灯绿灯,一盏接一盏后驶上郊区平坦的公路,路旁是支了大棚的草莓田,连着远处葱郁的荔枝林,到了五月间,树上贺面就全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往前五百米,是一处住宅片区,农民自家建的平房,白瓷砖墙,红的琉璃瓦。a城怕也只这带有民居风格。过了民居,车便拐了弯,开往湖边,地产商沿湖建了很多新楼,全是独栋的。

    家逸在连着湖的一栋三层新楼前停了车。“下车吧!”

    一路上恬静的风景虽却茴暂时抛去了不快,而家逸的行为又让她一头雾水,她不想说话,乖乖地下了车,跟在他后面进了大门。这楼该是刚建成的,地板上厚厚的一层水泥灰,窗户也未装上,一楼格局是一个大客厅,左侧是餐厅,靠里的是厨房和洗手间。客厅的走廊连向后门,外面应该是个小小的私家园,但现在只是一块空地。

    “生日快乐!虽然礼物给得晚了!”家逸把一串钥匙放进她的掌心,清澈的眸子专注地凝视着她。

    来茴一怔,低头看着手上锃亮的新钥匙,问他:“什么意思?”

    “一个家,一个可以任你发挥的家,一个你累了可以休息的家,一个永远都有人为你开灯的家,一个爱你的人每天等你回来的家!”家逸浅笑,眼睛灿灿亮亮,十分地无邪。

    “家逸!”来茴惊呼。

    “来茴,原谅我的自私,我拿自己的愿望当你的生日礼物,这个愿望存在我心里好多年了,真希望你能收下!”他吸了吸鼻子,别开脸,又道:“别说不要,来茴,即使你心里不想要也收下,大不了你不来这里就是了,但千万别拒绝我!”他合拢她的手,确认她能握住钥匙才松了手,背过身去。

    手握得紧,钥匙的齿戳着掌心的肉,刺痛使她回了神,又扫视了一遍房子,她想起他以前对她说的——

    等我们结婚了,不管多晚都要为对方留一盏灯!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嗯,如果你回家晚了,我会等到你回来再一起睡!

    “家逸!”她颤声唤道。

    家逸只是背对着她,也不回答。来茴抓着他的手臂。“你听我说——”用力地转过他的身体,她突然松了手——他死咬着唇,眼睛红红的,狠狠地吸着鼻子,泪在眼里挣扎,就快要掉下来。

    她的心像被撕了道口子,疼得说不出话,也同他一样咬着唇,隐忍了泪。

    那些过去是怎么也忘不了的,就像是筷子上没剔掉的毛刺,当你心满意足地嚼着自以为是的味时,时不时地那么刺你一下。想扔了筷子,又不舍得那些味,佯作不在意地继续吃,却要忍得住痛。

    这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完!

    就是没有让你能完全称心如意的。

    “家逸,我收下——就是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又回到她的身边,还要给她一个家,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来茴——”家逸睁大了红红的眼睛,想说什么,却被她捂住了嘴。

    “如果你愿意等我这几个月,我后半生每天都会等你回家!”她这样说,她不确定,但她就想这样说,仿佛这样说能给她安全感,仿佛这样说几年的分开不过是一瞬,仿佛这样说,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没有周于谦。

    可周于谦——她的心陡然空落了。

    他又不会爱她!

    她垂下睫毛,再抬眸,已是笑意盈盈。“家逸,我们回去吧!”说完,她转身,却被家逸一把扯回来,正当他想抱住她欢呼时,她颈上的项链从衣里抖了出来,灯光照过的一瞬,仅那么一瞬,他伸手抓住了——

    “他四?”

    来茴连忙藏进衣服里,低头应了声。“嗯!”

    “很漂亮,一定很贵吧!”他状似轻松地笑,想像不出自己笑得有多难看。“我们走吧!”

    他走在她身后,悄悄地在大衣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合约就快结束了,她一定不会周于谦!

    他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才笑着给她打开车门。

    周于谦是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黛瓦白墙的中式别墅是他三年前买下的,院前的围墙是青砖砌的,院子里种了秋海棠,围墙角落里有一丛鹅黄的毛竹,是他吩咐工人种下的,还有棵樱桃树,在他离婚之前,那树没结过樱桃,不知道今年五月树上会不会挂满鲜红的玲珑果。

    推开院门时,他摇头自嘲地笑笑,离婚时想也没想便把这栋造价不菲的别墅给了李月琴,离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想起过院里的一草一木,偶然回到这里,竟然牵挂起一棵不知道会不会结果的樱桃树来,看来,他是真的老了。

    不是只有老人才会去记挂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么?

    李月琴准备了水果和咖啡,当然还有红酒,周于谦爱喝红酒,而且一定要年份好的红酒,好的葡萄决定了酒的口感,因此,他曾四处搜罗各地年份好的红酒,并在他名下的房产都建了酒窖,然而,这也只是他贫乏的乐趣之一,割舍起来也容易得很。比如这栋别墅里藏的上等红酒,他爽快地连房子一起送给了李月琴。

    李月琴曾经最炕起的就是他这点,没品味,既不收藏名画墨宝,也不崇尚贵族式生活,看起来是一身贵气,实际上就是一个空架子,没有私人飞机,不养纯血宝马,不看歌剧,不聘请私人管家,抽的是烟,而不是价格上千的雪茄。她认识很多的富豪,见识过许多种有品味的生活方式,而嫁给周于谦,让她的上流贵梦破灭了。

    离婚后,她以为靠自己也能生活得很好,凭借以往的名气,能够再次一窜而红,尔后嫁个年纪大点的有品味的富豪也不是没可能。然而,事与愿违,多年好吃懒做,她的演技退步,借着和周于谦离婚的热闻红火了一个月,在周于谦彻底沉默后,媒体也一度冷了下来。当红新人对她冷嘲热讽,导演骂她蠢材,而朋友对她除了怜悯便是爱莫能助。偏偏这时周于谦却成了演艺圈炙手可热的人物,小明星都做着嫁入豪门的梦,名门淑更是抛开了矜持频频邀约。

    此时,她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她也听说,周于谦婉拒了所有人的好意,生活方式比离婚前更为保守,新闻媒体想为他做个专访,秘书拒绝后,曾试着在各种宴会上碰运气,皆无功而返。

    要挽回他的念头是在这时产生的,而他答应赴约更是坚定了她的决心。

    周于谦只在进门是看了前一眼,尔后便坐在沙发上,连她递来的红酒也没接,便直接切入正题:“要我帮什么忙?”

    李月琴讪然地收回手,在他对面坐下,坐姿很是端庄优雅,她自个儿喝了口酒后,缓缓说道:“听说peter的下部电影在征主角!”她见周于谦神情一凛,忙又捂嘴干笑两声:“呵,我只是问问,不是想演那个角,但peter是你的好朋友,我们结婚后,他也不跟我往来了,你知道在演艺圈也靠关系的,我希望你能做个中间人,让我跟他尽释前嫌!”

    周于谦听了在心里冷笑,当初她嫌peter粗鲁,在饭桌上当着众人的面嘲笑他,却想不到peter在几年后成了王牌导演,如果不是这几年他因为心存愧疚而投资peter,她复出的第一天就被赶出圈外了,现在提出想尽释前嫌,是故意给他出难题吧。

    “如果你缺钱我可以给你,想打peter的主意就算了,即使他原谅你,也不会让你出演他的电影。”

    李月琴暗暗诅咒一声,周于谦说的她何尝不知,这不过是她接近他的借口,当然,如果借此事,peter原谅她了更好。“我不要求别的,只要他能原谅我就行了?你看能不能约他一起吃顿饭,我跟他道歉!”

    周于谦很想看看她大脑的构造,几年都没去向人家道歉,现在离婚又失势了,却想起来跟人家道歉,谁会相信她是有诚意的?按理说,她不应该这么蠢的啊?倏的,他目光冷冷地审视着她,须臾后,他起身:“你不要再想着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我能帮你的就是钱,至于其他的——!”手机铃声打断他的话,忙接起来,冷峻的神情忽地柔和许多,语气也和刚刚的严厉截然不同。“嗯,我待会儿就回去……你看着买就行了……对了,不要买海蜇丝!……唔,好,我了。”

    “你的新朋友?”

    周于谦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这个要我怎么回答?她不算新的,也不算是朋友,但却是我愿意时间陪的人!朋友?”他冷哼一声。“这种虚幻又浪费人时间和精力的词早就不在我的概念之中,我还有事,你要钱就跟我秘书联系。”

    言毕,他转身离开,李月琴绕到他身前,不甘心被别的人打败,她昂头问道:“是哪个人?”

    周于谦傲慢地睨她一眼。“不是你认识的,也不是你们那些人圈子里的,她只是个普通人。”

    李月琴暗自松口气,嘲笑道:“是你的之一吧!”她的喉咙像含了醋,酸水直往外冒。“能让你玩儿很长时间,又愿意时间陪的,还有点能耐嘛。”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外露,她就被一股大力推倒在沙发上,周于谦随之俯下身,揪住她毛衣的襟口,字字警告道:“你记清楚了,她是我周于谦的人!没有人敢侮辱她,包括你,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前。”

    他站直身体,抖了抖外套,无视李月琴苍白的脸,步到门槛,又回身道:“七年时间你都没真正了解我,真是遗憾呐,李月琴,如果你直接跟我要钱,我可能更瞧得起你些!”

    一脚跨出门槛,他走进阳光里,樱桃树叶子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只看了一眼,他便钻进了车里,不过是棵树而已,结不结果又有什惦记的,来茴不是种了更多的草草,他顺手拿出手机,拨了号码,温贺说道:“嗓子不太舒服,帮我泡壶薄荷茶……刚刚冲员工发了顿火……嗯,我半小时后回去。”

    男人是比人更善于忘记的,同样受伤,男人不会记恨,是时候便断得干干净净,区分得泾渭分明,尤其是在他有了一段新的感情后,你说是朋友则是朋友,你说毫无关系便绝不会再有瓜葛,如同李月琴,对周于谦来说,她只是个毫无关系的前。若她想在这时回头,并纠缠不休,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透过窗户,她望着那辆驶离的跑车,心里顿时住进了个负伤的野兽,为自己的伤痛哀号着,却也不忘了虎视眈眈地盯住伤过它的人,好伺机而动。

    “喏,你要的薄荷茶!”来茴把托盘里的茶端出来,斟到茶杯里,递给周于谦。杯子接了,手腕也被扣住,周于谦拉她到腿上坐好,吻着她头顶的发,问道:“你洗过澡了?”

    “今天的菜弄得我一身油烟味,难闻死了。”她揉了揉头发,又识趣地道:“好了,你先工作吧,我出去了!”

    说着起身,被周于谦又拉了回去,手臂扣住纤腰,他看了眼电脑,懒懒地道:“工作做完了,你今天都在家干什么?”

    “没干什么,睡到十二点才起来,看了会儿电视就出去买菜了。”来茴倾身趴到桌子上,拖着鼠标点开扫雷,捻熟地玩儿了起来。

    “你倒是狐!”

    “什么——狐?我无聊呗,不睡觉——干嘛?”鼠标按得“啪啪”响,她专注在屏幕上,断断续续地回应。

    “我不是叫你出去走走吗?”

    “走?走去哪儿?……啊!该死!”她沮丧地望着那张小哭脸,和炸开的几颗雷,可惜道:“只差三颗雷,我就可以破纪录了。”说完,她点了restart,准备新一轮地奋战,被周于谦给抱了回来。

    顺手合上电脑,他捏着她的耳朵重复道:“我问你为什没出去走走!”

    来茴显然还在为刚才的失误惋惜,心不在焉地答道:“没地方可去,许诺和程兰都要上班,妈这几天情绪不怎,我不敢去!”

    周于谦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你想工作吗?”

    来茴也不掩饰自己的渴望,看了他很久,才低头小声说道:“暂时不想!”

    “为什么?想工作我会给你安排!”他其实是不怎么愿意的。但他不能太自私,束缚她太长时间,害她这几年孤孤单单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着就觉得心疼。

    如果工作能让她开心,就给她工作吧!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儿。

    来茴摇摇头。“暂时不要!”合约结束,就彻底分开了,那时再去栅作吧,这两个月,她想陪着他。“快过年了,你今年回国吗?”

    “应该不回去,怎么了?”

    “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除夕那天我要陪妈妈,陪完她我就回来做年饭,晚上一起守岁可以吗?”她偎到他胸口,细声细气地征求。

    周于谦心头一热,点点头道:“好,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张宗祥在病房门口踱了好几圈,额头的皱纹堆起,像晒干了的榆树皮,暗褐的裂纹攒到一块儿,夹了些棕的斑点。佝伛着背,不知真是因为年岁大了,还是因为愁成这样的,踱个一步具了几颠。身上的穿着比起初来a城时倒是称头多了,像模像样的竖条纹黑西服,蹬了双圆头牛皮鞋,头发往后梳了用发胶水固定,黑油幽反光,斑白的双鬓像是大冬天戴了对白毛耳罩子,两手揣在西服上衣的大口袋里,与这身儿装束极不协调。

    又颠了个圈儿,他定住步子,“笃笃笃”地敲了几下门,无人来应,半晌才看到门框上装了个门铃,想也没想便摁了下去。开门的是小余,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没多问便引他进了内室。

    来如芸见是他,惊讶得张了张嘴,尔后招呼了声坐。

    小余去外间给他泡了杯茶,张宗祥接过来,从衣服里掏了一百块钱塞到她手里,笑道:“嗳!嗳!小姑娘辛苦了,这钱拿去买点儿吃的!”

    小余像是捡了个烫手山芋,忙不迭地推回去,连连摆着双手,以示自己不得空拿钱:“老先生太客气了,这钱我可不能要!”

    张宗祥不高兴地呶了呶嘴。“小姑娘嫌钱少是不?你看我昏了头,来探病也没买点儿东西,颈老人家请你帮个忙,下楼买点水果上来,好不?”

    有多年看护经验的小余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要支走她,询问的眼光投向来如芸,见来如芸眨了眨眼睛,便收了钱,从衣架上拿了外衣跟张宗祥笑道:“我这就去买!”

    “身体还好不?突痛?”他问来如芸。

    “痛就好了!”来如芸白了他一眼。

    张宗祥喉咙里哽了口水,呛了几声道:“哎,看我这张嘴,真该有人来扇我个耳聒子。”

    来如芸也不计较,有个新鲜人跟她说说话是求之不得的。“算了,当你是好心。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小茴知道不?”

    张宗祥眼神闪烁了几下,说道:“哦——她不知道呐。”

    “那你来找我啥事儿?”

    “是有关小茴的。”他回话的声音细如蚊蝇,除他自己外无人能听见。

    假期的早上,平日里忙碌的人可以睡到自然醒,若醒来便有丰富的早餐和浓的咖啡,这样的生活怕是很容易使人堕落。周于谦连续堕落了一个礼拜,并大有继续堕落的倾向。来茴在水龙头下冲完最后一个碗,无奈地看着亿门口、眼睛半眯起的周于谦,解下围裙把他拉进电梯。

    “要不你再睡会儿?”她的建议略含了几分讥笑的意味。

    “嗯?”周于谦睁开眼睛,使劲揉了几下耳朵,才回道:“不睡了!”

    “你耳朵很痒吗?”她踮起脚尖,拉着他的耳朵看了看。“真脏!”

    两人进了二楼起居室,落地窗边铺了新西兰灰白长毛地毯,矮桌上有咖啡和几样茶点,四周散落了好几个不同颜的软垫,观景的落地窗是陡斜的,如同蔚蓝的海水倾泻而下。透过蓝玻璃窗看去,是南岭的公共园,a城气候宜人,冬天的草地仍是绿茵茵的,紫红的杜鹃一簇比一簇丽。今天的阳光很好,淡淡的金黄晒进室内来,来茴散了发背靠着窗户,阳光在她头顶落了个红红的光圈儿,周于谦侧身躺着,头枕在她腿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偶尔伸伸腿——

    “不是叫你别动吗?”来茴缩手把棉签扔到烟灰缸里,换了根新的,吹吹他的耳朵,再警告道:“不许再动了啊!”

    “嗯!”鼻子里嗡了个声儿,他摸到个垫子搁手,便听话地纹丝不动了。

    来茴把棉签伸到他耳朵里,轻柔地捣了几捣,扔掉脏棉签换了新的,又伸进他耳朵里,一点儿也不厌烦地重复着。“我们住的这里不烟爆竹的对吧?”

    “嗯!”

    “那下午我们去买些回来!”她冲他耳朵猛吹口气。周于谦只觉得耳朵凉凉的,很舒服,手往上伸,摸到她的脸摩挲几下,说道:“这种小事儿交给小李去办不就行了?”

    “我要自己去买!可以选我自己想玩的!”

    “麻烦!”他垂下手,好半天耳朵都没了动静,才睁开眼睛,阳光刺目的很,他恍惚看到那白皙的脸蛋儿黑了几分,闭眼妥协道:“依你行了吧!但不许买爆竹,那东西危险得很!”

    “知道了!”正待说下去,桌上的手机响了,她顺手抄起,跟他道:“欧阳打来的!”见他点点头,她滑开手机盖贴到他耳边。

    来茴听他并不认真地谈些员工放假或是上班的事情,无聊的用手梳着他的头发,周于谦一边和欧阳笑谈,一边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足的惬意。聊了近两分钟,他突然握紧她的手,然后坐起身,眼睛也睁开了。

    “她什么时候去找那老头的?……三天前?你现在才跟我说?还有,程兰怎么会告诉她老头在哪儿?……算了,欧阳,我现在没空听你解释。”他看了一眼来茴,怒火滔天地对手机吼道:“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这次最好是没事儿,有事的话你救着餐厅关门,给析回东北去!对了,还有程兰也一样!”

    “砰!”地手机被丢到窗角,周于谦低头深吸了口气,才对来茴说道:“赶紧打电话给你爸,问李月琴跟他说了什么!”

    病房里,一样的淡金阳光照进室内,来如芸又问了一遍:“你找我有啥事儿?”

    张宗祥耷下脑袋,过会儿又东张西望,干咳了几声,神情似是在挣扎,两手紧张地揣进大口袋里,狠攥了几下,想起那个漂亮人的话——

    虽然我离婚了,但我一样可以告你儿!她以前的行为是违法的——

    你以为我老公会帮你们一家人?你知道他有多少?如果我告你儿,他一定会让律师辩护说是你儿先勾引他——

    不信?你去跟酒楼的员工打听,这家的老板多少?我老公的财产是他的十倍不止,你想想看他有多少人——

    我会跟我老公复婚,你叫她赶紧离开——

    她只听她瘫子妈的话?那你就叫她的瘫子妈劝她离开,她要是现在离开了,我还肯给你一百万安家费,如果不离开,反正我手上有证据,你救着让你儿去坐牢。

    他的头如同被棰子狠砸了一下,透过皱眯了的眼缝望着来如芸,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小茴犯法了!可这怎么是犯法呢?”

    “什么?”这次来如芸倒是听清楚了,但她一点儿也不愿相信自己所听见的,大声问道:“小茴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宗祥发觉自己说不出口,右手探进衣服里摸到那张一百万的支票,不说的话支票就要退回去,而小茴也要坐牢,她怎么斗得过那些有钱人啊?

    “你说不说?”来如芸见他直冒冷汗,心里有股很不好的预感,而且很强烈,强烈到她的心脏狠狠的收紧,她不自觉地拔高了音,厉声威胁道:“你说不说?不说你就带着你那家人滚出我的房子,以为我瘫了不能把你们怎么样是不?你忘了我还有两个弟弟,二十多年前你们没被打够不?”

    张宗祥虽然脸皮厚,但二十多年前赤条条地被打一顿的事,想起来总是觉得受了羞辱,而口袋里的一百万正好给他壮了胆,他也回骂道:“不住就不住,你当你自己多正经,儿被你教得好哇,当了别人几年,人家的老婆都叫着要告她!”

    站在门口的小余忙把水果扔到沙发上,几步跑到走廊,拿着手机拨出了电话。

    手机从耳边滑到地毯上,来茴心头一阵剧痛,俯低身子捂住了胸口,为了忍痛,她咬着牙揪紧了睡衣。周于谦连忙扶住她,一下下地抚着她胸口,好让她顺气。他知道事态严重了,更婴感,这次的事情不可能善了,而她的怀里的人——

    他突然抱紧了她,脸贴着她的脸,手臂死死地箍住那虚飘飘的身体,像要把她揉碎了填进胸口般,嘴里吐出一句脆弱得不可思议的话:“别离开我!”

    可惜,怀里的人只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没察觉到自己被抱住了,只一个劲儿地想蜷起身体,缩到地底里去,她自私得只想一死了之,那也好过去面对伤心绝的母亲。

    但老天总是适时地还给她理智和勇气,恐惧是短暂的,当心头的痛平复了后,强烈的太阳光射进她的眸子,酸痛得直掉眼泪。

    会掉眼泪就昭示着她又该坚强了,抹掉了泪水,她撑起身体晕晕忽忽地跑进卧室,扯开睡袍换了件套头毛衣,细细硬硬的毛刷过她的皮肤,是痒又痛,却也管不了了,拎了件大衣便冲向电梯口。

    周于谦跟着换了衣服,追上去拉住她,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退开几步冲他吼道:“你去干什么?去当证据吗?向我妈证明我是的证据吗?”

    周于谦还想去拉她,却给她躲开了,他空扬着一只手,哀求道:“不要恨我!”

    她掀唇苦涩地道:“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几年来我一直怕有这天,纸包不住火的道理我懂,可为什么是这几天?为什么?”她怔了一怔,突然觉悟到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讲废话,于是,看也不看他,便进了电梯。

    周于谦还是跟着进去了,不顾她的推攘抱住她,低声在她耳边安抚道:“相信我!相信我一次!”

    出门后,她后悔没在毛衣里加件秋衣,毛衣上细细短短的毛戳着皮肤上的毛孔,像是衣服里兜了一窝毛毛虫,痒得她忍不住伸手去搔,脖子被她的手指甲抠得红了一大块,坐在车里,抵着真皮椅背擦懒去,痒得不得了。她都是地搔,小心扭动身体地擦,然而周于谦还是察觉到了,拉开她的高领子,红痕上尽是些小血点,像被开水烫了似的,红得发亮,他生气,却又不能在这时候责备她,拉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道:“抓破了皮容易感染,到前面买件衣服换上吧!”

    笑是笑不出来的,她只摇头。“不要紧的!”她很有经验,再难受也是开始那会儿,等到适应了,自然便忽略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只是这过程难熬些罢了。她任他握着手,神坚强地道:“我不会把自己抓得破皮流血!”

    总会适应的,总会有办法的,也总会过去的,妈妈生病时她这样想,妈妈被她伤害了,她还是会这样想。

    周于谦没说什么,她的冷静和沉默他并不意外,如同五年前一样,她冷静地跟他讲述事情经过,冷静地跟他谈条件。想必那之前她也崩溃过,也哭得昏天黑地,只是振作得更快,她很能接受现实,也很能想办法,更能尝试着用想到的办法解决事情。

    这个人,他看着她,看着她沉静似水的脸,她的脑子怕不是转过了千百圈儿,却什么也不说,他恼的便是她这点,她若是有主意了,跟他商量一下不捍?

    她一直沉默到医院,进了病房,张宗祥满面愧地站起身,向她走去,伸了手,想拍她的肩说点儿什么,她仿若没看见这个人似的,迳直走到前,抬头望了眼面如土的母亲,“扑嗵”一声跪下了。

    来如芸刚睁开眼睛,泪珠就成串的滚到颊边,她紧闭着嘴,吸着鼻子嗡出几声抽泣,然哭嚎出声,跪在边的来茴也一样,咬紧了牙,抿唇忍着,不敢发出声音,闷闷的啜泣使她的头发起昏来。

    周于谦在一旁看得心酸,但也只是站着,在没弄清楚来茴的想法前,他不敢妄出头,然而心里却是着急的,只得怒瞪一眼张宗祥,发泄下火气,张宗祥被他冷峻的双目瞪得直打哆嗦,掉了脸企图躲开,哪知又撞上小余愤愤的眼神。他知道这房里的人都恨不得他滚,没出息地想——就称他们的意吧。正走到内室门边,又迎面撞上急急赶来的家逸,他“嗳呀”一声:“是你!”

    从小余打来的电话里,家逸已经得知事情的经过,心里本已是急煎煎的,又因为是自己给了张宗祥来茴的电话,才惹出这档子事儿,他又添了些愧疚,因此,两个罪魁首一撞上,家逸火大地捉了他的手臂,又把他推了回去,贴到墙壁上。小冲突打破了病房的沉默,来如芸颤着嗓子说道:“你起来吧,别在外人前丢人现眼!”她说着望了“外人”周于谦一眼。

    来茴也没起来,抬起一张悔不当初的脸说道:“都怪我以前糊涂,贪慕虚荣,做错了事,我知道错了!我马上就离开他,妈原谅我好不好?”

    话一出口,屋里的人都愣了,周于谦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她的办法是这个,但也不奇怪,反正她妈已经知道了,狡辩无用,事到如今,她最怕的是她妈知道她是为了医疗费才当的,如此一来,老人家受的打击更大,还不如承认自己贪慕虚荣,求得原谅更好。只是,她竟然一出口就是要离开他,这让他听得害怕,她该是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要离开他罢,不待他多想,母俩的话又传到他耳朵里——

    “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什么都跟小绿比,连辫子都要比她多,我给你结了满头的小辫子,第二天跟你说了什么?”

    “人不该贪婪,不该徒有虚表,完坚定于心,知足常乐!”

    “还记不记得当初家里没钱了,你陈叔来我们家做客,他给你压岁钱,我不许你要,你跟我赌气时,我说了什么?”

    “穷人不随便受人馈赠,因为没有能力偿还!”

    “又记不记得你问我怎样才能变得有钱,怎样才能每天都吃到饼干,喝到牛奶,我跟你说了什么?”

    “富贵之源,食之,以手足勤劳获取。”

    “我当初教过你贪慕虚荣没有?教过你朝三暮四没有?教过你抛弃了穷男朋友另攀高枝没有?教过你为了钱去当别人没有?”

    “没有!”

    她们不是以方言对话,周于谦仍是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是第一次见到来茴的母亲,长年患病在,瘦骨嶙峋,已然炕清样貌,而说出的话却是字字铿锵有力。来茴原来是被这样一个母亲养大的,有多少父母自儿幼时起便循循善地教之做人的道理?难怪她身处物横流的圈子,仍是只拿自己该拿的。

    若他也有这样一个母亲,身处同样的境况,恐怕也会出卖自己换得母亲的生命。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来茴所做的全是为她母亲,虽然她也曾迷失过,但那是很短暂的,何况,她敛财的目的只为了保障母俩的生活。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怕是比谁都了解钱的重要。

    “既然没有,那我也没有贪慕虚荣的儿!”

    所有人都看着来如芸,她没再说话,周于谦总觉得她的话还没说完,等着下文。谢家逸却是按捺不住了,忙为来茴辩解道:“芸姨,她不是这样的……!”

    来茴全然不理会他的好心,反是狠狠地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又要跟来如芸说点儿什么,被来如芸打断了。“是啊,我教出的儿肯定不是这样的!”她看了眼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张宗祥,又道:“是为了治我的病吧?”

    来茴断然否认。“不是!”

    “还撒谎!”来如芸凄然地看着她,又道:“从五年前你给我转了院,说在这里找到工作起,我就感觉到事情不对,纵使你们学校的人给你捐款,你的老板给你预支几年的工资,也住不起这样的地方。可我问你,你总能面不改地答得条条是理,我与外界断了联系,无从得知真假,而我——”她说着又流泪了,这眼泪痊了几分羞惭。“而我也想活着!所以——”

    再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