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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叶梓救了他。

    顾晏走上前去,抚摸着那株榕树的树干,温声道:“还记得我小时候,总爱到这里来。”

    “……那时候我被皇祖父接进宫里,但事实上能与我作伴的人不多。皇祖父待我很好,可他忙于朝政,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我,身旁那些小太监又只把我当主子,很多时候,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晏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看向叶梓,弯了弯嘴角:“所以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他将你送到了我身边。”

    “子承……”

    顾晏道:“或许我不该这么说,可是阿梓,若不是因为这样,我们怎么会有今日。”

    “有时候,想起过去种种,心中的确仍会不甘、怨愤、憎恶。可我明白,若不是过去那些经历,我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顾晏深深地看向叶梓,语气平静,眸光柔和,“若过去那一切,只是为了今天,我觉得值得。”

    叶梓眼眸微动,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明白了顾晏今日为何要带他来这里。

    顾晏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旁人说他难以接近,说他不解风情,可只有叶梓见过这人温柔的一面。他将自己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藏了起来,从始至终,只在一人面前展现过。

    在叶梓心中萦绕不去的不安与怀疑,忽然尽数消散开来。

    直到这时叶梓才回过神来,他这些时日始终走不出过去的阴霾,担忧顾晏会不会对他心怀芥蒂。可相反,他这样对顾晏又何尝不是一种不信任。

    顾晏定然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不过他没有明说,却是带他来这里旁敲侧击地开导他。

    这人在对待叶梓的事上,永远温柔妥帖得让人心疼。

    叶梓心头又酸又软,抓紧了顾晏的手,局促道:“子承,我……”

    顾晏嘴角弯了弯,伸手按在他唇边,压低声音道:“我说过了,若你还想对我道歉,我会狠狠地罚你。”

    “那……我说些别的。”叶梓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顾晏,踮起脚在他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子承,我真的……好喜欢你。”

    阳光透过树影照射在二人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叶梓朝前走了半步,攥紧了顾晏的衣领,轻轻将他推得背部抵上树干,重新吻了上去。

    顾晏嘴唇带了几分冰凉,叶梓细细描摹着那两片唇瓣,郑重又虔诚。

    直到片刻后,远处传来“哎哟”一声。

    叶梓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顾晏揽住腰身,拉得更近了些。顾晏还想问他,却被叶梓偏头躲开:“有人……”

    他局促地回过头去,两名太监站在院落外,神情尴尬,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顾晏眉头皱起,显然是在不满被人打搅。

    叶梓从顾晏怀里挣脱出来,心虚地整理一下身上的衣袍,站在原地垂头不语。

    那两名太监此时才恍然清醒,急匆匆走上前来,跪倒在顾晏面前:“王爷,可算是找到您了,圣上与太子殿下正派人四处找您呢。”

    虽说册封大典被中断,但诏书已发,顾晅已是当朝太子。

    顾晏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眼底的不满未消:“本王见时辰还早,与爱妃在宫中四处走走,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太监道:“陛下病倒了!”

    顾晏脸上未见惊讶之色,不痛不痒道:“既是病了,寻太医便是,找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医治。”

    太监神情焦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道:“详情奴才不敢多说,还请您先去一趟陛下寝宫吧。”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顾晏也不好在推脱,只得应了下来。

    二人被太监领着往靖和帝的寝宫走去。

    寝宫外已经围满了人,那瘟疫的传染性极高,为避免感染,太医只留了小部分宫人在寝宫内,大部分都被赶了出来。

    一众宫人太监在殿外跪了一片,一时人心惶惶。

    二十年前长安发生疫症时,这些人大抵都还小或是并未出生,可就算这样,他们仍听说过那曾害了长安小半数人以及前太子性命的可怕瘟疫。

    说来也怪,前不久顾晏刚在江南治愈了瘟疫,怎么好端端的,竟又传回到皇城里来了?

    顾晏与叶梓很快被两名太监领到寝宫外,两名太监不能入内,替二人推开门,便不再往前。

    二人踏入寝宫。

    比起外面,寝宫内格外安静,平静得有些死气沉沉。唯有内室之中,隐隐传来咳嗽之声。

    二人走进内室,靖和帝正躺在床榻上,身旁围了一群太医,正在替他细细检查。顾晅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神情几近漠然。

    见二人进来,顾晅朝他们淡淡点了点头:“堂兄,堂嫂。”

    几名太医这才注意到了顾晏的到来,纷纷转头朝二人行礼。靖和帝听见响动,瘦骨嶙峋的手抬了抬,喉头发出嘶哑的声音:“……是晏儿吗?”

    顾晏眼底显露出一丝厌恶,但很快收敛下来,走上前去握住了靖和帝的手。

    顾晏唤道:“陛下,是我。”

    靖和帝眼珠动了动,重重地咳了几声,艰难道:“让……让他们先下去。”

    “是。”顾晏轻声应下,转头看向顾晅,“太子殿下,你与太医们先出去吧。”

    顾晅点点头,示意太医与他出门。叶梓迟疑一下,顾晏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也跟着顾晅离开了。

    寝殿内一时间只剩下靖和帝与顾晏两人。

    顾晏低头看了他半晌,低声道:“陛下,人都走了,您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靖和帝抬起眼皮,像是在从他脸上确认什么。可顾晏神情淡淡,没有半分破绽。靖和帝什么也看不出,半晌,他闭眼轻声道:“……解药。”

    顾晏道:“没了。”

    靖和帝的手骤然收紧。

    病来如山倒,中毒后的这一夜像是抽干了他所有的气力,比起前几日顾晏见他时的模样,更加憔悴不堪。他既是用尽全身力气抓紧顾晏,仍一点不妨碍顾晏轻而易举挣脱出来。

    不过顾晏没有挣开。

    靖和帝手指颤动不已,嘶声质问道:“只有你、只有你接触过芜兰花,你以为朕会信?”

    顾晏轻笑一声,淡淡道:“陛下该不会以为,是侄儿给您下的毒吧?”

    靖和帝瞳孔微缩。

    察觉自己中毒之后,靖和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晏。除了这个人,现在还有谁有可能接触到芜兰花的花粉?

    顾晏道:“陛下,您也不想想,正是因为侄儿刚医治完这疫症,更不可能转头就用同样的法子害你。更何况,好端端的,侄儿为何要给您下毒?”

    自然是因为他用这种法子害了前太子。

    靖和帝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那弟弟,静王顾翊有多崇敬前太子。那份崇敬有多重,对他的恨意就有多深。

    所以,顾翊到底有没有将事情告诉顾晏,靖和帝不敢确定。

    他迟迟不敢对顾晏下手,就是担心万一他已经知道了,贸然出手,反倒会使得这件事会被公之于众。他游移不定了许久,在他还没下定决心如何处理顾晏的时候,自己却先倒下了。

    芜兰花,这种曾经帮他夺得过皇位的毒花,如今倒戈相向,扼住了他的咽喉。

    若说下毒之人,顾晏首当其冲。可事到如今,靖和帝最不敢动的就是顾晏。

    因为这个人,或许是这世上唯独拥有解药的人。

    顾晏扫了一眼被对方紧紧攥住的手,平静道:“我在广陵查出冯逸海培植毒花,用毒花的根做解药,解了江南百姓的病症后,那些花根已没有剩下。至于那些毒花,陛下当时不愿节外生枝,我便暗中将其全部烧毁,一株不留。”

    在查处了冯逸海后,顾晏曾上书靖和帝,将冯逸海给百姓下毒伪造成瘟疫的事情告诉靖和帝。可当时靖和帝的回复却是,未免节外生枝,让顾晏就将此事当做寻常瘟疫处理,并将毒花尽数销毁,莫要在任何地方提及下毒之事。

    顾晏顿了顿,温声道:“这些事情,我都是按照陛下的吩咐做的。”

    “你——”靖和帝勉力坐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呼吸急促,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顾晏偏头躲了一下,伸手在靖和帝身后轻抚了几下,淡淡道:“陛下还请保重龙体,虽说解药没有了,但侄儿那里还有可以缓和这病症的药方。若陛下同意,侄儿可将我身边那位大夫请来宫中,为陛下医治。”

    靖和帝抬眼瞪他,许久没有说话。

    时隔多年,他身边早就没有芜兰花。而原先瑜贵妃也只是将几粒芜兰花的花种交给了冯逸海,让他培植后取花粉下毒。

    就算瑜贵妃那里还有剩余的芜兰花种,现在培育根本不可能在七日内得到花根解药。

    靖和帝心底忽然一阵悲凉。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将性命依附到自己忌惮了一辈子的顾晏身上。

    顾晏坐在靖和帝身边,神情平静,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靖和帝无可奈何,只得点了点头:“……好。”

    顾晏嘴角泛起淡淡笑意,细致妥帖地扶着靖和帝躺下,起身道:“如此,侄儿便去传陛下旨意,从明日起,太医就不必来了,换做侄儿身边的大夫。陛下放心,那汤药侄儿在江南时已经试验过,少说也能保陛下性命一月有余,说不定在此期间,陛下就找着解药了也不一定。”

    靖和帝眼眸微动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顾晏静静看着床榻上那面带病容的老人,险些要抑制不住心中快意。他爱极了靖和帝这副任人揉捏的模样,不过这还不够,他要续着这人的性命,让他看到更多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