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婚第16部分阅读
钱难买我愿意!!”
她的声音真大,吸引了操场上一片目光,陈烨吓一跳,急忙转身装作不认识顾小影,抬脚就往操场外面走。
顾小影气坏了,三步并作两步就追上去,一把抓住陈烨的袖子:“干吗装不认识我?我给你丢人了吗?你凭什么说走就走啊?凭什么啊?”
“你凭什么说走就走啊”——这句话隔了多年,再次出现的刹那,让陈烨猛地愣住了。
虽然场景不同、指代不同,可是他仍然牢牢地记得,四年前的那个秋天,他在萨尔兹堡打开自己的电子邮箱时,看见的那封信。
只有一句话:陈烨,你凭什么说走就走?你凭什么?!
那是她给他的最后一封信——直到多年过去,那仍然是她愿意为他写的最后一行字!
陈烨在初春郊外略有些凉湿的空气里怔住了。
在他身后的顾小影丝毫没有察觉出来陈烨的异样,她还在不依不饶地抓着陈烨的袖子发脾气:“你们就会打击我,你们无耻!你们凭什么都看不起我,凭什么都看我不顺眼——”
陈烨终于被她扯来扯去的动作扯回了心神,转回头去,看见顾小影眼睛亮亮的,在操场边路灯的照耀下,多年如一日的灵动。
陈烨叹口气,看着顾小影的眼睛说:“顾小影,你几天没回家了?内分泌失调吧?”
“噌”,一股怒火顿时冲上顾小影的头顶!然而,还没等她咆哮出来,陈烨已经抢在她前面开口:“我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
“啊?”顾小影愣一下。
抬头看见陈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道:“在我走之前,一起聊聊吧。”
“走?”顾小影很惊讶。
陈烨笑笑,点头:“我后天的飞机去北京,大后天的这个时候你就算再熊跳我也看不见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维也纳了。”
“真的?”说话间两人已经开始往校园后面的山上走,虽然有台阶,但顾小影还是气喘吁吁,“还回来吗?”
“说不准,你得去送送我吧,好歹也是同学一场。”陈烨走在前面,回头看顾小影。
“谁跟你同学一场啊?”顾小影撇撇嘴,“你是音乐系的,我是管理系的,压根不搭界。”
“顾小影,你自己心里都把艺术学院的各个系之间分得怎么清,也好意思整天谴责自己学校一盘散沙、各自为政?”陈烨不客气地看看顾小影,“你向来都这么律人恕己,是吧?”
“陈烨,敢情你就是来跟我吵架的?”顾小影停住脚步擦汗,转身想往回走,“我懒得理你,我要回去了。”
“等等,”陈烨拖住顾小影,笑着说,“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恒心,总是不到终点就放弃。”
“陈烨你真无聊,山顶上是人家小孩子们谈恋爱的地方,你要锻炼身体也不用非得到山顶上啊!”顾小影气喘吁吁地嘟囔。
“你有聊,”陈烨转身给顾小影挡住风,“有聊的话你就别整天躲在教师公寓里看言情小说啊!”
“啊!”顾小影尖叫,“谁告诉你的?”
“你们系江老师今天给人打电话,被我听到了,”陈烨拽住筋疲力尽的顾小影,“应该是给你老公打的吧?”
“江岳阳这个老男人……”顾小影咬牙切齿,“真是多事。”
陈烨斜顾小影一眼:“真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顾小影抬头,没好气地看陈烨。
“是不关我的事,”陈烨点点头,看看顾小影再看看远处,似在回忆,“这些年在国外,很累。”
话题突然转移,顾小影微微一愣,快走几步,听见陈烨低沉的声音:“最苦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出去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我记得有一年一个台湾来的男生拼命筹钱,说是要去做变性手术……”
“变性?”顾小影眼发亮,“那后来成功了吗?漂亮不?”
“顾小影你的兴趣点依然很超凡脱俗啊,”陈烨似笑非笑,“这么多年你也没变,永远保持着对生活的旺盛好奇心。”
“成功了吗?”顾小影不受干扰,还是抓住陈烨问。
“不知道,后来他退学了,我们就失去了他的消息,”陈烨摇摇头,“我当时只觉得这人有点神经失常。可是后来看得多了,才发现,做男人真是挺累的,所以男人总是比女人的平均寿命短。所以现在我也真的能理解了,为什么那个男生想要做女人——这压力还是小啊!”
“压力小?”顾小影嗤笑,“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你们生孩子试试,还要每个月来例假,最好还有痛经,痛死你们算了!”
“咳咳,”陈烨被顾小影呛到,转身瞪着眼看顾小影,“已婚妇女就是不一样啊,说话明显豪迈了。”
“我说的是实话,”顾小影拍拍手,“人啊,都是得陇望蜀。”
“可能吧,”陈烨一边走一边点头,“可是你知道吗,在中国的传统印象里,一个女人事业成功,会迎来无数赞扬,事业不成功,也还有无数退路,最差不过是回家做全职主妇。可是对男人来说,只要上了路,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换言之,全职主妇可以说是‘贤惠’,全职先生就只能算是‘窝囊’。”
顾小影转转眼珠子,过会才答:“也对。”
“所以才说做男人真的不容易,”陈烨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回转身自上而下地看着顾小影,“他们不仅要承担出人头地的社会任务,还要做一个家庭的精神支撑。他们常常要受很多打击、挫折、委屈,可是不能哭。他们在外面真的已经很压抑,所以剩下的那点任性,也只能在家里发泄发泄。”
说完,他吁口气,没等顾小影开口,伸手一把拉住她,把她拽上身边的平台。山顶的风吹过来,顾小影大口大口地喘气,抱怨:“你爬山就爬山吧,怎么还这么多话,我最近发现怎么是个人就喜欢给我讲人生呢?”
陈烨忍不住笑了,两手叉腰做深呼吸,然后喃喃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很低,转眼就被夜风吹散。
可是顾小影在那短暂的瞬间还是听见了那句话,她微微有些发愣,扭头看看陈烨的侧脸,在月光照耀下,仍然好看的那个人,眼神里的情绪却看不分明。
他说的是:“顾小影,人生来就是要忍耐的。”
他这样说的时候,有风吹过来,似乎还挟裹着从山脚下艺术学院校区里飘来的琴声。隐隐约约的,顾小影好像听见了《四季》的旋律,好像这多年以来,那些音符,只是藏起来了,躲起来了,可是,从来没有消失过。
似乎,还是在那样明媚的琴房里,他拉琴,曲子是她最喜欢的《冬·广板》,她闭上眼睛在阳光的瀑布里转圈,她喃喃说:“陈烨,这是我最喜欢的段落,你听,像不像是我们小时候看过的那部动画片,无垠的雪地上,有雪孩子欢快地滑出一道好长的弧线……”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
风吹过来,顾小影从回忆中惊醒,有些惋惜,有些慨叹。
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在最爱的时候离开,在不爱的时候相逢——她从不认为彼此可以成为朋友,可是又必须承认,他今天说的这些话,比她想象中的,更见真诚。
虽然含蓄,但她听懂了。
(8)上
两天后,陈烨离开。
他走前,顾小影掐着时间发了条短信:一路平安。
然后没等他回复便关了手机进教室——她那天还有课,没空多说话。不过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的江岳阳,而看见江岳阳就会想起管桐,这也真够让顾小影烦的。
江岳阳显然是受自家师兄委托,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顾小影的课堂上,企图用视觉马蚤扰的方式提醒她某人的存在。不过顾小影视若无睹,照例还是和学生们慷慨激昂地侃天侃地。江岳阳一边听课一边给管桐发短信,说说顾小影在讲什么、又给学生灌输怎样的思想了……从管桐那边来看,不啻于现场直播。
终于等到十一点半,顾小影下课,江岳阳站在门口堵截。顾小影无奈,翻白眼给江岳阳看:“江老师,麻烦让一让,我还有急事。”
江岳阳为兄弟两肋插刀,一边自我鄙弃一边还要努力用真诚的语调问:“不是放学了吗?你要去哪里?餐厅?我陪你。”
顾小影白眼翻得更大了,语气平静:“我要去尿尿。”
“砰——”听见这个粗俗词汇的一刹那,文明的江老师脑瘫了。
出乎顾小影意料的是,等到她从洗手间出来,走到教师休息室外的走廊上时,江岳阳居然又站在那里!
多么紧迫的盯人战略——还真打算打持久战啊?
顾小影忍不住想:好啊,看看谁能耗过谁!
可是还没等她开口奚落江岳阳,江岳阳已经抢先开口说:“我师兄考上了。”
“考上什么?”顾小影摸不着头脑。
“蒲荫县委常委、副县长,”江岳阳耸耸肩,“据说最多再过一个月就起程。”
“什么?”顾小影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蒲荫?!”
“没错,”江岳阳点点头,“距离咱们这里四百多公里,长途车要四个半小时,本省著名的欠发达地区,这一去就是两年,两年后根据工作情况再进行调整,或许回省委,或许留在当地,继续做县长、县委书记、市长、市委书记……”
顾小影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她愣愣地站在江岳阳面前,有点迷糊茫然。她想不明白,这么大的事情,管桐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江岳阳已经开口:“师兄说你不回他的短信,也拒接他的电话,所以才托我告诉你。”
他皱着眉头,语气苦恼:“顾小影,我求你了,你回家吧。你都出来两个周了,也该想清楚了吧?我师兄真是对你一心一意,可是他的压力真的挺大,老家的、爹妈的、工作的……这些他都不能跟你说,总是一个人顶着。你就体谅他一下,好不好?”
……
江岳阳就这样自说自话地唠叨,可是顾小影基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只是呆呆地想:管桐要去蒲荫了,还有一个月就要走了,四百多公里的距离,当然不是想回来就能随时回来的。他们真的要分居了——已经过去的两周分居生活在未来两年甚至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分居生涯面前,已经显得那么短促。在此之前,他也经常加班,可是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遥远的距离感。就连这次赌气分开,她也知道他在她身边,只要她需要,他随时都可以在他身边……可是,如果他去了蒲荫,四百公里的距离之外,她要怎么办?
顾小影的眼睛里渐渐蒙了水气,江岳阳说到义正词严的时候低头一看,吓一大跳!
“顾小影!你别哭啊,我师兄真不是有意瞒着你的……”江岳阳抓耳挠腮,还真是从没觉得这么为难过,心里诅咒了起码一百遍“师兄你欠我一份人情,你欠我一份大大的人情”……可是没等他说完,突然看见顾小影转身往楼下跑,江岳阳一愣,急忙喊:“快点跑啊!还有十分钟就开班车了!”
一边喊一边得意洋洋地笑,心里暗想:偏不告诉管桐他老婆回家了!他活该被吓一跳!
江岳阳没猜错,顾小影回家了。
这个时间回家,管桐当然不会在家里。
可是当顾小影推开暌违两周的家门时,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还是让她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她关上门,站在客厅里,似乎还能看见两周前的清晨,管桐的勃然大怒、魏艳艳的瑟缩委屈,以及她自己的悲愤交加。
屋里很安静,原来管桐在短信里说的是真的——事后不久,魏艳艳去了一家民营企业工作,工厂在高新区,他便在那附近帮魏艳艳租了房子。
这里,终归又变成她顾小影的家。当她不在家的日子里,这里又变成一间落寞的房子。
顾小影扭头,还能看见餐桌上落一层薄薄的灰尘——两周了,按照管桐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强度,当然不可能有时间在家做饭吃,更不会有时间擦桌子。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顾小影无奈地叹口气,卷起袖子去卫生间里找抹布,然后把桌子、椅子、柜子、台子,包括晾衣杆和饮水机都擦了个纤尘不染;又找出“五强粉”,把马桶、脸盆、盥洗池都刷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扫地、擦地、洗床单、洗被套……大汗淋漓地把家里旧貌换新颜之后,顾小影心满意足地瘫软在沙发上,心想,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嘛。
想着想着就开始犯困,顾小影下意识地伸手拖过来一个抱枕搂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于是管桐下班的时候就被巨大的惊喜击中心脏——推开门,屋子里安静如斯,可是地板、桌子、洗手池都变得干干净净,他的田螺姑娘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搂着一个软软的抱枕,睡得正香。
管桐轻手轻脚脱了外套走过去,蹲在顾小影面前,仔细看她睡容恬静的脸。那一刻,管桐似乎前所未有这样不舍的感觉,似乎这是第一次,他怎么看也看不够。
(8)下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上顾小影的脸,轻触的瞬间才发现春寒料峭的天气里这姑娘不盖被子就睡觉,居然把自己的脸和手都睡得冰凉。管桐皱一下眉头,想也没想便伸出手,准备把顾小影抱到卧室去。
然而就在他把手伸到她颈下的一瞬间,顾小影朦朦胧胧地醒了。一睁眼看见自己面前一张男人的脸,还吓了一大跳!
管桐看顾小影呆呆的样子,微笑着问:“醒了?怎么不去床上睡,感冒怎么办?”
顾小影张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反倒迟疑了几秒钟。管桐有点纳闷,索性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顾小影看。
顾小影直直地看着管桐的眼睛,过会才问:“几点了?”
管桐失笑:“六点半,你几点睡的?”
“三点多?大概吧,记不清了,”顾小影眨眨眼,又闭上,“这么晚了啊……”
“你想吃什么?”管桐看着顾小影,声音很温柔,“我做给你吃。”
“什么?”顾小影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一下子睁开眼,惊讶地看看管桐,“你说什么?”
“我说老婆对不起,”管桐终于还是决定先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蹲在顾小影面前,认真看着她,“我不该打你,你没错,都是我不好。可是我真的没想动手的,我不舍得啊,我从结婚那天起就发誓要对你好的,我根本没想过会这样,我——”
“停!”顾小影皱眉头,“我要吃馄饨。”
“什么?”话题转移真快,管桐又跟不上顾小影的思维了。
“我要吃馄饨,对面的超市里有卖的,”顾小影打个哈欠,闭上眼,“我睡会儿啊,你煮好馄饨再叫醒我。”
管桐有点感激地微笑了——在他都没有想到的时候,他的田螺姑娘已经把旧的一页彻底翻过去了,这固然是一种原谅,可最美好的地方在于无声无息就让他下了台阶。
她的宽容与聪明,比他能想到的更可爱。
管桐终于吁口气,站起身,去旁边的卧室里拿来被子,小心地给顾小影盖上,然后出门去买馄饨。
他不知道,在他关上家门的瞬间,顾小影唇角,也浮起一朵心满意足的微笑。
于是,半小时后,顾小影就怀着满腔期待坐到餐桌前,准备享用从不下厨的男人所带来的喜悦。可是入眼却是一大碗浓郁的白汤?!
居然……什么配料都没有?
顾小影很惊讶……然后,很无语。
不过转念一想——有得吃就不错了,少点配料就少点配料吧,也不能锱铢必较啊。
这样想着心情就愉悦了很多,刚好管桐拿着汤匙走过来,他顺手递给顾小影一把,坐在一边像一个期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一样满脸憧憬地问:“怎么样?味道还好吗?”
顾小影舀起一点汤,一尝,纳闷地评价:“没有味道。”
“对啊,就是没有味道啊,”管桐也很纳闷,“好像的确是和单位餐厅里的馄饨不一样,可是到底哪里不一样呢,我也没想出来。”
“调料,”顾小影提示一下,见管桐没有反应,只好问,“调料包呢?这种速冻馄饨的袋子里面不是都有调料包吗?就像方便面一样……”
话音未落,管桐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啊呀,那是调料包啊?我还以为是干燥剂!顺手就扔到垃圾桶里了……”
顾小影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深深叹口气。
这次,她没有发脾气。
不是没脾气,而是累了,也想得开了——既然这世上的任何事都不能一蹴而就,那么对于漫长过程中所可能出现的困难,你不习惯也得习惯。
而习惯了,就真懒得发脾气了。
于是,最后顾老师就不得不去垃圾桶里翻找被抛弃的调料包,洗净了剪开,加到汤里,一边搅拌一边耐心地解释:“你最起码也要切点黄瓜丝、紫菜丝,鸡蛋煎成薄饼后也切成丝,用高汤冲开了,再加芫荽末与一点香油……”
管桐听得咂舌:“怎么这么麻烦?”
“好吃的东西都麻烦,”顾小影白管桐一眼,“你以为做饭很简单?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吃现成的,自己从来不做,就不会知道从备料到煎炒,每天要把多少时间扔在厨房里……一个女人的青春和美貌,都被烟熏火燎耗了个精光。”
管桐感慨地从后面搂住顾小影,亲亲她的耳朵,低声道:“老婆你真不容易啊,很了不起,你辛苦了……”
顾小影对这种缺乏煽情效果的所谓甜言蜜语充耳不闻,只是撇撇嘴,没什么表情地指挥:“把碗端到餐桌上。”
真是煞风景。
结果这碗馄饨的味道当然不会好——后掺进去的调料,怎么吃怎么有股防腐剂的味道。
晚饭后,顾小影打开阔别已久的电脑,刚上sn就看见段斐在线,急忙把晚上的馄饨事件叙述了一遍,末了抱怨:“男人这东西,除了上床,还真没发现有什么其他功用。”
段斐大笑:“小苍蝇不要贪得无厌,能上床就已经算是重要功用,至关重要!”
顾小影也没正形:“可是总用这一个你不烦啊?牙刷还要每过三个月换一个呢。”
“不烦啊,”段斐打字飞快,“这个就挺好用的嘛,再说要是换一个,还要担心有没有病、号码合适不合适……”
“噗——”顾小影正在喝水,险些把一口水喷在键盘上,她乐不可支地笑了半天,才哆嗦着回复,“也对。”
段斐发过来一个咧着大嘴巴笑的表情,情深意切道:“小苍蝇,我有时候就想,男人真是个好东西啊,真好用啊!”
顾小影笑得快岔气了,然而一瞬间大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飞快回复段斐:“师姐,你说我写部小说,就叫《纸婚》好不好?就写写结婚第一年,一个女人是怎样被一个男人活活气死的!nnd,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为什么结婚第一年叫‘纸婚’,这简直就是砂纸啊!不对,应该是‘金刚砂’牌手纸——外人看着挺软和的,但实际上我都快要被这个蠢男人磨得没脾气了!”
“哈哈哈!”段斐大笑,回复,“我不得不说你实在是太英明神武了!我祝你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噗——”顾小影又差点喷了。
(9)上
剩下的一个月就过得很快了。甚至可以说,这短暂的一个月时间,顾小影恨不得变成一块口香糖,天天黏在管桐身上——且不说非上课时间她一概不会在学校里出现,而且同事之间的聚会也一律推辞,只要下了课就马不停蹄地回家扮贤妻良母。
江岳阳看得叹为观止,忍不住感慨:“顾老师,你可以去教表演了,你告诉你是怎么做到不计前嫌的?不是都说打碎了的盘子就算粘起来也还是有裂缝的吗?”
顾小影鄙视地看江岳阳一眼:“小孩子才这么幼稚。人生苦短啊,要及时享乐知道吗?婚姻中至关重要的规则就是别太较真,要适时学会遗忘,眼睛往前看,懂不懂?”
江岳阳似懂非懂,顾小影摇摇头,叹气:“朽木不可雕也。”
说完晃着脑袋走远了。
江岳阳愤愤地冲顾小影背影喊:“我比你大四岁。”
顾小影连头都没回——可怜的江老师,再次以三十一岁的高龄被鄙视了。
其实顾小影心里当然不会一点都不介意。这好歹也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甚至于偶尔静下来的时候,想想那天两人的目眦尽裂都还有点心寒的感觉。有时候也会越想越悲观,觉得一个魏艳艳就让家里天翻地覆,若是以后再有个王艳艳、张艳艳,自己还不得气得上吊?
可是正如顾爸所说,她顾小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她也会做点自我反省,这样一反省就知道其实自己的确也有不对的地方,如果换了自己是管桐,看着千里迢迢来投奔自己的表妹被送进派出所,而监护人不仅联系不上,还在好不容易打通电话后没等自己说什么就把电话挂断,然后一夜不归……苍天……顾小影忍不住吐吐舌头:或许,要是换了自己,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至少也得是连掐带咬,外加踹三脚吧?
这样想想,顾小影就有些咂舌了——看来陈烨说得对,自己就是有点律人恕己;顾妈说得也没错,自己的确有点过于凶悍……那么,管桐能忍自己这么久,真是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啊!唉,话说回来,要是没有管桐,真不知道还有哪个男人能让自己这么猖獗?从属相的角度来分析,管桐是属老虎的,自己是属猴的,老虎不发威,自己就当人家是病猫……嗯不对,是hellokitty……于是大概才有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个典故吧……
很显然,顾小影同学的换位思考有点太成功了,成功到她已经鞭辟入里地分析了自己欺软怕硬的本质特征。再加上管桐马上就要下派挂职,顾小影便毅然决定不计前嫌,在有限的日子里珍爱生命,远离吵架。
于是,伴随着顾小影同学的“深明大义”以及管桐同学的“问心有愧”,这两人就过了一个月蜜里调油的好日子。那段时间,苍天可鉴,他们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时间见缝插针地发肉麻小短信,还时常手牵手地去看电影、逛商店、遛公园、压马路……人送绰号:压路机中的战斗机!
就这样,一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管桐临行前,顾小影并没有太多的离愁别绪,反倒觉得很快就要少一个啰唆又碍事的“秘书”在身边,还能时不时地体验“鹊桥会”的感觉,便很有点好奇与期待。所以那几天顾小影就很殷勤地跑前跑后,帮管桐收拾行李。不过管桐真正带走的行李也委实不多——除了一套锻炼时穿的休闲装以外,剩下的全都是纯色或白底竖条纹衬衣,外加几条深色西裤。
从穿衣服的喜好也能看出来,管桐其实是个顶乏味的男人。
“五一”节后,管县长正式走马上任。
他刚离开的那段日子里,顾小影很是兴奋:想想吧,不用回家做家务,尤其是不用做饭,剩下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这可真是囚鸟重获自由啊!
而且也的确是没有比较就没有认知——管桐在身边的时候,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有人陪,习惯了无论去哪里都要报备,也习惯了不管朋友怎么邀约都要先考虑会不会影响管桐的作息……可是现在她真想狂笑几声!哈哈哈!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滋味是多么的爽啊!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城市里流行“周末夫妻”——在没有孩子之前,这是一种多么科学、多么平等、多么自由的相处模式啊!
哈哈哈哈哈哈……
傍晚,自由的顾老师一路哼着小曲儿,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去段斐家蹭饭。
进门就看见段斐和新雇来的保姆在厨房里忙,顾小影匆匆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卧室,许莘早来了一会儿,正在逗段斐的女儿玩。
段斐的女儿名叫孟思苇。
顾小影听说这名字的第一反应就是瞪大眼:“为什么不是孟庭苇?我读初中的时候最喜欢她的歌。”
孟旭一脸无奈地看看顾小影:“你读研时没上过‘哲学基础’那门课吗?”
“这跟哲学有什么关系?”文盲顾老师瞪着一双迷茫的眼,“孟庭苇是学哲学的?”
“我真败给你了,”孟旭摇头叹息,“顾老师,你有没有听过帕斯卡尔这个名字,就是物理课本上那个用他的名字为‘压强’单位命名的人?他同时作为一个著名的哲学家,说过人就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人也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一个人,不管占有多少土地都不管用,因为空间的存在,宇宙便囊括了一个人也吞没了一个人,这时候的人就好像一个渺小的质点。但是由于思想,人却可以囊括整个宇宙……”
“真是有文化啊,”文盲顾老师张口结舌地赞叹,“那我外甥女的小名叫什么?草草?”
孟博士无语了,心想跟这么没文化的人还真是没法交流。
(9)下
其实孟思苇的小名叫“果果”,取的是“开心果”的意思。本来按着孟旭的想法要叫“优优”,取个“优秀”的意思。不过段斐没同意,她说女儿优秀不优秀倒在其次,关键是一辈子都要阳光、快乐、积极、健康。顾小影和许莘对这个提议举双手双脚表示赞成——三比一,于是孟思苇就叫“果果”了。
晚餐的时候,顾小影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孟旭,便问段斐:“姐夫在忙什么?”
“收拾房子吧,”段斐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解释,“我们学校不是分给我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吗?一直都空着,最近才租出去。是租给孟旭系里的学生,据说是两个女孩子,都是熟人,也比较放心。房租是低一点啦,不过反正我们也不指望靠租房子发财。再说,大学生们也挺不容易的,他们学美术的还需要画室,我那套房子在五楼,采光很不错。”
“挺好啊,盘剥穷学生是会有负罪感的,给点钱意思意思就行了,”顾小影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师姐,你婆婆不来帮你们带孩子吗?果果可是她亲孙女啊!”
“亲孙女不等于亲孙子,”段斐苦笑,“其实她来了一段时间,不过你们最近都忙,我也没跟你们说,所以你们不知道。”
“那人呢?”顾小影纳闷。
“让她回去了,”段斐低下头,叹气的样子那么苦涩,“我没有奶水,所以晚上就得拖孟旭起来一起给果果换尿布、喂奶。结果我婆婆怒了,说是她带大两个孩子,从来没用丈夫搭把手,我这样分明就是虐待她儿子……”
“可是若让姐夫去书房睡,好像挺……不合适的。”许莘想来想去,才挑了个力度比较轻的形容词,本来那个“不负责任”在舌尖上盘旋一下,终究还是咽下去。
“你们都不知道,我当时多想哭,”段斐说这话的时候似乎眼圈也红了,“我前两天感冒,怕传染果果,就让她跟着奶奶睡,可是到了半夜,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婆婆也没有起来看一眼……就冲这个,就算再累我也要把果果放在自己身边。好在你姐夫每天晚上都起来陪我照顾果果,不然我真觉得熬不下去……”
“可是,姐,你别怪我说话太直啊,”许莘嗫嚅好久才开口,“我第一次跟你去姐夫家时就注意到了,她家到处都脏兮兮的,枕巾中间一团黑糊糊的油渍,被子上靠近脖子的位置颜色明显比较深……虽然是农村,也不是家家都这么不讲卫生的吧?我看姐夫家隔壁那户,就窗明几净的,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温馨……”
“可是你能说什么呢,莘莘,”段斐叹气,“她再不讲卫生,也培养了一个博士儿子;她再懒,也是我孩子的奶奶。其实我心里有数,如果果果是男孩子,就算每十分钟要起来给孩子换一次尿布,她也愿意。”
“怎么能这样呢!”顾小影听不过去了,觉得很气愤。
“是真的,我没撒谎,”段斐苦笑,“她来住了不过半个月,每天都给我灌输再生一个的理念,说是她们村里好多人家都这样,如果第一胎是个女孩,就不报户口,马上筹备生第二个。如果第二个是男孩,就给两个孩子报双胞胎。”
“啊?”顾小影和许莘都听呆了,异口同声,“这也行?”
“怎么不行啊?连孟旭都动心了,还问我能不能找医院里的医生给开一张假的出生证明,”段斐越说越觉得哭笑不得,“正好前几天有人上门给孟旭的小妹妹提亲,老太太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打包袱上路了。弄得我好被动呢,托了好多人,才在最短时间里找到了保姆。不过好在孟旭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虽然骨子里也有点重男轻女,但对果果还是很细心的。说起来也真是变化挺大,我记得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煤气都不会用,现在居然所有家务都会做,真是帮了我不少忙。”
顾小影有点艳羡地看看段斐:“师姐,你是怎么把男人教育得这么模范的?”
“修正,一定要修正,”段斐感慨颇深地说,“女人啊,要对自己的婚姻、自己的男人认真点,得多观察,多留心。本来男人就大多粗心,再加上他们从农村出来,很多事情都没见过、没经历过、没处理过,你就得把‘贤内助’的角色扮演好。这年头啊,‘贤内助’可不是洗洗衣服、做做饭那么简单了,妹妹,你得帮他留心他在人际交往、生活方式、精神状态上那些不合适的地方,该指出来的时候就要指出来,帮他改正。还要培养他的综合素质和生活能力。男人啊,就像块生铁,是需要好好锻造的。”
顾小影张大嘴巴听着,心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自己的男人远在四百公里之外,就算想修正,也够不着啊!
顾小影只好在心里哀叹几声,不说话了。
吃完饭,顾小影又跑到卧室里看果果。
她是真的很喜欢果果,喜欢她的大眼睛,喜欢她的圆脸蛋,还有胖乎乎的小手,上面有好看的小肉窝。她的腰还那么软,顾小影不知道要怎样抱小孩子,就索性也不抱,只是趴在一边看果果睡觉,还看得兴致盎然。
段斐叫顾小影去客厅里吃水果的时候只见她一脸好奇的表情盯着果果瞧,段斐觉得好笑,干脆对顾小影说:“喜欢小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好了。”
顾小影嘿嘿笑:“玩玩别人的还可以,养自己的还没攒够勇气呢。”
段斐听到了也笑:“想等你这种人觉醒恐怕很难,除非哪天意外中奖,估计到那时你才能认命。”
“不可能,”顾小影一挥手,义正词严,“除了安全期,我们都穿小雨衣。”
“啊!”许莘尖叫,“不准污染我,人家还是少女!”
“嘁!”顾小影和段斐异口同声地表示了不屑,然后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真是不得不说,这三个人还真是一样的不厚道!
(10)上
不过,顾小影的逍遥日子似乎并没有维持多久。
很快,她就开始有点寂寞了。
没有人陪她玩,没有人念叨她,她才发现生活原来是这么寡淡无味的一回事。
家里太安静了,顾小影看看每天都安静得了无生趣的房子,终于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也搬到学校里的教师公寓,平日里去学生自习室上自习、去阅览室看杂志、去参加学生们的远足活动……偶尔也欺负一下好脾气的江岳阳老师,心情可以稍稍变得愉悦一点。
可是,不管她怎么试图让自己的生活变得丰富充实,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教师公寓硬邦邦的小单人床上时,她还是会想管桐。
想他怀抱的温度,想他给她掖的那个被角。
有时候,想得挠心挠肺,恨不得这个人就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可以狠狠亲一口。
离开了,顾小影才知道,再怎么发短信说“我想你”,都不中用。
因为短信再腻歪也不过是方块字,那不是血肉之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把你搂紧在怀里。
那两个月的时间里,怀揣着未曾料到的热切的思念,管桐回家一次,顾小影去蒲荫两次——凭良心说,这种见面频率对于一个新上任的副县长来说,还真是挺高的。
如果没有后来的突发事件,或许,管桐与顾小影会继续为我国高速公路的发展贡献力量。
起因是,艺术学院在暑假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