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师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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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示好。

    就连萧晨身后训练有素的保镖,也都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然后,又是几眼。

    丑门海嘛,就是那种搓圆捏扁捆起来扔河里打一顿……就算用手枪指着都没脾气的。

    人生□不如意,以貌取人是不道德的。比如丑门海闪闪发光的高尚情操和牺牲精神(当然也没有什么用),再比如这位遍使人间尽白头的家伙其实正木着脸,做着激烈的思想运动。他在心里心虚地盘算着:那些瓜皮收好了吧?杯子刚才是直接吃掉了吧?丑门海吃得慢,她没剩下什么吧?地上有没有滴落的果汁?这些人不会翻垃圾箱吧?确实不会吧?就算是监视我们也不负责翻垃圾箱的吧?啊啊啊?

    ——要是那样,都灭口了啊啊啊!

    事实证明,压迫感不能压碎西瓜,也不能销毁证据。

    “我今天来是想通知您们,关于上次您们说的,要让我同行的提议。对此我已经请示过宋先生了,他同意了您们上次提出的安排。丑门先生,瞳先生,虽然有些仓促——我们今天下午出发可以吗?”萧晨得知宋家有救,即便是一线生机,也足够他暂时振作。四天过去,他已经从那天形容枯槁的绝望里出来,恢复了温和有礼的形象,穿着紫罗兰色交织着金色暗纹的马球衫,浅米色的长裤,一副轻装出门的模样,在十几个保镖的陪同下显出了些富家小开的意味。

    “还是叫我丑门海吧,我并没有什么建树,叫先生我还担不起。”丑门海也不嫌麻烦,礼貌地向后面所有人都点点头表示问候,一圈下来才说:“东西差不多备齐了。我们马上收拾妥当。你们在此稍候,客厅有茶水和水果,不用拘束,要是累了都坐下歇歇也好。”

    萧晨看丑门海转身就要会屋子收拾,温声劝道:“丑门先生……丑门海你不用着急,我们是下午五点从这里出发,乘坐我们自己的飞机,时间很充裕。我选这个点钟……你知道的,若晚上七点左右起飞的话,睡一觉正好白天抵达。在睡眠时间飞行不会太疲劳。”

    “萧晨先生真会安排,我去打点一下就来。”丑门海认真听完了萧晨的解释,称赞道。没等萧晨拦,再次高高兴兴地转身……

    “我现在来只是通知。下午我会来接你们二位的。”萧晨以为丑门海没有听清楚,又耐心强调了一遍。

    “不,我们临行需要见一下宋先生,希望你能帮我们通传一声。宋先生同意的话,就把东西寄放在车上,带着我们去见见他,之后直接去机场;不同意也无妨,我们下午再出发。”

    萧晨闻言有点犹豫,倒不是说不能问问,只是万一见了面,被那个人察觉出什么。失了先机不要紧,激怒了那人的话宋家可就毁在眼下了。

    瞳雪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忽然开口道:“宋先生的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请顺便通传一声吧。”

    话音刚落,不待萧晨反应,一旁的保镖果然递过手机:“萧先生,老板电话。”

    看似恭敬的表情,不容拒绝的口气。

    萧晨接起来,先是寒暄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忽然神色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说了句我们一会儿就到,又应了几声别的吩咐,把电话放回保镖手里。

    瞳雪看在眼里,心道看似气派做足,其实萧晨已经没有任何自由了,如今就算不为宋家,他也难以脱身。

    萧晨又怎不知自己这为虎作伥的模样看起来多可悲,暗叹一声罢了,现在只能信这两个人了。“老板主动要见你们。”

    “正合我意,这样萧先生就不必担心我们这些三教九流会不会唐突到宋先生了。你的想法我能理解,现在的生意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实力,对神神道道吃鬼神饭的人未必有好感。”丑门海理解地对萧晨致歉,称自己原来想得不周全,替他解了围,把除了留守的十好几位都让进门客厅休息等候,取出一种非常漂亮的纸杯倒上水果香茶,自己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萧晨微微一笑,眼神里有些许谢意。他捧着微热的杯子,水果的清香冲淡了三伏天喝热茶的不和感,温暖的触感一直延到自己心里去。除了东祁,自己再没有这样的朋友了。

    片刻之后,丑门海左右手各拎着几个巨大的包,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黑色水貂的围脖,整整盖住半个脸,一步一停地下楼,累得她直嘘气,围巾上不管是黑色的绒毛还是银色的针毛都被吹得一飘一飘,好象围脖活了一样。几个保镖看见,赶紧上前去帮忙,接过她的行李,也都被重量晃了一下。萧晨见状,也站起身来,指挥到:“你们几个,先把行李搬上车吧;”

    “你别动了,他们搬完一趟在回来接一趟手就是了;”

    “瞳雪你收拾妥当了吗?”

    “要是沉的话叫我们一声;”

    “你只带随身的就好,剩下的我已经调了公司的货柜帮你运回去,会有人来取。”

    丑门海看几个人搬行李很稳当,放心跟在后面上了主车。

    萧晨看着几个人往车上搬行李,自己没帮上什么忙,便顺手把众人留在桌上漂亮的纸杯收拾了,拉开厨房工作台下面的抽拉式垃圾桶——

    想

    要

    把

    纸

    杯

    扔

    进

    去

    ……

    然而他看到了整整一垃圾桶的西瓜皮,非常新鲜那种,还有一些鲜血淋淋的果汁……

    不知为什么,他有了一种看到禁忌场面的错觉……如果被发现了,会被灭口的啊啊……

    ……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载着一行人的车队驶到了宋东祁私人领地的边界。

    丑门海上了车就被空调冻僵了,抢救一番后她强烈要求要求车里开暖气。也许是太热让人犯困,也许是时差的关系,瞳雪一直在车上闭目养神,直到车渐渐驶入山林,他听到松树被风吹的沙沙做响,才抬眼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景色,天边云层低垂,似是要下雨;风很大,山林里充斥着哭嚎的声音。

    “昌荣公司的落脚点会不会对生意又些影响?”丑门海静静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群山,杨柳桑槐,四大鬼树在山林里错落有致,形成一种呼应,仿佛故意而为。

    萧晨以为丑门海觉得这里离市区太远,交通不便。他解释说,几个月前,宋东祁忽然抱病,身体状况时好时坏,自此很少外出,一直在住处办公。他没有和其他宋家人一起居住,这里非常僻静,适合休养。

    又过了一刻钟,道路一转,一所三四层的精美建筑出现在不远处,至此到了真正的大门。几辆车在大门处稍作停留,识别了身份,一路开进去,停在了贵宾下车的位置。

    丑门海环顾四周,来不及细看,就被引进了门。美国没有什么古老的建筑,这所别墅看起来也不不过有一百余年的历史。然而精致的装潢下气氛昏暗压抑,好像在一堆扭曲的废铁上面硬硬贴上一张美人皮。

    薄薄的表象后面,噩梦汹涌而出。每一寸空间都带着浓烈的混淆感,让丑门海不禁联想到那种经常有人提起的,在废弃的医院里迷路,特别是灰暗的长廊里奔跑却找不到出口的梦。

    对了……医院。为什么自己感觉这个别墅像一所打散了重建的旧医院?然而一百年前的美国有这种结构的医院吗?尽管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猩红色地毯,她感觉踩在下面的其实是水泥刷出的走道;尽管墙壁上铺着用金丝镶嵌丝绸的壁纸,她用手轻轻摸了摸,传到心中的感觉却是烧毁过多次的残碎的墙壁、暗绿色油漆斑驳地涂在上面,混杂着干涸的血迹,画出了一些符号与字。

    胃……脑……骨……心……肺……肠……肝……胆……

    有几个字已经被划掉了,或者看起来更像是打了勾。

    再往后摸,又觉得太唐突,只能讪讪收回手。

    “这是什么……”丑门海在心里嘀咕着,瞳雪看了她一眼,现在还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没有理会。

    灯光在两人行走的前后几十米明亮柔和,却在看不见的角落地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青白的颜色,还原一切真实的面貌……

    一位男性华裔管家走在前面引路,两人跟在后面。三人均是沉默不语,只余轻微的脚步声。经过了一条长廊和两层在老式别墅中很少见的,每半层一折弯的直楼梯,管家推开一扇门,展现在两人面前的又是一个走廊。

    丑门海有一种预感,这栋小楼的事情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她暗暗留心路程,在心里画了张地图。

    走廊的尽头,是宋东祁休息会客的房间。

    管家拉开红褐色的门,侧身让出位置。“请进吧。”

    瞳雪仍然在心里考虑着一路上都在纠结的问题:那么多瓜皮扔在房子里会不会臭掉啊?

    有人会发现吗?会吗?啊啊啊啊!

    ……

    投之以海苔,报之以皮袋(上)

    第九章

    红褐色的木质大门,被推动时反射出不祥的光彩。里面的屋子很暗,像藏着伺机择人而嗜的巨兽。只有一架落地灯在昏暗的屋子里挣扎着撑起小小的一片光晕。这片光打在地面上,照亮了三个人中间的区域,其他一切都隐匿在暗处。

    阴影中的宋东祁看起来三十五六岁,也许是黑暗镀深了他五官的轮廓,只觉得生得一副冷漠凉薄的模样。也许是许久没有见太阳,他的皮肤异常苍白,似乎能看到下面一层青色的经络。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两道不很明显的法令纹,一看便是难见笑容的人。他见瞳雪二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便收回目光。管家行了个礼便退出门去,把厚重的大门关好,自始至终,他稳稳地坐在一把海南黄花梨的交椅上,气势沉静却锋利,像一只潜伏在丛林中狩猎的黑豹。

    丑门海注意到宋东祁的衣服,他在屋里穿着一件海龙皮绣缀的厚夹袄,手边还有一壶热茶。再低头看看自己黑色的夹绒马褂……她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幸福感。想也不想,她拿出自己包装好的二斤黑海苔,双手奉了过去。

    “宋先生,聊胜于无,您先拿着吃吧,这是我找到的最像墨染寒烟的东西了。”

    宋东祁看到海苔愣了一下,闻言哈哈大笑,竟然接过了,放在手边的茶桌上。

    两人等了半天,没见宋东祁被海苔气死,略微有些失望。而宋东祁又没有看座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让两人走的表现,让两个人干站着,实在算得上是高傲至极,这让瞳雪心里很不高兴。环视房间,心里杀意越来越重,吼叫着让自己出手,而不是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奈何自己已经答应了她要静心行走感受,阅尽人间百态,所以只能压抑着翻腾的怒火,对房间的主人拱了拱手:“宋先生气色不太好,要听善语耳顺。我出言许会冲撞,不如让丑门海和您聊一聊,我先下楼等候了。”言语未尽,人已告退。

    “我以为宋家不好打理,现在才知道你们公司更难意见一致。”宋东祁看着瞳雪离开,眼中精光闪过:“我起不得身,你自己搬个椅子来座吧。莫觉得我怠慢,你也摔门走了。”

    丑门海笑笑:“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宋先生辛苦了,昌荣公司生意很好。”

    宋东祁用手指揉揉太阳|岤,疲惫地应到:“昌荣公司只是宋家家业的一部分。不仅仅是制药、物流,矿业和建筑业也有些涉及。伸得太广了,就难以守成。”

    “最近身体每况愈下,担心自己能不能撑到宋家下代人长起来。”

    “朽木之中必有毒蝎,谁知道一个大家族是不是说毁就毁了,我自从还阳之后,一直在熟悉宋家运作,如履薄冰,生怕自己毁了宋家。你今日来访,也是担心我毁了这里,对吗?”

    丑门海闻言僵立当场。

    “……宋先生?”呼吸之间,她嗓音喑哑,一小滴冷汗泌出了她的鼻尖。

    宋东祁看着她的反应笑了:“难道你怀疑我是什么天师附身才去寻找那劳什子墨染寒烟的吗?”

    “你放心,我可以发誓,我就是宋东祁,我就是宋家的族长。若有虚言,万雷加身,搓骨扬灰。”

    丑门海抬头等着雷劈下来。可惜没有。

    见女孩沉默不语,他又发一问:“丑门先生觉得我这里风水如何啊?”

    心神混乱,丑门海缓缓闭上眼,回忆一路上看到的景致,复又睁开,只剩下一片略有些担心的清明。

    “四大鬼树摆极凶之格,是死里求生之相。宅前栽桑栋,后院种槐柳,东风一起鬼拍手。”(见本章尾注)丑门海如实回答:“看来先生曾经被人逼入过死境,从此悲悯情爱断绝;然而世上难有真正的恶人与圣人,是非对错,站得高些也不过是棋盘上两方将帅之争。跳不出局外也起码珍惜眼下,比穷尽一生消磨报复更好。”

    宋东祁只是拿话逼问,没想得到答案,更没想到女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还说出这么一段话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片刻的停顿后,他用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敲着交椅的扶手,探寻地审视着神情温和的丑门海,用低沉的嗓音问到:“刚才看你的神色,你很失望,对吗?”

    丑门海闻言先是摇了摇头,又无奈地点了点头,保守秘密的意愿斗不过自己的心性,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是。我猜错了。我以为你应该是那个曾经帮宋东祁观落阴的天师。杀死宋老板,用夺舍占他躯体,逼迫萧晨听命,再散尽宋家钱财寻找墨染寒烟。”

    “哦?那现在什么让你推翻了这种判断呢?丑门海?”宋东祁再次发问,步步相逼,嘴角深深地勾起,裂出常人无法达到的弧度,露出一个可以算是狰狞的笑容。

    血兽竟然现世了!丑门海看着男人背后的异相,心中一沉。血兽是地狱血池积攒太多怨气所凝结而成的魔怪。血池可以不断修复在其中受罚的罪鬼体魄,免得罪孽没有清偿就魂飞魄散,所以血兽也有着强横到了逆天的不死之力。

    虽然依附在男人身上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有了这一部分,面前的人就可以打开通往地狱血池的通道,召唤更多的血脉,让身体上的血兽越来越完整!

    说话间,男人四肢百骸俱散发出丝丝缕缕的血气,渐渐浓稠起来,在他背后交织成一些丝线血管一样的东西,替他吸收着什么地方的血与养料,这些管道一样的东西好像具有生命,餍足地蠕动着,延伸到不可见的彼端。

    “如果你是那个天师,你会从一开始就趋吉避凶,更不会放着金山不去挥霍,把自己锁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你是一个能走阴、会夺舍的天师,想找墨染寒烟可以自己去,想要富贵有的是冤大头让你骗。你现在的身体,根本就是属于你自己的,只不过长得和宋东祁非常相似罢了。你用宋家威胁萧晨,是为了把他支出去少接触你——否则以他和宋东祁的关系,一定会看出你和真正的宋东祁不同。”

    “丑门先生不愧是青山公司的二把手,能够通过微末细节,推测到这种程度。”宋东祁微微倾身,一只手按在膝头,催动背后的血丝成了粗壮的脉络。

    “很抱歉,昨天我和瞳雪商量过了,今年我当董事长,他当总经理。还有,这个地方的出现和你有莫大关系——你要我们去寻墨染寒烟,恐怕是因为自己走不出这座楼吧?”

    “你说的很对,只可惜我还是那句话,我就是宋东祁,我就是宋家的族长。”宋东祁环抱双臂,背后的血脉迅速织就血网,密密麻麻地攀爬上四面墙壁,把门也全部覆盖起来。一层铺就之后又是一层,整个空间都在慢慢缩小。“还有,就算我离不开这里,你今日也不会活着走出去。”他示威一般,控制着一条血脉横扫过落地灯,灯柱齐齐断开,上半截灯头“哐啷”一声摔在地上,失去的连接,却还诡异地发着光。他侧头准备欣赏丑门海陷入困局的模样:“哈哈,刚才你为什么任凭瞳雪出去?如果他在这里,起码轮不到你露出任何破绽。今日死在这里,也只能怪你学艺不精,过于自信了。”

    “我让瞳雪去保护其他人了。你怎么为难我们都无所谓,请不要牵扯无辜的人。”丑门海站在原处纹丝不动,深潭一样的眼底露出一丝怒火,直直逼视宋东祁。

    “无辜?”宋东祁冷哼一声:“难道当年的我就有罪了?哼!”

    说话间,他把手边的紫砂壶狠狠甩在地上,茶壶在被血网覆盖的地毯上骨碌碌滚了很远,丑门海注意到被热水淋到的血网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而现在——我宋东祁,用我后代同名子孙的魂魄置换出我自己的有什么不对?我难道不能好奇吗?我难道不能报仇吗?为什么之有我的肉身泡在血池之中,受那种灵魂也忍受不了的煎熬?!”说到激动处,一大片血网脱离墙壁,成捆扎之势扑袭过来,而地面的血网也突起纠结地缠绕住丑门海的脚踝!她借束缚未牢,挣出地网,又闪身堪堪躲过天罗;跃在半空时她两指成剑诀,从袖中抽出几张符纸,无火自燃,符纸烧成灰烬之时她手中也多了一团有形的紫色火焰。在这段时间里一扭身躲开第二波攻击,她用另一只手蘸在掌中,把火焰拉成一把紫焰长鞭!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丑门海瞳孔收缩,厉声喝止,就算在这种时刻,仍然希望宋东祁能够就此收手。可惜宋东祁没有停手的意思,攻击一次不成,又命令血网缠将上来。

    咬牙甩出天火组成的长鞭,鞭梢勾住了又一次袭来的血网,与之较力。血网被天火灼烧似是疼痛异常,发出嘶嘶的燃烧声,却也往另一个方向扯着鞭梢,想要把有利武器夺取过去。丑门海看准时机,就在把血网扯直的一刻凑上鞭柄,鼓气一吹——风助火势,整条鞭上的火焰全部扑到了血网之上,一瞬间半面墙的血网都成了灰烬。

    丑门海一击得手立刻停止攻击,伫立在火焰之下,又一次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因为耗用精力而汗湿重衫的宋东祁,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宋东祁被激怒了,趁着丑门海没有抽出新的符纸,聚集了所有的血网,拧成一只粗大的手臂,这支手臂从一个界元的漩涡中抽了出来,袭向丑门海,而漩涡之中又有潮水一般的血丝血线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手臂趁丑门海攻击不及,狠狠地攥住了丑门海的身体,捏了一个骨肉尽碎!一击之后血掌又化为无数层血网,随后涌进来的血组成的丝与线,还有更粗的血藤条绕过宋东祁所在的地方,一涌而上,堆出了一座像血肉浇筑的狰狞山丘!

    “能役使九尾狐的方士果然了得,可惜遇上血池的地网天罗还是要送命,也许瞳雪还能有一拼的胜算,你还是不及他。”

    就在宋东祁认为得手,准备吸收掉这个失败者的养分的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谁说长得好看就得是狐狸?我可以告诉你,瞳雪不是妖,不是魔,不是神,不是人,也不是鬼。你就猜到秃顶,苦恼去吧!”

    他以为已经骨骼尽碎的丑门海正从血肉的山丘里慢慢走出来,确切地说,血肉在她面前后退一般分开一条道路,身上没有沾到一丝污迹。她的手背被攻击划破,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你不就是要那方破纸吗?你要墨染寒烟不是改命吧?如果你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命,何必搭上别人的!”

    “也罢,你若是不让我流血,我绝不会用它。我已答应瞳雪,流血受伤必用这把瞳指剑了结。”

    她从腰间抽出一条灰色的软剑,手一抖软剑伸展成了一柄两寸半宽的黑色长剑。剑身仿佛有很多鳞片附着,向不同的方向凸起延展,却并没有没有开锋刃。

    “此剑无锋,这是我最后的保留了,具体就看你的造化吧!”

    注:在住宅布置上,有一首“宅忌”民谣是这样的:“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门前不栽鬼拍手。”

    其中,桑与丧字谐音;“柳”指父母死后,送殡多用柳枝作“哀杖”、“招魂幡”;“鬼拍手”是指杨树,多植于基地,其叶迎风作响,似人拍手。民间还有“屋后不栽槐”的说法。据说古时有尊槐之风习,槐于古代是吉祥、长寿和官职的象征,因而民间禁忌植槐于屋后。河南一带禁忌在院内种植楝树,以为楝子为苦豆,兆主人食苦果。

    投之以海苔,报之以皮袋(下)

    第十章

    丑门海手背的伤口因为用力,裂得更开,鲜血划下手背,滴在剑身,瞬间便被吸收掉了。

    她执着剑缓缓逼近宋东祁:“宋先生,你从阴间召唤血兽,从一开始只有血丝血线可以通过,到可以结成血网,甚至凝成手臂,那通道越来越大,终有一天血池之兽会破界门而出,所到之处皆化血池——你认为你报仇需要搭上这么多吗?”

    “那又如何?”宋东祁觉得浑身发冷,却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若不是尘世污浊龌龊,又怎会有阴间的十八地狱,在血池地狱里又怎么会注满滔天的血池,浓到凝炼成血兽?”

    此时丑门海双眼全部变成黑色,扬起嘴角回到:“如果世间尽是污浊,你今日根本遇不到我……瞳指剑,麻烦你吱一声,别太大声。”

    说罢她抬手弹剑,剑身随着敲击荡出水波一般的奇特剑气。这剑气肉眼可见,看似轻柔却极为霸道,挟带着纯粹的黑色,可以凌驾于任何一种黑暗,明明该遮挡住人的视线,却反常地照亮了四周,在晦暗血腥的屋子里显得无比耀眼!

    宋东祁见状惊讶得忘记继续催动血网:他在黑暗里呆了人间一百年,即是地府三万余年,什么样的黑暗与恐怖也都见过。他知道黑色可以减弱光芒,阻挡光芒,甚至吞噬光芒,什么样的黑色竟然可以发出光芒!

    除非吞噬光芒已经到了无可吞噬的饱和,不,或许这种黑暗正在创造光!

    他瞳仁中映出可怖的景象,威能所发散之处血网尽刻翻卷着萎缩凋零,化为淡红色的气体,被剑身吞噬得干干静静。

    宋东祁想要逃离,却仿佛被钉住腿脚一般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丑门海抱着剑缓缓走向自己却无法移动,对抗的意志全无,被剑所发出的威压所制,几欲挫骨扬灰!

    “这剑还是太霸道了,瞳雪。”丑门海轻声自语,用左手执起瞳指剑,剑尖平直,同时扬起右手捏剑决引气,斜斜指向身后的天空,竟是在通过自己的血肉抵消掉剑身大半杀气!

    杀伐之气贯出指尖,穿透一切有形的物体而不毁,直上九霄,波及之处百兽有感,不住哀鸣嘶吼,一时间山林云海皆变色。

    这一切已无关紧要,屋内血网被毁,巨洞中却毫无休止地涌出一波又一波无尽污血脉络。持剑直立,她抬手挥出一个极为简单的斜劈,送出了手中的剑。挟带可以摧毁一切斩断一切的气势,剑身擦过宋东祁的耳侧,直直□那个旋转着不断涌出血线的漩涡,漩涡发出一声轰鸣,那无锋的剑不仅斩断了空间的连通,也斩断了宋东祁的所有斗志和意志!

    激烈的碰撞之后,一切归于平静。断在地上的灯闪了闪,终于灭了。失去了光亮的房间看起来依旧诡异而压抑,然而连通空间的通道与奇怪的血丝都彻底消失了。丑门海把房间审视一番,瞳指剑变回软剑,慢慢消失在了手中。她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符纸,吹了口气,变成一只纸使,绕破损的灯柱飞了一圈,灯变回了完好的模样,插销也被插上,发出正常的灯光。柔和的光线下,丑门海的瞳仁变回正常大小,左右两边都露出了一点点浅青色的眼白,显得非常干净。

    她不露声色,却在心底叹息。这血兽竟然无法被自己杀死,看来之后另有隐情。

    她手中的瞳指剑,不斩血肉之躯,不斩无罪鬼神,只能斩断罪孽、杀气、以及恶鬼邪魔。

    她刚才逼退了宋东祁身上寄生的血兽,也关闭了血池的通道,却无法伤到血兽的躯体,这样她陷入了更大的迷茫之中。

    为什么血兽受得住自己一剑?

    丑门海没有时间细想,现在首要的是解决宋家的问题。

    宋东祁精神受到重创,从交椅上滑坐到地上,过了很久还是像被扔在舢板上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现在我们可以静下来谈谈了吗,宋先生?”丑门海蹲下身去,架起还在颤抖着的宋东祁,把他扶回椅子上。宋东祁惊疑不定地看着丑门海,过了很久确信她没有恶意。不管她有没有恶意,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至于反抗,他已经全无胜算。那一剑之威,不禁斩断了他的斗志,也让他失去了抵抗之心。

    他把头靠在交椅的椅背上,仰头空洞地望向幽暗的天花板,许久才妥协一般长呼一口气。

    “好吧,你有什么问题便问吧,我想我没有不说的权利。”

    “不,宋先生,你可以不说,我们自己会去寻找答案。”丑门海似是很惊讶宋东祁的妥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了。“我知道墨染寒烟除了改命之外还可以看到自己的命格。只是不知宋先生你知不知道,那上面文字非常有限,对每个人只有四句判词,判词写尽,阳寿结束。”

    作为资深(?)风水师加天师,丑门海自然很了解地府特产墨染寒烟,只需要小小的一笺,就能看到自己的命;作为判官阎君更是可以翻看所有想看的人的命数——可谓地府十王管理系统中功能最强大的网络数据库,又称“阴间的pda:墨染寒烟20豪华版”。由于誊写者众多,风格各不相同,其中判词也是五花八门,有的人的判词根本称不上有美感,比如:

    “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没有钱就只能用尽心思疼爱他作为补偿

    “复读两次考入大学认识了班主任的女儿怦然心动

    “二十八岁结婚四十五岁当上县长又结了一次还被原配娘家人打成骨折

    “五十岁和女秘书一同死于酒后驾车”

    这是超级长短句,写起来非常地……费纸。

    又比如这个: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生时一颗蛋,

    死时九斤多。”

    就稍微有些韵律感了。当然了,没有人会在墨染寒烟上写某只鹅的命运的。

    有的时候,能看到文学性艺术性很强的判词,比如这个

    “生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被杀。”估计就是说一位暴君或者杀手的,生死循环,因果报应,在其中得到了极好的体现,获得了“墨染寒烟微小说大赛”第三名。

    丑门海看着宋东祁疲惫的面容,似是有些不忍他失望,又轻声安慰道:“你想知道自己曾经遇到过什么,做过了什么,能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话,墨染寒烟并不够,但也算是个线索。”

    宋东祁长叹一声,“丑门海,你真是人间的异类。若早有人如你这般,我也不会变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丑陋模样。”

    他又从袖筒里掏出一个东西,见风变大,似是不愿意多拿一会儿,随手一抛,骨碌碌滚在丑门海脚底下。

    “刚才你送给我二斤海苔,既然送出这么有趣的礼物,我也没什么可以给你作为回礼的。”

    “这样东西是我从那里随身带来的,竟也是肉身。没有什么功能,我用不着,你拿去玩罢,或许它能给你答案。”

    丑门海躬身把先前滚落的茶壶拾起来,放在宋东祁触手可及的地方,再低头拎起了那个口袋似的东西——确切地说,像个胃袋,两端延伸,埋入虚空之中——当她把指尖放在上面,轻轻触摸这个黄褐色的皮囊时,一声灵魂深处的绝望叹息从指尖传到心里。带给人一种非常晦暗的痛苦感觉。

    这确实是一个胃!一个人的胃囊!

    她惊讶地探查到胃囊的表面竟然还在微微蠕动,没有任何死亡腐朽的征兆,这是活人的一部分!

    究竟如何让一个器官独自存活,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又在何处?

    不知是不是宋东祁刚才的抛掷让它受到了伤害,被人触摸时,这个器官似是非常痛苦地抽搐着。丑门海不敢多碰,生怕自己用力不当,带来更多的伤害,只得用气流把它托在半悬空仔细观察。

    这个人还活着吗?是否还在感受着器官被剥离的痛苦?这些她暂时都无法得知。上面的负面情绪和宋东祁对自己的攻击非常相似。既然他说自己用后代顶包之前是肉体泡在血池地狱里,难道他也曾受过这种对待?丑门海陷入了深思。

    宋东祁也似第一次真正好好审视这个充满不祥的恐怖器官,面色阴晴不定,紧紧抿着唇,颤抖了几下,都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想。

    沉默了许久,丑门海露出一种难过的神情,垂下眼帘,开口打破了僵局:“我明白了,我会收好的。宋先生不要多想了。”不知到底是说给谁听,丑门海用再次手指小心地触摸了一下那个皮囊,顺着接触的部位注入了一点缓和的情绪,收起了这个鲜活的器官。

    今日丑门海毁了自己召唤血兽的通道,说不清到底算是阻挠了自己还是救了自己。

    宋东祁得不到答案又不能宣泄,心里纷扰杂乱,很多片段在眼前闪过却一个也抓不住,只有一种悲哀愤怒的情绪淹没了他,“你既不杀我,又赖着不走,难道是留在这里看我的笑话吗?”

    丑门海不答,而是问:“还有一事。刚才那个茶壶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宋东祁没有回话,她只当是默许了,执起精巧的紫砂壶,晃了晃,听到似乎里面还有一点水。

    女孩子侧着头听茶壶,然后满意地笑起来。

    “嗯,这些足够了。”话音刚落,她倾斜了壶嘴,一滴茶随着她的动作落到地毯上,连一个小小的痕迹也没有沾染。

    “你看。”

    丑门海微笑着,低声念了一句宋东祁从没听说过的咒,那一滴茶痕处立刻涌出墨色的水,先是淹没了两人的脚踝,很快又盖住了小腿。宋东祁以为又是某种攻击,警觉地扶住交椅扶手想要还击。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这只是一种幻术。”她不好意思地说,自然而然地用手去按对方的肩膀。宋东祁冷哼了一声,不着痕迹地错开她的手,不过还是坐回了椅子里,看她又要玩什么把戏。这个位置是自己死的位置,对自己的阴气助益最强,他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离开。

    顷刻间黑水填满了整间屋子。

    屋内的两个人一坐一站,身上没有湿到分毫,胸口却感觉到一阵重压,明显是置身于深潭之中,上方透不下一丝光亮,水面似在万里之上。

    他忽然明白了,滴水可成世界。

    要和大花做好朋友哦

    第十一章

    一滴茶水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眼前没有一丝光,却能洞悉一切。宋东祁看不到,听不到,触摸不到,像是在一颗茧里,然而心神却好似分布在了每一处。他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时间似在两人身侧,或是中间,飞速地流逝着,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他想起了自己在地府血池里受煎熬的岁月,尽管阳间一日、阴间一年,那漫长的折磨在这里也只是呼吸间便消逝的岁月。

    如果自己不是宋东祁,是不是也已经融化在时间的淘洗之下,变成了这黑色潭水里的一个气泡?

    想到这里,又想到也许一念间身边的时间已经流逝到遥远的时代,心底出现了一种平静的期冀。

    渐渐地,他发现那种厚重墨色被稀释了。开始是很缓慢的,慢慢地这种稀释的速度开始加速,露出了崭新的面目,也指出了迁演的方向。见惯风浪的宋东祁也在心底低呼了一声。

    世界的诞生很迷人。

    只见稀释的墨色变成熟悉的深沉海水,微妙的生命力在此聚合,慢慢地海底漂流着肉眼难以分辨的植物,又慢慢变大,慢慢浮上水面。

    他看着脆弱的小生命,数量庞大到可以承受几番毁灭都不会绝迹,心里渐渐被一种喜悦和感动填满。

    水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生命,有的凶猛有的温和,有的艳丽有的灰暗,有的浑身长满厚重的盔甲,有的一边游弋一边扫动着长长的触须……乐土在如此迅速的时间流逝里并不长久,渐渐的,水位下降,陆地慢慢□出来。

    当海洋不再是最好的环境,水中的巨兽拖动着身躯,和大大小小的水生生物向陆地上爬去……留下来的,也因为一部分物种的迁徙而得到了相对宽松的环境。

    原来,万物都在为彼此付出——不是只有捕杀和被捕杀的关系,即便是最凶悍的猛兽也有衰老死亡的一天,它们的尸骸腐烂消融,回到海水,平等地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