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nel A I-那年的梦想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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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了,罗曼丽抱着电话机躺在床上,不知道好不好打出这个电话。她和梁正为分开三年了。今天晚上,她撕心裂肺地想念着他,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很想知道他现在的生活。

    分手三年後,突然打电话给旧情人,他会怎样想呢?他会不会已经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该用甚么藉口找他?

    三年了,那些甜美的回忆穿过多少岁月在她心中飘荡?她翻过身子去,把电话机压在肚子下面。她很想念他,却又害怕找他。她为甚么要害怕呢?三年前,是她提出分手的。既然是她要走,现在打一通电话给他,并不会难为情。然而,跟他说些甚么好呢?

    她昨天跟程立桥分手了。她一点也不难过。程立桥是不错的,可是,拿他跟梁正为比较,他便有很多缺点。近来有好几次,当他深入她的身体,她也闭上眼睛不望他。她知道,她已经不爱他了。

    但她不想告诉梁正为这些。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有一丝的後悔。

    她拧开收音机,刚好听到夏心桔主持的channe。一个女人打电话到节目里问夏心桔:

    「假如一个男人和你一起一年零十个月了,他还是不愿意公开承认你是他的女朋友,那代表甚么?」

    夏心桔反问她:「你说这代表甚么?」

    女人忧郁的笑了笑,回答说:

    「他不爱我。」

    是的,当你不爱一个人,你一点也不想承认他和你的关系。她跟程立桥一起十一个月了,她一开始就不想承认她和他的关系,她知道自己很快便会离开他。有些男人,你说不出他有甚么不好,可是,你就是没有办法爱上他。当时寂寞,他只是一个暂时的抱枕。

    danfolberg的《lonr》在空气中飘荡,她拿起了话筒,拨出梁正为的电话号码。电话那一头,传来他的声音。

    「你好吗?」她战战兢兢的问。

    「是曼丽吗?」

    他还记得她的声音。

    「没甚么,只是问候一下你罢了。」她说。

    「你好吗?」

    他充满关怀的声音鼓舞了她。

    「你甚么时候有空,我们或许可以吃一顿饭。」她说。

    「哪一天都可以。」他说。

    「那明天吧。」

    挂上电话之後,她从床上跳到地上,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都翻了出来。明天该穿甚么衣服呢?该穿得性感一点还是不要太刻意呢?三年来,她胖了一点,现在已经来不及减肥了。她站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她比三年前老了一点,但也比三年前会打扮。

    这些岁月的痕迹,梁正为不一定看得出来。

    明天,她要以最美丽的状态跟他再见。她要在他心里唤回美好的回忆。

    刚才他的声音那样温柔,也许,他同样怀念着她,只是他没勇气找她罢了。

    第二天晚上,她穿了一条性感的大v领裙子赴约。梁正为看来成熟了一点,也变得好看了。

    三年不见,他现在有了属於自己的房子,他的事业也很成功。而她自己,却没有多大进步。

    她的工作不得意,感情生活更不消提了。

    看到梁正为现在活得这么好,她有点不甘心。当天为甚么要放弃他呢?她太笨了。

    「有女朋友吗?」她微笑着问他。

    梁正为笑笑摇了摇头。

    太好了,他跟她一样,还是一个人。

    「三年也没谈恋爱,太难令人相信了。」她说。

    「要爱上一个人,一点也不容易。」他说。

    她点了点头:「是的。」

    她最明白不过了。

    三年前,她二十六岁,他二十九岁。他们同居了四年。她很想和他结婚。可是,每一次当她向他暗示,他总是拖拖拉拉,她终於认真的说:

    「我想结婚。」

    一次又一次,梁正为都推搪。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结婚?」她质问他。

    「我们都已经住在一起了,跟结婚有甚么分别?」他说。

    「假如你爱我,你是会娶我的。你不够爱我。」

    是的,他不够爱她,他还不愿意为她割舍自由。

    梁正为解释说,他还有很多梦想。

    她并不认为婚姻和梦想不可以并存,这不过是藉口。

    一天,她跟梁正为说:「不结婚的话,我们分手吧。」

    她马上就收拾了行李搬走。她满怀信心的以为,为了把她留在身边,梁正为会屈服。可惜,她错了,他并没有请求她回去。这一局,她赌输了。

    既然她走了出来,又怎可以厚着脸皮回去呢?

    三年来,她谈过几段恋爱,百转千回,她才知道自己最爱的是梁正为。他在她心中的回忆,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取代。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这段美好的时光,她和他一起成长。她竟然为了一时之气而放弃了他。她一天比一天後悔。她那时候太自私了。假如她爱他,她不应该逼他结婚。

    「我可以去参观你的房子吗?」她问。

    「当然可以。」

    梁正为把她带回家。罗曼丽以前送给他的一盏小灯,仍旧放在他床边。那是他二十七岁生日时,她买给他的。她很喜欢那盏灯。那个波浪形玻璃灯罩下面,是一个金属的圆形灯座,这个灯座便是开关,随便按在哪一处,灯便会亮。梁正为喜欢在跟她zuo爱的时候把灯亮着。温柔的光,映照在他和她的脸上,她爱张开眼睛望着他,这样她会觉得很幸福。

    床边的小灯亮着,他还没有忘记她吧?

    三年了,他们又再一次拥抱和接吻,他深入她的身体。她张开眼睛凝望着他,沉缅在他的温柔之中。

    她希望他重新追求她。她不要再寻觅了。

    那天午夜,她爬起床,说:「我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她潇洒地离开。她想把这一次甜美的重众当作一次偶然。也许,梁正为比她更後悔当天太不珍惜。为了尊严,她不会主动。

    第二天,梁正为约了她下班後在酒吧见面。他没有提起昨天晚上的事。她失望透了。也许,昨晚在他来说,也只是个偶然。旧梦重温,只是因为当时寂寞。

    既然梁正为不再爱她,为甚么仍旧把她送的灯放在床边?也许,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是害怕她又要他结婚。

    「那时候我真是自私。」她说。

    「嗯?」他不明白。

    「关於结婚的事——」

    「我也很自私。」他抱歉地说。

    「我现在—点也不想结婚。」

    「为甚么?」

    她笑了:「我已经过了很想结婚的年纪。」

    她并没有说谎。这些年来,她对婚姻已经失去了憧憬。那时她为甚么想结婚呢?

    她要用婚姻来肯定他对她的爱。他愈是反抗,她愈要坚持,甚至不惜决裂。

    「假如我们当时结了婚,不知道现在会变成怎样?」她说。

    梁正为笑笑没有回答。

    她望着他,那些美好的日子干百次重复在她心里回荡,她真蠢!那时为甚么要离开他呢?她不会再放手。

    以後的每一天,她常常在夜里跟他通电话,向他诉说工作上的不如意。有一、两次,她刻意告诉他,有几个不错的男人对她有点意思。

    有时候,她会在下班之後找梁正为一起吃饭。他总是乐意陪伴她。他仍然是关心她的。她重温着和他恋爱的日子。他们现在甚至比从前要好一些。他们可以坦率地交换意见。从前,当他的意见跟她不一样,当他不肯迁就她,她便会向他发脾气。

    她自恃漂亮,以为他会永远俯伏在她跟前。原来是不会的。

    今天晚上,他们去看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她的手穿过梁正为的臂弯,头幸福地搁在他的肩膀上。

    「去你家好吗?」她问。

    「曼丽,我们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他松开了手说。

    「为甚么?你不是很爱我的吗?是我要离开你的。」她骄傲地说。

    「我们已经分手了,不再是情侣。」他解释。

    「那你为甚么还把我送给你的灯放在床边?」

    「和你一起的日子,的确很美好。」

    「那为甚么不可以再开始?」

    「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男人。」

    她用双手掩着耳朵:「我不要听!你曾经答应过你会永远保护我的。」

    「我仍然会这样做。」

    她忽然问他:「你是不是在向我报复?」

    梁正为不知道怎样说才会使她明白。他曾经深深地爱着她。当她提出要结婚时,他也曾经认真地想过为她割舍自由。当她离家出走,他却忽然如释重负。她说得对,他不想结婚,或许是他不够爱她吧。

    三年了,他和她并没有一起成长。他偶然会想起她,希望她过得快乐。然而,他对她的爱已经随着岁月消逝。重聚的那天,他更清楚知道,爱她的感觉已经远远一去不回了。她突然再找他,他知道她的日子一定过得不太快乐。他觉得对不起她。假如当天他愿意和她结婚,现在也许会不一样。她是他爱过的女人,他很乐意照顾她,但他不想占她便宜或者耽误她的青春。何况,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

    电话的铃声响起,是那个女人找他。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去吃意大利菜。」

    「意大利菜?好的。」他愉快地说。

    「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是谁找你?」罗曼丽问。

    「朋友罢了。」

    「是女孩子吗?」

    「是的。」

    「你不是说没有女朋友的吗?」她心里充满妒忌。

    「她的确不是我女朋友。」梁正为忧郁地笑了笑。

    她明白了。刚才他讲电话的时候,神情是多么的温柔,电话那一头的女人,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回家的路上,她痛苦地主贝备自己。是她不要他的,她现在又凭甚么妒忌呢?

    她听梁正为提起过有一家意大利餐厅的水准很不错,并说改天要带她去。他和那个女人想必是去那裏吃意大利菜了。她要看看她是甚么女人。

    第二天晚上,她故意约了李思洛、林康悦和杨仪玉几个旧同学在那家意大利餐厅吃饭。打电话去预留桌子的时候,她已经打听过了。果然有一位梁先生预留了一张两个人的桌子。

    她穿得漂漂亮亮的出现,假装意外地碰到梁正为。他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在那里吃饭,女人有一张漂亮的睑。如果这个女人长得不漂亮,她也许还好过一点。她长得漂亮反而让她痛苦。她故意走过去他们那张桌子打招呼。

    梁正为尴尬地为她们介绍。

    那个女人的名字很奇怪,叫夏桑菊。

    「听起来像凉茶。」她说。

    「是的。」夏桑菊说。

    「我是梁正为以前的女朋友。」她搭着梁正为的肩膀说。

    「能够跟旧情人做朋友,真是难得。」夏桑菊的声音充满了羡慕。

    「是的,我也这样想。」她说。

    她回到自己的桌子,偶然朝他们看看。他们看起来的确不像情人,可是,她讨厌看到梁正为痴情的眼神。他好像一厢情愿地爱着那个女人。

    第二天,她约了梁正为下班後在酒吧见面。

    「那天是不是吓了你一跳?」她问。

    「也不是。」梁正为说。

    「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梁正为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仍然爱着已经分了手的男朋友。」

    「她不爱你?」她故意刺伤他。

    沉默了片刻,他说:

    「可不可以不要提她?」

    「你不想再和我一起,就是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

    「你不要再这样好吗?你不要再管我!」他有点不耐烦。

    「是的,我无权再管你!」她的眼睛湿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的?」

    她笑了:「你现在倒转过来拒绝我吗?你不要忘记,是我首先不要你的!」

    「那你为甚么又要回来?」

    她的眼泪几乎涌了出来。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要她亲口承认後悔吗?这一点最後的尊严,她还是有的。

    也许,她根本不应该再找他。假如永远不再见,她不会後悔得那么厉害。离开了一个男人,最好也不要再回头。

    夏桑菊有甚么好呢,他宁愿爱着一个不爱他的人,也不愿意回到她身边。不过三年罢了。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他曾经说过会永远爱她,现在,他却爱着另一个女人。

    男人的诺言,还是不要记住的好。记住了,会一辈子也不快乐。

    後来有一天晚上,她在梁正为的公寓外面等他,然後跟踪他。她没有任何目的,她只想在他後面跟踪他。这是她和他告别的方式,她想把他的背影长留心上。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发现梁正为跟踪着夏桑菊。他为甚么跟踪夏桑菊呢?

    梁正为跟踪夏桑菊到了一幢公寓外面。夏桑菊走进去,他就站在公寓对面一个隐闭的地方守候。

    为了不让他发现,她躲在另一个角落。

    到了午夜,夏桑菊从公寓里走出来。她跟几个钟头前进去时的分别很大。几个钟头之前,她打扮得很艳丽。离开的时候,她的上衣穿反了,头发有点乱,口红也没有涂,脸色有点儿苍白,她一定是和男人上过床了,说不定就是那个已经分了手的男朋友。她踏着悲哀的步子走在最前头,梁正为跟在她身後,而她自己就跟在梁正为後面。

    梁正为是要护送夏桑菊回家吗?

    她从来不知道她所认识和爱过的梁正为是一个这么深情的男人。

    梁正为一定不知道,当他跟踪自己所爱的女人时,也有一个爱他的女人跟踪他。

    她笑了起来,他们三个人不是很可怜也太可悲吗?

    重聚的那天晚上,床边的灯亮着,当她张开眼睛望着梁正为的时候,她发现他闭上了眼睛。他和她zuo爱时,心里是想着另一个女人的吧?早知道这样,她宁愿把灯关掉。

    昏黄的街灯下,梁正为拖着长长的影子跟踪着夏桑菊,当夏桑菊回家了,他才悲伤地踏上归家的路。她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灯下的背影,愈来愈远了,告别的时刻,她把心里那盏为重众而亮起的灯也关掉。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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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桑菊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点怪。有一种即冲的凉茶就叫「夏桑菊」。她有一个姐姐,名叫夏心桔,她比较喜欢姐姐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太像清热降火的凉茶了。然而,从某天开始,她发现「夏桑菊」这个名字原来是她的爱情命运。她是她爱的那个男人的一帖凉茶。

    「我可以留在这里过夜吗?」夏桑菊轻声问睡在她身边的李一愚。

    「不行,我今天晚上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李一愚转过身去看看床边的闹钟,说:「快两点钟了,你回去吧。」

    「我知道了。」夏桑菊爬到床尾,拾起地上的衣服,坐在床边穿袜子。

    “这么晚了,你不用送我回去了。」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偷看李一愚,期望他会说:「我送你回去吧!」

    「嗯。」李一愚趴在枕头上睡觉,头也没抬起过。

    夏桑菊失望地站起来,拿起放在床边的皮包,看了看他,说:「我走了。」

    在计程车的车厢里,她刚好听到姐姐主持的节目。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打电话到节目里告诉夏心桔,她男朋友已经五个月没碰过她了。他是不是不再爱她?她在电话那一头哭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怨妇。」

    计程车上的女司机搭嘴说:

    「五个月也不碰你,当然是不爱你了。」

    「男人肯碰你,你也不能确定他到底爱不爱你。」夏桑菊说。

    计程车在夜街上飞驰,小怨妇的抽泣声在车厢里回荡。一年前,她认识了李一

    愚。他是她朋友的朋友。他们在酒吧里见过一次,他很健谈,说话很风趣。

    後来有一天,她又在酒吧里碰到他,李一愚喝了点酒,主动走过来叫她:

    「夏枯草!」

    她更正他说:「不是夏枯草,是夏桑菊。」

    他尴尬地笑了笑,说:「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夏桑菊和夏枯草都是凉茶。」

    他们的故事,也是从凉茶开始。

    他爱她爱得疯了。相恋的头两个月,他们在床上的时间比踏在地上的时间还要多。

    那个时候,每次zuo爱之後,李一愚爱缠着她,要她在他家里过夜。

    那天晚上,她指着床边的闹钟说:

    「快两点钟了,我要回家了。」

    李一愚转过身去,把闹钟收进抽屉里,不让她走。

    「我希望明天早上张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你。」他说。

    她留下来了。

    有一天晚上,她不得不回家,因为明天早上要上班,她没有带上班的衣服来,凌晨三点钟,李一愚睁着惺忪的睡眼送她回家。

    一起六个月後,一切都改变了。

    一天,李一愚告诉她,他对她已经没有那种感觉。

    在这一天之前,他还跟她zuo爱。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小姐,到了。」计程车停下来,女司机提醒她下车。

    夏桑菊付了车费,从车厢走下来。

    她肚子很饿,跑到便利商店里买了一个牛肉杯面,就在店里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今天晚上去找李一愚的时候,她本来想叫他陪她吃饭,他说不想出去,她只好饿着肚子去找他,一直饿到现在。

    午夜里一个暖的杯面,竟比旧情人的脸孔温暖。

    分手之後,她一直没办法忘记他。归根究柢,是她不够努力;不够努力去忘记他。

    一个孤单的晚上,她借着一点酒意打电话给他。

    她问他:「我来找你好吗?」

    也许李一愚当时寂寞吧,他没有拒绝。

    她满怀高兴地飞奔到他家里,飞奔到他床上和他睡。

    他并没有其他女人。

    令她伤心的,正是因为他没有其他女人。他宁愿一个人,也不愿意继续跟她一起。

    她以为只要可以令李一愚重新爱上她的身体,便可以令他重新爱上她。

    然而,那天晚上,当她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庆幸自己终於可以再回到他身边的时候,李一愚轻轻的抽出自己的手臂,对她说:

    「很晚了,你回家吧。」

    在他的生活里,她已经变成一个陌生人了。跟男人zuo爱之後要自己回家的女人,是最委屈,最没地位的了。

    可是,她爱他。每一次,都是她主动到李一愚家里和他睡。然後,身上带着他残余的味道离开。那残余的他的味道,便是安慰奖。

    她是一个小怨妇。

    他和她睡,应该还是有点爱她的吧?她是这样想的。这样想的时候,她快乐多了。离开便利商店之前,她买了—罐汽水,—路上骨嘟骨嘟的喝起来。

    回家之後,她坐在沙发上吃了一大杯冰淇淋。她好像是要用吃来折磨一下自己。

    「你还没睡吗?」夏心桔回来了。

    「我刚才在计程车上听到那小怨妇的故事。」夏桑菊说。

    「是的,可怜的小怨妇。这么晚了,你还吃冰淇淋?不怕胖吗?」

    「我刚刚从李一愚那里回来。」

    「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是的。」她无奈地说。

    夏桑菊走进浴室裹洗澡,夏心桔站在洗脸盆前面刷牙。

    「早阵子有一个女人来这里找她的旧情人。」夏心桔说。

    「为甚么会来这里找?」

    「那个人十五年前住在这里。」

    「十五年?有人会找十五年前的旧情人的吗?那她找到没有?」夏桑菊一边在身上涂肥皂一边问。

    「她找到了,而且,她的旧情人并没有忘记她。」夏心桔一边刷牙一边说。

    在莲蓬头下面洗澡的夏桑菊,听不清楚夏心桔最後的一句说话,也没有追问下去。她并不关心那个女人能不能找到十五年前的旧情人。她希望她找不到。她讨厌所有美丽的爱情故事。她不再相信爱情。

    「你还有跟梁正为约会吗?」夏心桔一边脱衣服一边问夏桑菊。

    「非常寂寞,又找不到人陪我的时候,我会找他,而这些日子,一个星期总会有两天。」夏桑菊围着毛巾从浴缸走出来,站在洗脸盆前面刷牙。

    夏心桔站在浴缸裏洗澡。她一边拉上浴帘一边问夏桑菊:

    「他有机会吗?」

    「我不爱他。我也想爱上他,他对我很好。」

    「就是呀,女人都需要一些誓死效忠的追随者。」夏心桔一边擦背一边说。

    「是的,但她会时刻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对这些誓死效忠的追随者心软。」夏桑菊一边刷牙一边说。

    「你说甚么?」浴缸裏的夏心桔听不清楚。

    「没甚么。」夏桑菊用毛巾把脸抹乾净,然後在身上擦上香水。李一愚留在她身上的气味已经消失了,只能放在回忆里。

    这天晚上,她很寂寞,所以,她跟她的誓死追随者梁正为去吃意大利菜。

    「你今天很漂亮。」梁正为说。

    「我真的漂亮吗?」

    「嗯。」

    「哪个地方最漂亮?不要说是我的内心,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她笑笑说。

    「你的眼睛和嘴巴也漂亮。」

    「你觉得我的嘴巴很漂亮吗?」

    「是的。」

    「是不是男人一看见就想跟我接吻的一种嘴巴?」

    「大概是的。」

    「那么我的身材好吗?」

    梁正为微笑着,反问她:「你想知道吗?」

    「嗯。」

    「不是十分好,但已经很好。」

    「是不是很性感?」

    「是的。」

    她凝望着梁正为,凄然问他:

    「是不是男人都只想和我上床,不想爱我?」

    「别胡说了。」

    「我是个可爱的女人吗真?」

    「是的,你很可爱,」

    「谢谢你。」她笑了起来。

    誓死效忠的追随者就有这个好处。当一个女人需要自信心的时候,她可以在他那襄找到。当她失去尊严的时候,她也可以在他那里拿得到。

    被一个男人亏待的时候,她需要另一个男人把她捧到天上,作为一种补偿。

    「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你说过想学滑水,我问朋友借了一艘船,我们可以出海。」梁正为问她。

    「不行,这个星期天不行。」她说。

    「没关系。」他失望地说。

    这个星期天,她约了李一愚。他叫她晚上八点钟到他家。

    她八点钟就来到,李一愚还没有回家。他家里的钥匙,她在分手的那一天就还给他了。她只好站在门外等他。

    十一点钟,他还没有回来。她不敢打电话给他,怕他会叫她回家。

    十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李一愚回来了。看到她坐在门外,他有点愕然,他忘记约了她。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乏力地用手撑着门说。

    李一愚搂着她进屋里去。

    缠绵的时候,她问他: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脆在她胯下,温柔地替她拨开黏在嘴角上的发丝,说:「我想你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跟你一起。」她抓住他的胳膊说。

    他用舌头久久地给她快乐。

    她早就知道,他还是爱她的。

    凌晨两点钟,他说:「要我送你回家吗?」

    「你不想我留在这里吗?」她几乎要呜咽。

    「听话吧,你明天还要上班。」他哄她。

    她不想他讨厌自己,而且,他也是为她好的。她爬起来,坐在床边穿袜子。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明天还要上班,你睡吧。」她趴在他身上,抱了他一会。

    回到家裹,她钻进夏心桔的被窝里。

    「你干吗跑到我的床上来?」夏心桔问。

    「今天晚上,我不想一个人睡。」她搂着夏心桔,告诉她:「他说,他想我幸福,你相信吗?」

    夏心桔并没有回答她。她好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向着天花板微笑,她是相信的。她带着他的味道,努力地、甜蜜地睡着。蒙咙之中,她听到夏心桔转过身来,问她:

    「他会不会是一时的良心发现?」

    过了两天,她打电话给李一愚,问他:「我们今天晚上可以见面吗?」

    「嗯。」电话那一头的他,语气很平淡。

    「我们去吃意大利菜好吗?」

    「不行,我约了朋友吃饭。」

    「喔,好吧,那我十点半钟来你家,到时见。」

    她满肚子的委屈。她讨厌每一次和他见面也只是上床。

    她十一点三十分才来到他家里。她是故意迟到的。她用迟到来挽回一点点的自尊。她享受着他的爱抚,等待他真心的忏悔,可是,他甚么也没有说。

    zuo爱之後,她爬起来去洗澡。她在浴室里,跟躺在牀上的李一愚说:

    「今天晚上,我想留下来。」

    「不行。」

    「我不想一个人回家。」她坚持。

    「那我送你回去。」

    「我明天才走可以吗?」

    「你回家吧。」

    她气冲冲的从浴室里走出来,问他:「你为甚么—定要我走?」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李一愚爬起状,走进浴室,关起门小便。

    她冲进浴室里,看着他小便。

    「你进来干吗?」他连忙抽起裤子,好像觉得私隐被侵犯了。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小便。」她偏要站在那里看着他。

    「够了够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他走出浴室。

    「那你为甚么还要和我睡?」她呜咽着问他。

    「是你自己要来的。」

    她一时答不上。是的,是她自己要来的,李一愚并没有邀请她来。

    夏心桔说得对,那天晚上,他只是一时的良心发现,才会说出那种话。她是那么爱他,那么可怜,主动来满足他的x欲。他良心发现,但他早就已经不爱她了,不能容忍她任何的要求。

    她,夏桑菊,名副其实是一帖凉茶,定期来为这个男人清热降火。

    李一愚的公寓对面,有一幢小酒店。从他家里出来,她在酒店裹租了一个房间。

    她说过今天晚上不想一个人回家,她是真心的。

    她要了一个可以看到他家里的房间。她站在窗前,看到他家里的灯已经关掉。他一定睡得很甜吧?他心里没有牵挂任何人。

    她打电话给梁正为,告诉他,她在酒店里。

    她坐在窗前,梁正为蹲在她跟前,问她:

    「有甚么事吗?」

    「没有。」她微笑着说。

    她痴痴地望着李一愚那扁漆黑的窗子。

    「李一愚就住在对面,是吗?」梁正为问她。

    「你怎会知道?」

    「我跟踪过你好几次。」

    她吓了一跳,骂他:「你竟然跟踪别人?你真是缺德!」

    「他每次都让你三更半夜一个人回家。」

    「关你甚么事!你为甚么跟踪我?」

    「我也不知道为甚么。也许,我想陪你回家吧。」

    梁正为颓然坐在地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这个坐在她跟前的男人,悲伤地说:「我真的希望我能够爱上你。」

    「不,永远不要委屈你自己,」梁正为微笑着说。

    那一刻,她不禁流下泪来,不过是咫尺之隔,竟是天国与地狱。对面的那个男人,让她受尽委屈;她跟前的这个男人,却是这么爱她,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多少个夜晚,他默默地走在她身後,陪她回家。

    她抱着他的头,用来温暖她的心。

    房间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夏心桔主持的晚间节目。

    「今晚最後一支歌,是送给我妹妹的。几天前,她突然走到我的床上睡,说是不想一个人睡。她这个人,稀奇古怪的,我希望她知道自己在做甚么。我想她永远幸福。」

    在姐姐送她情歌的时候,夏桑菊在椅子上睡着了。

    当她醒来,梁正为坐在地上,拉着她的手。

    「你回去吧。」她跟他说。

    「不,我在这里陪你,我不放心。」

    「我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求求你。」

    「那好吧。」他无可奈何地答应。

    「真的不用我陪你?」临走之前,梁正为再问她一次。

    「求求你,你走吧。」她几乎是哀求他。

    梁正为沮丧地离开那个房间。

    看到梁正为的背影时,她忽然看到了自己。当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你的确不想他在你身边逗留片刻。你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请他走。即使很快就是明天,你也不想让他留到明天。

    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站在莲蓬头下面,用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地洗乾净。

    直到李一愚残留在她身上的味道已经从去水槽流到大海里了,从她身上永远消逝了,她穿起浴袍,坐在窗前,一直等到日出。今天的天空很漂亮,是蔚蓝色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她把双脚贴在冰凉的落地玻璃窗上。她现在感觉身体凉快多了。也许,当一个人愿意承认爱情已经消逝,她便会清醒过来。她名叫夏桑菊,并不是甚么凉茶。

    将近八点钟的时候,她看到李一愚从公寓里出来,准备上班去。他忽然抬头向酒店这边望过来,他没有看到她,她面前的这一面玻璃窗,是反光的;只有她可以看到他。李一愚现在就在她脚下。他和她,应该是很近,很近的了;她却觉得,她和他,已经远了,很远了。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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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正为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去保释他爸爸梁景湖。

    「他到底犯了甚么事?」他问警员。

    电话那一头,警员只是说:「你尽快来吧。」

    在一所中学里当教师,还有一年便退休的爸爸,一向奉公守法,他会犯些甚么事呢?梁正为真的摸不着头脑。

    梁正为匆匆来到警察局,跟当值的警员说:

    「我是梁景湖的儿子,我是来保释他的。」

    那名年轻的警员瞟了瞟他,木无表情的说:「你等一下吧。」

    大概过了几分钟,另—名警员来到当值室。

    「你就是梁景湖的儿子吗?」这名方形脸的警员问他。

    「是的。」

    警员上下打量了他—下,说:

    「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阴暗的走廊,来到其中一个房间,方形脸警员对梁正为说:

    「你爸爸就在里面。」

    梁正为走进去,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他看到他那个矮矮胖胖的爸爸穿着一袭鲜红色的碎花图案裙子,腰间的赘肉把其中两颗钮扣迫开了。刮了脚毛的腿上,穿了一双肉色的丝袜,脚上穿着黑色高跟鞋。大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女装皮包。他戴着一个黑色的长假发,脸上很仔细的化了妆,双颊涂得很红,唇膏是令人恶心的茄酱红色。

    这个真的是他爸爸吗?

    「巡警发现他穿了女人的衣服在街上游荡。」警员说。

    梁景湖看到了儿子,头垂得很低很低,甚么也没说。

    从警察局出来,梁正为走在前头,梁景湖一拐一拐的走在後面。刚才给巡警抓到的时候,他本来想逃走,脚一软,跌了一跤,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两父子站在警察局外面等车,梁正为没有望过他爸爸一眼。这是他一辈子感到最羞耻的一天。

    梁景湖一向是个道貌岸然的慈父,他从来没见过今天晚上的爸爸。他爸爸到底是甚么时候有这个癖好的呢?他骗了家人多久?两年前死去的妈妈知道了这件事,一定很伤心。

    梁正为愈想愈气,计程车停在他们面前,他一头栽进车厢里。梁景湖垂头丧气地跟着儿子上车。父子两人各自靠着一边的车门,梁正为愤怒的里着窗外,梁景湖垂头望着自己的膝盖。

    从警察局回家的路并不远,但这段短短的路程在这一刻却变得无边漫长。车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夏心桔主持的channe。一个姓纪的女人打电话到节目里,问夏心桔:

    「你觉得思念是甜还是苦的?」

    夏心桔说:「应该是甜的吧?因为有一个人可以让你思念。」

    电话那一头的女人叹了一口气,忧郁地说:

    「我认为是苦的。因为我思念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他是我男朋友,他死了。」

    空气里寂然无声。假发的留海垂在梁景湖的眼睑上,弄得他的眼睛很痒,他用两只手指头去揉眼?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