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宫在便是了。”
杨妃身后诸女立时随声附和。只有胡昭仪。远远站在一旁嘴边挂着冷笑。
王善善道:“是、是……”一边不住点头一边急急向内奔去。妃等了许久也没有丝毫动静传出来纷纷有些沉不住气。那王公公果然是人精只留下两个品位极低的小太监伺候垂手侍立态度再恭谨不过。却一问三不知。
脂粉绣罗堆中不知是谁便嘀咕起来:“这也忒会拿架子了……”
这话传入耳中。杨舜华只觉有一根针在心里扎沈青蔷虽年轻。但她是皇后——自己耗费半生光阴。多少机谋巧算吃苦、受累、担惊受怕。到头来她却是皇后……惠妃娘娘越想越是不平愤愤道:“何必等她?我们便自己进去她又能怎样?”
两旁的嫔御们巴不得这句话口中连忙响应。眼睛却只落在她身上瞧她究竟怎样行事。
杨惠妃一咬牙当即拾级而上其余诸女鱼贯跟随在后。便在此时忽然从殿内走出来一位二十岁上下地宫女手中捧定一方黄绢身材纤秀面如铁石——
杨惠妃却认了出来了这丫头是沈家那妖女身边的;她曾彻夜审她却一无所获。殿外诸人一愣那宫女已展开黄绢口中朗朗道:“宣懿旨四宫诸妃嫔妾御跪接。”
杨惠妃一听到“懿旨”二字已恨得脑中一阵晕眩当即道:“懿旨?我们都已随侍陛下多年一张懿旨便想打我们不成?”
那宫女双眉淡扫毫不动容又道:“掌中宫印信、领内廷事务、皇后娘娘懿旨惠妃杨氏跪接更新最快”
杨惠妃怒极身子一晃喝道:“你这贱婢!凭你赤口白牙一句话就说是懿旨本宫不信!”
惠妃娘娘开了口身后自然少不了凑趣的人一时间莺啼燕咤乱成一团。
那宫女双手平举擎着那方黄绢任她指着鼻子喝骂不休脸上毫无变化。待一片嘈杂声稍稍停歇忽然开口声音却更高了些:“四宫诸妃嫔妾御跪接违者以抗旨欺君罪论。”
话音一落四周便立时安静了下来。
诸女心中明白沈青蔷虽然只做了不足十日皇后但依理来说只有她才是这后宫地主人其他妃嫔全部是服侍她这个正主子的有脸或者没脸地奴才罢了她真要拿出架子来外头这一二十个人真的只有咬牙受着的份儿……可话是这样说这口气终究咽不下去百般犹豫之下个个打定主意唯惠妃娘娘马是瞻。
这些花花肚肠杨惠妃怎能不知?今日所到诸人本来各自心有嫌隙不过此刻目的一致罢了都是些靠不住的——可事到临头她又怎能退缩?
正待开口好好将这个无礼地贱婢狠狠整治一番忽听得一阵脚步杂沓王大总管已出得殿来口呼:“皇后娘娘驾到——”
沈青蔷一身华衣凤冠霞帔她竟将数日前册封典礼时所着的整套最高规制的礼服统统穿在了身上!身后又随了四名盛装宫女待她站定便各捧朱盘分立两侧盘上呈着金册金宝、玉尺玉圭肃然而立。
殿外诸女一看此番声势个个不由自主便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强忍怨气向这位后宫之主、天下之母跪拜的事情来倒有一多半登时气馁。便有些人开始左顾右盼似乎准备跪下迎驾了。
沈青蔷见人群骚动知道自己这番震慑之计已起了效果。对这些后宫女人们来说重要的也许真的是衣裳而不是衣裳中的那个人。于是便愈加板着脸斥责道:“玲珑。本宫令你传旨为何谕令不行耽搁于此?”
玲珑立时跪拜于地。口称:“奴婢无能娘娘恕罪。”——
那群嫔御之中。赫然又是一阵低语。
青蔷道:“你既知道错了还罗嗦什么?”
玲珑在阶下三叩起身肃立“唰”的一声展开黄绢声音清亮。诵道:“凤阙在朝贤德静懿皇后娘娘教谕:今圣体不安国祚动摇为防鼠蠹险恶之心瓜田李下之嫌特令惠妃杨氏以下四宫诸人等各居其所为陛下祈福。内不得私相勾交。外不得引见诸臣如是……”
旨宣到一半杨舜华已按捺不住。脸色都变了。其余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中有一名位份低下、胆子又极小地。在这种排场之下只觉两股战战。忽然腿脚一软便跌在地上。
玲珑目光如炬忙对青蔷道:“这是叶良娣。”
沈青蔷立时便已明了大声道:“好良娣叶氏你在此非常时期深明大义肯替万岁分忧本宫做主擢升一级从今日起你便是叶宝林了。”
那叶氏忽听见从那高不可攀地皇后娘娘口中竟然冒出了自己的名字脑中一乱根本不明白生了什么事还当沈青蔷要怪罪只是手忙脚乱趴伏在地上不住喊:“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可四下里总有见事快地见叶氏受封虽只有一级却也是看得见摸得着地好处当即便有两三人倒戈次第跪下口呼:“皇后娘娘婢妾接旨!”
沈青蔷面带母仪天下地笑容一一封赏这一下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就连杨惠妃一贯地心腹黄婕妤与韩美人也随众跪下了人人都怕皇后娘娘嫌弃自己“投靠”太晚更是不遗余力地阿谀奉承迫不及待剖白自己那颗赤胆忠心——
喧闹过后场内赫然只剩下杨舜华与胡昭仪二人依然站立。
沈青蔷对杨惠妃视若无睹只对胡昭仪道:“昭仪娘娘您素来是佼佼不群的神仙人物对此妹妹心中是无比佩服地……”
胡昭仪还是惯常那副闲散慵懒、醉意阑珊地样子答道:“皇后娘娘您长进了。今日的一番作为我也十分佩服呢。”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又道:“昭仪娘娘三殿下是故悼淑皇后之子悼淑皇后又是妹妹的至亲。您对三殿下的殷勤养育之恩陛下……以及青蔷一直挂念在心的何况如今五殿下也在您那里……”
胡昭仪那双惺忪睡眼终于睁开漆黑的瞳子灿若明珠。
青蔷笑了用极缓、极缓的语调说道:“祖宗成法四妃之下不得嗣子……也就是说若能成为四妃之一别人的儿子也会是自己的儿子……”胡昭仪突然咯咯娇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似乎青蔷所言之事乃是世上最有趣不过地笑话……她笑了好久笑得满地或站或跪的人面面相觑——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在胡昭仪脸上浮现出一张鲜少有人见过的、无比严肃凛然地面孔;她开口问道:
“你……真的信我?”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胡昭仪又笑了笑得愈加欢畅起来。
“有趣实在有趣……”她说毕恭毕敬整鬓振衣双膝跪倒在地口称:
“婢妾胡氏香月领旨谢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青蔷微微颔说道:“姐姐客气还请姐姐多多担待。”
语毕看也不看杨惠妃高昂着头一身荣华冠带扈从如云径直转身向殿内而去——
大局已定。
“……又是一关有惊无险。”面前摆着一整排各色妆匣青蔷对着铜镜内地自己苦笑道。
玲珑在身后小心翼翼替她将重得惊人地凤冠取下说道:“娘娘做得很好。”
沈青蔷道:“你也做得很好。两个人在镜中相视一笑。
“可是太子殿下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而且皇上……”——
天启自然不会罢手他已孤注一掷;而自己唯一能掌握地筹码。却只是御榻上的一个半死人。
靖裕帝病之后沈青蔷猛然警醒急招王善善商议。所有地疑窦统统集中在这“红丸”之上。两个人满室翻找可那呈红丸的金匣子却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她传下令去。锁拿邵天师与崔真人却被告知此二人早已于数日前不知所踪了——再明显不过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靖裕帝气虚体弱又笃信仙道长期服食各类铅汞所炼之“灵丹妙药”。早已毒入脏腑。再加之往昔地秘密突然大白于世唯一的爱子因此离去紧接着又是册封典礼……大惊、大怖、大悲、大喜内外交迫种种刺盘算着接下来又会生什么?见到谁?自己又该如何去应对——如此种种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玲珑道:“主子这样下去是不成地。”
青蔷轻叹一声:“我知道……但还是坚持着走下去吧;一关一关走下去直到最后无路可走为止……玲珑你后悔么?你经常问我、劝我我从没有问过你……”
玲珑的动作忽然停顿笑问:“后悔什么?”
沈青蔷道:“后悔进宫后悔遇到郑更衣后悔遇到我……后悔目睹那么多的死后悔几起几落陪我熬过漫漫光阴后悔你自己选择的道路?”
玲珑轻声道:“后悔什么呢?绝不!”——沈青蔷笑起来:“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绝不……绝不后悔我已尽力无愧于心。”
-【修改版卷四[79]胜负】-
事情似乎在一步步好转两日之后果有一大批文臣武将聚集在太极宫外要求面见圣上并声称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沈青蔷这一次布衣素服、脂粉不施盈盈立在宫门之前。对她朝野之中的传闻里总也离不开“狐惑”或者“妖冶”这样的字句陡然间见到一个比水犹清比花犹艳的弱质女流声泪俱下苦苦恳求那些准备好的指责与强硬倒有大半付诸流水了。
与宫妃类似朝臣们更是各结党羽、各怀鬼胎如此关键时刻谁都不愿意轻易得罪了任何一方一个人。一番令人心力憔悴的对谈之后最终徒劳无功太极宫内那最后一道殿门硬是没有人能跨入半步。
再过一日又有喜讯传来陛下的一侧手指已能缓缓弯曲一个时辰之内总有两三次他躺在榻上嘴唇翕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来。
无论如何他在渐渐好转了。
……是夜建章宫内董天启披衣半躺在榻上一旁垂手立着李嬷嬷。皇……要醒了?”董天启低声询问。
李氏答道:“太极宫里有我们的人在但消息很难透出来似乎……正是如此……”
董天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那让你们去查的其它事呢?”
李嬷嬷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殿下那人……武艺高强神出鬼没的实在是……”
董天启冷笑一声斥责道:“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这我难道不知道么?若他一个人自然难查可那天多少眼睛看到。他是背着一只罐子又带了吴良佐的尸身一起走的——一个大活人带着一个尸体。浑身是血又能跑多远?他是人可并不是仙灵妖怪。”
李嬷嬷果然语塞良久方道:“是老奴无能请殿下再宽宥几天吧。”
董天启不耐烦地一摆手。恨声道:“罢了查不到就算了……等尘埃落定他还能做什么?只是……真地没想到……她能拖到今天……不能再等了……”——
太子殿下终于认清了那沈家妖女的真面目下定了决心这一点自然很好这么多年的辛苦和煎熬总算没有白费……李氏一边如此想着另一边却也忍不住从心底浮出些许地伤感。无论如何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渐行渐远了。虽然一千次反复叮咛。那是主子不是儿子——即使真地是儿子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有一个“从子”的道理在的?
可是。依然觉得面前这少年越来越陌生。曾经他只有她什么痛苦难过都对她讲。依靠她信赖她那样的日子终于是一去不复返了。
“……就……这样吧……”董天启低声道。
李嬷嬷一惊自己怎么忽然起呆来太子殿下说的话竟然全没有听在耳里。
“殿下……”她犹犹豫豫开口。
“那两个妖道呢?已死了么?”
李氏忙摇头道:“没有依殿下地吩咐叫他们在京城一等一的销金窟里快活着呢……”
“很好很好……他们还是有点用处的……”董天启笑着点头更新最快——
太子殿下姿容生得漂亮这一笑更显雅致俊俏;只是未免阴气过盛不像是个正当韶华的少年。他一边笑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只天青色的荷包来;荷包颇旧边边角角都有些脱线了董天启纤长秀气的手指缓缓抚过荷包上平绣的云水纹轻柔地如同抚摸着情人的脸一般——他轻声道:
“……不如……就此了结吧青蔷……”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地一关。
天明时分忽然得到奏报据说那邵天师与崔真人已被都司缉捕正从京兆尹衙门绑来内苑。沈青蔷与玲珑对望一眼都觉此事大有蹊跷。
二人早已私下分析这两个妖道定是死了再不然已被送往外藩或者藏匿僻处断然不会被人轻易寻到。是以董天启才会那样全无后顾之忧只将一切问题向她身上推来便是——
竟然……又被抓住?这倒全然无法索解了。
将近辰时果有一干精甲侍卫押着二人来到殿前同来的却还有内阁的五位阁老并当朝太子殿下。沈青蔷一看这阵势心中已知不好对付;但事已至此即使明知是个陷阱也只有义无反顾跳下去希图死地求生了。
太监宫女们在太极宫外殿中垂上一道纱帐将沈青蔷障蔽在后以下各叙座位请太子及诸位阁老落座。
而那两个道士则倒剪双臂缚于背后跪在地上;口中堵有布块兀自嗬嗬作声。
“……皇后娘娘果然远瞩高瞻、天福庇佑只说捉拿便果然拿到了”当先说话地人自然是董天启。似乎满口诚挚可听在沈青蔷耳中却无异于淬毒的利刃。太子殿下言下之意明摆着是在说此乃青蔷自己设计谋划地大戏才会如此之巧吧。
沈青蔷审时度势脸色一寒断然反击:“太子殿下缪赞了本宫断乎没有这样地能耐。本宫是女流无知浅陋只猜想会不会是苍天不忍目睹这谋逆背伦的惨案是以愈加庇佑吾皇如是而已。”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谋逆”二字还可理解为妖道惑主弑君;可这“背伦”却明白无误指向了太子。
可从董天启那张如玉地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愉依然笑盈盈的似乎他根本就没有听懂一般。
沈青蔷怀中那颗心更向下沉了些;难道他真的已经算无遗策、成竹在胸不成?
内阁辅李惕冷哼一声开口道:“殿下。娘娘事已至此不必再说什么。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我们也好去朝见陛下禀明原委。”
董天启立时便附和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替两位道长松了绑缚请娘娘问话。”
沈青蔷忽然道:“慢着!”董天启眼中精光猛地一现却又收敛笑了:“母后。又有何事?”
沈青蔷道:“殿下这二位妖道都是巧言令色、居心叵测之辈有戮害万岁的嫌疑万万不可轻忽。依本宫之见当分开提审。”
李阁老立时道:“皇后娘娘老臣明白您地意思此事您实在不必顾虑。在座诸君都是国之栋梁何况更有英明天纵的太子殿下居中主持。还怕断不分明?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青蔷道:“本宫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地只不过事关重大不可轻慢。依本宫之见。诸位大人应当先共审一人将另一人锁拿在偏殿内。待审讯完毕后再将二人置换。这样一来。绝无串供可能。他们两个若想编出什么谎话断然会露出马脚的。”
沈青蔷说完。李阁老下坐着地次辅6焕立时响应道:“娘娘高明下官叹服!”
董天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但沈青蔷这一番话实在说得条理明晰他根本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可是董天启毕竟是董天启多少次生死关节闯过来论及反应敏捷并不惶多让。只片刻便道:“母后所言极是这样吧穆大人你先将姓邵的道士押解一旁。”
一直侍立在侧的侍卫穆谦连忙答应。却听太子殿下又道:“此时干系重大你可记得万万不要给尔等串供的机会。”
穆谦躬身答应:“微臣遵命。”言毕附下身去将地上跪着地邵天师扯起便向外走——却在转身之际趁人不备在邵天师腰上暗击一拳。
邵天师吃痛张口欲喊穆谦已趁机替他除去口中塞着的布块——
这一幕兔起鹘落猝不及防;又距众人较远几位内阁大臣都未看清。沈青蔷心中自然明白穆谦乃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时时刻刻需提防他暗中捣鬼目光便一直戒备地落在此人身上——可她毕竟人在纱帐之后眼前一片云山雾罩难以瞧得真
董天启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当即起身冲向哀叫不止的邵天师口中喝道:“你这妖道竟敢胡言乱语!”
邵天师其实并未说话但太子这样一喊人人都心中起疑了。
这样的局面虽与既定的不同那姓邵的道士却也已然明了便按照早已计议好的办法对着沈青蔷所坐之纱屏戟指骂道:“妖孽!你本是无主孤魂附在人身魅惑吾皇你就不怕天罚吗?”——
沈青蔷心中“咯噔”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果然如此……董天启你果然用上了这一招……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早有人趁机也取下了崔真人口中的布块那道士连忙添油加醋道:
“太子殿下诸位大人不要被那妖孽骗了!她本非人类而是阴魂厉鬼。我等师兄弟洞悉她地诡计她便先下手为强害了陛下栽赃在我们身上!”——
此言一出四座轰然。
纱帐之内的玲珑立在沈青蔷身后哑声道:“主子这……”
沈青蔷一摆手止住她的话轻声道:“没有用了……你先保住自己切记切记!”帐外那两个道士早已背熟地一番炎炎话语早已如滔滔江水般奔流而出。
“——妖孽你若是不是鬼怪为何陛下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
“——妖孽你本已死了却又在桂树下显身这是为何?”
“——妖孽你真地姓沈?万岁是如何叫你地你敢告诉诸位大人么?”
“——妖孽你还不服法认罪?”
……若我承认自己是鬼便是弑君;若我承认自己是人便是欺君……
……我一直都在担惊受怕惟恐自己“假冒鬼魂”的事情被戳穿却没有想到到头来“弄假成真”……你竟要靠这个理由让我死于自己之手?
……董天启……你赢了……你够聪明抓住了我最大地弱点……我已不是沈青蔷却也成不了白翩翩……我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见容于过去以及现在……所以你赢了……
那两个道士的骂声渐渐停歇满殿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浓得简直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董天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道:
“母后……儿臣斗胆敢问母后:父皇病那日您……是否……侍寝于太极宫?既然您是阴气凝结之身又怎敢……怎敢……削损龙体、玷污御榻?”
微风吹来将锦幔纱帐吹得微微颤动沈青蔷端坐于内仿佛木雕泥塑。
董天启死死地攥着拳头眼中忽然漾出一层水雾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是”还是“否”?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层轻纱牙齿咬地咯咯作响。只觉有一双大手不住碾着自己的心碾到滴出血来。
“……沈皇后!”他大声道声音平顺响亮连自己都不由诧异。
“……皇上病的那日你是否……是否与其行了……人伦之事?致使陛下阴气侵体以至于昏迷不醒?”
……早有人手捧木匣双膝跪地朗声道:“启禀殿下彤史在此。”
沈青蔷终于开口声音冷冽有如冰霜:
“不必查了那一夜……是我侍寝……什么都不必说了太子殿下既然要砍我的头便拿去好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够了我累了一句话都不愿再说……殿下各位大人容我告退……若没有赐死的谕旨恕我不会再见任何人。”
-【修改版卷四[80]道路】-
沈青蔷离去的时候玲珑不在身边就连内廷总管王善善都已不见许也被抓起来了吧。宫车辘辘两旁都是陌生的重甲持戈的武士;而在她身后有无数人正争先恐后地涌向太极宫。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个当口青蔷的心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和轻松仿佛终于交卸了千斤重担忽然间那些担惊受怕统统不见了;整个人轻飘飘的竟前所未有地快活起来。
“……娘娘平澜殿到了委屈您了”宫车停住外面忽然有人说道。话语中全无半点恭敬之意所谓“委屈”不过是句场面话而已。
青蔷倒一呆。她实在没想到董天启竟然没有将自己关入两仪宫而是送她回到了旧日的居处平澜殿……哦是了也许在太子殿下心目中那座有着一双凤阙的后宫至尊至贵的居处从过去到现在都永远只属于一个人属于他心中那位不复记忆的亲生母亲:上官皇后——
不过无妨沈青蔷微微一笑;她也并不喜欢两仪宫即使自己在那里住过数日但在她看来那座簇新的宫殿是属于白翩翩的并不属于她。
青蔷没有回答她忽然害怕一张开嘴心中那股久已失去的恬淡安谧便会消失无踪。于是她只是缓缓下了车不要任何人的搀扶一个人昂然地走在残冬的苍穹之下。
那样恢宏壮丽的紫泉殿以及那样精美奢华的流珠殿都已化作虚空可坐落在锦粹宫边缘的平澜殿却因着周遭御沟的存在虽大半屋宇满壁焦黑殿内充满了一股挥之不去地炭气。毕竟是奇迹般的留存了下来——就像是那样深心密计的姑母和那样骄傲如火地姐姐她们都已死去;却只有自己遍体鳞伤依然还活着一般……
漫长的四年凝滞不动地死水。和短短数个月汹涌澎湃的波涛。平澜殿由此出。至此终结也好。
她走到殿门外忽然停住了脚步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头顶的天空一碧如洗连丝云也看不到。阳光落下来。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肌肤径直洗涤骨髓的深处——
那么高地天那么清澈而湛蓝、没有一丝污秽的世界……若能胁生双翼踏风而上该有多么好!
多年以前曾有过的这样荒唐的念头在这个下午忽然穿越漫长的光阴穿过一浪一浪的爱恨、生死、背叛与别离。重新击在她心上飞溅出金色的火花——
原来我早已改变;原来我一直从未改变。
沈青蔷笑了径直进了殿门。
这地方。长久以来没有人住过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幸亏她后来人在太极宫与两仪宫之时更新最快所穿所用皆是重新置办的。旧时惯用之物并未搬走一样不缺。
玲珑不在。她也不愿使唤跟着自己地陌生的宫女径自扫了榻上的积尘开了箱子取出被衾铺在床上。
两旁名为“侍奉”、实乃“监视”地宫女们见皇后娘娘并无半点戚容毫不在乎地忙碌着几乎看得傻了。
许久才有一个战战兢兢开了口:“娘娘您这是要……”而此时的青蔷正在横七竖八扯着自己头上地金簪。
“睡觉”她说。一开口自己倒先笑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用这样“粗鲁鄙陋”地语气来说话?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光阴似地。
“总之我困了要睡了。你们爱在一旁看着那就看着好了。”——
原来这样讲话真是痛快。
这一觉睡得真好。
又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安稳过了?一闭上眼甜美的黑暗便攫住了她;扯着她的身子直堕入空无的世界里去。
连一个梦都没有纯净而不带一丝杂质的沉眠。仿佛整个人都缓缓融化了又从那温暖的黑暗里慢慢汇聚、重生脱胎换骨。原来可以这样睡一觉真是幸福——
夜半却忽然有人拽着她的脖子搅乱一泓暗色将她从这么美好的安眠中生生扯离出来。
“……天……启?”青蔷呆了。
星光很好漫漫倾泻而下穿过闭锁的轩窗落在屋内。当朝太子殿下便就着这星光半跪在榻上两只手扼住他的颈子——他似乎扼得很紧似乎已用上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可是、只是有一点点紧只有一点点疼。
“……不……殿下?你怎么……”青蔷茫然道。
那两只扼着她脖颈的手不住颤抖着董天启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背着光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沈青蔷长叹一声像慈祥的母亲对待自己最调皮的幼子伸出手去按在天启的手臂上轻声道:“好了放开我……这像什么样子啊?”
董天启忽然“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冰凉的液体从他眼中滴落一颗一颗砸在青蔷身上。
“好了乖别哭了……”青蔷道“你赢了你赢了我了——还哭什么啊?”
董天启终于松开了手却张开臂膀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泪流不止呜咽着:“青蔷……青蔷……”
沈青蔷忽觉好笑更多的却是无奈到头来只有如多年前那样轻轻抚着他的哄道:“乖啊天启乖不要哭了你是大孩子了……”
董天启将她搂得更紧口中模模糊糊地不住说道:“我不要你死……青蔷……我不要你死……你是我的……”沈青蔷躺在那里忽然啼笑皆非。说起来再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那时候董天启就要十五岁了吧?幼时矮矮的个子已在飞的长高。脸上稚气未脱却已隐隐有了大人的轮廓。可是两个人这样亲密地躺在一起他搂着她。搂得那样紧她却依然只觉得他是个孩子。是自己没有降生、也许也永远不会降生地心爱的儿子多么……任性啊……是他要杀了她;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最不该提及、最不能启齿的问题将她迎面击倒剥掉她身为一个女人最后地尊严;是他设计杀害自己的父皇却要她来背下这个罪孽……——
到头来他却在夜色中出现。伏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而她竟然真地不在乎。“……好了别哭了;再哭我可要生气了”青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说道。
董天启的哭声渐渐止歇身子也不再瑟瑟抖。
“……我恨你”他忽然说。
“好吧你恨我我知道……”青蔷重复道。
“……我恨不得要杀了你才好……真的……”
“……恩。真的……”“求你别离开我!哪怕杀了你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傻孩子说地什么傻话呢……”青蔷笑了——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如今不知是死是活的靖裕帝想起来自己从未见过的白翩翩……是不是总有故事无限重复?总是角色一错再错?是不是这深宫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怎样挣扎。最后都会来到同样的终点?——
不可解释、不得挽救吞吃别人然后吞噬自己。空无一物的终点?
“……我爱你……青蔷我爱你……”
沈青蔷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在太子殿下的背脊上她轻声说着:“……我明白。”化帝董天启总是一次又一次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躺在沈青蔷身边侧着头凝望着的青涩地自己。淡淡的星光悬在她的耳垂上董天启还清楚地记得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忽然怀中躁动忽然很想吻上去很想在她洁白而冰凉地皮肤上点燃一小朵一小朵灿蓝的火苗……可是最终他却只是一直看着而已——
青蔷果然是不一样地他想;只是看着她睡在她身边我就觉得快活了“……留在我身边”董天启说“我会比任何人都爱你比任何人都待你好地。”
沈青蔷在星光下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只问:“你……该迎娶太子妃了吧?”
“不是太子妃是皇后!”天启断然说道转瞬声音便低了下去似乎满含抑郁“我不喜欢……不管是姓李的那个还是其他总之我都不喜欢——但我会娶她地。”
青蔷轻轻道:“既然娶了她就对她好吧。她是要陪你一辈子的那个人呢……”
“才不是!”董天启轻叱一声“现在我还没有办法亲政我必须依靠他们;可是要不了多久再过一年、顶多两年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无论是外戚还是功臣无论是豪门还是世家我一个都不会依赖一个都不会放纵——我会做一个主宰自己命运的真正的皇帝!我……不需要什么皇后我只需要你……”
“我相信……”沈青蔷缓缓道“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我绝不会像父皇那样沉迷于鬼神一辈子庸碌无为……我要整肃吏治我要裁汰冗员我要修三江两河我要编古今书籍……总之我要做一个名标青史即使人死了、名字也永远不死的传说中的帝王——青蔷所以你要陪着我你一定要陪着我!”
“……天启你会是个好皇帝的……不过有一句话我希望你能记住……”
“什么?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一辈子也不会忘。”
董天启迫不及待地说着伸出手紧紧抓住青蔷的手。沈青蔷微微挣扎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并没有将手抽出来。
“身为一个帝王心里装着天下就很难再装下别的东西了……可是天启我还是希望你遇到事情的时候多想一想想一想别人的悲哀想一想别人的痛苦——好不好?”
“……青蔷?”
“你会是天子该有苍天的一样的胸怀——在你痛苦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天启就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吧——天的道路不是惩罚更不是报复而是同情与宽恕……”
“……青蔷我不懂……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青蔷在枕上侧过头来回应他的目光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的从来没有过、也永远不会再有的绝大的温柔——温柔如水。
“没关系听不懂也没关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的……青蔷……相信……天启。”
-【修改版卷四[81]玉碎】-
星移斗转月落日升天渐渐亮了。
黑夜与白天各自有着奇妙的力量;它们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朝阳升了起来最后一片白霜在满苑枯黄的草尖上褪色之后黑夜里那个稚嫩的、脆弱的、嘤嘤而泣的董天启便如同融化在晨风里一般彻底消失了——而年少俊朗、气势凌厉、心机敏捷的当朝太子殿下便自虚空中诞生眼神坚定毫不动摇明黄袍服衬着五龙
“……殿下您昨夜到哪里去了?可把老奴给愁坏了!”张公公的一张老脸铁青着犹自忿忿不休。
“我么?”董天启爽朗一笑“我去见我的神仙了。”
张公公的脸色越加难看哑声道:“殿下您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据说……据说陛下早已写下了遗诏……”
“我知道”太子殿下迅回答话语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我一去唐豢便迫不及待冲上来自陈他之所以一直没有传出消息只因为青蔷用遗诏压他他无可奈何罢了……可表了好一番忠心呢……”
张公公树皮一样的面孔豁然舒展:“原来如此!不愧是殿下那就是说……就是说……您已得到手了?董天启却摇头:“当然没有;我并没有和青蔷提起这件事——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再也不管张公公错愕的表情笑着径直踏入了太极宫。穿堂过户来到内殿靖裕帝依然昏迷于御榻之上。两厢依旧侍立着十数名太医供奉。
“……唐医令”他唤道。
唐豢连忙将手中持着的药囊交予属下吏目来到董天启身边。毕恭毕敬行礼:“叩见太子殿下。”
董天启一摆手问道:“父皇如何了?恢复知觉了么?”
唐豢道:“陛下阳气暴脱。四肢厥逆呼吸微弱脉象紊乱……短期内……短期内恐怕是难以一蹴而就的……不过慢慢调理辅以银针。十日不、不再过七日也许便能醒转了。”
董天启微微皱眉断然道:“太慢!可否有更快些的法子?”
唐豢颇有些哭笑不得却只有耐着性子解释:“殿下病去如抽丝……何况万岁乃久亏之体受不住虎狼之药地。”
董天启望定他缓缓道:“唐医正。我不懂医道我也没兴趣——我只想问你究竟有没有办法在明日之前让父皇醒过来?”
“……明日?”唐豢哑然。
天启道:“是。明日。你若办不到我再问别人。也是一样。”
唐豢踌躇再四。终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有的下重剂地参附汤。两个时辰灌服一次夜里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董天启立时道:“好!”
唐豢的额头却忽然渗出无数细密地汗珠连声道:“可是殿下人参大补附子大毒龙虎交攻药性最是猛烈即吊命又催命实在是……实在是……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法素来只有重伤或重病垂危之人用于延续一时三刻的神志清明非绝症无救不可轻用——可陛下……陛下……尚还有一丝希望……”
太子殿下的一眼中猛然射出如冰的目光高声道:“唐医令!”
唐豢猛地一个哆嗦手足酸软拜伏于地:“殿下……”
“父皇再不醒来皇统便有倾颓之虞此事攸关江山社稷——种种利害轻重唐医令您可要仔细掂量清楚了……”——
青蔷虽然我真地不是很明白你想说的是什么你想要的又是什么……不过那都没有关系更新最快因为我会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我会把整个天下装进水晶珠子穿上丝线替你挂在颈子上……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我不需要你那份“遗诏”我会从父皇口中直接得到我想要的;我会找到方法让你活下去;我会用这只手打开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那扇门扉……——
请你一定等着我一定相信我一定握紧我的手……一定爱我不要离开……影摇红。太极宫内殿里聚集了太子殿下、内阁辅李惕、以及另外两位翰林大学士只有寥寥几名太监宫女从旁伺候。书案铺陈黄绢展开砚池里一泓浓浓的墨。
塌上的靖裕帝脸色已不再是白天那种枯干地蜡黄两腮罩上了一层病态的红晕。太医令唐豢亲自手持已空了多半的金碗满脸莫可名状地神情凝望着立于榻边的董天启。
“第三剂了可该要……醒了才是……”唐豢低声道。
“……再服一剂”董天启沉声道。
唐豢“啊”了一声太子殿下已声色俱厉:“难道你聋了么?我说再服一剂!”
唐豢忙道:“是是……”手一抖险些将碗中地汤药泼洒出来。
“你紧张什么?这是药又不是毒……”董天启冷冷道。
唐豢汗如雨下点头犹如捣蒜——
便在此时塌上之人忽然胸口起伏急促地喘息起来。
“父皇!”董天启一把将唐豢推到一边自己扑了过去“您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靖裕帝不住气喘胸腔中出嗡嗡地回音脸色渐渐青紫。唐豢在一旁喊道:“殿下请您让开万岁痰壅了!”
董天启这才移步唐豢不住喊着:“快来人把陛下扶着坐起来快些!”
这才纷忙忙过来两三个奴才抬肩挽臂。移枕披衣将靖裕帝的身子扶起他已无法端坐在塌上。两侧由两个宫女紧紧搀着好容易才稳住身子。
唐豢道一声:“得罪!”从怀中掏出针匣。刺入靖裕帝脸上人中、印堂诸处要穴却对董天启道:“殿下您过来摩挲着万岁地胸
董天启脸上立时露出一种极古怪的神情他的手颤了一下。缓缓贴在靖裕帝地胸口。只觉所触之处骨瘦如柴却又滚烫仿佛那皮肤之下烧着一把苍白的烈焰。
太子殿下突然便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恍惚——父皇……这是他第一次触摸他地骨与血第一次距离他如此之近吧?
……靖裕帝喉间咯咯作响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痰块。其间杂着一丝一丝地紫血突突乱跳。
“父皇!”董天启叫道。
靖裕帝身子一晃脸上的青紫之气渐渐退去了。
唐豢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吩咐两侧的宫女:“放陛下躺平他……万岁该醒过来了……”
唐豢的医术果然非同凡响不到一炷香地功夫。靖裕帝果然悠悠醒转——眼睛却没有睁开只嘴唇不住翕动。董天启连忙附下身去。将耳朵尽量凑到他唇边。
这一次。却不是作伪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泪流满面。
靖裕帝一直在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其间又夹杂了另一个的名字他在不断重复着:“悟儿……翩翩……悟儿……翩翩……”
两旁的诸大臣连忙围拢争先恐后地问:“殿下皇上在说什么?”
董天启的手紧攥住着榻上的被衾几近痉挛。“……传位于太子”他低声道“父皇说要传位于……太子。”
以内阁辅李惕为满殿的人一一跪倒叩不迭。李阁老仿佛吟诗一般高声道:
“吾皇圣明——吾皇圣明——传位太子国祚安定——”
董天启那细嫩紧致、青春焕的脸紧紧贴在靖裕帝枯瘦皱缩毫无生气的面颊上澌泪滂沱泣不成声。
“父皇说……父皇说他最疼爱五弟封……五殿下为……为江宁
江宁地处偏远产物又薄最是荒蛮之地。众人心照不宣李阁老又如哼唱般高声喊道:“封五皇子天顺为江宁王……养于京师待冠礼后赴任——”
太子殿下哭着内阁辅唱和着一位翰林斟酌字句另一位翰林在黄绢上奋笔疾书……天亮之后待这参附汤地效力过去待这半死不活的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张黄绢就将变成天下最最重要的一份文书变成真真正正地“遗诏”所有人的富贵前程都将被维护——所有地一切立刻就会尘埃落定——
太子殿下果然不同凡响满殿地大臣各个心中都在暗自寻思。釜底抽薪名正言顺天朝将会有一位再合适不过的继承人了。
……董天启紧紧咬了咬牙泪水愈加潺潺而下用极低地声音道:
“父皇说……皇后娘娘……”——
他口中这句关乎这沈青蔷命运的话还只说了一半忽然一股大力袭来将太子殿下从靖裕帝身边挥开。董天启猝不及防倒退两步才算站定。却见个丫髻宫女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白粉鬓边带着一朵展翅欲飞的蓝色蝴蝶——手中却持定三寸霜刃紧紧抵在靖裕帝的喉管上。
太子、辅、翰林、医令……满殿的人都惊呆了那宫女厉声喝斥声音泠泠宛若她手中的刀锋:“站住!谁都不准过来!”
董天启向前踏出了半步的脚突然凝住他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你是……玲珑?”
玲珑冷笑一声算是回答匕却死死抵在靖裕帝颈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便高声喝道:“贱婢!快放开皇上!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九族夷灭、千刀万剐之罪你怎么敢?”
玲珑又是一声冷笑却对董天启道:“我的确是要杀了这狗皇帝我不怕九族夷灭我本就早已没有了亲人——我更不怕千刀万剐何足挂齿?不过殿下我用匕杀人可不如你用参附汤杀人高明了是不是?”
董天启脸色蜡白一片喝道:“玲珑不要胡来!切莫连累了……连累了……”
玲珑惨笑一声泪眼盈盈斩钉截铁道:“别装蒜了太子!你真像你老子像这个瘫在床上死狗一样的老头子——你们都是一样的厚颜无耻一样的狼心狗肺!……我能连累谁?我还能连累谁?你当我是傻子么?你要大权独揽第一个必须杀掉的人就是她吧?”
董天启满脸急切怀中有一个声音在抵死呼喊:“不是不是的!我不会杀青蔷决不会!我会想到办法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我一定可以瞒住所有人的耳目将她留在我身边!”——
可是真的……可以吗?——
只有十五岁的、英俊而执着的少年……你真的可以办到吗?——
你的身边有着至今还手握后宫一切消息的李嬷嬷;有着资历极深、私下里在太监中训练了许多“死士”的张公公;有当朝辅、纵横宦海将近四十年的李阁老……你的对面则是虎视眈眈的群臣;是一位曾经手握兵权威风无两的兄长和一位也许有“遗诏”傍身的弟弟……你真的可以办到吗?
……属于过去的那个笨拙地玩着金银子、撒着娇叫青蔷抱的二殿下;和属于未来的那个心如明镜、胆似铁石、脸上看不出半点情感起伏的一代明君——两个“自己”在两个方向上撕吼将这个可喜、可爱、可恨又多么可悲的十五岁的少年生生扯成两半……——
各式各样思绪的碎片飞窜、混杂、互相映照、互相伤害——它们来自于不同的地方只在他的脑海之中停留极其短促、不及捕捉的一瞬又各自奔向各自的目标去了……
有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嗡嗡鸣响:
“接受现实吧董天启……乐园已经关闭你永远无法归来。”
玲珑依然冷冷笑着冷冷道:都给你毁了!全都给你们毁了!我们的命我们的生存之地我们的姐妹我们唯一的仅有的尊严——你们皇家的人统统要夺走!统统要毁去!好……很好!我倒要砍掉这天子的脑袋看看你们的血管里流的究竟是不是红色的血!”
话音落地满脸凄绝手下加劲轻轻一抹——殷红的滚烫的液体如扇面般喷溅而出洒在华丽的明黄色床帐上洒在无数团龙祥云的纹样间洒满玲珑的衣角和疯一般扑上来的奴才们的脸……
玲珑面对着茫然立在当地的太子殿下昂然道:
“你问吧……问这自以为是的老鬼叫他给你遗诏——哈哈……人死了都一样不管是皇帝还是……贱民……”
出身卑微因贫穷而不得不顶替他人进入皇宫的玲珑;一个不知道姓氏、也不知道原本名字的女子;一个没有来处、没有归路、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无主魂灵;一个微贱犹如华服上一粒沙子的小小宫女……——
用染了天下最尊贵之人颈血的匕勒断了自己的喉咙——
脸上带着了然的、安宁的、胜利者的微笑。
-【修改版卷四[82]破茧】-
靖裕十八年正月十一丑时二刻不知是谁人的梦忽然造访了睡在平澜殿内的沈青蔷把流光削薄的碎片倾泻在她身上。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梦见了那场血一样的燃烧;梦见了依然漂浮着西域奇香的曾经的流珠殿;梦见了沈紫薇。
梦里一切宛如旧日光景:华贵、安逸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没有谁知道即将到来的那场浩劫;没有谁知道即将有人疯狂有人哭泣有人死……
梦里遥远的彼岸有人在不住呼唤:“紫薇……沈紫薇?”——
无边的金碧辉煌里一双雪一样的赤足踩在如火的红毡上那乌如云的纤秀女子回过头来——容颜浅淡、无喜无忧……
这是……谁?梦中的沈青蔷忽然恍惚这张脸竟是如此的熟悉令人心悸。是……紫薇吗?是那个活得华丽又死得辉煌的沈紫薇?是那个来得孤单又去得寂寞的沈紫薇?
是吗……是她吗?——
还是……一样华丽而辉煌一样孤单而寂寞的……自己呢?
梦……很暗、很暗唯一的亮只有那无名女子手里擎着的一枝蜡烛。她将蜡烛高高举起幽辉四散照见琉璃珠子一般的双眸上蒙着光阴不朽的尘埃——在她脚下光晕之外隐约有什么东西倒在那里红色的水蜿蜒成一道细细的溪流。
……那女子轻轻地向前走足不沾地裙动如云随着她的脚步随着她手中飘摇的烛火。四下的景物次第明亮而鲜活起来;仿佛冥冥中有无形妙手持着朱砂笔正在一幅幽长深黯地水墨长卷上不断点染着——鲜艳的、夺目的、肆无忌惮地红次第开放直到将整个梦境渲染成炽烈的一片;梦中地无名女子转过头来仰望天空。那里写满了她的一生。
玉钗珠环相妒
紫绡轻罗无数。
红颜红花都作土。
闲愁离恨最苦。
路遥望断归途
小楼吹箫人独。
落花空自恨不如
飞入柳荫深处。然响起了四声连叩的云板。在静夜里那空洞的丧音越传越远。绵长不绝。随着哀鸣声声无数殿宇房舍漆黑的窗子亮了起来。
暗色之内隐隐有人在喊声音渺渺茫茫仿佛风声呼啸:“圣上殡天了——圣上殡天了——”
两个宫女蹑手蹑脚地进了平澜殿内室将手中擎着地烛台向前伸了伸隔着敝旧的帐子照亮榻上躺着的皇后娘娘。
“好像……还睡着……”许久更新最快其中一个说道。
另一个立刻伸出手去作势要捂她的嘴。两个人又等了片刻彼此交换了好一番眼色。才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阖上门。
沈青蔷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流淌——又静静干涸。
靖裕帝死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惑主弑君”的罪再也洗刷不清。离去的时候。董天启曾说过:“青蔷你在这里等我……”她只是笑并没有回答。她相信太子殿下是真的为她着想但他的“好”不是她地“好”他的道路不是她想要的——
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你将如何走完你地人生?——
无论怎样的爱怎样地情怎样弥足珍贵地回忆唯有这个问题无法回避亦唯有这个答案不可逾越。
沈青蔷轻轻披衣起身悄悄推开一旁的窗子。趁着若有若无地星月光辉她草草绾着头;又从被衾之下拿出一套早已塞在那里的素色窄袖宫裙——手上的动作时不时停住屏息静气侧耳倾听:还好只有风声在响。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入怀中触到了那卷薄薄的织物颤抖的指尖便稳定了下来轻舒一口气——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凭借最后的筹码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假如时势对她微笑那就会十全十美;假如苍天抛弃了她——那也无所谓反正这世上的芸芸众生人人都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青蔷整肃完毕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肃杀的夜风席卷而过的世界忽然失笑。还记得小时候被反锁在柴房中的自己一到半夜饿得狠了便会踩着杂物从比她还高的窗子里翻出去到厨下偷了吃食包在油纸中再从外厢翻回来慢慢吃……——
是啊我是沈青蔷我还是当年尚书府里那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疯丫头我并不是深闺中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她从一旁的书案上扫下半捧灰尘胡乱抹在脸上慢慢走到窗前。在那一瞬间过往的时光忽然如潮水般掠过她的身体——下一刻沈青蔷的双脚已经踩在平澜殿外、略带潮意和炭气的泥土之上——
也许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双轻盈的羽翼。只不过那双翅膀被华丽的衣裳覆盖被沉重的饰物坠着无法伸展开来……也许不过是你把记忆那一边的真正的自己……忘记了。
风声呼啸没有灯烛……有的只是沈青蔷如炬的目光照亮她面前的道路。刚薨逝宫内还是一片混乱原本“宵禁”的规矩名存实亡时不时便见一个半个人影儿在树荫下、阑干后一闪而过——就要改朝换代了还不趁早打探钻营更待何时?
沈青蔷一身妆扮毫不打眼便像是个品级不高不低的普通宫女也有几次躲闪不及被人瞧见倒没一个过来理会她。顺着烧焦未及清理的废墟。她绕过平澜殿出了锦粹宫一路隐匿在昆明池畔枯花残柳的荫蔽之下。转折而行。距离虽较远但去往东边的昭华宫。还是这条路更安稳一些。
绕过一片湖面四下地树木渐稀眼前豁然开朗墨色的湖水在星光下泛出粼粼微光……而在那水波之间九曲栏桥上。赫然有着一灰一白两个人影儿——隔了约么有十数丈远近瞧不清楚面目可是……可是……万岁新崩众人尚未着服;在这皇宫里除了……他还有谁敢穿那么刺目的颜色?
沈青蔷地脚步立时顿住一颗心几乎破腔而出。那两个人影你进我退、你追我逐动作敏捷迅急在月光闪烁的夜晚。湖中地水气蒸腾而上简直宛如鬼魅——
忽然在一团白影和一团灰影之间。有道匹练般的弧光闪过一闪即没。那两个影子的动作却同时停了下来。
一个念头钻入了沈青蔷的脑海。她忽然想笑却更想哭:
“是他……他来了。他还是回来了……”
两个影子之间似乎在飘着什么对答被风一吹就散掉了只有片段字句传入了沈青蔷的耳内:…“父皇”……“王爷”……“太子”……“谋逆”
沈青蔷越是努力去听却越是听不清楚心中火烧一般。情势未明她不能现身却绝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人生之中往往错过便是永诀;这样地机会上天决不会给你第二次的。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慢慢地、慢慢地向湖边移了两步;然后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起来。爷”御前侍卫代总管齐黑子只觉满头满身都是冷汗他怔然望着自己肩胛处被齐齐破开的两层衣衫许久苦笑着长叹一口气“咱……还是差得远。”
董天悟手一抖那道银光已消失在他宽大的袍袖之内湖面上有风卷过刀刀如割他轻声咳嗽缓缓道:“天悟得罪。齐兄还请不要阻拦在下……”
齐黑子的一张脸立时便涨红了结结巴巴道:“殿下!您只管招呼黑子的贱名就好您说的这是什么话?黑子哪敢阻拦您?只不过、只不过皇上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的太极宫断然去不得了。”
董天悟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父皇是怎么死的?”
齐黑子摇头道:“微臣也不知晓数日前太子殿下接管太极宫之时便将微臣调离了那里……只是听说是个小宫女……谋逆……”
董天悟双眉一挑低声重复:“谋逆么?那么……那么……沈……皇后呢?”
齐黑子道:“皇后娘娘被暂遣回平澜殿去了个中原委黑子是个粗人实在说不清楚……不过黑子斗胆恳请您此时千万莫要去太极宫那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太子殿下地人他早一步已拿了鱼符去调京畿南北大营;就连吴大哥留下的御前侍卫也十有给穆谦那小子接管了。”
董天悟低声沉吟:“我明白只是……父皇的灵柩停在那里我还是要去一趟地……谢了齐兄我会自己小心。”
说着便要抽身离去。
齐黑子却忽然道:“殿下……咱有一句话憋了很久实在想说——”
董天悟一笑:“你直说好了我已不是王爷只不过是个草头百姓罢了。”
齐黑子道:“万岁死得蹊跷如今朝堂内外心中不服的大有人在……王爷只要……只要登高一呼一定可成大事……”
董天悟摇头笑道:“我已说了如今我不是王爷也不是皇子只是个江湖草莽罢了……齐兄你地好意天悟心领了。我如今回来一是为叩拜父皇二是为着……见一个人……仅此而已。”——
正说到这里耳中忽听水面上“啪啪啪”一连串地轻响竟以极快的度向两人站立地地方而来。董天悟凝神望去只看见月光下一片小小的石子在昆明湖上起起落落点着水面飞掠过拖拽出一连串不住扩散的涟漪将满湖星光的影子都扯碎了。
再一望石子的来处只有湖畔树影朦胧黑漆漆的一片。
董天悟的眼睛忽然一亮笑了:“齐兄天悟就此告辞。”
言毕转身刚要抬步齐黑子却在身后道:“王爷那个……吴大哥……吴大哥他的……”
董天悟又咳嗽一声轻声回答:“此时还停灵在城郊等事情了结我便会扶棺北上。”
齐黑子伫立良久忽然“扑通”的一声双膝跪倒在桥上以头触地语竟哽咽:“王爷埋骨塞外素来是吴大哥的心愿黑子代他谢谢您了!”
董天悟叹息一声回过身来将齐黑子搀扶而起——便在此时湖畔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灯笼的光辉照亮了湖面有人高声喊着:“谁在那里?出来!”
齐黑子方才“啊”了一声已见面前白影儿一闪大殿下早身在数丈之外正向湖边飞纵而去。
-【修改版卷四[83]一瞬】-
董天悟还未赶到湖边已看见数名手提明灯身披重甲的武士持着长矛正在几丛矮树长草之间刺来刺去。他厉喝一声手中软剑出鞘立时秋光潋滟。
那些甲士并非御卫看来齐黑子所说“太子殿下调京畿兵力入宫”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南北两大营的兵卒精于战阵揉身搏击却远远不如御前侍卫了何况是与曾经的“武举状元”为敌?只数个回合董天悟便已收剑而立那七八人手中的兵刃都只剩下短短一截另一半全数被斩落在地。
众甲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早已吓得呆了却见来人的目光在四下里寻了一圈转过头对他们喝道:“人呢?刚才这里的人呢?”
“不……不知道我们兄弟倒看见……个人影儿来着可等奔过来转眼就没了。”
“人影儿?什么样的?男的……还是女的?”
“看着倒……倒是苗条得很……”
董天悟默然心中扼腕不迭不知为什么看到那水面上飞窜的石子他立刻便想起了沈青蔷;经这些甲士们一番话又更加笃定了几分——除了她在这宫里、在这种非常时刻难不成还有谁会在此戏耍不成?她……看到了自己了吧?那应该还未走远……
计议已定手中长剑一摆缓缓道:“放你们一条生路还不快走?”
诸甲士连忙点头战战兢兢地便向后退去董天悟忽然心念一动又唤住了他们:“且慢!你们从哪里来?太极宫那边情势如何?”
一干人拿不定他的身份。听闻此言面面相觑只是摇头。都不敢开口——幸好此时齐黑子已循路赶了过来。沉声道:“这是临阳王!你们都傻了么?”
齐黑子的权柄虽已被架空但他这个人众甲士们却是识得的。一听这话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跪了一地。董天悟一抖腕收回长剑。吩咐道:“不必废话。只说究竟怎样?”
甲士中一名头领模样的便答道:“王爷……太极宫地事属下们实在所知不多只听说是有个小宫女谋逆……弑君……上头的命令叫我们兄弟在皇宫各处巡逻凡是四处乱走的可疑人物无论身份统统……统统锁拿……”
正说着猛然间想到面前这位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地“临阳王”。却也该算是“可疑人物”之一语气便立时低了董天悟却不在意只微微颔。看来他来得正及时。
“那……贵妃……不、皇后娘娘呢?”董天悟问。
一干甲士尽皆摇手都答“不知”。
董天悟“嗯”了一声。垂寻思:该当如此。即使一国之母真的出了什么事这样地消息也断然不会大肆声张的。…好。那你们去吧”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他便说道“记住无论是我还是齐统领你们都没看见过懂么?”
甲士们点头不迭未几便走得一干二净。
“你也去吧齐兄”董天悟沉吟道“如今事态纷乱能躲便要躲——现下可不是趟浑水的时候……”
齐黑子却抢道:“王爷!”
董天悟怫然变色厉声道:“还不快去?你既叫我王爷便要听我吩咐。你的妻子儿女全都住在京师中吧?你能经得起风波是不怕死的英雄好汉——可他们呢?”
齐黑子地声音果然低了下去“王爷……”他低声重复更新最快
董天悟一把扯下自己剑柄上的穗子远远掷给他口中道:“你这就远远避开无论生了什么事都要忍耐……十日之后再去一趟城南三十里的香积寺把这穗子给住持看他自会领你去后殿指给你那两尊棺木——若我有个万一你便替我扶梓……往北走一趟吧。”
齐黑子咬牙道:“殿下……您信得过黑子把这千斤重担交给咱……黑子明白了。咱……不会讲什么虚话只一句:您尽管放心就是!”董天悟一笑:“千金一诺齐兄——拜托了!”
齐黑子终于远去他将适才从那群甲士手上取来的灯笼交给董天悟自己深深一揖转身片刻便消失在黑暗里。他是真正的汉子不用什么妙语如珠;承诺了只要活着便一定会办到的。
待他走远董天悟提着灯笼立在当地;忽然道:“喂下来吧……四下寂寂没有回音;半晌董天悟叹息一声又道:“树下的草丛里有你的鞋子呢……”
不远处几丛枝叶交叠的老木之中忽然溢出一声轻呼。董天悟提着灯笼慢慢走过去走到一棵枝干虬结地柳树之下;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两道相交的杈丫之间竟攀着个素衣女子灯笼的微光移近了些那女子便啐道:“你转过去等我下来!”
董天悟笑了:“原来你还会爬树……”
上头忽然没了声音好一会儿才回答:“逼急了……可有什么办法……”
“……要我帮你么?”董天悟问——
虽然此时身处险境虽然前途吉凶未卜可他心中却忽然生出了一阵奇妙地轻松与快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甚至连整个世界都已迅收拢紧紧缠绕在两个人身边。
“不要!”这一次地回答极快想是不假思索“你转过去我自己会下来地……”
他笑着将手中的灯笼别在一侧地树枝间。又向前走了两步展开手臂。
“下来吧”他说。“我会接着你的……青蔷……”——
我有没有唤过你地名字?从开始到最后从相识到分别……——
不管过去怎样。无论将来如何……——
哪怕……一瞬……只有一瞬……——
人的一生、漫长的一生也不过是无数个“一瞬”而已。
谁能回答我?
他地动作和她的动作都是那样温柔那样缓和就仿佛身在水中;就仿佛稍一用力这美好地琉璃梦境就要破碎了似的。沈青蔷缓缓地、缓缓地站定。董天悟缓缓地、缓缓地抽回他的手;似都有些羞赧两张脸向两个方向别开目光互相逃离。
他并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有什么好问的呢?她在这里在他身边这就够了她也没有问:“你真的来了?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
为什么问呢?他一向都是在这样地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难道不是么?
“……你还好么?”他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苦笑究竟什么样子……才能算是“好”呢?
“谢谢你来……”她只好所答非所问轻言慢语。忽然之间。他心里所有的说辞全都长着翅膀扑楞楞飞上天去了一只也捉不回来……好半晌才算点了点头——
于是她笑了。他也笑了。
爱情是什么?谁能告诉我呢?
沈青蔷脸上的笑只是淡淡地浮出嘴角。便瞬间凋落。那双秋波流转的明眸忽然暗淡下去她轻声问道:“……真的么?”
董天悟一愕。却听她续道:“真的有个……宫女……杀了皇上?”
董天悟心中一疼缓缓点了点头:“齐黑子也这样讲的……大概没有错吧。”
玲珑……玲珑……沈青蔷口唇翕动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死亡太过频繁的造访她早已熟悉了它地模样。
青蔷并没有落泪现在不是落泪的时候;她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用衣袖抹了抹眼睛。
“……你知道?难不成……难不成父皇地死还有内情?”董天悟的嗓音却骤然变了几近嘶哑;他终于忍耐不住空气中地含意再次咳嗽起来——
内情?什么样地内情?难道要我告诉你事情的起因是你地兄弟向你的父亲投毒?他若不这样做的话便必须失去皇位——而唯有皇位是他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是他短短十五年的人生中早已被注定的意义。
沈青蔷轻轻摇了摇头用自己毕生全部的镇定开了口说出了一生中最大的一个谎: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董天悟的咳声渐渐平缓最终演化成一声婉转的叹息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你……还恨他么?”
“……我也不知道”董天悟回答“不过……他终究是我父亲。”衣孝帽轻声在劝:“殿下您该换装了……”
董天启定定望着面前那排素白的冥蜡;几个宫人来来去去正剪着蜡顶上漂浮着的苍凉的烛花。
“……殿下”张公公哑声道“事已至此您若犹豫莫说皇位就连性命都难保了。何况那十恶不赦的贱婢一死她便告失踪这偌大的一个皇宫差不多已翻了个底朝天了——却依然不见人;这明摆着是个阴谋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的……”董天启只觉心中猛地生出一股躁怒恨然道。
“殿下您根本不明白——无论为着什么她都必须死;若不杀她无以谢天下!”
“够了!”董天启猛然转身怒瞪身后那个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忠仆。“难不成你是在怀疑我怀疑是我私下里放走了青蔷不成?”
六十七岁的老太监张淮顿时哑然。
“我能有什么手段?没有你和李嬷嬷我连这宫里随便一个小奴才都指使不动——难道不是么?”
“殿下……殿下。您这话叫老奴真的无地自容了!老奴受先皇后娘娘托付老奴……”张公公顿时哀叫起来。
怒色瞬间爬上了董天启的英秀地脸。又瞬间消失不见;他叹口气面带僵硬的笑容伸出手去将作势要拜却犹犹豫豫还未真正拜下去的张公公搀扶了起来。口中说道:“公公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全都是为了我好……这我都知道。”
太监张淮立时老泪纵横。
“好了你去吧……衣裳我自己换……”
“那……那沈……那皇后娘娘呢?”
“我明白你说地我都明白;让我再想一想……”
“……殿下!”
“先去找她回来吧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殿下请您即刻下旨。赐死沈氏!”
“……公公!”
“殿下若不决断大好江山必定毁于此女之手!她是皇后是名义上的一国之母;而今我们立足未稳。她若不死朝上那些残存地逆党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青蔷她只不过是一介女流。她……”
“殿下。您现在还可以下一道密旨由老奴统领的人秘密行事。到时候。只要昭告天下说皇后娘娘因哀恸过甚已紧随着先帝一并去了还能替她搏一个万古流芳的好名声——可您若再犹豫老奴只有……只有从大局考虑……一切从权了。”
董天启怔怔的望着面前这位已被漫长地岁月长久地朽蚀过的老太监是他一直保护他照顾他看着他安然长大;他却从没有见过他如此亢奋的样子鼻翼扇动浑身颤抖。
未来的弘治帝紧紧闭着嘴不敢张开——他害怕自己一开口那个注定了青蔷的命运、也注定了自己后半生一切命运的字眼就会迸射而出——
为什么我的人生无法自主?即使我马上便是这天下的帝王、一切的主宰为什么我依然这么渺小这么无能为力?依然无法留住……我心中独一无二地那个人呢?——
为什么?
沉默编织出黑色棉絮堵住彼此的口鼻董天启渐渐觉得无法呼吸。
“……好”太子殿下终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个字仿佛带着艳丽的毒一出口整个喉管统统都麻痹掉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董天启强忍着快要裂开地心硬生生迫使自己川流不息的思绪停滞在原地……他不能再想了至少此时此刻绝对不能再想……
没了青蔷……没了青蔷自己地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至少在此时此刻至少在父皇地丧事结束、自己正式登基之前——都绝不能想……
……他还……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何况这一次地哭泣永远不会结束只会犹如水滴石穿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一瞬……又一瞬……永不停息地凿在他心上……
他就要失去这世上唯一一个……唯一一个只因为他是“天启”便对他好的人了……——
就要死在我手里的唯一爱着我……也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天启你会是个好皇帝的……”朦胧中似乎又看见了青蔷的笑她这样说着温柔如水——
她伸出手划出一条道路;然后“啪”的一声轻响她的心和他的心同时破碎;她的血和他的血一并流淌……而乐园的门扉永远闭阖。
-【修改版卷四[终章]归去】-
张公公终于退了下去董天启披上麻衣系好孝带一个人走到素幔之后的灵床旁边。靖裕帝躺在那里口中含着九孔昆玉双手交握持着五色圭咽喉上缠有一圈明黄的细布。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那时候便是正式的小敛;然后是大殓……整个苍天之下将会落满了厚厚一层不会融化的雪——
所以现在先不要哭还不到时候……
父皇死了虽不是死在自己手里却也差不多;青蔷……也要死了他亲口说出了那个字……他宁愿失去她也无法割断怀里那个蠢蠢欲动的、名叫“皇位”的妖魔——
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我只是一个傀儡暂时……我要做一个好傀儡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靖裕帝的死该怎么和朝堂百官交待?又该怎样和万千子民交待?
国史鉴那些木头脑袋的史官怎样才能管住他们手中的铁笔?
李惕太老了做事却不沉稳他会不会恣意妄为多生事端呢?
还有青蔷……青蔷……——
不要想……只要不想这一切的问题都可以当作不复存在;只要用双手紧紧掩住流血的伤口就没有人知道我怀里的那颗心早已碎成了千片万片……
我还有一生的时间用来哭泣用来回忆用来……后悔……所以至少现在……不要。上的火苗一闪雪白的幔帐飞舞起来。一个白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望着灵床上地尸体更新最快一言不——
在他身后还立着个素色的人影;眼神幽深莫测。正望着他瞧。
董天启彻底怔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有一种巨大地恐惧猛然扑了上来只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跌落回四年之前——摔进那个软弱无力的十岁地躯体之中。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万寿节的盛宴刚过一身伪装猝不及防地被青蔷犀利的目光洞穿……他当时只觉得害怕。怕极了怕到嚎啕大哭起来……——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到了么?
董天启猛地开始战栗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张开口却不出声音;张开眼眼前却遮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那白衣人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满眼都是说不清地伤痛……甚至怜悯……
他转瞬低下头去两滴清泪落了下来沾湿灵床上靖裕帝华丽的殓衣——
又一阵风吹过。两个人影倏忽不见……
只将董天启独自一人留在那里留下他与黑夜为伴。
你既然选择了一条路就必须“诀别”另外的自己……
无论做错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无论多么幼稚多么软弱多么不甘多么悔恨一样不可改变、不可阻挡、不可挽回……
董天启终于哭了起来。
他在哭着父亲的死;哭着青蔷的离去;哭着自己从这一刻起戛然而止的少年时代——
亮与暗、白与黑、丰硕与凋零。他的一生已被生生切为两段。而那个永难忘怀的素衣女子就盈盈站在伤口中央。没有见过沈青蔷。他信守了最后那一夜说出来的最后地天真的豪言壮语。他整肃吏治裁汰冗员修三江两河编古今图书在后世的史书上是名标青史地一代楷模……——
偶尔他会想起她在每一次酒酣耳热之后都能感觉到她皮肤的触觉。是她带走了自己伤痛与幸福并存地、最美好地岁月;带走了那个眼望苍天目光明亮而清澈的稚子。
十五岁地董天启从这一天起终于长大成人。身殉朝野震动……太子哀恸亲持丧礼数厥于灵前…………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董天悟问道。
“我想……把一样东西送到昭华宫去送给兰香……姐姐……去世了她和天顺在胡昭仪那里……”沈青蔷缓缓回答。
董天悟沉默。
许久、许久仿佛连风都要凝结、连心都要冻住的那么久……董天悟忽然开了口却道:“然后呢……”…然后?”听到这个词的一刹那间沈青蔷有些微的恍惚。
“我们一起去送……送完了……然后呢?”
两个人默默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然后……便一起走吧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董天悟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人也许走不出这宫墙也许甩不脱追捕也许根本就活不下去?”
“想过……”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犯过的错、说过的谎、辜负过的人?”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无论如何试一试……”
“……好”沈青蔷垂下头去微微笑了。年弘化帝病逝诸子乱离……江宁王董天顺携靖裕帝遗诏兵靖难克京师改元称帝……追已故生母沈氏、养母胡氏为太后……——
消息传到千里之外有一位中年妇人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向窗外越来越黯淡下去的夕阳良久凝望。
她忽然间想起了久远前的往事那些记忆新鲜的就仿佛刚刚生过的一样。时间忽然涤荡了一切苦涩和哀愁甚至涤荡了背叛、杀戮和死亡……只剩下怀中淡淡的暖和莫名的怀念……——
就这样摇摆在无限的记忆和忘却之间;就这样踟蹰于背负着过去的错、向前行走的路上;就这样岁月荏苒天高云淡。
在你痛苦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心丧若死的时候就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吧——那里有世间一切的倒影有你所有的爱和恨、对与错有你迈着软弱或者坚强的步子蹒跚向前的每一个脚印……——
沈青蔷忽然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无比静谧安详。
-【卷末实体版[后记]】-
故事结束就像是场梦一样。小说的~顶点小说~网收藏~顶点书城
就仿佛把双手探入水流之中再抽出来你明明抓不住任何东西却能察觉到有细微的凉风从指间穿过——水是属于别人的但凉风却是属于你的;别人的爱恨情仇飞一般溜走留给你的又是什么呢?——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小说的乐趣所在。
答应了大家绝对不是后妈不过某烟也不是很有把握自己这样算不算后妈……汗……说到底这都不是一个爱情故事董天悟与沈青蔷与其说多么相爱多么天荒地老不如说他们的理想相似道路相近性格也可以相处所以不如同行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幸福——不过如此而已更新最快
也许真正爱着青蔷的人是天启正如同真正爱着翩翩的人是皇帝或者真正爱着天悟的人是沈紫薇……只不过爱情就像河豚美味却有剧毒总是伴随着占有欲、妒忌、仇恨以及疯狂;而在某烟心中“道路”永远是第一位的“爱情”永远只能附丽其上若用它来决定一切恐怕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所以可能本文真的不算是个爱情故事吧?哈!是旧文翻新旧稿写于2年前。本来只是设计在6万之内的中篇原先的内容也很单纯决定将它重新开始打散框架拉成长篇原因很多。第一是自己从来没有写过真正的长篇小说想要挑战自己毕竟你越害怕越不敢动笔便永远也无法进步;第二则是因为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看后宫文但是对绝大多数的后宫文都不太满意总想说“开玩笑吧!怎么可能?如果是我一定如何如何……”(笑)
可是真正一动笔却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我想写的是现实的皇宫是在皇权下苟延残喘真实的女人们。女人只和女人掐架那算什么本事?既然存在着一个oss皇帝就没有道理闭目塞听假装他不存在是吧?我想写的真正的“宫斗”是女人和男人之间的斗法是依靠着自己的执着以及上天小小的眷顾而努力活下去的故事……只是这个念头来得轻易可实现它却实在困难因为在皇宫里一个宫妃和一个皇帝根本没有可斗的余地;想来想去最后只好用一种比较古怪的办法来实现了——总而言之这个比较古怪的故事就是这么诞生的。(再笑)还有什么呢?基本上该说的都说了吧?谢谢大家看我的书谢谢一直支持着某烟的朋友们;特别谢谢一直包容我的父母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