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爱,躺着爱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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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鉴于刚才他恶意的玩笑,我往过道挪了挪,轻易拉开了距离。我一直感到他的余光看着我,我置气不去理他。政治老师刚好在讲解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我觉得我跟季泽清的关系也最好遵循这个原则——互相尊重、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平等互利、和平共处。

    总之像昨晚那样太过亲密,就容易让人产生好朋友的幻觉。事实上,我不需要朋友,而他也不缺朋友。倒还不如回到之前相互不搭理的时候,连外交政策也不需要考虑。

    等到下课铃再次响起,我就拿着英语本走到过道上了。我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坐上了。我在心底轻哼了一声,开始念单词词组:“loseeart,失去信心,loseone’seart,失去某人的心……”

    就这样,我和季泽清两人的关系突然冷却下来,像是繁华的庞贝古城在一夜之间被火山侵吞变成废墟一样,但我并没有感到可惜。我和季泽清的友谊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不足以让我对它的逝去而黯然神伤。也许很多青春期的少女们会对情感的得失格外敏感,可人的情感是守恒的,我把所有敏感纤细的细胞全都奉献给了冯佳柏,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度,季泽清对突如其来的冷遇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随着日历本渐渐变薄,黄城的冬天很快到来,而且来得迅猛。我已经不能和之前一样,在走道里蜷缩成寒号鸟百~万\小!说了。可季泽清的市场前景仍然看好,还是有女同学发扬着永不放弃越战越勇的精神在向季泽清请教问题。可惜我缺乏这种精神,我不再背单词了,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散心的好方法。

    咱班虽是文科班,好歹还有十几个男生,虽然和季泽清比起来,长得不怎么样,但也是意气风发青春无敌。天气变冷,男同学们一下课就成群结队地抱着篮球去球场。说是球场,其实就是一片黄土地上支起的两个篮球框,以及地上快要褪色的两半环三分线而已。

    我起初并没在意,依旧缩着脖子在外面背单词。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经过我的时候突然说道:“纪晴冉啊,你每天背单词不腻歪啊。走,跟咱打球去吧。”

    我是个不太合群的人,喜欢独来独往,但那天滴水成冰,我也不再计较,跟着男同学往外面走。后来我跟他们混熟了,才知道四眼田鸡叫李善军,居然还是咱学校篮球队队长。

    刚开始,他们还不习惯打球时多一个女孩子。我也束手束脚地没放开。一个不到一米六的小鸡仔在人高马大的男同学里穿梭,显得有些滑稽。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我随手朝篮球架扔出一个球,那球嗖地悬空入筐。我居然一开打就抛出了三分球!男同学们愣住了,过会儿纷纷过来拍着我道:“有天赋啊纪晴冉!跟着我们打球吧,将来也许会成为中国女篮的一员呢。”

    听到他们的鼓励,我坚持下来了。我虽然个子矮,但就跟我爸夸我读书有灵性似的,对于体育活动我悟性也很高。我的反应能力也不错,在突出重围这方面很有一套。当然也有可能跟我是女生,他们不敢卡得很死有关系,不管如何,我在黄城高中,找到了我独有的存在方式。

    以前在c城高中,我并没有参加集体体育活动的机会。我一向以为自己身体羸弱,而冯佳柏也没有踢足球打篮球这种招蜂引蝶的爱好。我只知道他偶尔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去操场练会儿单杠双杠,累了就坐在单杠上,双手支在身后,仰望黑乎乎的天空,好似有很多心事。而我偷偷地远远地坐在操场的另外一角,默默地仰望着他。

    早知道我也有体育细胞,当初就应该在冯佳柏旁边挂单杠才是。

    适当参加体育活动让我的记忆力变好了很多,那是任何营养品无法比拟的。以前在过道上念好多次也记不住的单词,现在扫一两眼就记住了。文科的背诵量很大,有好的记忆力如同持一把锋利的宝剑行走江湖,帮我省下不少无用功。

    所以当放学了之后,我又多了个爱好。我向李善军借了篮球,一个人在篮筐下练三分球,虽然枯燥,但驱寒解乏的效果很好。

    这一天已临近平安夜,离我和季泽清重新划清界限已有一月之遥。我捡起球,一抬头看见高高瘦瘦的季泽清站在我附近时,还真有些意外。

    第10章

    他双手插兜,靠在一棵树,一言不发地看我打球。我被他看得发毛,手也抓不住准头了,球投得毫无章法可言,净把时间耗在捡球上了。有一次我砸狠了,球在篮板上一反弹,朝季泽清的方向飞过去,幸好他反应快,巧妙地躲过去了。球在地上弹了弹,他捡起来,一边拍着球一边走过来,走到我身边时,他轻轻地投出了球。我的视线跟着球看去。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擦着篮筐转了两圈后,慢慢地又稳稳地掉入了筐里。

    他是个体育全才吧。我对着篮筐暗暗感叹着。可是转念一想,他的学习成绩也相当优秀,尤其是数学,几乎每次考试都是牢牢地把我压在第二名的位置。好吧,只能说他的综合实力都比较强——这就是上帝要他结巴的原因!

    季泽清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大概是等着我夸他。但我牢记平等互利才能和平共处的原则。我没看见什么互利的点来,就把他晾在一边,继续练习投球。

    当球第二次落在他脚上时,他终于开口道:“你——你——是不是生——生——生——”

    他的结巴可越来越严重了啊。

    我转过去盯着他的脸。他的喉结动了动,似是咽了口水,他继续努力地问道:“你——生——生——生我——我气?”

    我心一软,和一小结巴生什么气啊。我摇头:“没啊,我干嘛生你气?”

    “那——那——那你为——为什么不——不和——和我说——说话了?”他舔了舔嘴唇,着急地问。他越着急越结巴,几乎每个字都要顿一下。

    我无奈地说道:“我怕我说错话,被你挖坑埋了,我都不知道啊。”

    季泽清看了看我:“我——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说出理由来。我的怜悯心又全部回来了,抱着球问他:“你三分球怎么练的?”

    他听到这个后,眼睛又开始泛出璀璨的光。他把球拿过去,站在三分线上给我做示范。他知道他表达不行,所以全程都用肢体语言教学。我在旁边看他的分解动作。

    虽然相顾无言,但双方都有事情要忙。他忙着教课,我忙着学习。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女同学喜欢问他问题的原因了。他不仅长得帅,还是位尽责的老师。他兴致勃勃地教了半个多钟头,直到天色转黑,他才收了手。

    他问我:“你饿——饿吗?”

    我摸了摸肚子,点头。

    他笑了起来,真是眉如山,眼如水一般的俊俏和温和。他说道:“我那——那儿有好——好吃的。你跟——跟我来。”

    我一听说有好吃的,就立刻没出息地捡起球和书包跟着他走了。

    第二次进他的小平房,我才得着机会好好打量了一把。虽然从外面看,这个平房跟黄城的乡土风格保持着高度的一致,但里面却别有洞天。小小的一座平房其实有两间屋子。一间是卧室兼客厅,另一间则是洗手间。平房里家电齐全,有单门冰箱、微波炉、电磁炉、洗衣机、热水器,虽然基本上都是迷你款,但比起我那间陋室,这里实在是太浮华了。

    季泽清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大盒子,打开秀了秀。我一看,眼睛立马睁大了。嘿,大对虾唉~~那一节节饱满的肉团子唉~~我咂了咂嘴,抬头问道:“哪儿来的?”

    季泽清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道:“我爸朋——朋友捎——捎过来的。”

    我问道:“你会做吗?”

    他想了想才说道:“应——应该会。”

    我看季泽清拿水把对虾洗了洗后,放进锅里,又加了些水,放在电磁炉上煮起来。

    我趴在电磁炉上,透过玻璃盖等对虾变色。季泽清也站在旁边跟我一块儿看。

    我问道:“咱在寺庙里煮虾吃,算不算对佛门不敬啊?”

    他笑眯眯地看我:“那——那不吃啦?”说着往电磁炉的开关伸出爪子。

    我连忙抓住他的手,说道:“佛门只告诉我们不杀生嘛。这对虾送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死了就是尘归尘土归土,跟咱吃菜吃米没啥区别了。再说了,不是还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的说法么?咱心里明白就成。”

    说完,我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头道:“对不住啊。”

    季泽清忽然大声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奇怪的瞟了他一眼,他才收起笑声道:“佛——佛祖他不——不懂你这个动——动作。”说完他特意模仿我划十字的样子,又接着笑开了。

    我恼羞成怒地道:“谁说他不懂!也许佛祖耶稣哥俩儿好呢。”

    季泽清听完一楞,笑得更大声了。

    我怒道:“小结巴,你再笑笑看!”

    季泽清的笑容收了收,过了会儿又不可遏制地咧嘴笑开了。我一瞪他,他就稍微收敛点。等我眼神一转开,他又笑上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吼道:“你的笑点怎么这么低啊!这辈子是没笑过还是怎么的?”

    季泽清终于被我河东狮吼镇住了,脸终于恢复正常,淡淡地说道:“我——我——我从来没——没这么笑——笑过。”

    我皱了皱眉头,问:“为什么?”

    季泽清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我想季泽清也许和我一样,也有一堆不可说的过去。我们谁也不是谁的oo,所以谁也不敢在对方面前坦诚自己的秘密和辛酸。季泽清毕竟是个结巴,成长过程中少不得招到嘲笑和侮辱,印象中读幼儿园时,有个男孩口齿不清,连自己的名字“季世坤”也会读成“季户坤”,常常被别人刻意的模仿。季世坤涨红着一张脸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锅盖微微震动,锅里面的对虾已变成红色。季泽清关了电磁炉,打开锅,一股海鲜味扑鼻而来,瞬时将小屋塞得满满。

    我们俩坐在电磁炉边上,一人一碟小醋,开吃起来。季泽清的胃口和上次差不多,吃一口就放下筷子停一停,跟电视里演的贵族似的。我埋头剥虾壳,也懒得埋汰他。没过一会儿,他递给我一小碟剥去了虾壳的虾肉,说道:“吃吧。”

    我嘴里还叼着一只虾,看到碟中的虾肉,还保持着一丝清醒:“你怎么不吃?”

    他擦着嘴,说道:“饱——饱了。”

    我奇怪地看他:“你没怎么吃就饱了?比女孩子吃得还少啊。”

    他笑道:“别——别管——管我了。你——你吃吧。”

    那我只好不客气地把剩下的虾全扫进了肚子里。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看着一小山头季泽清剥的虾壳,我难得害羞起来。

    也不能吃饱就溜,于是我趁季泽清收拾屋子的时候问:“小结巴,你打篮球打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打球啊?”

    季泽清扭头说道:“不——不习惯和别——别人一起运——运动。”

    这让我想起了冯佳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一个开朗的男生,但后来却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和别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冷。

    我问道:“不习惯?不习惯你还能打得这么好?”

    他的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自——自己练的。就——就是不太习——习惯。”

    “像足球篮球之类的体育活动,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你既然自己练,就说明你喜欢啊,你喜欢干嘛不去做?你不是不愿意放弃和女同学相处的机会吧?说说看,你是不是已经看上咱班的谁了?”我一番推理下来,竟觉得逻辑无比通畅,不由洋洋得意。

    季泽清撅了撅嘴,说:“不——不是——这——这么回——回事……”

    嘿,你就越描越黑吧,瞧你结巴的样儿。

    我蹦跶过去问道:“不会真有吧?谁啊?”还没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个事,连忙说道:“对了,我前两天还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封情书呢。可能是哪个女同学忘了,唉,哪能这么粗心的……”

    前段时间和他关系进入冰川期,我看见那封情书后,随便一塞,不说还真忘了有这么回事了。

    季泽清收拾完了锅具,擦了擦手走过来,拎走我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上——上次跟你——你说了,我不——不喜欢别——别人表白,我想清——清静一下。”

    “那你帮那么多女同学解答问题,不也没嫌吵么?”

    季泽清大概觉得他说话费劲,拿起桌边的笔迅速在纸上写起来:“她们的学习基础确实很薄弱,毕竟高三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在中国,高考能够改变人的一生。”

    说得他好像跟外国人似的。没等我说话,他又接着写道:“可是,好像她们的问题越来越多。同样的人问同样的问题也问了好多次了……”

    我问道:“难道她们真的光问问题了啊?”我就不信这群妞儿真这么好学呢。

    “除去学习相关的问题,我一律不回答,但一天下来也很累,只能在上课的时候稍微休息一下。”

    “你是在拐着弯夸你自个儿聪明吧,你离得了老师,别人却离不开你啊,小结巴?”

    他摇头,无奈地写道:“你更聪明,从来没有问题来问我。”

    我撇撇嘴。他又继续写道:“而且你很用功,下课还能持之以恒地学习。这点我很欣赏。”

    我嘴歪了歪,弧度有些明显。

    “可最近你怎么老出去和别人打球,不背单词了?”

    “寂寞呗。”我说道。

    显然,我的回答让他很意外,笔夹在他手指中间晃了晃,也没落成文字。

    我哈哈地笑:“开玩笑的啦。天太冷了,外面百~万\小!说是想冻死我啊?打球也很好啊,增强免疫力记忆力,说不准我还能再长高点儿呢。同学们对我也很好,我现在在班级里的人气快要追上你了吧。你和女同学打成一片,我和男同学打成一片。我们两个转学生在搞定同学关系上,真是各有千秋!”

    他侧着头听我说完,在纸上划着:“打球注意安全,别受伤了。他们对你的评价很高,都很喜欢你。”

    我看了后半句话,不由美了一下,被人喜欢的感觉还真好:“嗯,我也挺喜欢他们的,最喜欢队长李善军啦,要不是他指点鼓励我,估计我都退队了……”

    他的眉毛抖了抖:“你觉得李善军怎么样?”

    “他啊?他很好啊,挺讨人欢心的。”我诚实地说道。

    “那比起那个冯佳柏呢?”季泽清写完那行字后,立刻觉得不对,连忙划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倒没想到季泽清能准确无误地把冯佳柏的名字写出来。毕竟按照读音,他的名字有多种写法。

    我没有说话,盯着纸上被涂黑的名字发呆。季泽清颇为不安地看着我,在后面写道:“对不起,我又失言了。”

    我接过笔,在上面写:“那个人是我的空气。因为他,我才呼吸如常。其他人包括李善军,是空气中的花花草草,我觉得他们好也罢坏也罢,都比不得空气。虽看不见,摸不得,但他是我生命之必须。”

    季泽清看着我,眼里闪过类似于疼惜、不解的复杂神情。

    我重新看了一遍我写的文字,也被自己坦露出来的忧伤姿态吓到,连忙把所有我写下的句子划掉,故作轻松地说道:“你是不是差点信以为真了?看我写得这么酸,牙齿都倒了一排吧?其实冯佳柏没有你想的那么小言。他欠了我很多钱,我这个人除了爱学习,更爱钱,一想到欠我债的人还逍遥着呢,作为债主我不得念叨他几次啊。”

    季泽清低头继续写道:“那他应该欠了你很多很多很多的钱,才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

    我干干地说道:“当然很多。够我花一辈子呢。”

    第11章

    这一天过后,我和季泽清的关系又破冰了。季泽清的耐心终于被女同学们耗尽,不知他用怎么绝情的方式轰走了大家。我的座位终于空出来了,于是无论大风天或者下雨天,我终于可以和所有人一样窝在教室里休息了。

    除了季泽清发生的变化以外,我自己也有了些改变。打开抽屉,我经常能看见苹果啊牛奶啊之类的零食。刚开始时,我以为是季泽清放的,拿出来吃的时候还特意跟季泽清致谢。季泽清有些莫名,闪了闪眼睛也没说什么。后来抽屉里的食品数量和质量上都有了很大的提升,我不由奇怪。这是谁暗恋我才搞这一套的吧。

    我立马把季泽清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我觉得咱城里人干不出初中生追女孩子的把戏。这一看就是淳朴善良的黄城人干的。看这一堆东西,我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拿出来和周围的同学一块儿分享,并指望着那个人赶紧自觉打散这个念头。

    有天我跟季泽清单独在一块儿,说起这个事儿的时候,季泽清的眼睛又扑闪了两下,说道:“有那么多——多东西,也许不——不是一个人送——送的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更加心慌了:“你的意思是咱篮球队送的啊?”

    季泽清大概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张合了几下嘴,也没放出个屁来。

    我垂头丧气地说:“如果真是篮球队送的,我可不去打球了。都高三了,谈情说爱的,不瞎耽误工夫么。这帮死孩子。”

    季泽清的脑袋重新抬起来,他似乎也认为这样的结果不错:“嗯,是死——死孩子。别——别打球了。好——好好学习吧。”

    就这样,我和季泽清的关系正往越来越和谐的道路上发展。我偶尔到他那里蹭蹭饭,天好的时候和他一块儿散散步,我们还多了一个朋友——阿土。它是寺庙收留的一条癞皮狗,现已经被季泽清养得毛皮顺滑,有时候住宿舍里能听见季泽清逗阿土玩时,阿土发出汪汪的叫声。

    有次阿土叫得特别响亮,仿佛就在我宿舍隔壁叫唤似的。我循着声音,打开宿舍的后窗,爬到凳子上往围墙外看。围墙和后窗只有一臂之距,垒得大约只有我个子那么高,是一堵只起到划分地界功能、不能防止任何小偷的围墙。我站得高,竟然发现围墙外就是季泽清的平房。难怪我每次在宿舍里泡方便面时,阿土就叫得这么欢,合着我和季泽清其实是邻居啊。

    这下,我和季泽清通讯基本靠吼了。当然季泽清在我跟前是个结巴,所以基本上都是我在吼:“小结巴,借你洗衣机使一使行不?”“小结巴,我直接装袋子里扔过去,你帮我洗洗行不?”“小结巴,你那儿阳光充足,直接帮我晾在你那儿行不?”“小结巴,我衣服干了没?干了的话,你帮我收好再扔进来行不?”

    这可不能怪我。大冬天的,这儿不似c城那边通暖气。我冻得手指头快要生疮,不想再沾水了。而且季泽清学习成绩那么好,精神那么充沛,又踢球又冬泳又养狗的,帮邻居兼同学干点活儿,也无可厚非。当初他帮那么多女同学补习功课也是很心甘情愿的呀。我从来没有在学习上麻烦过他,在生活上让他继续发挥助人为乐的精神,他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左一个小结巴右一个小结巴地使唤他,终于等来了我报恩的时刻。

    这一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黄城的天终于转晴。在没有暖气的地方,太阳和生活幸福指数关系密切得跟s似的。当我一觉醒来,看见蛋黄一般的日头高高挂在窗外时,心情不由跟着也灿烂起来。

    刚换好衣服,我就听见阿土在后窗那边汪汪地叫唤。拉开窗帘站在凳子上一瞧,果然季泽清穿着一身白白的羽绒服,围着墨绿色的厚厚围脖,站在阿土身边,浅浅地对我笑。

    我伸了个懒腰:“干嘛?”

    他指了指寺庙门口的方向,示意我过会儿去那边找他。

    我点头:“等我十分钟。我还没吃早饭,你有吗?”

    季泽清举起一只手,手中晃荡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

    我和阿土一样,有奶便是娘。我立刻说道:“五分钟后到。”

    我迅速收拾完,跑到寺庙门口,便看见阿土绕着季泽清打转呢。季泽清正在训练阿土握手,阿土不愿意配合,一门心思地把脑袋往季泽清手上的塑料袋里凑。

    我走过去喊了声:“阿土——”

    季泽清转过头,把塑料袋给我,说道:“阿土跟——跟你一样,只对吃的有——有兴趣。”说完,他看了我光秃秃的脖子,迅速解下围脖,行云流水地围在我身上。

    近来季泽清跟我说话利索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结巴了。我由着他帮我系围脖,在塑料袋里扒拉了几下,挑出微波炉刚烤好的热狗,塞进嘴里,问:“咱去哪儿啊?”

    季泽清从另一个兜里拿出一双鞋,说道:“滑冰。”

    “滑冰?黄城还有溜冰场啊?”

    季泽清笑道:“天然的。”

    我眯着眼看他:“小结巴,你看,你现在说话可真利索。”

    季泽清心情很好,听到我的表扬,声音飞扬地说:“短的话没问题!”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开心地跟着他后面走,顺带扔了半根肠给阿土。阿土摇着尾巴跟在我们俩后面。

    沿着山路爬了一会儿,眼前的场景越来越熟悉。季泽清停了下来,指着前面的湖面说道:“天然冰场。”

    这不是上次我撞见季泽清裸泳的小水滩吗?没想到白天看起来,又有截然不同的味道。月光下的它如同神秘的少女,阳光中它却像热血的少年。水面已经冻成白冰,反射出金灿灿的光。旁边山岩的滴水已冻成冰棱,晶莹剔透。水滩边的的青柏仍是郁郁葱葱,阳光透过青柏洒在岩石上,光斑大大小小,方方圆圆,甚是好看。

    季泽清边换鞋边问我:“你会吗?”

    我摇头:“不会。”

    “想不想学?”季泽清穿好了鞋,轻松地站起来。

    我说:“我先看看吧。我特想采访你一下,有什么体育活动你不会的么?跳水你会不会啊?”

    他摸着后脑勺,说道:“这个真不会。”

    我连忙说道:“那我得赶紧学跳水去。回头也在你前面表演一圈,让你羡慕死。”

    他已经向冰面滑去,转了个圈,说道:“你学习能——能力这么强,肯定能——能学会,以后你——你就是中国第二——二个郭晶晶啦。”

    我摸着阿土的毛嚷道:“你才二——二呢。”

    我坐在草地上晒太阳,顺便在塑料袋中找吃的。季泽清跟蝴蝶似的,在冰面上自由地飞翔。阿土双眼炯炯地看着季泽清,不时地叫唤一声,终于抵不过诱惑,欢快地向它主人跑过去。

    我站起来喊道:“喂,阿土,你打算将来拉雪橇去啊。赶紧回来——”

    “来”字还没说出口,我看见冰层突然在季泽清的脚下裂开。裂缝瞬间越来越宽。我眼睁睁地看着季泽清往裂缝中栽下去。不知哪来的英雄主义情怀,我见到季泽清歪歪斜斜地掉进冰水里,本能地飞快冲过去,在靠近裂缝时,一个纵越,唰地跳了进去,简直和小时候课文里讲的罗盛教救坠冰窟的朝鲜女孩一个英姿。如果事件不是反转得那么令人难堪的话……

    就在我在空中抛出弧线时,季泽清从水中挣扎着爬起来,还来不及站稳,就被我的俯冲力重新摔回了水里。我在他身上滑行了一小段,跟一条秋刀鱼一般游进刺骨的冰水里。幸好被季泽清抱住了腰,我才没有触底。可在滑行的过程中,我的脑门磕到裂冰的豁口。被季泽清从水里拉出来,我感到脸上潮湿一片。

    刚才一慌张在水里呛着了,我不停地咳嗽。可我越咳嗽,脸上越是湿润,我抹了一把脸,差点把自己吓倒,那是鲜红红的一片。

    记忆忽然跳跃。六年前,我手上也是这么殷红的血。然后冯佳柏的脸、沈青春的脸交叠起来。啊……要是那天没有该死的初潮,我的人生轨迹会不会就此改变呢?那么我不会卑微地暗恋,就不会有《跪着爱》,我就能平安地通过高考,还在大学找到了真爱。多安稳多妥帖啊!

    季泽清按着我的脑门,急急地问道:“纪晴冉,你——你还伤哪儿了?怎——怎么流这么多血?我赶紧送你去医院!”

    我左半脑在感叹“老天啊,要不要我说学跳水就立刻赶我跳水啊!”右半脑在骂娘:“你让我丢人丢死算了,救人没成功还把自己给摔伤了。这果然是和热血少年一般的水滩啊!夏天还深得可以游泳,怎么到冬天就这么点儿水啊!南方的冰面要搞哪样啊,说裂就裂说化就化,你以为你跟谁撒娇呢啊!”

    我一激动,脑门上的血快要喷出来,最后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这么倒霉的样子,昏死过去了。

    第12章

    等我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变黑。医院的急症病房里仍有不少人头攒动。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我费力地往右边转了转,便看见季泽清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挂着点滴,斜躺在我身边的病床上。

    我轻轻咳了一声,他就醒了过来。看我睁开眼了,他立马从床上下来,蹲在我前面问道:“有——有没有好——好点了?还——还痛么?”

    我皱皱眉,无力地说道:“你怎么也伤着了?”

    刚好值班医生过来巡查,看见我醒过来,调侃道:“哟,殉情小情侣活过来了啊?哦,不对,是谋杀亲夫的小娘子活过来了啊?”

    黄城的医生倒是很爱落井下石……

    医生翻了翻我眼皮,问道:“恶心吗?”

    我摇摇头。

    医生说道:“没什么问题。脑门上毛细血管分布密集,随便一破皮,就能流一地血。”

    我听医生这么一说,放心了不少:“哦,就破皮啊,还好,还好。”我劫后余生地自言自语。

    医生说话真够大喘气,他话语一转:“破皮?你哪只破皮啊,肉都绽开了,缝了两针,还好没刺到太阳|岤,不然你死得多冤枉,比莫名其妙被你撞得骨折的小男朋友可冤多了。”

    我没有力气翻白眼了,医生抬了抬下巴,朝季泽清说道:“你的手别乱动啊。”说完后又转过来看我:“你小男朋友比你靠谱,骨折了还能把你抱下山进医院。不然就算你没扎到太阳|岤,流血也流干了。”

    唉,救人不成反害人,害了人还倒欠人情。这真是世上最凄凉的英雄了。

    等医生走了,季泽清趴在边上说道:“对对——对不起啊,害——害你受伤了。”

    本来我想道歉的,听他这么一说,我索性将这倒霉英雄扮到底,虚弱又喋喋不休地说:“小结巴,你欠我的人情大了去了。在这,眼见着高文凭越来越没用了,女人要混得风生水起可全靠一张脸啊。你看我因为你都毁容了,脑门上缝针啊,我将来要是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季泽清闷了半天,悠悠地说道:“那我娶你。”

    我被他严肃的样子逗乐了:“你还真以身相许啊?我都把你撞残废了,你也敢娶?好啦,知道你心地善良,你这份孝心,姐姐收了。”

    季泽清歪着头又不说话了。过会儿他才凉凉地开口:“你的手——手机没带出来,我还没——没跟你家——家里人联系。”

    被他这么一说,我灵台一片清醒,连忙说道:“不要联系,千万不要联系。要是让我爸知道我高考前脑子受伤,不管大伤小伤,他都会崩溃的。他可不能再被我打击一次了。”

    季泽清神情很是受伤,眼里满是歉意:“那——那下周就寒——寒假了。你的伤要——要二十来天才——才能拆线。”

    “大不了就不回去了呗。反正高考完也有的是时间和家人团聚。”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过——过年也不——不回家?”季泽清担忧地看着我,眸色沉沉。

    我下狠心道:“嗯,不回去了。回了家,同学之间还相互串门聚餐,人家是自由的大学生,我这任重道远的,可陪不了他们玩。再说咱那儿各种风俗讲究,走亲访友再参加个庙会什么的,我怕我玩心太重,整个寒假都浪费了。我还是在这里寒窗苦读吧。别人都悬梁刺股了,我破个脑门也不算啥。回头拆了线,你帮我看看,像不像哈利波特脑门上的符号。”

    季泽清苦闷的脸终于有了丝笑意,说道:“亏——亏你还想——想得出来。”

    我问道:“那你告诉你家里人了吗?”

    季泽清摇头:“我也不——不告诉他们了。反正他——他们一直很忙,妹妹也——也在读高三,就别让他——他们担心了。”

    这是季泽清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到他的家庭。他居然还有一个妹妹,而且跟他一起读高三?

    我不由叹道:“我一直想有个哥哥,能为我保驾护航。你们两人只差一岁,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吧?”

    季泽清说到妹妹时,眼里的光一下子温柔起来:“我比我妹妹大——大三岁。她很——很漂亮,从小就赖——赖着我。”

    “大三岁?你妹妹是神童啊,这么小就读高三了?”

    季泽清微微笑道:“我过了年就——就二十二了。你——你也该——该叫我一声哥哥。”

    我更加惊奇:“二十二?小结巴,你是留了几次级?”

    季泽清无辜地看着我,我才感到自己的失态,忙说道:“我一个复读生,过了年才二十,你比正常高三学生大三岁,可不像是留级留的?”

    他满不在乎地看着我,道:“我之——之前生过病,上——上学上得晚,不——不然我现——现在都快大——大学毕业了。”

    “这么严重的病?”

    他摇头:“其实我——我只是不——不想上学而已……”

    “……”

    为了避免老师向家长通报我们的伤势,我和季泽清一起给徐老师打电话,声称春节火车票不好买,想提前回家。徐老师对成绩好的学生一向宽容,何况我们俩是学校仅有的两个外地转校生,情况特殊,事假很快获批了。

    我们在当天晚上转到了住院部。住院的十天里,季泽清帮我做买饭取书之类需要跑腿的活,而我则帮他做拧毛巾换衣服之类需要双手配合的活。两人如同患难夫妻一般相濡以沫,同舟共济。

    我的银行卡上没多少钱,又找不着由头直接问家人索取大笔的费用,所以住院的费用一直是季泽清垫付。欠人的钱心里终归有些气短,于是某天晚上,我跟季泽清发誓道:“小结巴,欠你的钱我慢慢还,但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绵绵地笑起来:“没——没关系,别人欠——欠你很多钱,你欠——欠我很多钱,扯平了。”

    我正在纳闷谁欠我钱呢,忽然想到那天我跟季泽清解释冯佳柏的时候,好似撒过这么一个谎,脸不禁有些挂不住,只得讪讪地笑。

    十天的住院生活很快过去。等我俩一个脑门上贴着纱布,一个手上挂着石膏走到学校门口时,我彻底傻眼了。这年头还有这档子事儿的?寒假只放了三天,学校就铁将军关门了……黄城高中,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表现得这么高效啊!

    娘了个腿的,我刚跟我爸瞒天过海表完在学校里好好学习,不给祖国春运增添压力的决心了,学校就将我拒之门外。最近的霉运真是跟海底的带鱼一样,一条咬着一条不断啊。

    季泽清无奈地看了看门锁,大概他也没料到居然会有学校封门封得这么迅速彻底的。他站在身边思考了会儿,抬头说道:“要——要不这样,你住——住我那里。”

    我看着他,问:“那你住哪儿啊?”

    季泽清低着头,说:“我——我也——也住我——我那里。”

    我睁大眼睛说道:“咱同居啊?”

    季泽清连忙摆手:“不——不是这个意——意思。你睡床我——我打地铺。我——我不会碰——碰你的,你放——放心。”

    我奇怪地扫了一眼他:“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放心啦。你看你的手都这样了,要真敢碰我,你是多想慷慨赴死?我的意思是说,你介不介意啊?同居跟住前后院邻居可不一样,我睡觉磨牙,有时候还会说梦话。”

    季泽清的嘴角抽了抽,说道:“我早——早适应了。你在医——医院里也这样。”

    他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虽说小结巴比我大两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