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从未堕落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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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子驻唱。他的忙碌衬托着我的无所事事和无能为力。

    我也在不断的投简历,可是对未来的迷茫深深地击中了我。是的,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有时候我走在北京的街头,我也会问自己,你来这里做什么?

    假如没有傅心扬,我已经在一家事务所实习,一年之后我便可取得执照。假如没有傅心扬,我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按部就班,内心不会涌动那么多焦躁不安的情绪。假如没有傅心扬,我不会手上拿着几个offer,却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我焦急地在心里呐喊,我怎么才可以帮到你?我只能蜗居在琪琪的地下室,疯狂地写着歌词,然后暗暗地期待着傅心扬看见歌词时眼前一亮的表情,可是这样的情景却很少发生。他永远都那么累,眼底的黑眼圈仿佛就没有消逝过,他只是随意地把我的歌词放在一旁,然后敷衍地说,“这阵子太忙了,等空了再好好看看,手上都没曲子。”

    我黯然地离开,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把这些无用的歌词疯狂地寄到了各大唱片公司,我想这跟中五百万的几率是一样的。

    好运降临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一段时间,应该是我来北京之后最幸福的日子。

    我又一次见到了在重庆见到过的那个男人,原来他叫聂亦鹏,ag的老总。当然,这已经是我被ag录取成为艺人助理之后的事情了。

    我只记得傅心扬紧紧地拥抱着我,“可以啊,小白菜,居然进ag了。”我以为我就是上帝开启的那扇窗,在上帝为傅心扬关了那道门之后。我无比确信地以为,从此之后,我终于可以帮到他,即使不能,那么我也跟他站在同一个圆里。

    我在ag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jessica。jessica是ag的艺人总监,这个火树银花的女子一点也不比那些花枝招展的艺人逊色。

    “你是学法律的?”她翻看着我的简历,状似不经意地问。

    我点头。

    “怎么会想做这一行?”

    我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难道实话告诉她,我只是想离那颗星近些,再近些?

    “为了男朋友?”她挑眉看着我。

    我的脸不可抑制地红了。

    她突然笑了,“有点意思。”

    “我看了你的那些歌词。”我抬起头看着她,期待着她的下文,“很一般,不过有点意思。”

    我被她语气的反复转折搞得有些下不了台,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先这样吧,会有工作人员负责培训。”她合上了我的简历,“好好干,我代表ag欢迎你的加盟。”

    我跟的第一个艺人是一名女歌手,她的嗓音很甜美,声线奇特,可惜却一直无法大红大紫,可幸运的是她真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因为通告不多,我平时的工作只是守在录音棚外等着她录歌,或者是在拍摄专辑封面和tv的时候打打下手。久而久之,也就熟悉了起来。

    “我看了你写的那些歌,很不错。”她会在休息的时候跟我聊天。

    “没学过,只是胡乱写的。”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写了300多首歌,到处投唱片公司的,在台湾可能有,但在内地,我还真的第一次听说,更何况,你还那么年轻。”

    我分不清她的语气里到底是褒奖还是挖苦。“其实这些歌用不用都没关系。只是兴趣而已。”

    “你应该去好好写歌,而不是跑到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来给人打杂。”她喝了一口水,口气淡淡的。

    我淡然地笑了笑,有些无言以对。

    再后来,她居然在新专辑里用了我写的一首歌。“改了很多,你会不会介意?”她居然还这么问我,简直是受宠若惊。

    渐渐地,我开始转做文案,负责专辑策划,艺人外宣的工作。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办公桌,对面那扇玻璃门里就是jessica的办公室。

    他们都说jessica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可是很奇怪,我却愿意在她手下做事。那么忙碌,可是却无比充实。虽然他们总说那是对我特别厚爱而已。

    下班之后,我会去找傅心扬,我会告诉他,谁谁谁跟他的风格很相似,他已经被ag签下,我相信那一天离你也不会远了;我常常会带着很多资料跑去找他,来来,把这份资料填了,那份表格填了,我会交给有关部门,现在ag正在寻找新人。我是存了私心的,所以总是竖着耳朵打听着一切与他有关的信息,然后再不露声色地向周围的同事推销着我那位明珠蒙尘的朋友。我像一只笨拙而又无所不用其极的蚂蚁妄图撼动山石,荒谬而又可笑。

    所以,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无辜。

    其实像我这样的角色,很难在公司碰见聂亦鹏,只是有一次,实在太过凑巧。

    我带着p3走进电梯,浑然未觉他在电梯里跟我打招呼。

    等他扯下我的耳塞,我才迟钝地发现,电梯里只有我跟他两个人。

    “在听什么?那么投入?”他丝毫不以为杵,想来那天他的心情应该不错。

    我连忙把p3递给他,像无数次的推销一样,“听听看,我朋友做的曲子,很好听的。”

    他的嘴角划过意味深长的微笑,似洞悉一切,又似可有可无,却听话地带上了耳塞。

    “无意间看见一张跑龙套的脸,透露着无所畏惧与一往直前;

    忽然间又看见史第芬周的脸,原来人生就是一碗黯然消魂饭

    脑海里全是至尊宝的脸,他手里拿着穿越时空的爱情魔谏

    让我记住这张喜剧之王的脸,他说,哦,对不起,我只是一个演员

    是你把无可奈何的笑裸露,是你把一本正经的世界解构

    是你无坚不破唯变不破,是你沧桑凝重鹤立鸡群的寂寞”

    我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心却在扑腾扑腾地乱跳。

    “有点意思。”他取下了耳塞,把p3还给我,“但是好吵。”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希望,期待,欣喜然后黯然,所以他接着又笑了,“我送你吧。”

    其实聂亦鹏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一直在听我絮絮叨叨地讲着关于歌曲相关的一切,为什么会写这样的歌,这首歌为什么会红,写歌的那个人不比周杰伦差等等。我是一个拙劣的推销员,丝毫不觉自己像是一张黑白分明的纸,被对方洞悉一切。

    “那个谱曲的人是你朋友?”

    “对啊,他很厉害的。”

    “在ag吗?”

    “没有,但他在北京,一直都在很努力地做自己想做的音乐。”

    “你是想让我签他吗?”我讶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阵见血,然后让我之前自以为是的寒暄和铺垫都没了用处。

    “聂亦鹏,哦,不,聂总,”我有些结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不要误会。”

    他看着路的前方,从侧面看我判断不出来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微笑。

    “他是你男朋友?”

    “不,不是的。”我连忙摆手,“只是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他的嘴角上扬了弧度,却再也没有下文。

    其实潜意识里我并没有把聂亦鹏当成老总的认知,所以在此后的日子我一直在不断地检讨自己,我并没有身为员工的自觉,所以才甘愿在这一场游戏里扮演着小白鼠的角色。所以,我一点也不无辜。

    等到下一次,我在电梯里与聂亦鹏“不期而遇”之后,对于他提出共进晚餐的邀请,我并没有拒绝。

    只是,我带他去了傅心扬驻场的那间西餐厅。

    我等着熟悉的旋律响起,然后视线久久地注视着餐厅中央的那一点。他抬起头,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

    “你认识?”

    “好听吗?”我的推销依旧拙劣。

    他没有说话,当真在认真分辨琴师的技艺,半晌,他才点点头,“还行。”

    我想这比之前的“有点意思”已经进步许多,忍不住笑了。

    “你那位很好的朋友?”他看着我,几乎没有悬念地就猜中了我的心思。

    我没有否认,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梁佳暄,你知道你身上哪点勾了我的兴趣吗?”他丝毫不回避我的注视,却一句话撕破了我的伪装。

    其实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一种感情,不如说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同样需要斗智斗勇,尔虞我诈,你进我退。

    我不是一个生活在真空里的无知少女,可以用天真无邪去吸引旁人的眼光然后还能露出无辜的笑容。我不是,所以我不会天真地以为屡次的“不期而遇”是上天冥冥之中的缘分,更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能进ag是拥有了中五百万一般的运气。聂亦鹏觉得我有趣,那种兴趣不是言情小说里的灰姑娘遇到了白马王子,只是一个久经情场的浪荡子偶然间发现的一个尚属新奇的猎物而已。

    我可以拒绝,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有私心,所以我跟聂亦鹏从一开始就不单纯。不是什么完美爱情的美丽邂逅,当然也不是纯粹的交易,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他喜欢我,而我在有限的这份喜欢里,不断地往另一侧的天平里加放着筹码。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这样的关系。

    或许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猎物,然而,换一种角度而言,我何尝不是在跟猎人讨价还价。所以,千万不要认为我无辜。

    有时候,他会送我回家,有时候,他会邀请我一起吃饭,甚至周末,他会带我去周边的一些地方钓鱼或者泡温泉。其实,看起来,我们跟普通男女的约会差不多。

    我丝毫不掩饰我的企图,所以总会给他讲起与自己有关的一切。我的小时候,我的中学,我的大学,我认识的那些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当然,还有傅心扬。

    他只是沉默地听。在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隐瞒。我不会愚蠢到认为可以欺骗或者玩弄的地步。他想听,那我便说好了。

    他总是听着听着,嘴角就会上扬出一定的弧度。他一定会觉得我的那些哀伤和秘密都不值得一提,但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有时候,他会吻我。我以为我会反抗,会拒绝,甚至会觉得厌恶和反感。但多奇怪,居然没有。

    或许记忆里的那个吻实在太过久远,以致我无法分辨聂亦鹏的吻跟他的又有何不同。

    所以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反抗地跟着聂亦鹏进了他的家门。

    当我躺在那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大床上时,我都有种隐约的错觉。我们是情人,因为相爱所以才在一起。

    聂亦鹏是一个很好的情人,他的吻细细密密地砸下来的时候,我会恍惚,以为自己是他手里的珍宝。可惜,我阻止不了自己灵魂的抽离。我看着自己赤裸地躺在那张大床上,那抹殷红很快就渗进了深蓝色的床单,还好他看不见。我看见交缠的身体,看见自己破碎的声音,隐忍的哭泣,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沉沦,然后脑海里有一种声音突然炸开:“你无药可救了,梁佳暄。”

    是的,我无药可救,我万劫不复,所以,我要离开。

    14

    天还没亮,我听见别墅外有清洁工在打扫小区落叶的声音,我起身。离开的时候聂亦鹏并没有醒,走出房间门的时候,我呼吸到来自凌晨六点的空气,清新,甚至带着点扬眉吐气的味道。

    因为在过去的日子里,扮演着离开角色的人一直是他。他总会在我还未醒来的时候离开,让我怀疑他是否有着不和女人过夜的奇怪癖好。当然,这样也好,避免了两个其实谈不上情深意切的男女清早醒来四目相对的尴尬。

    只是,或多或少,给我留下了一些阴影。一件用过即扔的一次性物品,一个玩腻了就放在旁边的玩具。而今天,第一次,我们互换了角色。我没有去揣度他在醒来后是什么表情,因为不会带给我任何快感,释然,愤怒或者无所谓,我想我都不应该关心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还不到7点。这间公寓在两年前是属于聂亦鹏的,但现在它属于我。不是赠品,是我真金白银从他手里买来的房子。

    她们都在说,要嫁个有钱人,然后大谈特谈如何花男人的钱。我想应该属于特别拧巴的那种人,无福享受这样的快感,并且屡次因为这样的事情撩老虎的胡须。

    聂亦鹏第一次给我一张卡,我扔了回去。他似乎不意外,他应该见过这样的女人,以退为进,抓大放小。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笑了笑。

    很久之后,他把我带到这间公寓,不算奢华,只是在西五环的一个普通小区里。他把钥匙扔给我的时候,我收下了。的确,我不能再跟琪琪挤在地下室,我需要有自己的房子了。

    只是每个月,我会把市价租金的一半打到他的卡上,不管他知不知道,至少我还可以继续自欺欺人。

    其实,以色侍君,于我而言,不是多难堪的事情,但要搭上自尊,我觉得这买卖不够划算。交租金的目的只是在幻想某一日他对我说滚出去,我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说按规定你需要提前一个月通知房客,并且提前违约需要退回押金。很荒谬的逻辑,我自己也知道并不成立,但我需要这样的逻辑安慰自己。

    再后来,我从他手里买下了这套房子。月供是之前租金的两倍,但我想我还能应付得来。我再也不担心会有人把我从这里赶出去,而我可以理直气壮对聂亦鹏说滚。

    我不相信童话,更不相信一个完全笼罩在男人阴影下的女人能存活得多好。所以,我离开ag,而现在,我离开了《star》。你可以说我拧巴,但我有自己坚信的东西,虽然它非常的荒唐和可笑。

    聂亦鹏昨晚对我说“不要离开”,离开成为他的梦魇,但离开一直都是我的姿态。

    离开,远远的。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了。

    我又想起了傅心扬,还是有酸楚的感觉,但不重要了。他再也不需要我了,或许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要过。只是,我再也没有借口和理由欺骗自己留在这里了。

    莫一一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从中介公司出来。刚好没事,我答应她在星巴克见面。

    “昨天怎么回事?出去接个电话,人就不见了,把人都晾在那里。”她还没坐下,就劈头盖脸地一阵问。

    “我走之后,你们怎么玩的?”我不问反答,脸上的表情让她看不出端倪。

    “还能怎么玩啊?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呗!”所谓的玲珑剔透就是像莫一一这样的女子,你不想说,她便不问,自己转了话题,“你知道黄薇出山的事情吗?”

    我点了点头。

    “一出山就接了一大导的戏,虽然是配角。”

    “那也算熬出头了。”

    “也不知会不会二进宫,她的性子说不准,跟一炸弹桶似的,说爆就爆。”

    “信我吧,放心下注,不会亏的。”兜了几个圈子,问的还是这档子事。

    她拍了拍的手,会心一笑。

    “佳瑄,自从你辞职之后,我怎么觉得你做什么都意味阑珊的?干嘛?真想嫁人了?”

    “对啊,想嫁人了。”我搅了搅咖啡,真的,这里的咖啡味道一般,要不是图方便,我宁愿去拐角处的小冰店买杯奶茶。

    “谁啊?有谱没谱啊?”

    “还没,不过在努力。”

    “切!”她伸直了的腰板又缩了回去,坐在沙发上,像一个软体动物。

    “不知道人家还要不要娶我?”

    “你是说真的啊?”她一下来了精神,软体动物突然长了骨头,脖子伸得老长,眼也不眨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个et。

    “我一直说的都是真的。”

    “喂喂,谁啊,谁啊,赶紧的。”她兴奋地拉着我的手,“哟,你总算开窍了,不在傅心扬一根歪脖子树上吊死了啊,咋想通的啊?哈哈,真是铁树开花了。”

    我知道会是这样,不过乐意给她消遣。“我一直都在说真的笑话。”

    “梁佳暄!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就是有了?真有这个人?啧啧,了不起!”她欣慰地摸着我的额头,“居然还有人有这么大的勇气敢接收你这资深剩女。”

    “没你资深。”

    “你才资深,你们全家都资深!”

    笑闹了一阵,我才进入正题,“一一,我要离开北京了。”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终于不再问我是真是假的问题。

    “去哪儿?”

    “回家。”

    “想好了?”

    “想好了。”

    我见她欲言又止,我猜想她的眼神里面肯定不止一百个问题,为什么,怎么办,是什么,但她还是没有开口问出哪怕只是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

    她只是问了一句,“舍得?”

    我没回答。

    佛家的这句舍得,我勘不透,不知何谓舍,何谓得。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我计算不来,索性不去细想舍得与否的问题。

    “一一,我舍不得你。”我拉住她的手,只要说这话的当下是真的,谁又去管未来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分手的时候,莫一一叹了口气,对我说,“佳瑄,我觉得你即使走了,还是会回来。”我见过她无数次拿着塔罗牌给人算命,可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比之前任何一次给别人算命的时候还像一个神婆。

    其实在这座城市,我的朋友并不多。虽然qq和sn上加满了好友,虽然名片夹用了两三个,虽然手机里存了几百个电话号码。但是,在离开的时候,我竟不知道要跟谁道别。

    原来讲不出再见,竟是这样一个意思。

    傅心扬虽然没有靠着李琳琳的签约仪式窜一把,但两年前就被ag签下的他,早就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在频繁的窜场间焦急地等待命运的眷顾。ag对他还算优待,出了一张ep之后,现在正在兑现他们的诺言,为他重新打造一张专辑,看样子下了点本钱,应该前途不坏。

    他应该每天都会忙吧,生日过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是琪琪打过一次电话,告诉我他准备去上海参加一个选秀节目,是公司安排的,算是宣传的捷径。

    这样的傅心扬,其实不需要去特地告别,告诉他我的离开。还有什么是没有说的呢?还有什么是可以说的呢?都没有了,所以宁愿永不说再见。

    我的放弃和坚持都那么莫名其妙。一如五年前的义无反顾地奔赴,一如五年后再义无反顾地离开。

    五年前的那次决定,我以为是此生做过最肆意的一次决定。一张火车票,一件行李,离开的时候只有思齐去送我。没有人知道我为何而来,一如现在也没有人知道我为何离开。

    在卖掉房子之前,我见过聂亦鹏。

    我们像平日里在一起时一样,所幸没有争吵。他陪我去超市买菜,我做了一桌子的川菜。辣子鸡,麻婆豆腐,还有排骨莲藕汤,清淡平常,像极了平常夫妻的烟火生活。

    那天,他吃了三碗饭,喝了很多水,吃完饭的时候嘴巴都红了一圈。我把茶递给他,“不能吃辣的干嘛还要吃那么多?”

    他从后面抱着我,“你做的菜即使搁了砒霜我都能吃下去。”

    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不想让他感知到我身体的僵硬,瞬间调整了情绪。聂亦鹏越来越奇怪了,他的甜言蜜语才是真正的砒霜。

    那一晚,我们依旧激烈地zuo爱,像往常的每一次。他惊讶于我的温顺与投入,轻咬着我的耳垂,“爱我吗?说你爱我吗?”他带着喘息的质问,像一声急过一声的魔咒,我拼命抵抗着这来自地狱的召唤,死命地咬着嘴唇,十指嵌入了他的肌肤,指间传来钝痛,我的指甲断了。

    他好像变得很闲,此后的每一天我都能看见他,傍晚的时候他回来,清晨的时候离开,有时候会买好早餐再离开。他越来越像一个体贴温柔的丈夫,而我是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妻子。

    我不敢说,不能说,所以我只能佯装这是世界末日,过一日便少一日。等到钟声敲响,我选择不告而别。那么懦弱的告别方式,连背影都那么仓惶。

    chapter6蝴蝶

    15

    给我一双手对你倚赖

    给我一双眼看你离开

    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

    给我一刹那对你宠爱

    给我一辈子送你离开

    等不到天亮美梦就醒来

    我们都自由自在

    2007年12月1日。农历十月二十二。黄历上讲宜迁徙。冲猪煞东。

    当你想要从一个世界消失的时候,其实很简单。换掉手机,换掉邮箱,扔掉所有跟之前的世界相关的一切,甚至连信用卡都可以停掉。简单到只需要在“你确定删除?”这一选项下面用鼠标轻轻点击那个“确定”,就可以完成。

    删除就一切都不存在了。谁在找我,谁又找过我,都不重要了。

    北京这个鬼地方,我终于可以跟你说再见了。

    下了飞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流国际机场离我的家还有四十分钟车程。可是这潮湿的空气终于不再像北京那么干燥,湿润得我直想哭。

    “哟喂,看看是谁回来了啊?”我刚才出租车,小区门口的邻居就咋呼了起来。我的爸爸赶紧迎了上来,“就等着你吃晚饭啦,你妈都忙活一天了。”

    我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回过家了,可是这一次跟往年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是落叶归根,是尘埃落定。爸爸拖着我大大小小的行李,“怎么这次带那么多东西?”

    “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我提着包在前面走,听见我爸的动作迟钝了一下,又接着提着行李继续上楼。

    我又闻到了熟悉的菜香,有最爱吃的酸菜鱼,水煮肉片,凉拌鸡片,排骨藕汤,泡椒笋片,小尖椒炒金针菇,满满的一大桌。

    “饿坏了吧?快快,去洗手吃饭。”我妈从厨房里出来,连忙把我推进洗手间。

    我妈胖了一些,头发黑黝黝的,看得出来是刚去理发店做了头发,只是不知道没染过的头发到底又白了多少。我爸换了一身新衣服,不再是平常上班时穿的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只是我无意间看见他拿着筷子的那双手,中指上还裹着纱布。

    “又割到了?”

    “切料嘛,难免的。”我爸把抱包着纱布的那根指头尽量地往里缩,不让我看见,“你妈包得太夸张,其实只是一个小口子。”

    傻瓜才会相信那只是一个小口子,几十斤重的聚乙烯料,一刀下去即使只是不小心那也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这样的伤口在我爸的手上已经司空见惯了。甚至连他的双手粗糙得也像刀锋一样的刺人。

    我把目光移开,专心吃着眼前的菜,是的,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第二天,我跟我妈一起去逛街,大大小小的袋子重得我快提不动了,我妈好像累积了一年的话匣终于开启,一路上没断过。

    “这次回来准备住多久啊?”

    “暂时没有打算。”

    “那就是不走了?”

    “恩,可能。”

    我以为我妈会高兴得热泪盈眶,没想到她只是迟疑地问了我一句,“是不是被炒鱿鱼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即使是被炒了鱿鱼,你女儿也饿不死。”

    “真被炒了?你们什么老板啊?这么没眼光?”

    “我炒他好吧?”

    “那你炒了以后干嘛?回来?不打算工作了?吃什么啊?还有啊,你多大了啊?就这么没着没落的?男朋友呢?在北京那么多年,连朋友都没有谈过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妈,咱们从长计议,行不?让我歇口气。”

    类似的话题在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里以每天两次以上的概率重播着。他们怀疑我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所以落荒而逃。从我妈狐疑的眼神里,我想她肯定猜想得更复杂,比如说被一个男人抛弃,伤心欲绝,所以要回家舔舐伤口。

    我的日子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睡到日上三竿,被我妈叫醒吃饭。下午,一开始我妈还要在家陪我,或者是拉着我逛街,当我拒绝过一次后,我妈就自己忙活去了。跟一帮老太太跳舞唱歌,周末还要组织活动,节奏紧凑。我爸照例上班下班,吃完晚饭去小区的棋牌室下象棋打麻将,12点回家睡觉。

    只有我,我是最无所事事的一个。

    他们在围着我转了一个星期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轨迹。而我,成为最无关紧要的一环,除了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几乎都可以忽略我的存在。

    时间变得很慢,又觉得很快。

    早上睡觉,下午看电视,晚上躺在床上看碟。猪一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12月底。

    呵,居然就快圣诞了。

    这一天下午,我妈破天荒地没有去参加她们老太婆社团的集体活动,而是拖着我去菜市场,一路撒欢儿地买着各种鸡,鸭,鱼还有海鲜。

    “干嘛?今天过节么?”

    “圣诞节,你不知道?”

    “老妈,你好潮。”我提着菜,有点发晕。

    “怎么?圣诞节就是过年,又不是你们年轻人的节日,我凭什么不知道?”

    “是是,但就算是过年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吃不了留着,我乐意。”

    一回到家,她就进了厨房,真奇怪,居然没有叫我去帮手,反而是把我推进房间,叫我换身能见人的衣服。

    我大概有些明白。这样的戏码上演过若干次,不外乎等会会有人来。谁谁谁带了他家的谁谁谁来串门,明为串门实则相亲。

    不得不承认,我妈在这方面很有屡败屡战的勇气。

    可是,我没想到,门外站的那个人居然是思齐。

    “佳瑄?”

    “思齐?”

    我看着他同样诧异的眼神,相信他对今天晚上的那场鸿门宴同样不知情。

    我趁给思齐倒水的功夫溜进厨房,“妈,你叫他来的?”

    我妈忙着炒菜,抽油烟机的声音大过我的,她佯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什么啊?听不见。”

    我气得没理她,转身走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个多月了。”

    “怎么不告诉我?”他喝了一口茶,“怪不得前段时间心扬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那你怎么说的?”

    “他也没问什么,我以为你又去哪里玩了,也没放心上。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回来散散心。”我又一次撒谎骗他。

    “哦。”他一直拿着茶杯,水有点烫,他左手换了右手,一时之间,我们竟找不到话说。

    “最近怎么样?”

    “最近……”

    在片刻的冷场之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开口。真尴尬,找不到话说了只会问这句。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然后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原来还是会相对无言。

    还好,我妈出来了。

    “思齐啊,快来吃饭了。没几个菜,可不要嫌弃阿姨手艺啊。”

    “哪里会,阿姨太客气了。”

    他们真和谐,他们才像两母子。

    我爸破例喝了点酒,据说是我妈自己酿的葡萄酒,我不敢喝,思齐眼也不眨地喝了一大口,我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知道是脸红还是喝酒喝红了,思齐放下酒杯,对我妈说,“好喝。”

    我妈一副那当然的表情。一来二去,气氛就热烈了起来。我妈一个人可以抵一个戏班子,“思齐啊,现在我们佳瑄也回来了。有空要常到我们家来玩啊。”

    “思齐啊,最近医院忙不忙啊?昨天张三叔还一个劲夸你呢,说你又细心又有耐心,要不是在医院碰到个熟人,还指不定得花多少冤枉钱呢,这腿也好不了现在这么利索。”

    “思齐啊,你平时都忙些啥呢?工作那么忙,是不是没空交女朋友啊?”

    我妈就差没在我头上插个草标了。

    我看着思齐的脸越来越红,闷头吃菜,闷头喝酒,真没看出来,他还挺能喝的,不知道是被逼的还是真的能喝,我印象中的思齐该是滴酒不沾的才对。

    “妈,思齐已经有女朋友了。”我夹了一筷子菜,懒洋洋地开口。

    同时有两双眼睛突然对着我,我妈那刀片一样的眼神,我是有准备的,但没想到思齐也盯着我,好像我说的话他听不懂似的。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瞪回去。

    “阿姨,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喝醉了,居然冒这句话出来。

    我妈楞了几秒,又恢复了点神气,不过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你自己不先给我打招呼,这下白忙活了吧。

    “思齐啊,怎么你交女朋友了,都没听说呢?”我妈还是笑得那叫一慈祥,可语气都跟这天气似的,冷得可以结冰冷子了。

    “阿姨,只是见过一面,不是什么女朋友,佳瑄她,她误会了。”思齐看着我,眼神太复杂了,我看不懂。但有一味我看懂了,他很生气。

    “思齐啊,这谈恋爱的事情呢,还是要慎重,对吧?多交往几次,才能看得出合适不合适,你说就见过几次的,能知根知底么?俗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别怪阿姨唠叨啊,虽说你是男孩子,但这吃亏上当的事儿,还少着吗?你看没看电视啊?每天电视里播的都是这些,哎,年轻人,对待感情和婚姻都要慎重,不要敷衍了事,他们说啥,闪婚闪婚的,你说这人都才认识几个月,就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嘛……”

    我真想敬我妈一杯,她是个天才。

    吃完饭,我妈还是使出了最后一把斧,叫我送他。

    一走出楼梯口,我就被冷得一得瑟,不自觉地把脖子往大衣里缩了缩。

    “回去吧,外面冷的很。”

    “还好,我等会掐着点回去,现在回去还不如在外面凉快凉快。”

    我把思齐送到小区门口,打算看着他坐车走,我就在小区楼下坐个十来分钟再上去。但等了半天,过了四五辆空车,他都没有招手的意思。

    “怎么了?喝多了?”我拿手往他眼前晃了晃。

    “佳瑄,你什么意思?”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停止了我无趣的晃动。

    “什么什么意思?”

    “刚才你妈说的,你不走了。”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居然介意这个。

    “真不走了?”

    “恩。”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知道他喝多了,一直捏着我的手,力道越来越大,他好像不知道,还这样一句一句地问我。我很不习惯,这不是我认识的思齐。

    “李思齐,把手放开,你弄痛我了。”

    他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把手放开。”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好吧,我放弃了,我争不过他。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嘛。”

    “不是的,不一样的。”他顺着手劲,把我往怀里一带,以不容挣脱地力道压着我的头,怎么没人告诉我外科医生下手这么重的。

    “我不是你回来的理由,对不对?”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传来,是呢喃,是低语,是疑问,是肯定,但我却觉得恍若一道惊雷从我头顶炸开。

    16

    从那天之后,李思齐成了我家的常客。不是我妈托他带点什么东西,便是他给我爸送点什么,总之他们都找得到各种各样的理由,然后进门,吃饭,寒暄。我不知道原来我们县城里的外科医生居然这么闲。

    我不爱出门,即使李思齐拖我出去,我也不愿意。大冷的天,去哪里也不如宅在家里舒服。可是身边两个人,总也不让我安生。

    “佳瑄啊,陪思齐出去走走啊。这几天滨江路可热闹了,水上f1比赛,去看看啊!”这是我妈,连f1都知道。

    “今天晚上广场要放烟花,快到元旦了。”思齐也来劝我。

    我不知道这个走到大街上走出十步就能遇到一个熟人的小县城到底有什么值得逛的,他们都在劝我出去,仿佛我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类,需要出去接接地气才能恢复正常。

    元旦那天晚上,我给莫一一打电话。我甚少记得别人的生日,可是这一天,还是忘不了。

    “妞儿,生日快乐。”我拿着电话,远处是正在升腾的烟花,绽放在夜空里,五彩斑斓,真够歌舞升平的。

    莫一一肯定在醉生梦死,电话的背景声吵杂,多好,我离开了,他们都还活着,活得依旧那么活色生香,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

    “我靠!”她爆了一句粗口,然后我听见吵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