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时光第9部分阅读
滑累了时,他扶着我站在人群中央,我和他说:“我真希望我穿着红舞鞋,可以一直滑一直滑,永远不要停下来。”
他让我双手扶着他的腰,带着我又滑了出去,我几乎不用使任何力气,只需随着他滑动的步伐飞翔。
他的速度渐渐加快,我感觉我好似要随着雪花飞起来。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他永远带着我飞翔。
第二天一早,宋翊飞回了北京。
我在酒店里,抱着笔记本在床上写信,桌子被九十九朵红玫瑰占据。
谢谢你,这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圣诞节。是第一个,但希望不是最后一个。
二十多个小时后,他的回信到了。
你回北京后,我们去清华荷塘滑冰。
看着他的信,我在酒店里又开了一瓶香槟。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回北京了,我的心充盈着幸福和期盼。
一个星期后,轰隆隆的飞机,飞跃过太平洋,将我带回了朝思暮想的北京。
虽然之前就听闻公司会安排人来接机,可没想到来接机的竟是陆励成。peter和我傻了眼,陆励成倒是泰然自若,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推车,就向外走。
我和peter跟着他上了他的牧马人,一件件往上摞行李时,我才有几分庆幸是他来接我们,他的车又恰好不是什么宝马奥迪,而是几分另类的牧马人,否则我和peter要各打一辆计程车了。
北京飞机场到市区的路,两边遍植树木,道路又宽敞又新,和纽约基础设施的陈旧不可同日而语,我凝视着窗外亲切的风景,低声说:“还是北京好。”
peter“嗤”一声表示了不屑:“先把沙尘暴治理好,污染控制好,再发展个二十年吧!”
我刚想反唇相讥,陆励成说:“你们两个倒是很精神,还有半天时间才下班,要不要回去上班?”
我立即闭嘴,peter也换了一副嘴脸,像小兔子一样乖:“如果公司需要,我们可以立即回公司做工作汇报。”
我怒目看向peter,peter理都不理我,只是征询地看着陆励成。
“ike人在台湾,alex去新加坡出差了,你现在向我大概说一下就行了,周末把工作报告写好,星期一早晨给我。”
“宋翊去新加坡出差?什么时候的事情?”消息太过意外,我忍不住失声惊问。
我的异常反应,终于让peter将目光从陆励成身上转到了我身上,陆励成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我是说alex,我……我本来有些工作想和他说的。”
“他离开期间,我暂时负责,有什么问题和我说一样。”
我满心的期待欢喜烟消云散,好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很快就萎谢下来,坐了二十多个小时飞机的疲惫全涌上来,靠着后背,闭上了眼睛。耳边peter喋喋不休地说着那帮客户对每件事情的反应和想法,我心里想着,难怪宋翊好几天没有给我写信了,原来是太忙了。
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想起一事,立即惊醒,坐起来,对着陆励成说:“你不要又把我带到荒郊野外去。”
peter瞪大眼睛,看看我,再看看陆励成,我清醒过来,尴尬得不得了,脸滚烫,陆励成倒是非常平静,淡淡地问:“你做噩梦了吗?”
我立即就坡滚驴,“啊!是!梦见一个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带到荒郊野外,还扮鬼吓我。”
peter哈哈大笑起来:“你梦到神经病了?”
我忍不住抿着嘴笑:“是呀!梦到一个神经病。”偷眼瞥陆励成,他没有生气,反倒也抿着嘴在笑,目光正从后视镜里看着我,我反而不好意思再笑,闭上了眼睛。
打过盹后,人清醒了不少,peter又实在能说,一路上一直没停过,所以我只能闭目养神。peter家先到,等他下了车,我暗暗舒口气,我的耳朵终于可以免受摧残了,这只聒噪的青蛙,将来他找老婆,可要找个不爱说话的。
陆励成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中有笑意,似猜到我在腹诽peter。我敛了笑意,正襟端坐,这人变脸比翻书快,我得提防着些。
车到了我家楼下,陆励成帮我搬行李,保安和我打招呼:“苏小姐回来了?男朋友没去接你吗?”
走在我前面的陆励成脚步猛地一顿,我正心慌意乱又甜蜜蜜,差点撞到他身上去,可没等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又大步开走,我也只能赶紧拖着行李跟上,一边和保安说话:“回来了,我朋友来拿苹果了吗?”
“来了,不过是前几天刚来拿走,幸亏天气冷,倒是都没坏。”
这里的保安都对我很友好,特意送我们到电梯口,用手挡着电梯,方便我们把行李一件件拿进去。
“谢谢!”
“不用,不用!”
等电梯门关上,我瞄着陆励成有点心虚,不过一转念,我心虚什么?我有男朋友又不触犯公司利益,他又不知道我男朋友是宋翊,腰板立即挺得笔直。
等到了家门口,我很客气,也很虚伪地说:“太谢谢你了,要不要进来坐一下,喝杯茶?”
在我的记忆里,这绝对是一句我们中国人的常用客套语,往往并不含邀请意思,尤其当表述第一遍的时候。没想到陆励成竟然真把它当成了邀请,随着我走进屋子,我只能去寻茶壶煮水泡茶。
我的房子很小,总共使用面积不到四十平米,除去卫生间、开放式厨房,就一个房间,一张大床,一个连着书架的大电脑桌,一把电脑椅,没有沙发,也没有椅子。床前有一块羊绒地毯,我买了几个软垫子,随意扔在上面,既可当坐垫,也可以当靠垫。
陆励成站在屋子中央,看来看去,不知道该坐哪里,我把垫子拿给他,指指地毯,不好意思地说:“只能请你学古人,盘膝席地而坐了。”
等水煮开后,我用一个樱桃木的托桌捧出茶具上茶。茶具是全套手工拉胚、手工绘花的青口瓷。他看到我的茶具,颇是诧异,我得意地笑,挽回了几分刚才请他坐地上的尴尬。
我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说:“我爸好酒、好茶、好烟,不过前几年大病了一场,被我妈喝令着把烟给戒了,酒现在也不许他放开喝,如今只剩下个茶还能随意,我这茶具,是他淘汰下来不要的,本该用来喝红茶,不过我这里只有花茶。”
陆励成连着茶托将茶杯端起,轻抿两口后放下,赞道:“很香。”
我笑:“你这个架势,似乎也被人教育过怎么喝茶。”
他也笑:“以前做过一个客户,他很好茶,我经常周末陪他在茶馆消磨工夫,一来二去,略知皮毛。”
我好奇地问:“你网球也是为了陪客户学的?”
“是!”
“篮球?”
“那倒不是,大学里,经常会去玩一下。”
我好奇地问:“你还有什么是为了陪客户学的?”
“你有足够长的时间吗?”
我惊叹地说:“一个人的时间花在什么地方是看得出来的,我以后绝对再不羡慕人家的成功。”
他苦笑:“做我们这行,整天干的事情不是拉着这个客户游说他卖掉他的某个产业,就是拉着那个客户游说他最好买某个产业,我们私底下戏称自己是皮条客,可不得十八般武艺都会一点,才能伺候得客户高兴。”
投行里做企业重组并购上市的人在外人眼中可是掘金机器,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外号,我听得差点笑翻。
他看我前仰后合地笑,眼中似有隐隐的怜悯,等看仔细了,却又不是,只是淡淡的微笑。我纳闷地说:“你是不是刚做成功一个大客户?或者你有其他阴谋?我觉得你今天格外仁慈,我怪不自在的。”
他正在喝茶,一口茶险些要喷出来,咳嗽了几声,没好气地说:“你有受虐倾向?你如果真有这癖好,我可以满足。”
我忙摇手:“别!别!这样挺好。”我踌躇了一会儿,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出心底最想问的问题,“alex大概要在新加坡待几天?”
他低着头喝了两口茶,将杯子缓缓放好:“就这两三天回来。”
我一下子开心起来,还得压抑着自己,不能太得意,免得露出狐狸尾巴,赶忙给他加茶:“你喝茶,你喝茶!这是玫瑰花茶,宁心安眠,对皮肤也好。”
他喝完杯中的茶,起身告辞:“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我也站起来,欢欢喜喜地送客,他到了门口,看到我的笑意,有些怔,我忙暗自念叨,做人不能太得意!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我眨巴着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他终是笑了笑:“你好好休息。”转身离开了。
我一边关门,一边挠脑袋,有问题呀!有问题!陆励成有问题!我要小心点儿!
决定先洗个澡,然后下楼去买点儿东西,尽量不白天睡觉,否则时差就更难倒了。
泡在浴缸里,总觉得事情不得劲,左思右想,右想左思,终于恍然大悟,麻辣烫!这家伙明知道我今天回北京,竟然到现在都没有一声问候,而我在机场给老妈报完平安后,还没来得及联系她,陆励成就出现了。
湿着身子,踮着脚,跑出去找到手机,又一溜烟地缩回浴缸。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听到一把睡意惺忪的声音:“喂?”
“是我!”
麻辣烫迷迷糊糊地问:“蔓蔓?你在哪里?你不是在美国吗?”
我大怒,连同对她这一个多月的不满,一块儿爆发,劈头盖脸地就骂:“我才离开一个多月,你是不是就不认识我是谁了?我就是被人谋了财、害了命、弃尸荒野了、只怕尸体都发臭了,都不会有人惦记起我,给我打个电话。”
“姑奶奶,姑奶奶,你别生气,我这……唉!说来话长,我的生活现在真的是一团乱麻,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忘记你今天回北京了,的确是我的不是,我错了,我错了,下次领导走到哪里,小的电话一定跟随到哪里,晚上请你吃饭。”麻辣烫难得的软声软气。
我却毫不领情:“你最好给我说出个一二三四来,否则,你把自己炖了,我也没兴趣。”
电话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她是找枕头,弄一个舒服的姿势,打算长聊了。我也把头下的毛巾整理一下,又打开了热水龙头,舒服地躺好,闭着眼睛,假寐。
“蔓蔓,我碰到两个男人。一个是我喜欢的,一个是喜欢我的。”
果然是说来话长!我的眼睛立即睁开,动作麻利地关上水龙头:“继续下文。”
“能有什么下文?这就是目前的结果,你以为一个多月能纠结出什么结果?”
“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
“不是,他对我非常、非常、非常好。”
麻辣烫一连用了三个非常,差点把我肉麻倒,我顾不上嘲笑她,不解地问:“既然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那有什么好纠结的?凭你的本事,打发一个喜欢你、你不喜欢的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麻辣烫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说彻底地不喜欢,应该是说现在不喜欢。”
果然复杂!我试探地问:“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麻辣烫轻声地笑:“一个是相亲认识的,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我爸介绍来的人,本来我没抱任何希望,男人不比女人,他们又没年龄压力,正常的男人哪里需要相亲?没想到这个人很正常,他的话不多,但也不会让气氛冷场,衣服很整洁,但不会整洁到让你觉得他是gay,没有留长指甲,也不抠门,不会变着法子让我埋单,更没有约我去公园散步……”
我额头的一滴冷汗掉进了浴缸:“姐姐,我知道了,您没遇见极品,您相亲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千古稀罕的正常品种。”
麻辣烫笑:“是!我们彼此感觉都还不错,相亲结束的第二天,他约我出去看电影,看电影前,我们还一起吃的晚餐,感觉也挺好。本来我对我爸妈介绍来的人有很大排斥感的,可这个人真的很不错,我抱着排斥感都挑不出他的错,反倒对他处变不惊的风度很欣赏,所以就开始真正约会,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我想我们应该会在一起。”
“嗯,然后呢?”
“然后?唉!要感谢你的苹果。”
“我的苹果?”
“我……这件事情就真的说来话长了,蔓蔓,我其实一直暗恋一个人。虽然不敢和你那貌似惊天地泣鬼神的暗恋相比,但也很八点档剧情。”
“什么?!”我从浴缸站起来,感到身上一冷,又立即缩回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久,很久,在我认识你之前。”
“这不像你的性格呀!你的性格应该是喜欢他,就要大声说出来!看上他,就要扑倒他!”
“问题是我压根儿不知道他是谁,我只听到过他的声音,你让我给谁说?扑倒谁?”
“你的意思是说,你暗恋上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你从来没见过他的样貌的人。”
“错!我的意思是说,我暗恋上一个人,虽然我只听过他的声音。”
我的心就像被一万只小猴子挠着,麻辣烫果然是麻辣烫,连暗恋都这么华丽,让我不得不从四十五度角去一半忧伤一半明媚地仰望。
“那他的声音和我的苹果有什么关系?”
“你当时让我来拿苹果,不过因为有些事情,我一直没能来拿。”
“哼!什么一些事情?不就是和那个相亲男卿卿我我嘛!如果不是我留言提醒你,你只怕压根儿忘记这件事情了。”
麻辣烫几声干笑,没有否认:“我当时几乎天天晚上和他见面,所以一直没机会,琢磨着再不拿,你就回来了,等你回来,还不得揭了我一层皮?正好有一天,他要见一个重要客户,没时间见我,我就打的直奔你家,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本来以为你的苹果也就一塑料袋,没想到竟然是半箱子,哎!对了,你哪里来的那么多苹果?”
我正听得出神,她竟然敢扭转话题:“别废话,继续!”
“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月亮很大,很亮,连城市的霓虹都不能让它失色。我打的士到你家楼下时,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子站在你家大厦的广场前,身侧是一根黑色的仿古路灯,纯黑的灯柱,四角雕花的玻璃灯罩。路灯的光很柔和地洒在他身上,而他正半抬头看着墨黑天空上高高悬挂的一轮月亮,脸上的表情很温柔、很温柔,像是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恋人,连我这个看者都觉得心里一阵阵温柔的牵动。”
麻辣烫的语气也很温柔、很温柔,我不敢催她继续,任她很温柔、很温柔地讲述。
“一个长辫子的卖花小女孩从他身边过,问他:‘先生买花吗?’他低头看向小女孩,神色也是那么温柔,像水一样,然后他竟把小女孩手中的红玫瑰花全部买了下来。你没看到他拿花的神情,哀伤从温柔中一丝一缕地漫出来,最后淹没了他。”麻辣烫长长地叹气,“那么沉默的哀伤,配着火红的玫瑰,让见者都会心碎。”
看来麻辣烫当时真的深为眼前的一幕触动,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迷茫不解:“当时,地上还有残雪未化,黑色的雕花灯柱,迷离柔和的灯光,他一身黑衣,捧着一束火红的玫瑰,独立于寒风中,脸上的哀伤直欲摧人断肠,那一幕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我都看傻了,花痴精神立即发作,直接甩给计程车司机一张五十的,都没空让他找钱。”
麻辣烫说得荡气回肠,我听得哀恻缠绵,我没想到油画,我想到了吸血鬼,一个英俊的吸血鬼,爱上了人类女孩子,一段绝望的恋爱,一束永不能送出的玫瑰花。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能老是盯着人家看呀!所以,我虽然一步一挪,还是走进了大厦,去拿你的苹果。你的苹果可真多,我都提不动,只能抱在怀里。我出来时,看见那个男子正要坐进计程车,本来我还在心里骂你给我弄了这么一堆苹果,没想到他看见我一个女生怀里抱着一个箱子,就非常绅士地让到一边,示意我可以先用车,那一刻我就想,谁要是这个人的女朋友,连我都不得不羡慕一把,要貌有貌,要德有德。”
我嘲笑她:“你都要滴答口水了,怎么没勾搭一把?”
麻辣烫笑:“我还真动了色心,想勾搭一把来着,不过一想我现在约会的人也不差,咱也不能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所以只能作罢。”
我正频频点头,一想,不对呀!她没勾搭人家,她费这么大劲给我讲个陌生人干吗:“别口是心非!你怎么搭上人家的?”
麻辣烫呵呵干笑两声:“我连连和他说‘谢谢’,他一直沉默地微笑着,后来,他帮我关门时,说‘不用客气’,我当时脑袋一下子就炸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何地,计程车已经开出去了,我却突然大叫起来:‘回去,回去!’计程车司机也急了,大嚷:‘这里不能掉头。’我觉得我当时肯定疯了,我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倒给他,求他,‘师傅,您一定要回去,求您,求求您!’我从后车窗看到一辆计程车正向他驶去,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叫,‘师傅,我再给你一千,求您掉个头。’计程车师傅估计被我吓着了,一咬牙,‘成,您坐稳了。’师傅硬生生地打了大转弯,一路按着喇叭,返回大厦前。当时他已经坐进计程车,计程车已经启动,我扑到车前,双手张开,拦住了车,计程车司机急刹车,幸亏车速还没上去,我却仍是被撞到地上,司机气得破口大骂,他却立即从车里下来,几步赶过来扶我,‘有没有伤着?’”
麻辣烫停住,似乎在等我的评价,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了一会儿,才喃喃说:“这个搭讪方式也太他母亲的彪悍了!”
麻辣烫的语速沉重缓慢:“蔓蔓,他就是那个我暗恋了多年的人呀!妈妈一直不肯告诉我他是谁,但是,我一直都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即使我不知道他的相貌,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要让我听见他的声音,我就能认出他,所以,我才哭着求司机师傅把车开回去,我真怕,这一错过,人海中再无可寻觅。如果让我一直不遇见他倒罢了,我可以一直当他是一场梦,他就是我梦中幻想出来的人,可是如今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他竟比我想象中的还好,我怎么可能再若无其事地走下面的人生?”
我傻傻地坐在浴缸中,水早就凉了,我却没任何感觉。估计麻辣烫也预见到了我的反应,所以,一直没有说话,任由我慢慢消化。过了很久后,我都不知道此情此景下该说什么,这实在、实在……原谅我,我的词汇太贫乏。
长久的沉默后,我终于冒出了句话:“你最后给司机一千块钱了吗?”
麻辣烫沉默了一瞬,爆发出一声怒吼:“苏蔓!你丫好样的!”
我拍拍胸口,安心了!还是我的麻辣烫,那个流着眼泪失神无措慌乱大叫的人让我觉得陌生和不安。
回神了,开始觉得冷了,“呀”的一声惨叫,从浴缸里站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听你讲故事听得太入迷,洗澡水已经快结成冰都没发觉。”
麻辣烫满意地笑着,我打着哆嗦说:“我得先冲澡,咱们晚上见。”
莲蓬头下,我闭着眼睛任由水柱打在脸上。麻辣烫的故事半遮半掩,有太多不能明白,比如说,她究竟怎么第一次遇见这个男子的?怎么可能只听到声音,却没看到人?还有,她母亲不是一直逼她相亲吗?那么为什么明知道女儿有喜欢的人,却偏偏不肯告诉女儿这个人是谁?如果说这个人是个坏人倒也可以理解,但是只根据麻辣烫的简单描述,就已经可以知道这个人不但不是个坏人,还是很不错的好人。所以,实在不能理解!但是,我们谁都不是刚出生的婴儿,我们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背后都有故事,这个年纪的人,谁没有一点半点不想说的秘密呢?我还不想告诉麻辣烫我爸爸得过癌症呢!四年多前,就在我刚和麻辣烫网上聊天的时候,爸爸被查出有胃癌,切除了一半的胃,从那之后,我才知道,我不可以太任性,我们以为最理所当然的拥有其实很容易失去,这才是我真正不敢拒绝家里给我安排相亲的原因。
我一直都觉得那段日子只是一场噩梦,所以我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说爸爸有病,也不想任何人用同情安慰的目光看我。
冲完澡出来,还没擦头发,就先给麻辣烫打电话:“是我!亲爱的,我真高兴,如你所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和暗恋对象再次相逢。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为你的桃花开庆祝。”
麻辣烫咯咯地笑着:“可我也犯难呢!这桃花要么不开,一开就开两朵,我喜欢的人,我爸妈不喜欢,我爸妈喜欢的人,我又不算喜欢。唉!真麻烦!”麻辣烫连叹气都透着无边的幸福,显然没把这困难真当一回事情,也许只是她和她的油画王子爱情道路上增加情趣的小点缀。
“什么时候,能见着这位油画中走出的人?”
麻辣烫笑着问:“你的冰山王子如何了?要不要姐姐帮你一把?”
“你是往上帮,还是往下帮?”
麻辣烫冷哼一声:“既然不领情,那就自己赶紧搞定,回头我们四个一起吃饭。”
我凝视着镜子中被水气模糊的自己,慢慢地说:“好的,到时候我会让他预备好香槟酒。”
麻辣烫笑说:“那你动作可要快一点。”
“再快也赶不上你了。对了,你还没给我讲你的下文呢!他把你撞倒之后呢?”我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麻辣烫笑了好一阵子,才柔柔地说:“我们可以算是二见钟情。他把我扶起来后,发现我一只手动不了,就送我去医院,我当时激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唯恐一个眨眼他就不见了。他一再说‘别害怕’,把我的手掰了下来,后来到了医院,办检查手续,我把钱包递给他,说‘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里面’。麻烦他帮我填表格、交钱,他盯着我的身份证看了一会儿后,对我很温柔地说:‘你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这句话,麻辣烫肯定是模仿着那个人的语气说的,所以很是意蕴深长。我等了半天,电话里都没有声音,“然后呢?”
“然后?”麻辣烫有些迷糊,好像还沉醉在那天的相逢中,“然后他就送我回家,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他很震惊,但没立即拒绝,反倒第二天仍来看我,我们就开始甜蜜地交往。”麻辣烫甜蜜蜜地说:“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我的名字,可现在,我觉得自己的名字真的很好听。‘怜霜’、‘怜霜’,每天他都这么叫我。”
我打了个哆嗦,肉麻呀!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要紧吗?”
“没事,就是脱臼!当时疼得厉害,接上去就好了。不过,很对不起你,当时一切都乱糟糟的,那个计程车司机看我被撞倒了,估计怕惹麻烦,直接开车跑掉了,所以你的苹果就忘在计程车里了。”
我笑:“没事,没事!冥冥中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两个人又嘀咕了一些我在美国的所见所闻,约好晚上一起吃饭时再详细聊。
晚上,我却没和麻辣烫共进晚餐,老妈传召我回家,我给麻辣烫打电话取消约会,麻辣烫向来知道我对父母“有求必应”,早已经习惯,骂都懒得骂我,只让我记住要请她吃两次饭。
老妈看到我时,表情很哀怨:“回到北京,一个电话后就没影了,你爸和我两个人守着屋子大眼对小眼,养个女儿有什么用?我们真要有个什么事情,连个关心的人都没有。”
虽然口气听着有些熟悉,但不影响我的愧疚感,帮着老妈又是洗菜,又是切菜,本来还打算晚饭后陪他们一起看电视,结果老妈碗一推,急匆匆地说:“我得去跳舞了,要不是蔓蔓今天回来,我们早吃完饭了。”拿着把扇子,一段红绸子,很快就没了人影。
老爸慢吞吞地说:“你妈最近迷上扭秧歌了。”
那好,我就陪爸爸吧!收拾好碗筷,擦干净灶台,从厨房出来,看老爸拿着紫砂壶,背着双手往楼下走:“我和人约好去下棋,你自己玩,年轻人要多交朋友,不要老是在家里闷着。”
我坐在沙发上,对着客厅的墙壁发了会儿呆,开始一个人看电视,究竟是谁守着个空屋子?我还连个大眼对小眼的人都没有,只有一台旧电视。
四川台在重播《武林外传》,老板娘对小白说:“你是最佳的演技派!”小白不答应:“骂人哪!我是偶像派!”已经看过两遍,我仍是爆笑了出来,可是笑着笑着,却觉得嗓子发干,眼睛发涩。
手机一直放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一直没有响过,邮箱里也一直没有信,他在新加坡一定很忙吧!一定!
第十二章夜色
不愿成为一种阻挡,不愿让泪水沾上脸庞,
于是,在这无尽的夜色中,我将悄然隐去。
星期一上班时,仍然没有任何宋翊的消息,去问karen,karen也满脸不解,说自己一无所知,宋翊从离开北京到现在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甚至连去新加坡都没有告诉她。
我终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找了个借口去见陆励成。
拿着一堆不甚紧要的文件请他签字,他没有任何表情地把所有文件签完。我拐弯抹角地试探:“老是麻烦你签字,真不好意思,不知道alex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上次说就这两三天,已经三天了。”
他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你很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不!”我手背在背后,绞来绞去,“我就是随口一问,大家都有些工作必须等着他回来处理。”
陆励成沉默地盯着我,眼睛内流转着太多我完全看不懂的思绪。在他的目光下,我觉得我就如同一个透明人,似乎我心里的秘密他都一清二楚。我不安起来,匆匆抱起文件:“您忙,我先出去了。”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听到他在我身后说:“应该就这一两天回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赶紧走出他的办公室。
就这一两天,那究竟是今天,还是明天?给宋翊发短信,请他回到北京后,尽快和我联系,我很担心他。
希望他一下飞机,打开手机,就能收到我的短信。我的日子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度秒如年。
星期二下午接到麻辣烫的电话,声音甜得要滴出蜜来:“蔓蔓,今天晚上出来吃饭吧!我想你见见他。”
我把自己的愁苦压下去,尽量分享着她的幸福:“好!”
她细细叮嘱了我见面地点和时间,还特意告诉我是一家高级会所,要求我下班后换一套衣服,我知道这次麻辣烫是顶顶认真和紧张了,我笑着打趣她:“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我们两个,你选谁?”
麻辣烫悍然说:“不会,他肯定会喜欢你。”
“我是说万一呢?你要知道两个好人不见得就是两个投缘的人。”
麻辣烫沉默着,好一会儿,她才说:“不会!你们两个一定会投缘。你是我的姐妹,我们说过是一生一世的朋友,我会爱他一生一世,也会爱你一生一世,所以,你们一定能投缘!”
她的声音紧绷,如要断的弦。
真是关心则乱!竟然聪明洒脱如麻辣烫都不能例外,我再不敢逗她,向她郑重保证:“不要担心,我们会投缘的,因为我们至少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都爱你,都要你快乐。”
穿了我最昂贵的一件衣服。这件衣服是离开美国前买的,本来打算要穿给宋翊看的,现在只能让麻辣烫先占便宜了。
紫罗兰色的真丝,贴身剪裁,腰部宽幅束起,下摆自然张开,领口开的稍低,用一圈同色的镂空紫色小花压着,香肩就变得若隐若现。再配上珍珠项链和耳环,镜中的人倒也算肌肤如雪、明眸皓齿。
想了想,又拿出一枚碧玉手镯,戴在手腕上,虽然与别的首饰不协调,但是这个玉镯有特殊的意义,我希望它能见证今天晚上这个特殊的时刻。
特意用了艳一点的唇彩,将心中的不安都深深地藏起来,只用微笑和明媚去分享麻辣烫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漆木的地板,水晶的吊灯,男子衣冠楚楚,女子衣香阵阵。
迷离的灯光中,我穿行在一桌桌的客人中,如一个即将要参加姐姐婚礼的人,紧张与期待充盈在心中。
远远地看见麻辣烫他们,也许应该叫许怜霜。她一身苏绣短旗袍,夸张的水晶坠饰,典雅中不失摩登,腕子上却没戴水晶,是一枚和我一模一样的碧玉镯,我心中一暖。
她正侧着头笑,手无意地掠过发丝,碧玉镯子映出的是一张如花娇颜,还有眼睛中满载的幸福。
那个男子背对着我而坐,还完全看不清楚,但是,这一刻,我已经决定要喜欢他,只因为他给了麻辣烫这样的笑颜,任何一个能让女人如此笑的男子都值得尊重。
麻辣烫看见我,欣喜地站起来,半是含羞,半是含笑,我微笑着快步上前,那个男子也站了起来,微笑着回头,我和他的动作同时僵住。
“宋翊,这就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苏蔓。苏蔓,这位是宋翊。”
我的眼前发黑,膝盖簌簌地抖着,人摇摇晃晃地向地上倒去,宋翊一把抱住了我,侍者赶紧拉开椅子,让我坐下,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天顶上的吊灯都在我眼前闪烁,闪得我眼前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清楚。
“蔓蔓,蔓蔓,你别吓我!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去……去叫的士,我们立即去医院……”
麻辣烫的手紧紧地抓着我,她腕子上的碧玉镯子和我腕子上的碧玉镯子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脆响。
“这对碧玉镯子,我们一人一个,一直戴到我们老,然后传给我们各自的女儿,让她们继续戴。”
“如果我生儿子呢?”我故意和她唱反调。
“那就定娃娃亲,两个都让女孩戴。”
“如果你也是儿子呢?”
“那就让两个媳妇结拜姐妹,敢不亲密相处,就不许进我家的门。”
我大笑:“小心媳妇骂你是恶婆婆。”
……
她送我镯子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我是独生女,麻辣烫也是独生女,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她不仅仅是我的朋友,还是如我的父母一样的亲人,我们一同欢笑,一同受伤,一同成长,一同哭泣。
在凌晨四点半,我做了噩梦时,可以给她打电话,她能在电话里一直陪我到天明;我不能在父母面前流的眼泪,都落在她面前,是她一直默默地给我递纸巾;在地铁站,我被一个太妹推到地上,我看着对方的红色头发、银色唇环、挑衅的眼神,敢怒不敢言,是她二话不说,飞起九厘米的高跟鞋,狠狠踢了对方一脚,拉着我就跑。
这世上,能为别人两肋插刀的人已经几乎绝迹,可我知道,麻辣烫能为我做的不仅仅是两肋插刀……四年多了,太多的点点滴滴,我不能想象没有她的北京城。
我反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不用去医院,大概中午没吃饭,所以有些低血糖。”
要去叫计程车的侍者听到,立即说:“我去拿一杯橙汁。”
麻辣烫吁了口气:“你吓死我了!一个瞬间,脸就白得和张纸一样。”
我朝她微笑,麻辣烫苦笑起来,眼睛却是看着另外一个人:“这……这你们也算认识了吧?”
我笑:“我们本来就认识呀!”麻辣烫愣住,我轻快地说:“宋翊没有告诉你他在g工作吗?是我的上司呢!如今我可找着靠山了。”先发制人,永远比事后解释更有说服力。
“g?”麻辣烫愣了一愣后,笑容似乎有点发苦,“又不是相亲,还需要把车子房子工作工资都先拿出来说一通?我不关心那些!”
我点头,心里一片空茫,嘴里胡说八道,只要不冷场:“是啊!我去相亲时,还有个男的问过我,‘你父母一个月多少钱,有无医疗保险?’”
麻辣烫笑着摇头:“真是太巧了!宋翊,你有没有得罪过我家蔓蔓?”
宋翊没有说话,不知道做了个什么表情,麻辣烫嘴微微一翘,笑笑地睨着他说:“那还差不多!”
我一直不敢去看他,我怕我一看到他,我的一切表情都会再次崩溃。我的眼睛只能一直看着麻辣烫,凝视着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千种风情,只为君开。
我站了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