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馐传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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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的,拿细纸绳捆着。亦珍有心扔回隔壁院子去,又怕恰巧让多事的人拣了去,到时候真是有理说不清,有嘴也难辩。

    “此事万不可让夫人知道!”亦珍再三叮嘱招娣。

    招娣抿紧了嘴唇,做个“打死我也不说”的表情。

    亦珍在心里说,下次见了宝哥儿,要不假辞色,设法将这一包宣纸还与他,然后扭头就走。

    殊不知宝哥儿心里却已是认准了她。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一卷21第二十章一种心思(1)

    亦珍埋头在家,认真学习如何做千层酥饼,一连数日都未曾出过二门一步。这日下晌,亦珍才做出一盘得到母亲曹氏的点头认可的千层酥。

    “色香味形意俱有了。”曹氏向亦珍招手,“来,娘有话同你说。”

    亦珍摘下染满油烟味儿的围裙头巾,放在一旁,走到母亲跟前。

    “这千层酥与松糕,你已经都学会了,这便够了。家里的茶摊不过是一爿小生意,有一两样别致的点心,能教人觉得新鲜即可。切勿太过招摇,教有心人记恨咱们……”

    亦珍点点头,“娘,女儿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曹氏微笑着点了点头。果然老祖宗说得对,养在内宅的女儿家,也是该多看些书,多通晓些前人的智慧才是。无才便是德不过是那起子小家败气胸襟全无的无能之辈自己骗自己,也骗得世间女子只能对他们低三下四的说辞罢了。

    “你若有心想学,娘以后慢慢地教你。只是不必如此辛苦,日日把全副心思都扑在这上头……”

    这时候守在二门上的粗使丫鬟进来,对汤妈妈道:“妈妈,隔壁顾小姐身边的软罗来了,求见小姐。”

    “快快请进来。”汤妈妈着粗使丫鬟请软罗到偏厅小坐,随后进了厨房,笑着对曹氏与亦珍道,“夫人,小姐,顾娘子家的英姐遣了丫鬟过来,求见小姐。”

    曹氏一笑,对亦珍道:“去罢,先去换身衣服。”

    亦珍垂睫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素色旧衣,吐吐舌头,忙微微拎起一点裙角,翩跹而去。

    曹氏见了,微微摇了摇头,向汤妈妈伸出手,“说是大了,还是一派孩子气。”

    汤妈妈搀住她的手,将她自竹躺椅里扶起来,一边陪着她回房,一边劝慰:“小姐正是青春年华,岂不正该如此?要是小小年纪便老气沉沉,夫人您恐怕反倒要担心了。”

    曹氏闻言,微笑。

    她如何不知道,以珍姐儿的年纪,正该是活泼爽快的性子?她只怕自己时日无多,来不及言传身教女儿如何孝敬翁姑,相夫教子。将来珍姐儿嫁做人妇,她怕女儿会在上头吃苦。

    汤妈妈自是知道夫人心中所忧,只能尽力岔开话头,“奴婢听兜卖渔获的王船娘说,新任闽浙总兵鲁大人的家眷,如今暂住在方员外家中。原本是要随鲁大人一起到任上去的。只是听说闽浙沿海一带,倭寇猖獗……”

    曹氏回眸望了一眼汤妈妈,汤妈妈立刻压低了声音,“鲁大人家的女眷便打算在松江置办一处宅院,住下来。待鲁大人任期满了,再一同回京去。所以如今正在请方家多方打听,想请最好的厨子绣娘进府。”

    曹氏一挑秀眉,“想必官牙、私牙跟前,如今都挤破了头罢?”

    汤妈妈点点头,“听说鲁夫人有意请隔壁顾娘子到府中,教鲁大小姐女红……”

    曹氏勾起唇角。

    鲁总兵夫人打得如意算盘,既让顾娘子教了鲁大小姐女红,往后哪家女眷想求取顾娘子的绣品,难免要承鲁夫人的人情。

    “你且看着罢,顾娘子绝不是那等目光短浅的。”曹氏轻道,“珍姐儿多与英姐儿走动,也是好的。”

    那边亦珍回房,换下身上的旧衣,换上浅青地子织玉色栀子团花图案的短襦,湖水色马面裙,下头绣着一圈回云纹的底襕,露出一尖浅藕色卷云头绣鞋,这才带着招娣进了偏厅。

    软罗今日穿一件黛蓝交领细绢襦衣,一条棉白裙,腰间系一条鹅黄|色绦子,见亦珍进了偏厅,便矮身行礼道:“余小姐,我家小姐请您过府小叙。”

    亦珍闻言,吩咐招娣,去将她新做的千层酥包起来,禀过母亲,这才带了招娣,随软罗一道出门,到顾娘子家去。

    待到了英姐儿的闺房,亦珍递上千层酥,“这是这几日刚学得的,请你尝尝看。”

    软罗知趣地接过油纸包,到隔间取了摆茶果的干净描花瓷盘出来,将油纸包拆开,拿干净细棉帕子包着千层酥放到盘子上,随后摆在英姐儿与亦珍之间的炕桌上,又沏了茶来,这才识趣地叫了招娣,到闺房门口,在廊下小杌子上坐了,吃香瓜子说闲话。

    英姐儿等软罗和招娣出了她的绣房,笑吟吟地拈起一块金黄酥脆的千层酥来,“这几日都不见你,原是在家随令堂学易牙呢。”

    亦珍抿嘴一笑,“我原也是个爱吃零嘴儿的,正好边学边吃。”

    “你这馋嘴的!”英姐闻言笑起来,咬了一口千层酥,随即略略睁大了眼睛,忍不住细细嚼了,又咬一口,再三回味。最后竟将一只千层酥角儿悉数吃了下去。

    “味道如何?”亦珍双手支颐,问英姐儿。

    英姐儿拿绢帕抹了手,然后挑起拇指来,“又酥又脆又香,回味绵甜,吃了还想吃呢。”

    又一转眼珠子,“珍姐儿有这样好的厨艺,将来……”做了揭盖头的动作,“……有福了!”

    话音未落,亦珍便红了脸,隔着炕桌啐她,“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英姐儿也知道这不是自己应开的玩笑,遂隔着束腰卷脚矮炕桌扯住了亦珍的袖子,“好珍姐儿,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

    又亲手端了茶水,向亦珍赔罪:“以后再也不敢了。”

    亦珍这才接过茶水来,“你还没说今儿寻我来有什么事呢。”

    英姐儿一拍手掌,“看我,浑将正事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罢下了屋里的罗汉床,进了内室,自梳妆匣子里取出张请柬来,回到外头明间,递与亦珍。“喏,脂妍斋的大小姐下了请柬,请县里要好的小姐到她家去做客。你是知道我的……性子又急,又容易得罪人……想请你陪我一道去。”

    亦珍垂睫细细看手中玉版宣做的请柬,上头用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庭花正盛,夏雨方歇,正宜挥麈弄珠。余布席扫室以待,恭候芳驾光临。

    下头写明了日期时间,落款是佘初娘。

    亦珍抬头望向英姐儿。

    脂妍斋乃是松江府最大的胭脂水粉店,其所制绵燕支与金花燕支,膏脂稠密滑润,搽在脸上,肤色细腻柔润,暗香隐隐,煞是好看。年年都岁贡至宫中,乃至在京中蔚为流行。

    脂妍斋的贡粉胭脂,在松江府乃至闽浙一带,更是千金难求。因而脂妍斋的大小姐佘初娘虽是一介商人之女,但与她结交要好的闺秀中,却不乏达官贵人家的小姐。

    佘初娘郑重其事下了请柬,布席扫室以待,英姐儿想随意找个借口推托不去,大抵是不成了。

    “我与你一道去,不妥罢?”亦珍没有收到请柬,想是佘初娘看不上她家小门小户的,她贸然随了英姐儿同去,到时岂不是叫佘初娘难做人?

    见亦珍有同意的迹象,英姐连忙拍着胸脯道:“你放心,珍姐儿。我问过她家来送信的丫鬟,能否带朋友一道去,否则我也不打算去了。她家的丫鬟说,小姐交代过了,本就不是什么正式宴请,不过是女孩儿家办的赏花会,多带两个朋友去更热闹。”

    亦珍听了,微微一笑。这佘初娘不晓得是何等长袖善舞的女子,连家里派出来送请柬的丫鬟都□得如此进退得宜,应对中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相比之下,英姐儿实是个大咧咧毫无心机的。

    英姐儿轻轻捉了亦珍的袖子,“好珍姐儿,同我一道去罢。”

    亦珍点点头,“只不过要问过令堂方可。”

    英姐儿粲然一笑,“就知道你要教我先问过我娘,所以我已经问过母亲了。母亲说有你同我一道去,她更放心些。”

    说罢撅嘴,“到好似我是那专门惹祸的一样。”

    亦珍不由得轻笑出声,顾娘子的无奈,她几乎是想象得到的。

    “不过我也须得先禀过母亲才行。”她提醒英姐儿,免得到时自己出不来,倒教英姐儿空欢喜一场。

    “我省得,省得。”英姐却已欢喜地起身,跑进内室,将上次亦珍送她的雕花小樟木匣子取了来,双手交给亦珍,“这是送你的。”

    “送我的?”亦珍纳罕,便接过匣子来,轻轻揭开盖子。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条绦子,手工比她送给英姐儿那两条更细致精巧,上头串着的,也不是玉匠用边角料雕的玉钱,而是一朵朵将开未开的玉豆蔻花,因玉石天生的颜色,显出淡淡的白,浅浅的妃,隐隐的紫来,便如同在绦子上串着整片豆蔻花丛般,美丽得叫人无从挪开视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亦珍合上盖子,将小樟木匣子放在炕桌上。

    她送给英姐儿的那两条绦子,乃是借花献佛,用的也不是什么顶好的材料,无非是做了给英姐儿,图个新鲜罢了。

    可是英姐儿回送她的这条,却用的是顶好的宫丝打的。便是她于玉石无甚了解,也看得出玉豆蔻花介是温润透彻的,仿佛自有生命一般,只怕造价不菲。

    “我娘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况且是我任性,教你陪我一道去应酬佘大小姐,如何也要先向你赔个罪,请你原谅则个。”

    英姐儿从罗汉床上下来,站在亦珍跟前,微微敛袖一福,“你要是不收,就是怪我了。”

    亦珍也从罗汉床上起身,轻扶了英姐儿的双手,“英姐儿你这是做什么,我收下就是了。”

    英姐即刻眉开眼笑地直起身,挽住亦珍的臂弯,“明儿我们一道佩了绦子去,做姐妹一般的打扮。”

    见她如此,亦珍遂微笑,“好。”

    第一卷22第二十一章一种心思(2)

    晚饭前亦珍回到家中,先去给母亲请安。

    曹氏正靠在床上,喝用顶好的红豆、金丝小红枣、红皮小花生、枸杞和红糖煮的五红汤。

    大夫上次来时,仔细号脉后告诉亦珍,曹氏的身体大有起色,随后又对亦珍说,药补不如食补,这五红汤温中益气,补血健胃,养心脾,润血肉,对曹氏乃是大有裨益。不拘饭前饭后,每日喝个三盏,常食比吃药更有效果。

    亦珍仔细将大夫说的五红汤方子细细记下来,家里这些个材料都是现成的,遂叮嘱汤妈妈,每日熬了五红汤给母亲喝。

    曹氏喝完了五红汤,将下头的红豆花生金丝小枣也拿五蝠捧寿青花汤匙舀了,细细嚼咽下去,这才将五蝠捧寿的淡描青花汤碗递给一旁伺候的汤妈妈,抽出袖笼里的汗巾抹了嘴。

    “今儿去顾娘子家,和英姐儿玩得可开心?”曹氏上下仔细看了女儿两眼,见亦珍眼里有笑,便放下心来,“等娘身体好一些,你也约了英姐到家里来玩。”

    “嗯。”亦珍应了,陪母亲说了会儿话,随后对母亲提起英姐请她一道往脂妍斋佘家做客的事,“英姐儿央我同去,顾娘子已经应许了。女儿不敢贸然答应,对她说要先问过母亲。”

    曹氏望着亦珍仍带着细细绒毛的雪白面孔,暗暗叹息自己不中用。

    旁家的女孩儿,听说能去参加赏花会,哪个不是欢喜雀跃不已的?听了消息,怕是早领着丫鬟回房去,挑选出客时穿的衣服首饰了。只她的珍姐儿,如此小心谨慎,最先想的不是穿什么衣服,做何种打扮,而是来征求她的意见。

    “既是如此,珍儿便与英姐儿同去罢。只不过因是陪着英姐儿去的,未免贸然唐突,总需带些伴手去,才不致失礼。”

    “女儿晓得了。”亦珍轻轻应道。

    待在母亲房中吃罢晚饭,亦珍还想留下来陪曹氏吃过药再走,曹氏却叫她回屋去,“出门做客,不能失礼于人,不可穿得太素淡了。娘看你平日只爱那些清冷的素面儿衣裳,首饰也不带一件。要是去英姐儿家也还罢了,明朝你是陪英姐儿到他人府上做客,衣着太随性了,却是落了英姐儿的面子。”

    亦珍知道母亲这是在教她如何待人接物,是以轻声应了,“女儿省得了。”

    曹氏又叫了招娣进来,关照招娣,明日陪小姐出门,要跟紧了小姐,不可在佘家随意走动,听信陌生丫鬟婆子的指使,至要紧是不可与外男接触,惹上麻烦。

    亦珍等母亲交代清楚了,辞了母亲出来,带着招娣回到自己房里。

    招娣双手捏着马面裙两侧的裥褶,来回揉搓,很是无措:“小姐……”

    “怎么?”亦珍坐在自己的海南黄檀木嵌螺钿花鸟梳妆台前,打开装首饰的匣子,随手翻检。

    “奴婢……怕……”招娣的声音有些微颤抖。

    “怕?”亦珍停下翻检首饰的动作,回首望向招娣,“怕什么?”

    “奴婢怕辜负了夫人。”招娣站在那儿,脚尖碰着脚尖,几乎要将裙褶揉烂了。

    亦珍一想,便明白招娣的担忧。

    “不必担心,明日英姐儿家的软罗也会陪着同去,你只消跟紧了她便好。那些小姐家的丫鬟婆子说的,你若听得懂,就听两句,若是听不懂,便多吃些茶果……对了,随我去趟厨房。”

    亦珍自去里间,换上旧衣,出来往后院去。

    “这么晚了,小姐去厨房做什么?”招娣疑惑。

    “明日要出门做客,早起还要做酸梅汤和松糕,只怕来不及,所以晚上先去厨房,把明儿要带的伴手做出来。”亦珍笑眯眯地拉着招娣,“你说是做千层酥好,还是花生酥糖的好?”

    招娣被亦珍分了心,歪头想了想,“还是千层酥新鲜,外头仿似还不曾见。”

    “也不知明日有多少人,多做些总没错。”

    两人说着话出了夹道,来在后院。

    因是月底,又是梅雨天,虽则歇了雨水,可是天上仍朦朦胧胧的,似罩着一层厚厚的青纱。

    招娣去提了井水上来,两人就着沁凉的井水,在青石砌的石槽处洗了手,这才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招娣掌了灯,给亦珍照亮,主仆二人便借着油灯的光亮,开始和面,揪面剂子,擀面皮儿,忙得不亦乐乎。

    等亦珍将千层酥饼做得了,外头已经敲过了二更一点的更鼓。

    亦珍将酥饼一层一层叠放在干净的莎草纸上,装进一只广口大肚的陶瓮里,拿油纸包上瓮口,再盖上盖子,放在提水用的木桶中,垂在井里。

    “小姐这是做什么?”招娣不解。

    “天气潮湿,在外头放一晚上,一则容易招引鼠蚁,二则容易回潮,等明天吃的时候,就不酥脆了。所以才用莎草纸隔开盛放,密封了垂在井里。莎草纸吸潮湿,油纸隔水汽,井里头阴凉,明儿取出来,仍能保持新鲜酥脆。”

    “小姐真聪明!”招娣忍不住赞叹。小姐仿佛什么都懂,遇事不慌不忙。不像她,在家里不得祖母母亲喜欢,人又木讷,什么都不会。

    亦珍闻言笑起来,“这原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先人的智慧,我不过是拿来用罢了。”

    “小姐想得着这些,奴婢就想不着。”

    “不碍的,慢慢看慢慢学,就都会了。”亦珍出了后院,在夹道中仰头望着上方狭窄的天空。“时间久了,总能学会的。”

    招娣疑惑地望着小姐的背影,总觉得这样的小姐,身上透出无尽的寂寥来。

    次日亦珍起个大早,先将摆茶摊所需的酸梅汤熬了,随后到母亲曹氏房中请安,陪曹氏用过早点,便辞了母亲出来,回自己房中,换上开春新做的藕色斜纹玉兰暗花缎子上襦,艾青色细三纱布的马面裙,月白色绣莲花的卷头云鞋,戴一对玛瑙玉兰花苞耳坠子,最后以藕色丝带绑了丱发,便算是打扮好了。

    招娣在一旁见了,轻叹,“小姐这样一打扮,顿时美了很多。”

    亦珍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却也不觉得比平时如何美了,只一笑,叫招娣去后院,把早晨从井里提上来,装进髹漆嵌螺钿的食盒里的千层酥取来。

    临出门前,亦珍系上了英姐儿送她的串玉豆蔻花的绦子。绦子垂在马面裙的裙褶间,行走时若隐若现,如同豆蔻花将开未开,煞是好看。

    亦珍不由得佩服顾娘子,将她随手做着玩的玉钱绦子,这样一改良,顿时就变成高雅矜贵的饰物了。

    亦珍带着招娣出了门,看见隔壁顾娘子家已套好车,正等在门口。顾家的婆子一见亦珍,忙笑着迎上来,“余小姐来了,请上车。”

    说罢取了小脚凳来,一手挑开一角车帘,一手扶亦珍上了车。

    待亦珍与招娣都在车厢内坐稳妥了,顾家的婆子收了小脚凳,自己往车辕上一坐,背靠着车门,吩咐车把式:“走罢。”

    亦珍坐在车厢里,透过纱窗外的天光,看见英姐儿与她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穿了件藕荷色绣海棠花的交领短襦,一条湖水绿六幅裙,同样系着玉豆蔻串着的绦子,又浅浅地描了黛眉,点了朱唇,更显得眉目鲜明,唇红齿白,美得毫不矫饰。

    亦珍由衷道:“真美!”

    英姐儿毫不谦虚,“自然是美的。珍姐儿这样一打扮,也是极美的!”

    两个女孩儿在车厢里笑做一团。

    待顾家的马车到了佘府,佘府门前已停了好几辆马车,丫鬟婆子,莺莺呖呖。

    顾家的婆子在车厢外头对着车内道:“小姐,督学老爷家的小姐也来了,还有一辆看着眼生的马车,老奴也吃不准是哪一家的,咱们先等等罢。”

    英姐儿也不急,与亦珍在车里,捉了手,一个人闭着眼睛,一个人在对方手心里写字,猜字玩儿。

    等前头几辆马车上头的娇客都下车入了佘府,顾家的婆子这才叫车把式将车驱得佘府门口。

    佘家门上待客的婆子认得顾家婆子,忙笑着迎上来,“冯姐姐来了。”

    等顾家婆子放了脚凳,挑开帘子,英姐儿的丫鬟软罗当先下了马车,扶着英姐下车,踩在实地上。

    佘家的婆子笑呵呵地接过软罗递来的请柬,道:“顾小姐,请。”

    忽见顾家马车上又下来个黑黑瘦瘦的丫头,搀下一个面生的小姐,看打扮倒也不寒酸。佘家婆子微微一愣,抬眼觑向英姐儿。

    “这是我闺中好友,余小姐。”英姐淡声道,“今日陪我一道来的。”

    佘家婆子忙施礼道:“余小姐,请。”

    顾家的冯婆子一边跟着小姐往里走,一边往佘家婆子手心里塞了块碎银子,“等下老姐姐得空了,我去寻老姐姐唠嗑。”

    佘家婆子便把手心里的碎银子拢在袖子里,弯眼笑道:“好说,好说。”

    佘家自有得用的婆子,将前来做客的小姐们引至垂花门前,又由内院的丫鬟接引了,往佘大小姐的院子而去。

    第一卷23第二十二章一隅暗争(1)

    佘家在松江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院子修得极气派,小桥流水,假山荷塘,一派花红柳绿景象。

    饶是亦珍做足了心理准备,也不免在心中暗暗一叹:到底是豪奢人家!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透着格外的精致与讲究。

    佘家的花园中立着一方雄浑嶙峋的太湖石,不知打哪儿引了活水来,自石洞中潺潺流下,太湖石下头的池子里养着一池锦鲤,想是刚喂过食,纷纷在水里来回游动跳跃,溅起水花无数。

    丫鬟在前带路,引着她们经过铺满光滑鹅卵石,两侧栽满垂柳的小径,自下头有淙淙细溪流过的小桥拾阶而上,绕过爬满青翠藤蔓的连廊,这才来在一处挂着“清芷”匾额的院子跟前。

    “顾小姐,余小姐,请进。”丫鬟微微一福,将英姐儿和亦珍领进园子。

    亦珍草草看了一眼园子,只见园中遍植奇花异草,并蓄着一处莲池,临池建着水榭,已有先来的小姐在水榭里了。

    英姐儿挽着亦珍的手,进了水榭,被诸位小姐众星捧月般围在当间,面若银盘,瞳似秋水,穿一件京中正时兴的玉色轻纱地子绣藤蔓缠花纹窄袖外襦,配海水色六幅裙的佘大小姐忙浅笑着迎上来,“英姐儿,你来了。”

    一边挽了英姐儿的另一只手,向在座的小姐们介绍,“这是顾绣大家顾娘子家的英姐儿。今儿是贵姐儿面子大,以往我下贴子邀她,十有八、九,她是不肯赏脸的。”

    随即爽利一笑,望向亦珍,“这位妹妹面生得很,恕初娘眼拙,不知是……”

    在英姐儿开口前,亦珍轻轻按住了英姐儿的手臂,随即收回自己的手,朝佘初娘施礼道:“妹妹是英姐儿邻居家的,姓余,小名珍儿。因听闻姐姐请英姐儿过府玩耍,想来见识见识,所以冒昧过府打扰,还望姐姐原谅则个。”

    佘初娘闻言轻笑,“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这本就是女儿家之间的小聚,人多才热闹。”

    随后将两人拉到人堆里,一一为众人介绍。

    “英姐儿来得晚,珍妹妹是头一次来,想必还不认识。这位是闽浙总兵鲁大人家的贵姐儿。”

    位于上首的鲁贵娘适才以听见了佘初娘的介绍,知道这是母亲极力想延揽至府中的顾娘子家的小姐,遂起身微微一福,“顾小姐,初次见面,以后还要请顾小姐多出来同我们一道玩才是。”

    随后从袖笼里取出个绣金线的荷包来,双手递给英姐儿,“小小礼物,还请顾小姐不要嫌弃。”

    英姐儿接过荷包来,“鲁小姐太客气了,这如何好意思呢?”

    英姐儿将荷包交予身后的软罗保管,自己也自袖笼里取出一方绣着鱼戏莲叶的帕子来,“因不知会遇见鲁小姐,也不曾带什么值当的,这方帕子便送与鲁小姐,做个见面礼罢。”

    鲁贵娘双手接过英姐儿递来的帕子,当众展开来,只见清清的湖水色细葛帕子上头,绣着鱼戏莲叶的图案,竟仿佛是用画笔绘在其上一般,以针线代替了笔墨,勾画晕染,浑然一体,生动活泼。看得仔细了,小小一方帕子上头,竟同时用了齐、铺、接针、钉金、单套、刻鳞等十余种针法,叫人咋舌不已。

    “这便是令堂擅使的顾绣么?”鲁贵娘赞叹不已,“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贵姐儿有所不知,顾娘子绣的一幅群仙祝寿图轴,如今市面上有人开价万金,也一绣难求呢。你手里的这方帕子,在市面儿上,也要值数十银之数了。”

    周围的千金小姐听了,无不发出赞叹之声。

    单只顾娘子绣的一方帕子,都如此值钱,顾娘子家的底子,该有多丰厚就可想而知了。顾娘子又只得英姐儿一个女儿,将来出嫁时……

    众小姐看英姐儿的眼神,便各有不同起来。

    佘初娘却似不曾发现自己一言激起的微澜,只管请英姐儿和亦珍落座。

    亦珍取过招娣手里的食盒来,双手奉上,“因冒昧前来,亦不知各位小姐的喜好,遂做了些点心带来,请佘姐姐笑纳。”

    佘初娘微笑,“珍妹妹有心了。”

    她身后的丫鬟见机上前接过了食盒,转身交给候在一旁伺候的丫头,吩咐拿下去盛盘。

    佘初娘对英姐儿亦珍道:“两位请随意,不用客气。”随后又去招呼晚到的几位小姐。另有小姐上前来与鲁贵娘和督学大人家的千金攀谈。

    英姐儿坐在亦珍身旁,悄声指点,“那个穿翠绿色衣裳,戴粉色宫纱头花的,是云间书院山长的女儿,听说已订了亲……那边着鹅黄褙子的,是悬壶医堂费神医的女儿,据说发誓要继承神医的衣钵,终生不嫁,县里好些个才子慕名自愿招赘……啊,费小姐下首坐的,是天泰银楼的卫二小姐呢……”

    英姐儿往人堆里望了一眼,发现佘大小姐今日请的,都是非富则贵人家的千金小姐,饶是爽朗如她,这时也隐隐觉得自己擅自叫了亦珍来,仿佛有些鲁莽了。

    倒是亦珍心平气和。她本就是陪客,贸然前来,其他小姐争奇斗妍,也与她无关,她只消旁观就好。

    待人都到齐了,宾主落座,佘大小姐以银勺儿轻轻敲一敲面前的荷叶纹犀角杯,“初娘今日设席扫室以待,多谢各位赏光莅临,初娘不胜感激。初娘吩咐厨下,略备酒水茶点,稍后一边赏花,一边宴饮,还请各位不要嫌弃。”

    在座的千金小姐们纷纷道:“初娘实在太客气了。”

    不一会儿,佘家的丫鬟婆子便依次将酒菜茶点送上。

    酒是装在玉瓶里的端上来的,隔着清透的玉瓶,隐约能看见里头琥珀色的酒液。斟酒的丫鬟才一揭开玉瓶上的软塞,便有一股子芬芳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佘初娘轻轻一笑,“这是用去年采的金桂,并与玉盘接得的二十四节当日的无根水,盛在坛子里埋于金桂树下,一道釀成的桂花酒。拢共才得了这么一瓶,今儿便取出来,与各位姐姐妹妹们饮了,才不负其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美名。”

    佘家的丫鬟又送了一道清风饭上来。

    佘大小姐轻笑盈然,“家父新请了位从京中来的退任疱人,伊带了不少京中最时新的的吃食。这是以水晶饭、龙眼粉、龙脑末、牛酪浆调和后,放入金提缸里,垂下冰池冷透,专在大暑天食用的。请诸位小姐尝尝新鲜。”

    说着取了小碟里的象牙柄银勺儿舀了一口,提袖掩面送进口中去。

    诸位小姐自是学了她的样子,纷纷尝了,并大加赞叹。

    “极清凉爽透。”

    “很是浓郁香甜。”

    “这味道以前从未吃过,真是再美味不过。”

    亦珍也浅浅地尝了一口,便放下银勺。这冰镇过的牛||乳|点心,在闷热的梅雨天吃,的确是再沁凉清爽没有的。只不过在座的都是娇养在闺阁内的女子,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脾胃怕都弱得很。这要是一碗冰镇的吃食用下去,过不久非得闹肚子不可。

    不过在座的小姐们不知是吃不惯京中时新的吃食,还是家中教养习惯之故,都只小用了几口,便纷纷停了下来。

    佘初娘也见怪不怪,微微一抬手,丫鬟便将清风饭撤下,另送了酥油泡螺上来。

    “今日久雨初霁,园中花木葱茏,有酒有茶,岂能无诗?不如我们一边饮桂花酒,一边行酒令罢。”

    众女纷纷称附和,也有人微微撅嘴,“那妹妹今日岂不是要醉在当场了?”

    周围一众小姐便哄笑起来。

    英姐儿也趁机扯了扯亦珍的袖管,“珍姐儿,酒令你可行得?”

    亦珍微微摇头,“倒是从未行过。”

    英姐儿有些歉然地低声对亦珍道:“我只想着教你陪我一同来赴赏花宴,倒忘了佘大小姐最爱做这些附庸风雅的事……”

    她便是不爱有事无事同一班娇滴滴的大小姐凑在一处,文绉绉吟诗作对,这才对这些邀约能推则推。

    亦珍浅笑,“无妨,我先看看其他人是如何行酒令的,应是不难。”

    英姐儿闻言,不由得一笑,“珍姐儿最是聪明不过,想必难不到珍姐儿。”

    第一卷24第二十三章一隅暗争(2)

    待众人笑闹罢了,何小姐这才命佘家的丫鬟开始鸣鼓。

    那丫鬟想是素日与小姐们鸣鼓惯了的,鼓点清晰,一歇儿急,一歇儿缓。水榭内的众家小姐们这时哪还有素日里笑不露齿,语莫掀唇的贞静娴雅?个个儿都或惊或笑,花枝乱颤,席间惊叫此起彼伏之中,鼓声蓦然停了下来。

    系着五彩丝线的玲珑球在空中哗啷啷响着,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个穿丁香紫色上襦的圆润脸庞的小姐怀里。

    亦珍约略记得稍早英姐儿对她说过,这位是天泰银楼家的卫二小姐。

    卫二小姐捧了玲珑球还想往外扔,令官何小姐却已朗声道,“卫二小姐得球,请自饮一杯,以花为题,赋诗一句。”

    卫二小姐身后的丫鬟接了她手中的玲珑球去,她便自身前的案几上,取过小酒盅来,掩袖一饮而进,然后亮出空了的酒盅,向在座众人一笑,“小妹便献丑,抛砖引玉了。”

    随即望着水榭外的莲池,微微垂睫思索片刻,扬睫浅笑,“有了。曲沼芙蓉映竹嘉,绿红相倚拥云霞。生来不得东风力,终作薰风第一花。”(注:元何中《荷花》)

    何小姐一笑,“卫二小姐做得好诗,令官陪饮一杯。”

    饮罢,鼓声又起,时促时慢,人人都希望那玲珑球不要在鼓声停时落在自己手里,又一边绞尽脑汁,若真得了球,有卫二小姐珠玉在前,应赋一句怎样的诗才不落人后。

    水榭中一片笑语嫣然。

    那玲珑球在席上兜了一圈,落在了今日的主客鲁贵娘怀里。

    鲁贵娘纤纤素手执了玲珑球,微微一笑,“小妹才疏学浅,先自饮一杯。”

    说罢敛衽执起酒盅,一饮而尽,随后轻颦,“小妹诗做得不好,各位姐姐妹妹莫笑话小妹才是。”

    亦珍望着鲁小姐的一颦一笑,不由在内心里叹息,这才是大家闺秀,人生得美不说,又娴雅有礼,至要紧是,懂得自谦。

    不像她与英姐儿,其实骨子里都是野的。

    那边鲁贵娘稍加思索,轻吟:“能白更兼黄,无人亦自芳。寸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注:明张羽《咏兰花》)

    在座的小姐们闻后,纷纷抚掌。

    “鲁姐姐的诗端的是好意境!”

    “鲁妹妹的诗好,胸襟亦好。”

    鲁贵娘微微一笑,“各位姐姐妹妹谬赞,小妹实不敢当。”

    佘大小姐“欸”一声,“贵姐儿过谦了。人说诗如其人,能做得如此好诗,胸襟气度定是过人。”

    鲁贵娘便不再自谦,只执起自己面前茶杯,朝佘大小姐盈盈一笑,“承蒙初娘子夸奖,小妹以茶代酒,先饮为敬。”

    亦珍看了这半晌,总算看出些名堂来。

    这鲁贵娘是今日佘初娘的主客,两人且不论真正交情如何,面上情却是极亲热的。尤其长袖善舞的佘初娘,借了行酒令的机,婉转地教县里的闺秀们,认识了鲁贵娘,知晓伊的才情与胸襟,替鲁贵娘做了极好的宣传。只怕今日之后,鲁贵娘娴雅谦良,诗书其华的美名,便要传扬开来了。

    想得到这里,亦珍轻轻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桂花酒。

    这酒入口清冽绵甜,只是后劲极强,一歇歇功夫,亦珍已微微红了脸颊。

    一旁的英姐儿见了,不由得压低声音关切地问:“珍姐儿,可是吃不消了?”

    亦珍浅浅一笑,“不碍的,就是脸有些热罢了。”

    说着话,便取了团扇来,轻轻扇了扇。

    这时鼓声又起,在座的小姐们一片高低错落的嬉笑声,亦珍一边摇着团扇,一边想取一颗面前水晶盏里冰镇着的樱桃吃,解解酒意。因而当玲珑球哗啷啷由远而近时,亦珍正微微倾身向前,伸了手,拈起一颗又红又大的樱桃,耳中只听得一片或高或低的惊呼,等她听见夹着风声呼啸而来的玲珑球内玉铃铛的响动,那玲珑球恰恰直飞向她的侧脸。

    亦珍闪躲不及,半边脸颊及鼻子被砸个正着。

    那球看着不大,闺秀们扔起来也不觉得吃力,可真砸在鼻梁上,亦珍顿时被砸得眼泪滴嗒,白皙的脸颊立时起了好大一片带着花纹的红印子。

    一旁的英姐儿轻叫了一声“珍姐儿”,忙放下手中的团扇,倾身过去查看,击鼓的丫鬟听见席上一片混乱惊呼,便停了鼓声。

    亦珍被这一下砸得鼻梁酸痛,只觉得有温热的液体缓缓自鼻子内流了出来,心里不由得叹了声“要命!”。

    有眼尖的小姐远远见了,惊道:“哎呀,流血了!”

    身为主家的佘大小姐见此情景,便出声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带余小姐到水榭后头的清樨小筑去躺一躺,请卫妈妈过去,替余小姐查看一下。”

    “我陪珍姐儿一道去。”英姐儿觉得自己责无旁贷。本就是她拖着亦珍一起来的,这时亦珍受了伤,她若还在席上自顾玩耍,她如何也不肯的。

    佘大小姐因是主家,不便离席抛下一干在场的客人,遂遥遥向英姐儿颌首,“辛苦英姐儿替我走一趟了。”

    自有佘大小姐身边得用的丫鬟,领了亦珍和英姐儿出了水榭,绕过一丛茂盛葱茏的蔷薇花,穿过一扇月洞门,到后头栽满桂花树的清樨小筑去。

    亦珍一路走来,英姐儿都拿自己的一条帕子轻轻抵着她的鼻子,等进了清樨小筑,落了座,亦珍鼻子里的血已经止了,只是仍酸疼不已。

    过不多久,佘家一个在医馆里做过女医的管事妈妈匆匆提着药匣子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