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已倾城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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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种本,那个秘密他一时间消化不了,他该如何面对着岳青平那一脸信任和依赖的笑。他不敢看岳青平,他怕自己一不小心会泄露出那个秘密,也不敢看儿子,儿子的眼睛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复杂的内心。他认为自己对不起岳青平,可又不能向父母下手,那段时间,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头困兽,陷入绝境。他只好假装在外面花天酒地,让岳青平看不起他,不再爱他,恨他,诅咒他。尽管做这一切时,他恨不得杀了自己。他明知道易星月不喜欢岳青平,以前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全是装出来的,为的是博取岳老爷子的信任和岳青平的喜欢,也明知道易星月喜欢何方方,何家是易星月几代的家仆。可他还是带着何方方同进同出任宅,任由何方方对他露骨的亲热,任由何方方对岳青平的热嘲冷讽。你越恨我,我越解脱。任之丰在心里对岳青平说。

    岳青平终于提出离婚了,尽管任之丰的目的就是如此,可当真的听到离婚两字时,他还是痛不欲生,他想,岳青平终于不爱他了,终于要抛弃他了,他从此终于没着没落了。岳青平的条件是带走清儿,任之丰同意,他从来没想过要把清儿留在这个阴冷虚假、没有人情味地方,那对孩子是一种灾难。他多希望孩子长得和岳青平一样善良、温和、舒心。

    易星月一听岳青平要带着孩子,而且不能私自见他,拍着桌子不同意,她激动地说,“她要走随她,绝不带走任家的孙子!”任之丰看着父亲任环慰,任环慰也舍不得。任之丰冷笑一声,“要孙子还是要越丰集团,你们选吧!”任环慰叹了口气,不再作声,易星月还要力争,任环慰说了一句,“你早该料到,你选吧。”然后走了。易星月选择了越丰集团,她舍不得精灵古怪的孙子,可她更要得到越丰集团,这是她多少年以来的信念。

    任之丰和岳青平离婚的事并没有在圈子里公开,知道的人不多。但任复生还是知道了,他立马从笔帽胡同赶回任宅,叫儿子媳妇孙子全部回来,赶紧地。看着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举起棍子就往任环慰身上打去,任环慰没敢躲,生生受了两棍。任复生颤动着嘴唇,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们让我很失望!”他不顾任环慰和易星月的请求,吩咐警卫员清理他的全部用品,送到笔帽胡同去了,他说,“再也不来了,眼不见为净!”任之丰感觉爷爷绝对知道易星月的心思,可为什么还要同意岳青平嫁到任家来?任之丰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他深知爷爷为人,不想以小人之心度测。

    岳青平走了,清儿走了,偌大的任宅像冰窟一样,冰得任之丰像个死人,他终于收了几件衣服,写了封辞职信,也走了,开始了行尸走肉的生活。如果不是那场地震,任之丰永远不知道内心对岳青平的渴望如此之深,如果不是那场地震,任之丰以为自己生无可恋。在飞砂走石中,在震耳轰鸣中,石头打到他的身上,他来不及疼痛,拼命地跑,像困兽发疯似的跑,全世界都是飞石嚣扬,全世界都在狂奔呼叫,全世界都在毁灭,他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还没见看见我的小兔子和我的清儿。这个念头非常强烈,像一个磁场,吸引着,催使着,我的小兔子,我的清儿,周遭什么都不复存在,只剩下这个念头。那种宛若就此隔世永不再见的绝望啊,让他拨通她的电话时不由自主地哭出来。他这一生,他的眼泪屈指可数,却大多给了她。

    经过一场真正意义的生死,任之丰又回到了同城。

    ☆、12蹭饭

    “原来这样。”候力城将酒杯捏在手里,不停转动。他记得有一回爷爷候胜一问他,“听说任家那小子与岳家那丫头离了?”他当时吓了一跳,这谁传出来的呀。他爷爷并没要他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叹了一句,“任家做得不厚道啊,话说,岳君来那老头子会让他的孙女被人欺负么?”候力城故作开朗,跟爷爷玩笑,“难道岳老爷子能从白云山跑回来算账?”现在再想爷爷的话和语气,候力城认为,对于易星月的阴谋,只怕老人家早有所知觉的,到底姜是老的辣啊。

    “要拿回小平的东西,只怕不容易,你妈易星月女士不是省油的灯。她可是同城有名的女强人,创业典范。”有时候连候力城都不得不佩服易星月,强硬,理智,杀伐果断,当年仅凭自己一人之力就在同城开创出一片天地,这绝非一般人能做到。“更主要的是,就算你拿到了,小平也见得会要。”

    不是不见得,是肯定不会要。任之丰没有说出来。他想着岳青平那付淡然的模样,想起她今天在白云山听她对清儿说的“每一块碑石背后就是一个人,代表他曾来过这世上。或者爱过,或者恨过,但都成了碑石。”多么淡然,豁达。这个谈生死不变色的小女子怎么会在意那份身外之物,可他不做点什么他难受,他想,就算以后真的陌路,他也不能事事如了易星月的意。任之丰垂下眼敛,盖住眼睛里的凌厉和阴沉。

    一个礼拜后,同城各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一则消息:“原越丰集团董事长任之丰,创办越越风投公司”,“金融才子一年后复出,创越越风投”等,标题后面对任之丰生平事迹介绍,特别是任之丰在华尔街的经历,成为同城津津乐道的传奇。在华尔街淘到第一桶金,后来一发不可收拾,曾经创下华尔街个人交易最高业绩,一度被誉之股神。记者问任之丰,为什么叫越越,任之丰说两个意思,一是怀念两位长辈,另是希望公司越来越火红。

    越丰集团第五十五层董事长办公室,易星月猛地将桌上的报纸摔到地上。越越风投,越越风投,她养的好儿子,终于公开向她叫板了。她颓然地坐回沙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从他那天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听到他们谈话后,他就变了,冷漠,阴沉,原来不爱笑的脸,更加乌云密布。那时她很担心任之丰会有过激的行为,甚至暗中戒备,但让她意想不到的是任之丰开始对岳青平爱理不理,晚归、与嫩模闹诽闻、带何方方在她面前亲热。她一边不解,一边乐见其成,反正她不喜欢岳青平不是吗?看任之丰的行为,她曾经欣喜过,儿子这是在帮她,帮她逼走岳青平。尽管任之丰此后对她态度很恶劣,她仍然抱有希望,毕竟母子连心,她生的儿子还能把她如何。任之丰与岳青平离婚之日,她不顾身体不适,喝了几杯葡萄酒以庆祝,从此可以不再看见岳青平的脸了,那张让她连做梦都难受的脸。虽然她失去了可爱的孙子,但她安慰自己,孙子还会有的,只要儿子在。

    只是后面的事情让她失控了。任之丰丢了一封辞职信就失踪了。谁也没有他的音信,不过她怀疑候家那小子候力城是知道的,但任她旁敲测击也没能问出什么来。她心里着急,令人到处寻找也没有结果。

    任环慰一点也不着急,他说,“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她当时哭了,多少年没流过泪了,受尽苦难和冷眼,她都没哭过,儿子失踪了,她的心空了。她拼死拼活拿到越越集团,以后留给谁,还不是她唯一的儿子,只有任之丰身上才流着易家的血啊。她哭着求任环慰,派人找找儿子。

    任环慰长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还是答应了。半年后她收到了消息,任之丰在四川一家房产公司当个设计师。她一喜一忧,喜的是儿子终于有了消息,忧的是只怕他不愿回来了,不然,凭他的实力,怎么甘心在那小地方当个不起眼的设计师。

    当听闻四川地震时,她急得三天三夜没睡,她查到了,任之丰所在地正是震区。她丢下所有的事务,急冲冲去要去四川找儿子,任环慰拦住她,朝她大吼,:“你去了有什么作用!”

    易星月一边哭一边喊:“你不去,还不许我去吗?那是我儿子,我儿子!”她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任环慰崩着脸抱起她,放到床上:“你好好休息,我保证会找回小丰。”她知道任环慰一言九鼎的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可是这回,那死亡的数据如此惊心动魄,惨况如此惨不忍睹,触目惊心啊,他的儿子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吗?她终于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小丰回来了。她感觉身上的病也没了。但是小丰却没有回家,连她的电话都挂掉。她知道儿子恨着她,一年多了,经历过一场生死,儿子的恨并没有消掉一点半点,她想,自己的儿子,不会永远恨着她的,她会等他回来,她等啊等啊,等来了他创立越越风投的消息。看到他公司的名字,越越,自己的儿子终于明目张胆地站到她的对立面了,他分明是想替岳青平讨回公道,为了岳家那丫头,他居然,居然敢对自己的亲娘下手了。越越两字,如针芒一般,刺激着她每个细胞,她全身的血都涌上来,前尘往事里的恨也涌上来。好,好儿子!

    岳青平回家时已是傍晚了,她抱着清儿从计程车里出来。历斯然靠上门口的墙上,左脚勾着右脚,斜斜点地,一手插在裤袋,一边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看见岳青平从车上下来,他将烟按熄,走近岳青平,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清儿。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这动作多么连贯,抱孩子的姿势都多么娴熟。

    岳青平从没见历斯然抽过烟,今日看他的姿态,还蛮老练。她说道:“以为你不会抽烟呢。”

    “是男人都会。”历斯然闷闷地说。

    “哟,怎么一付欠了你钱没还的样子?”岳青平看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这孩子受什么打击了?

    历斯然显然还在闷闷不乐,不答岳青平的话,抱着清儿朝她的家走去。

    岳青平让历斯然把清儿放到床上。她替清儿脱去鞋和外衣,清儿迷迷糊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看是妈妈,又放心地闭上了。岳青平轻轻地盖上被子,又打开了床头一盏昏黄的灯。历斯然斜靠着门,双手放在裤袋,一眼不眨地看着岳青平弯着腰的一举一动,一撮头发从背后掉下来,掩住了她的侧脸,并随着她的动作来回荡动,他忍着想帮她拨到后面的冲动。今天上班才知道她请了假,下班后他去了幼儿园接清儿,老师告诉他,清儿今天请假了。他打她的电话也打不通,关机了。他一天心神不定,晚饭也没吃,就站在门口等,心里又慌又乱,说不出的憋闷,直到看见岳青平从车上下来,他才定下神来,但还委屈着,去哪也不跟他吱一声,真没良心。

    岳青平安置好清儿,回头见历斯然一脸郁闷的样子,“你怎么了,吃过晚饭吗?”

    历斯然摇摇头。岳青平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说道:“还有鸡蛋,香菇,排骨,莴笋,喜欢吃哪些?”

    历斯然没象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说要这要那,却问了一句:“你的手机呢?”

    岳青平一愣:“我的手机在包里。”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都无人接通。”历斯然一付兴师问罪的凶劲儿。

    岳青平笑了,原来为了这个,真是小心眼呢。她拿过包,翻出手机看了看:“你看,没电了。”

    历斯然跳起来,他亏不亏啊,一句没电了就让他等了几小时!可真没电了啊,他有种一肚子气无处发的感觉,真要憋成内伤。

    “什么破手机啊,不能多备两块电板吗,突然之间娘俩不见人,连个音讯都没有!急死人了!”他火暴暴地吼。

    岳青平很感动,她看着眼前炸毛了的大孩子,分明是一付关心她们的软心肠,却硬是装出凶巴巴的样子来。

    “对不起。”她柔柔地说。“今天我爷爷祭日,我带清儿去看他了。“

    历斯然愣了一下,声音不觉软下来:“以后手机不许关机,知道嘛。”

    岳青平笑着点点头:“你饿了吗,刚才的菜想吃哪样,我给你做。”

    “看在你诚心认错的份上,就简单点吧,下碗面条就可以了,要盖个荷包蛋。”看着岳青平疲惫的样子,历斯然决定放过她了。

    岳青平看出了历斯然的心思,勾勾嘴角。今天她是真的有点累了,白云山那条长长的路,任之丰那压抑的脸,一上车,清儿就在她身上睡着了,坐得她双脚发麻。她也想简单点吃吃算了。

    端了两碗面出来,历斯然大碗,岳青平小碗。碗玉白,青花,面玉白,纤细,菜碧绿,蛋金黄,两人都不客气,都吃光了,汤喝光了。

    历斯然满足地抹着嘴,讨好地说:“平姐姐的手艺真好,以前学过烹调?”

    岳青平想了想,感觉这事真不好说,要说学过吧,没拜过师,说没学过吧,她真仔细研究过,她想起任之丰说她,所学杂而乱,没一样能混饭吃。她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所学全凭兴趣和天份,从没想过要学一样从事某种工作。现在杂志社当美编,只因为她正牌学历t大是美术系毕业,唯一能充当门面的资历。

    “明天我们一起去万宝居吃火锅吧。”历斯然说道。

    “怎么突然想吃火锅?”

    “你不是喜欢吃嘛。”历斯然像看着傻瓜一样。

    “可你也说,孩子吃多了不好。”岳青平好笑地看着历斯然,你才傻。

    “呃。”历斯然无语了,这算不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偶尔吃吃不算多吧?”

    “去那儿吃饭太复杂了,还要预约,要不我买食材自己做吧。”岳青平不想去,她怕碰到熟人。看在他关心她的份上,做个火锅请他吃吧。

    “咱历大帅哥、历大美编要去吃火锅,还需要预约?”历斯然怪叫。不过,她说买食材在家里做,似乎更美好,他想像那场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她在厨房忙,穿着小熊猫的围裙,他和清儿一起打游戏吧,那破孩子水平太烂了,得加强训练,嗯,那就在家里吧。“不过你做的更好吃,就在家里吧。”他很大方,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晚餐了。

    ☆、13儿时

    第二天一上班,岳青平感觉有点不对劲,想了半天,才发现小玉居然没有在看见历斯然时,一脸灿烂地喊“斯然帅哥”,小玉自历斯然成为她同事的那天起,就叫他“斯然帅哥”,一付哈得要死的表情,手脚特别勤快起来,主动承担了办公室泡茶泡咖啡的义务。李小玉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一毕业就来了生活杂志社,据说是李大年的远房侄女,很是活泼可爱,爱笑,一笑就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岳青平话不多,又比小玉大了几岁,整个一付老大姐模样,她为人随和,又不说人短,小玉很信任她,每次上班来,总叽叽喳喳很多八卦,一个乐得说,一个乐得听,岳青平喜欢这种热闹,有年轻的味道。办公室原来只有岳青平和小玉,来了历斯然后,成了三个人。小玉的说话对像很多时候改成了历斯然,大约是年龄相似,两人居然挺聊得来。每天上班,两人总喜欢抬抬杠,斗斗嘴,像一对孩子,很是热闹,岳青平总是含笑地看着他们,年轻真好。

    今天小玉很安静,对着电脑一声不哼。岳青平本想关切地问问,想想还是算了,年轻人有点情绪很正常,她起身去泡茶,问历斯然要茶还是要咖啡,历斯然露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脸,“要咖啡。”

    岳青平点点头,又问小玉,“小玉要什么?”

    小玉不支声,像是没听到。

    历斯然手一挥,赶苍蝇似的一脸急迫,“快去快去,我要咖啡。”

    岳青平瞪他一眼才老实下来,手也不挥了。岳青平记得小玉一早来也是泡咖啡的,也给小玉泡了一杯,轻轻放到她的桌子上,小玉头也没抬,还是一付没看到的样子。

    历斯然看见岳青平被人嫌弃了,气不过地嘲讽:“哟,小玉妹妹今天怎么要死不活的呀?”。

    小玉冷笑一声:“某人昨天也是要死不活的吧?”

    “呃?”历斯然睁大了眼睛,昨天他确实无精打采,可是,嘴巴要不要这么毒啊,一下就把他按到墙上不能动弹。

    岳青平历斯然一脸吃憋样,笑。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下班时历斯然没像往常一样手忙脚乱,他早早收拾好了,靠在岳青平的桌子上等她下班。小玉拿起包包,没打招呼,走了,将门带得“呯”的一响。历斯然眼睛眨都不眨,一点也不受影响,岳青平笑笑,知道小玉心里不痛快,也不介意。

    “我们先去接清儿,再去菜市场。”历斯然早计划好了。

    “我一个人去菜市场就好了,你们先回去。”岳青平不能想像一个高大帅气阳光俊朗的小伙子在零乱喧嚣人挤人的菜市场的样子,想像汗水从他头上流下来,头发上还沾着烂菜叶子,衣服上沾着油渍,鞋子上还有被人踩出的泥巴脚印。这得多好笑啊,她眼睛眯起来。

    历斯然有点汗毛竖起的感觉,谁在心里抹黑他啊。

    “你吃羊肉火锅吗?”岳青平问道,这个火锅是弥补他,他是大爷。

    “不吃,有一年啊,我天天吃,吃得吐。”历斯然想都没想就摇头。

    “那你想吃什么?”

    “吃鱼吧,吃鱼的人才聪明。”历斯然得意地笑,一付自恋到欠扁的样子。

    “好,我去买鱼。外加白萝卜,千张,香菜,有问题吗?”

    “按你的办。”两人走出办公室。

    这时历斯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随着电话那边的声音,历斯然脸上的阳光渐渐隐没,他的眉头锁起来。“平姐,我送你去接清儿,再送你们回去,现有件急事要处理一下,今晚火锅,不用等我了。”

    “你去吧,我自己去接清儿。正好带清儿去超市转转。”岳青平说道,看历斯然的样子,真的很急。

    历斯然见岳青平一脸坚持,点点头,开动那辆老爷车跑了。

    历斯然既然不在,岳青平不打算吃火锅了,母子俩吃不完,剩下的倒掉可惜,吃剩的又不好吃,正如师兄说的,吃火锅要人多,热闹才好。

    她去了幼儿园门口等清儿。快到放学时间,门口早就堆满了接孩子的大人,岳青平也加入到这个行列,她听旁边两个家长攀谈自家的孩子,“我家那小子皮啊,前些日子说是要跟奶奶学做菜,差点没把厨房给烧罗,唉,头痛。”

    另一个也是头痛,“我家的那个,不知遗传了谁,晚上非要跟飞飞睡,哦,飞飞是条宠物狗。”

    于是两个人都长吁短叹,“长大怎么得了。”

    岳青平微微笑起来,孩子就是宝,有了头痛,没有更头痛。不过看她们的神色,虽说头痛,一个个都很骄傲。不就是烧个厨房吗,不就是跟狗睡个觉吗?她记得她小时候,爷爷经常不在家,晚上陪着她睡觉的就是一只叫点点的花斑猫。爷爷晚上回来总是要到她房间看看她,点点就醒了,“喵、喵、喵”地叫,于是她也醒了,软软地叫一声“爷爷”,脑袋趴到爷爷的腿上又睡着了。点点后来中毒死了,那回她哭得死去活来,任之丰抱着她又凶又哄的,竟然将她骗得睡了,又将点点偷偷埋了,大概他怕她看见了点点又要哭,她可记得她的鼻涕眼泪全擦在他身上。

    她六岁那年,跟在大院那群大孩子后面一起玩枪战游戏,何平平不喜欢她,不要她跟,说她在哪个队伍,那个队伍肯定输,谁敢要她。她软答答地要哭。候力城对她说:“小平,你太小了,跑不动,等长大再带你玩。”她不看他们,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任之丰。

    任之丰皱着眉头最后对岳青平说:“你跟着我,不许跑丢了。”她破涕为笑。任之丰说了话,没人敢反对。游戏开始的时候,何方方把她喊一边,说为了不使队伍落后,让她先藏起来,不要让敌人找到消灭了。她也不想丰子哥哥的队伍输,就答应了。何方方把她带到一草垛下,说胜利了就会喊她出来。她一直等啊一直等,天快黑了,也没人来找她,她伤心地想,是不是丰子哥哥的队伍输掉了。天黑下来,她还躲在草垛下,心里害怕起来。口袋里有火柴,是爷爷给的。自从点点死后,她晚上睡觉会害怕,爷爷就让晚上一晚不息灯。爷爷说,“只要有光明,就不会害怕。”

    她不害怕了,口袋里装着火柴,就好像装着光明。她摸出火柴,一下,二下,终于点燃了,放在草垛上烧起来。草垛靠着一堆杂物的小屋,小屋也烧起来,小岳青平被大大的光明吓坏了,“哇哇”大哭起来。这时候任之丰来了,将岳青平拉得远远的,伸手擦她的脸,可越擦越黑:“怎么这么傻啊,不知道回家?”岳青平想说,方方姐说胜利了才能回,张了嘴没说来,哭得更厉害了。事后任之丰在院子里罚跪了四小时。他对大人说,是他不小心烧了房子。后来她向爷爷坦白了,爷爷抱着她,溺爱地说,这么小就能烧房子了,长大怎么得了。岳青平笑得更温柔了,爷爷总盼她长不大,又怕她长大。大人总是这么矛盾啊。

    旁边两家长还在讲自家孩子的“英雄事迹”,幼儿园的门已开了,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排成队伍,家长一个个上去领孩子。清儿在队伍里看见妈妈了,兴奋地大喊:“妈妈,我在这里,在这里。”背着小书包跑过来,书包后面有一只毛茸茸的老鼠,随着他跑动,老鼠也在背后跳动。岳青平蹲下来,将清儿的衣服整理好,拉着他的手回家。

    “妈妈,今天我又考了一百分,奖了一朵大红花。”清儿得意向妈妈报喜,“你看,你看。”他要去翻他的小书包。

    “真的?清儿真厉害。”岳青平一脸惊喜的样子,她按住清儿的手,“我们回家再看。”

    “妈妈,爸爸又读书去了啊?”清儿自那天后又没看见任之丰了。

    “是啊,爸爸没清儿厉害。要天天读书,不能来看清儿了。”岳青平心想,要是任之丰知道她在儿子面前诽谤他,会不会鼓着眼睛瞪她?

    “妈妈,你和爸爸谁更厉害啊?”岳青平语塞了,这话怎么答啊?任之丰二十岁时出国混学位,她二十时,在学校混日子。若说她比任之丰厉害,哪天知道后会不会扁她?可要说她比任之丰还要笨,以后怎么在清儿面前混?这年头的孩子真磨人。

    “这个吧,有时候爸爸厉害,有时候我厉害。”岳青平沉吟了一会,“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明白吗?”

    “不明白。”清儿很诚实,一脸求知地望着妈妈。

    “比如说,你语文考了一百分,数学考了九十分,别人数学考了一百分,语文考试了九十分,说明人家的语文没你厉害,你数学没人家厉害。”岳青平耐心地解释。

    清儿点点头,岳青平以为他懂了,突然清儿说道:“妈妈,我数学没考过九十分,都是一百分,小班我最厉害哦。”

    岳青平顿时头上乌鸦飞过:“这是比如,就是假设。好吧,我问你,你和叔叔打游戏,哪个厉害?”

    “我打不过叔叔。”清儿顿时软了。

    “可叔叔数学没考过一百分,你比他厉害。现在懂了吗?”

    “懂了。”清儿又活跃起来。比叔叔厉害,很开心。岳青平如果知道历斯然横扫课本的变态过往,打死她也不会说叔叔数学没考过一百分。

    母子俩闲逛着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和菜,清儿看中了一个飞机模型,要求妈妈奖给他,并承诺他会再给妈妈带百分回家。岳青平买给他了。然后买了个大大的烤红薯,香香的,甜甜的,母子一人一半,吃完,面巾纸一人一张,擦擦嘴,再擦擦手,手牵手回家。

    ☆、14五少

    第二天上班,岳青平看见历斯然位置空着。

    小玉看着岳青平,随意问道:“平姐,斯然帅哥没来啊?”

    “大概请假了吧?”岳青平想了想。

    “你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小玉盯着岳青平的眼睛。

    岳青平摇摇头:“不知道。”

    小玉“哦”一声,没再说话。

    岳青平泡了杯茶,给小玉冲了杯咖啡,做事了。她很认真,仔细地修改图纸一些细节,尽可能让图更靠近主题。忙了好一会儿,抬头活动一下脖子,看见小玉正盯着她看。

    岳青平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道:“小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哦,我没事。”小玉慌忙收回眼睛,停了一会儿,她古怪地问,“斯然帅哥没来,平姐没有坐立不安吗?”

    岳青平有些莫名其妙,她诧异地问:“我为什么要坐立不安?”

    小玉看着岳青平的神色,不似假装,不好意思地说道:“随便问问,突然看见他没来,一下子还不习惯呢。”她走到岳青平的桌边来,“平姐的茶冷啦,我给你换杯热的来。”拿起岳青平的茶杯出去了。

    岳青平被小玉弄蒙了,这丫头片子还玩什么呢,阴晴不定的,不过,貌似放晴了,又有人泡茶了。随手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是历斯然的,我今天请假,回家。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大概正是她挤公交车的时候,人多音杂,没听到提示音。

    小玉很快进来了,又恢复以前一样,爬到岳青平的桌边,神秘地说:“平姐,你有没听过下个月就要来位副社长?”

    岳青平放下手中的笔:“要来位副社长吗?”

    “你还不知道吧,同城有名的女记何方方认识不?”她见岳青平没说话,再次提醒,“就是曝光日月集团强拆强迁那件大案的记者,当时引起轰动,为民请愿的人如今不多啊,我特崇拜她。”

    岳青平当然知道那件事。三年前,何方方查到日月集团强拆强迁,在媒体曝光该集团一些□,引起社会各界很大的反响,公检法界入调查,日月集团董事长木志奇弃卒保车,丢出了日月集团总经理蒋东方,将所有责任推在他身上,蒋东方被刑事拘留,蒋家兄弟怀恨在心,收卖社会一伙流氓绑架了何方方,当时听闻消息,何奶奶急得晕过去了。易星月又痛又急,要任环慰任之丰想办法救人。任环慰因为自己插手影响太大,不方便,任之丰利用三教九流的力量,救出了何方方。岳青平记得当时,任之丰抱着何方方回来的。何方方的手圈着任之丰的腰,头缩在他的胸前,放到床上时还死死抱住任之丰不放。易星月当场解释这一行为,说,方方吓倒了,没有安全感。事后,易星月力捧何方方,越丰集团旗下所有传媒纷纷报道这位为民请愿、不怕死、不怕黑暗,与社会恶势力斗智斗勇的女记者,同城第一人。

    后来候力城说到这事,笑得极为诡异:“为民请愿?强拆了,也强迁了,整件案子也不过就是拉下个蒋东方,蒋东方倒下了,千万个蒋东方又站起来,日月集团现任总经理陆川可是吃人不吐骨的主,比蒋东方更不择手段。不怕死?不怕黑暗势力?疯子找到她时,全身抖得不成样子,都失禁了。”事后很多人知道了何方方的背后站着任家,这为她日后的工作带来了很多方便,她要采访谁,一般都会给面子,更造就了她第一女记的声势。

    “来当副社长,好啊。”岳青平不动声色,笑眯眯地说,她早已不是当年被何方方藏到草垛里不出来的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了。

    任之丰坐在电脑前,仔细地分析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折线图。电话响了。他一看号码,是猴子,接通了,眼睛还盯着电脑。

    “疯子,你是不是接触历家了?”

    “前几天陪客户喝酒,里面有个姓历,我随便提了一下,某某杂志社也有个历姓的人。”任之丰眼睛里闪着一丝狡黠。

    “你还真会对症下药。”候力城忍不住嗤他。

    “那小子是个人物,从小在国外长大,脚印遍布各地,经历非常精彩,自他十六岁后,家里就找不到他的行踪,除非他自己愿意出现,很有一套反跟踪经验。一年前回国,连入境纪录都没有。”任之丰想到那份调查报告,连他都佩服。“现在历家只怕已经逮到他了。”任之丰鼠标移动,眼睛没放松。

    “他现在不能走。”电话那头,候力城在带孩子,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带哄着宝宝。

    “哦?”任之丰停下滚动的鼠标,认真地等候力城解释。

    “方方要去杂志社任副社长,是金正海正式邀请的。”候力城最知道方方那点心思了。为了任之丰,没少欺侮岳青平。“历斯然可以保护她。”

    任之丰眼神一凌,何方方敢欺侮岳青平试试看。

    “两人在一起,小的摩擦总会有的,我们又不在,小平那丫头,你是知道的,即使受欺侮了也不吱声的主。”候力城仔细地分析。“要小平辞职也不太可能,她犟起来犟死个人,认定的事不放手。”

    到底是照顾了她几年,对小平的性格摸得真透。任之丰很不是滋味。他以为历斯然很快就会被历老爷子带走了,失去个惹眼的人,他高兴着呢,没想到半路杀出何方方。

    “只怕来不及了。”他沉声说,他得好好想想对策。

    “那就看历斯然的能量了。那小子滑得很,亦正亦邪,不见得历老爷子拿得下。”候力城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安慰自己。

    历斯然一边开车,一边牙齿咬得吱吱叫,直奔“帝赌”,电话里若渐离的惨叫还在耳边,“斯然你快来救我,我出事了!”

    “帝赌”是同城唯一一家合法经营的赌彩中心。若渐离跟在他屁股后回国,就混迹在这里。直奔“帝赌”六十六号包间,一脚踹开门,看见若渐离既没断手也没断脚更没头破血流地等在门边。历斯然阴森森地说:“若渐离,你最后有个解释,不然,你没事我也会让你有事!”居然搅了他的约会,胆子不小!

    若渐离跳起来,哭丧着脸缩到墙角,拼命向使眼色,嘴巴朝他努动。

    历斯然才不理他一付猥琐样,冲上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

    “小五,要见你一面真难啊。”房间里突然出现一声叹息。

    “妈妈,”历斯然快速地放下若渐离,转过身抱住了坐在沙发上的老年妇人。“哟,妈妈越来越年轻,怎么保养的啊,把秘方教我嘛,可以卖大价钱。”

    若渐离死里逃生,看见历斯然变脸那叫一个快,有些傻眼。果然还是娘亲啊,他好歹也给他做牛做马有些日子,没换得半点笑脸的待遇。他哭丧着脸缩进墙角挠墙去了。

    “你还记得我这个妈呀,没大没小。”妇人一脸严肃,想生气又生不起来,还是笑了,很慈爱。

    “妈妈,我怎么不记得你啊,我天天都有念,不信你问若渐离。”历斯然笑嘻嘻地抱着老太太的手臂。若渐离在心里喊,你当我死了行不行,不要问我啊!

    “你天天念,怎么不回家呀?”老太太显然知道这小儿的根底,不听他一派胡言,反而笑眯眯地问,心想,看你怎么编。

    “妈妈呀,你要是天天看到我,还能这么年轻吗?我也是为你好。”历斯然很轻松地刷新脸皮的厚度。若渐离一边挠墙,一边暗暗鄙视,丫还能更无耻一点么?

    “小五,跟我回家吧。”老夫人看着儿子的脸,开朗,朝气,红润,看样子过得不错。

    “妈妈,你都有四个儿子陪着你了,不差我一个。”

    “你是妈妈身上掉下的肉,怎么能不差?不说我,就说你爸爸,你多久没见了?他那把年纪,最后又老毛病发作,还能活几天?”老夫人摸摸儿子精致的脸,叹了口气。

    “爸爸有什么老毛病?我怎么不知道?”他爸病了?虽然那老头看见他从来没好脸色,又吼又教,可还得叫他声爸呀。

    “什么毛病?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你一年到头不回家里看一回,家转了方向你也不会知道。”老夫人很幽怨,眼睛不离儿子的脸,疼爱地看着。

    “上回看他挺好的啊。”历斯然开始纠结,要不要回呢?回了他又要挨骂了。

    “上回,你说的上回是什么时候?”

    “呃?”

    “上回是前年八月二十八。距现在已整整二年零二个月,那回你在家也就呆了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到。”不提还好,一提,更加幽怨。

    “呃?”历斯然哑然,真的这么久了?听他妈妈的语气,自己成了天下第一不孝子。若渐离还缩在墙角,内心狂喊,你就是不孝子!就是不孝子!

    “我跟你回去看爸爸。”历斯然在母亲堪比怨妇还怨的幽怨下,软化了。没听到历老夫人内心的欢呼,乖乖,终于把儿子拐回去了!

    历家,历怀志的四个儿子儿媳坐在宽敞的大厅,大厅里灯火通明,照得一如白昼。老四历超然三岁的女儿摇着妈妈的手,奶声奶气地说:“妈妈